第529章 含元殿廷推

宁国府

贾珩也从衙门返回,其实午并未随着贾母等人庆祝,而是去了京营,与京营众将交代作训事宜,及至将晚方归。

来到后院厢房,却见屋内灯火仍亮着,秦可卿一袭红色宫裳,坐在炕几前,聚精会神绣着东西,今日倒是没有摸着骨牌、麻将。

虽昨晚被贾珩期许着能摸骨牌麻将,可刚刚出了宝钗的事儿,多少有些痛定思痛,决定“戒赌”。

“夫君回来了?”秦可卿抬起明媚如花霰的的脸蛋儿,目光柔婉如水地看向贾珩,惊喜说道。

贾珩点了点头,就近落座下来,道:“回来了,做什么呢?”

秦可卿柔声道:“没什么事儿,做做女红,都有些生疏了。”

这时,宝珠递上一杯茶,道:“大爷,喝茶。”

贾珩接过茶盅,低头抿了一口,好奇地看向秦可卿手中拿着的绣品,问道:“这是绣的什么?”

“给夫君绣的腰带。”秦可卿轻声道。

贾珩面色顿了下,手中端着的茶盅发出“哒”的一声,暗道,什么意思?这是说他裤腰带太松?

嗯,这时候应该没有这个说法,显然不是有意为之。

“今个儿,听说西府二老爷升了官儿?”秦可卿仍是低头绣着腰带,丽人的声音轻柔如水。

贾珩点了点头道:“嗯,升去了通政司,担任右通政,我倒没想到吏部动作这般快。”

“夫君,老太太应高兴坏了吧?”秦可卿又问道。

贾珩轻声道:“是挺高兴的,大老爷被流放后,西府一直没有什么喜事,想来老太太也忧心的紧,这下也能松一口气了。”

见对面少年似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应着,秦可卿玉容苍白,芳心涌起一股酸涩,抿了抿樱唇,正要张嘴说话,忽地觉得手指一痛,分明是绣花针扎了手指,痛哼一声,秀眉紧蹙。

贾珩放下茶盅,心头一急,问道:“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让你在夜里绣,你还偏偏绣着。”

“来,我看看。”贾珩垂眸看向秦可卿纤纤玉手,只见手指上可见血珠渗出,不假思索地拿起,放进口中吮着,只觉嫩如竹笋,柔腻莹润,过了一会儿,温声道:“晚上就不要绣什么东西了,视线不清,极容易扎到手,与其这般,还不如去摸摸骨牌呢。”

秦可卿闻言,腻哼一声,脸颊染绯,心头就有几分甜蜜,道:“夫君还是想让我摸着骨牌?”

过了会儿,似留意到对面少年的沉默,定定看了过去,道:“夫君,是我不好。”

贾珩拿过一方手帕,一边儿给秦可卿缠着手指,一边儿低声道:“不是都过去了吗?怎么还提着那桩事儿?”

“夫君心里生我的气,我是知道的。”秦可卿柔声道。

“我能有什么气?”贾珩诧异道。

他在后世一些人眼中,都快成屑人了,还生气?

再说他除了自我感觉良好外,谁的气也没生着,只是风轻云淡地处置此事。

秦可卿玉容微白,贝齿咬着粉唇,略有委屈地说道:“那夫君方才怎么看着兴致不高的样子?对我也……爱答不理的。”

“什么爱答不理的?就是从京营回来,有些累了。”贾珩解释说着,近前搂过丽人的香肩,轻笑道:“天天感觉如绷紧的弓弦一样,等忙过这段时间,就好生歇着。”

秦可卿将螓首靠在贾珩心口,低声道:“夫君也别太累了,可以出去玩玩什么的。”

是了,夫君中午还帮着政老爷祭祖,然后并未在府中盘桓,下午又去了京营,明天说不得还要值宿军机,这般累,与薛妹妹也情有……

不是,为什么不能寻她呢?她哪里不能让他满意了?

少女检讨着自己,想了想,低声嗫嚅道:“那等会儿……我好好伺候夫君。”

夫妻两人上得床榻,相拥一起,床榻帏幔放下,外间高几上点着一根红蜡,亮光微微。

秦可卿将脸颊贴在贾珩胸口,玉颜生晕,脖颈儿以下的肌肤现出一圈圈玫红,秀发汗津津地贴在脸颊,声音仍有些发颤儿,说道:“夫君,先前和父亲是怎么商议着的?和我说说呗。”

想来,正是因为她对外面的事情不怎么关心,才让薛家妹妹趁虚而入。

“就是寻了一位军机处同僚帮着举荐岳丈,等到廷推那天,还要再看看形势,不过我料定了几个人,问题不大。”贾珩轻声道。

自家妻子如论待人接物,可称温柔和平,落落大方,如论床帏之间也是百依百顺,擅风情,秉月貌,但受限于闺阁见识,对外间之事多不大通达。

当然也是这时代,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所影响。

贾珩想了想,解释道:“这次机会对岳丈大人十分难得,至于廷推那天,我不是文臣,也参与不了,只能在军机处等着消息。”

不是廷推他参与不了,而是文官的廷推,他是没有资格过问的。

如是某镇总兵出缺儿,他与五军都督府倒可以参与廷推。

“夫君,父亲他年纪大了,会不会?”秦可卿抬起了螓首,柔声道。

贾珩温声道:“正因如此,才想着让岳丈致仕荣养前能风光一些,再说岳丈他官声、能为、资历都够了,这般升上去,我也算是为国举贤。”

“夫君,我白天还在想这个事儿,如是父亲他升任侍郎,会不会给夫君起得非议之声。”秦可卿声音存着担忧问道。

贾珩道:“或许有一些非议杂音,但成不了气候。”

他老丈人升任工部侍郎,会不会被人说有“内幕”?

不用想,定有风言风语,但其实完全站不住脚,因为他没有参与廷推,再说他一个武勋,如何干涉那些预知机务的朝堂重臣的决定。

秦可卿想了想,低声道:“夫君,这桩事比政老爷那边儿要费不少心力吧。”

不用想,三品侍郎之职,牵动的人心算计更多,怪不得夫君他说着心累,前不久才将忠顺王扳倒,现在又不间隔地忙着这桩事儿。

贾珩轻轻叹了一口气,似是无奈说道:“还不是我家夫人喜欢胡思乱想,担心正妻之位不稳云云。”

“夫君你……取笑我?”秦可卿突然被贾珩戳中心事,只觉面颊发烫,可谓羞恼交加。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贾珩起得身来,倒了一杯茶,递给秦可卿,道:“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秦可卿“嗯”了一声,饮下茶水,也不再多言,而后将脸颊紧紧贴在贾珩心口,听着少年有力的心跳,也不知何时,只觉得一股困意袭来,不多时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安然进入梦乡。

……

……

时光如水而逝,不知不觉就又是两天过去,恭陵贪腐一案尘埃落定,而关于工部一应吏员缺额,却引起神京城大小官吏瞩目,神京城中有志两位部堂的官吏,都在为之活动、奔走。

这两天,贾政去了通政司供职,贾珩则是值宿军机处,贾家也渐渐从贾政升至四品的喜悦中恢复平静。

这一日,大明宫,含元殿。

殿中,半晌午的阳光投映在殿中一群头戴黑色乌纱,服绯色官袍的大汉官吏身上。

崇平帝端坐在金銮椅上,召见群臣议着工部两位侍郎出缺儿之事。

这次廷推由吏部与内阁共同主持,六部九卿、左右都御史,国子监祭酒等在京三品官,会推工部左右侍郎人选。

不同于阁臣并吏、兵两部尚书,会有科道参与,分为东西两边儿,共议人事,一荐一劾,这次廷推按制并未有科道。

故而,相比大朝,议事官吏倒没有那般多,也就是二十来名官员,除国子监祭酒为从四品外,皆是三品官。

崇平帝蚕眉之下,如点漆的眸子明亮熠熠,目光沉静,掠向下方官员,沉声道:“前日朕令诸卿推举工部缺额之堂官,今日可有名目?”

内阁次辅韩癀手持笏板,拱手道:“启禀圣上,臣自接圣命后,与考功、文选二清吏司,准备在京资历合适之官员名册,备诸位同僚查察、参酌,大体确定几人,然与杨阁老商议名单时,分歧较大,还望恭敬圣裁。”

“都是什么分歧?”崇平帝面色不变,瞥了一眼杨国昌,问道。

杨国昌苍声道:“圣上,潘、卢二人及工部相关吏员贪腐一案诚为我大汉立国以来未有之事,触目惊心,震动朝野,究其缘由在于内阁管束不严、吏部选人失当、都察院纠弹不及,是故老臣以为,此次廷推应不待名目拣选,共议人选,聚之御前,由圣上评价贤愚、长短,圣心决断。”

如果按着以往廷推流程,由吏部主持,九卿以及在京三品官共议,大致拟定一个五六人的名单,备崇平帝圈用,如果不满意,那崇平帝就可令再推。

但这种推荐流程,往往根据得票数而定,杨国昌现在手下两位户部大将都赴南巡盐,左副都御史彭晔也至南河巡堤,如按着此例,这下子就吃了亏,故杨国昌以此理由不允此事,遂与韩癀分歧。

崇平帝皱了皱眉,旋即眉头舒展开来,点了点头道:“杨阁老所言,也有一定道理,工部贪腐自上而下,几罕有官吏幸免,这次廷推需得慎重,允奏。”

韩癀闻言,心头一叹,暗道,果然是打压他浙人。

经过短暂的沉默,礼部侍郎庞士朗,率先出言道:“圣上,微臣举荐鸿胪寺卿魏良平接任工部左侍郎之职,魏良平在鸿胪寺秩满两任,劳苦功高,按例当迁。”

鸿胪寺卿原就是三品官,而魏良平也是齐党中人,哪怕按着正常迁转,调任工部侍郎,似也没有什么不妥。

这时,鸿胪寺卿魏良平面色微顿,微微垂下眸光,静听圣裁。

崇平帝却是沉吟了好一会儿,目光扫过众官吏,问道:“诸卿以为鸿胪寺卿魏良平可堪其任?”

此言刚刚落下,右副都御史张治出列,面色凝重,开口道:“臣以为魏良平不贤不直,难堪其任,都察院京察访册中,科道吏员多言其浮躁不谨、私德不修,平日流连勾栏,行事荒唐无状,六部部堂皆为百官瞩目效遵,当选贤良方正之人,以为品行德范,还望圣上明察、慎用。”

品德从来都是攻讦同僚的最佳借口。

至于浮躁、不谨,从来都是京察中高频出现的词汇,配合着不修私德,流连勾栏,更是指责其品行有亏。

这时,听着张治的攻讦之言,魏良平已是怒目而视。这个张治好生歹毒,这是要断他青云之路,他身为鸿胪寺卿,接待四方蕃邦使节,带人领略一下大汉风华,分属应当,竟得此品德指摘,简直岂有此理!

崇平帝沉声道:“魏良平从无在部衙任职事务经历,不好转迁工部。”

虽未说私德之事,但话里话里也是否了。

张治面色怔了下,拱手道:“圣上明鉴。”

这时,内阁首辅杨国昌面色微冷,苍声道:“圣上,老臣举荐国子监祭酒刘瑜中,该员为官耿介,廉直之名为海内称颂,可迁任工部,督问部事,以正工部贪鄙之风。”

国子监祭酒虽为从四品,但属清贵要职,别说工部侍郎,纵是礼部侍郎也有资格转任。

崇平帝面无表情,淡淡说道:“刘瑜中分属清流,虽官声斐然,然少于部衙磨勘,是谓明于经史而不通庶务,工部方经大动,诸事纷繁,又需操持工程营造,清流之官缺乏庶务之能,就不用再推了。”

此言不仅否决了内阁首辅杨国昌的提议,还加了一条,清流不让推,也颇是打乱了一些人的计划。

下方的刘瑜中面色微顿,一撩衣袍,恭谨拜谢道:“圣上知人善任,微臣敬服。”

这时,礼部侍郎姚舆拱手道:“圣上,臣举荐大理寺卿王恕,年高德劭,公正贤明,可至工部迁为侍郎,谨肃部衙风纪,望圣上鉴纳。”

大理寺卿王恕撇了一眼姚舆,他为大九卿,除非尚书或者吏部侍郎出缺儿,他是不会从大理寺动弹分毫的。

当然,如是有进阶尚书之机,再调任工部过渡倒也不可,因为陈汉官制,如入内阁,当领部务。

“大理寺暂离不得明晰律令、老成持重的法吏主持审谳政令,辨明冤枉。”崇平帝淡淡说着,再次否决这一鉴选。

姚舆闻言,面色顿了下,徐徐而退,拱手说道:“圣上明鉴。”

吏部右侍郎周廷机,手持象牙玉笏,高举额前,朗声道:“臣举荐大理寺少卿唐贵,其刚直不阿,清风峻节,可升任为工部右侍郎,整饬部务,严肃贪渎,还请圣上鉴纳。“

崇平帝沉吟片刻,道:“唐贵其人,朕素有闻,已于近日着其巡抚湖广,查察不法,俟回京后另有委用,不好再转调工部。”

韩癀见得这被连连否决一幕,心头已经是蒙上一层厚厚阴霾,而到了嘴边儿的举荐太常寺卿郭永昌之言也咽了回去,他决定看看情况再说。

吏部左侍郎方焕,整容敛色,却在韩癀身后出班,高声奏道:“太常寺卿郭永昌,官清似水,晨兢夕厉,可迁任工部,微臣谨请圣上斟酌。”

崇平帝沉吟片刻,道:“太常寺与鸿胪寺一般无二,工部方历大动,需能臣干吏协助赵卿整饬部务,振奋有为。”

吏部左侍郎方焕闻言,面色微动,徐徐而退。

这下子,浙党连续举荐的两个人都被否决,浙党一些官吏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含元殿中,随着时间流逝,一位位大臣举荐,皆被崇平帝否决,或是不允,或是再议,或是各种各样的原因,及至正午,偌大含元殿一下子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主要有资格廷推的人选也有限,因为限定了资历、官品,其余五部侍郎多不想去工部转调,那么就只能在寺监主副官或者都察院佥都御史中挑挑拣拣,当然也有兼任副都御史的诸省巡抚,以及藩臬两司官员,但即使这般推举下来,仍然没有合乎崇平帝心意者,或者说,齐浙两党举荐的人,崇平帝是一个都不想用!

至于一司郎中,一般而言按着常规流程,属于超擢,也就是阻力很大的一类,必须有可以站得住脚的理由,故而,也没有人会浪费自己手中名额,推部衙郎中司官。

就在殿中气氛陷入短暂的停滞,兵部侍郎施杰面色一肃,正要举着象牙玉笏出列,但不想却慢了一些。

左都御史许庐手持象牙玉笏板,开口道:“微臣举荐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秦业,该员廉能清正,于工部勤勉用事,兢兢业业近三十载,从一微末科吏而至主司郎中,恪尽职守,从无疏失,先前更因不愿与潘卢二人沆瀣一气,而为同僚陷害、排挤,臣以为圣上可予特简拔擢,方不失选贤举能之意。”

此言一出,殿中众臣倏然一寂。

一司郎中,这是五品官儿吧,这也能调任工部部堂?

嗯,也不是没有先例,在太祖、太宗年间例子要多一些,至隆治年间后,要少一些,部司郎中多调任外省藩臬衙司,以为佐贰。

殿中一些人眉头皱紧,原本因被排除清流打乱计划,没有合适资历人选推举的官吏,也有些临时起意推举着手下郎中,但转念之间,就打消此念。

无他,不说资历是否合适的问题,让自己的属下和自己平起平坐,也没有这个道理。

而且只有身为党魁的阁臣,才有资格推着本派系中一司郎中超擢部堂。

还有一更,可以等一下。

(本章完)

第530章 崇平帝:朕其可乎?

第530章 崇平帝:……朕其可乎?

大明宫,含元殿

随着左都御史许庐出言举荐秦业,殿中众臣都是面面相觑,心头思量着缘故。

一些不知道的官吏,在脑海中搜索着秦业其人,神情茫然,多是毫无印象,无他,大汉中枢六部当中,郎中一级的官吏不说多如牛毛,但有数十位,除非专掌人事的吏部天官儿,不是谁都对每一个官员的履历有所了解。

“秦业?”

崇平帝不知为何,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忽而在心头闪过一道亮光,这不是贾子钰的老丈人?

好像先前是在工部来着,还有一女秦氏,不久前刚刚封着诰命,现在这许庐怎么举荐着秦业,莫非另有隐情?

倒不是没有联想到会是帝党二人暗通款曲,私相授受,可许德清的为人,他还是知道的。

如是贾珩求到许庐门下,想来以其性情,反而上疏弹劾,但如此说来,就是系出一片公心了?

杨国昌闻言,心头却为之一惊,苍声道:“圣上,老臣以为不可,这秦业论品级不过五品,何德何能超擢一部部堂?况老臣听说,该员年过六旬,耳昏眼花,以年老也在本次京察之列,何堪大任?”

许庐面色淡淡,冷睨了一眼杨国昌,幽幽道:“如果下官没有记错的话,杨阁老也已年过六旬了吧?”

杨国昌:“……”

他为阁臣,这等郎中小官岂能与他相提并论?

脸色刷地阴沉下来,这个许德清,先前在京兆府就与那贾珩小儿相识,如今多半是得其相托,这才于今日廷推之上举荐秦业继任工部。

就在众臣心思震动之时,工部尚书赵翼手持笏板,沉声道:“启禀圣上,臣以为工部营缮司清吏司郎中秦业可任工部部堂,皇陵贪腐一案,工部员僚皆为潘卢二人裹挟,与其沆瀣一气,值此万马齐喑之时,唯秦业在营缮清吏司不与彼等同流合污,臣举荐秦业为工部侍郎,协理臣处置部务,整饬人事,还请圣上允准。”

赵翼此言一出,好似一颗巨石在殿中掀起惊涛骇浪,殿中众臣倏然色变,议论纷纷。

如果说左都御史许庐的举荐,还有几分势单力孤的独请意味,毕竟自《隆治会典》修订以来,虽未明文有载,侍郎必须由三四品官接任,但吏部选人用人也渐渐形成一个约定俗成的转任流程,因此众人先前所举荐之人多在诸省巡抚、藩臬两司、寺监官员之中。

而此刻一位工部本部尚书的力挺,无疑是身为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最大的认可,而且赵翼又是曾为阁臣,哪怕如今已退归本部,可话语权也非一般朝臣可比。

此事无疑就有六七分成算了。

兵部侍郎施杰见状,眉头皱了皱,思量了下,觉得或许再等一等出言比较好。

此刻如果他也出言举荐秦业,在方才的质疑和攻讦之中,未必为秦业接任部堂之职增加多少分量不说,还容易引起一些人的恶意揣测。

是不是他收了同在军机处的贾子钰好处,这才给予方便,这落在旁人眼中就有于国家公器而谋之以私室之嫌。

崇平帝闻言,面色闪过一抹思索,皱了皱眉问道:“秦业在工部三十年,为何没有迁转?”

这是问着吏部尚书韩癀,这等官员三十年皆在一部,并未调任,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韩癀面色一整,出班奏道:“启禀圣上,秦业并非科甲出身,其昔年以工部令史小吏起身,而后积功,历经主事、员外郎之职,这般就耗费了一二十载光阴,及至迁任郎中,已是吏部格外照顾,如此转任磨勘,将近二十余载,主司营缮清吏司后,原是秩满即可外放诸省,但工部人事纷繁,又未得适宜空缺儿,遂渐渐耽搁,此臣掌吏部事后,形此疏漏,还请圣上降罪。”

这番说辞可谓滴水不漏,因为秦业仕途起点太低,在场群臣谁人不知,以秦业之书吏出身,光是流外之任就要不少水磨功夫,而在郎中之前就耽搁了不少时间,等好不容易到了郎中之位,碍于出身,因为吏部没有合适空缺儿而耽搁了。

吏部肯定是要先紧着科举出身的官吏补缺儿。

说白了,就是到了仕途天花板。

崇平帝面色淡漠,沉声道:“工部不同其他部衙,不需限定科举正途,况科甲出身如潘卢二人,也未见得谨记圣贤教诲,持身以正,反而贪鄙败度,聚敛成性,以科举出身妄定贤愚、贵贱,朕其可乎?”

韩癀皱了皱眉,面色微变,对这番“歧视”之言,心头不是很认可。

殿中一应群臣,凡是科举出身的官吏,脸色同样不好看。

如是清浊不分,科举出身没有丝毫清贵,那他们辛辛苦苦读书,所为何来?

此言,诚不敢苟同!

但因为一众皆为三品高官,养气功夫十足,此间并无科道侍从官随侍,崇平帝这番话倒未起得什么谏言四起。

这并非推举吏、兵二部尚书,那时会有科道侍从官与群臣分东西而站,一推荐、一纠劾,最终定四五人名单,交由崇平帝圈用。

如今之廷推,已是齐浙两党事前争斗的结果。

杨国昌面色阴沉,出班奏道:“圣上,老臣听闻这秦业是军机大臣贾珩的岳丈,其为工部一案主审,未免有瓜李之嫌,臣请圣上三思。”

此言一出,原本不明就里的众官,都是心头微讶,暗道,还有着这么一桩关系。

难道……是贾子钰走着这两人的关系。

是了,先前贾子钰为赵尚书求情,这别是达成了什么交易吧?

有不少官吏先前的举荐就是这般而来,自然也会如是想着。

就在这时,国子监祭酒刘瑜中,帮腔说道:“下官也听说,秦业是军机大臣、京营节度副使贾珩的岳丈,贾子钰为恭陵一案主审,而恭陵一案,两位部堂皆被圣上以重刑处置,明正纲纪,臣以为贾子钰岳丈升迁工部侍郎,实是令人费解。”

因为当初含元殿中,贾珩上疏《平虏策》,曾与齐党中人争执辩驳过,对贾珩的一些家庭情况,齐党中人自是有所留意。

殿中群臣闻言,一时窃窃私语,交头接耳,面上不仅现出狐疑之色。

令人费解?

这就是说内有隐情,当然这等没有任何证据的揣测有些阴谋论,但偏偏是这等误导性强的话术,最是引人遐想连篇,因为以己度人。

工部尚书赵翼面色淡漠,反驳道:“如果下官没有记错的话,杨阁老举荐的国子监祭酒刘瑜中刘大人还是临沂人呢?如论瓜田李下,杨阁老当仁不让,至于刘大人,什么时候做了言官御史的事来?”

杨国昌脸色微变,心头一沉,心头冷意涌起,这赵翼当初在内阁,他没少给予照顾,现在被除了阁员之职,不去行有不得,反求诸己,竟还心怀怨愤,全无阁臣风范。

然而杨国昌并不知赵翼心头所想,一来恭陵之案应由内阁首辅揽责,而他却被撵出内阁,二来,恭陵之案还有户部的插手,如户部右侍郎梁元也涉案中,现在正被锦衣府拿捕,槛送神京,何以杨国昌独善其身。

这边厢,帮腔的国子监祭酒刘瑜中,脸色也不好看,凝结如冰。

杨国昌沉声说道:“老臣系一片公心,不忍见国家公器为人私相授受,成为投桃报李之物,老臣请圣上明鉴。”

这话直指工部尚书赵翼是因为前日贾珩帮着说话在“投桃报李”,视国家公器为给予人情的工具,这种指责不可谓不严重。

赵翼沉声道:“杨阁老,如是下官没有记错,户部侍郎梁元同涉案中,杨阁老治下出此贪官污吏,不知自察本部,还在举荐官吏?况满朝文武哪个不知,杨阁老与贾子钰早有宿怨,杨阁老指责下官私相授受,下官还怀疑杨阁老因私废公呢!如今,秦业不论品行、资历,皆在合适之选,杨阁老为何百般阻挠?”

此言一出,众人觉得过瘾之时,又觉得惊心动魄,因为这是一位曾经的阁臣在御前打击内阁首辅的威信。

无他,这般高官正面言辞交锋,平时根本见不到。

崇平帝皱了皱眉,面色也不好看,沉声道:“举贤不避亲,举贤不避仇,既为国家举贤,当出一片公心,诸卿不可秉诛心之论,妄起争执!”

这就是经过先前连番打击,杨国昌的威望逐渐不足以压住同僚。

见两人有剑拔弩张之势,韩癀打了个圆场,笑了笑道:“杨阁老,如今贾子钰又不在朝堂议论人事迁转,也谈不上什么瓜李之嫌,况杨阁老这般揣测,捕风捉影,毫无根据,如今御前争执,也有失体统。”

这就是阴测测说杨国昌有失体统,哪还有首辅的样子?

韩癀说着,不待杨国昌出言,躬身,向崇平帝拱手道:“圣上,臣以为工部方历大变,起码当寻一位熟稔本部事务的官吏迁任,秦业先前碍于科甲出身,沉沦下吏多年而不得大用,然近三十年,秦业人如其名,勤勉任事,于本部事兢兢业业,圣上宽宏雅量,选贤举能向来量才录用,不拘一格,臣以为秦业可为工部侍郎,还请圣上不以秦业出身,鉴纳臣言。”

而在这时候,秦业升任部堂几是大势已成,不如顺水推舟,卖贾子钰一个人情,让其岳丈秦业接掌工部,反正天子的心意是不在齐浙两党之上。

至于科举出身这个东西,重要也不重要,如不少监生、举人也有位封疆大吏者,虽然少也不是没有。

韩癀进奏之言一出,刑部尚书赵默眸光闪烁,同样手持象牙笏板,道:“臣,也以为工部当拣选一位积年老吏襄理部务,既秦业为官数十载,克勤克俭,于部务从无疏漏,臣以为应由秦业接掌工部事务,并无不妥。”

两位阁臣赞成,再加上先前的工部尚书、都察院总宪两位重臣的赞成,一下子就形成了某种浩浩荡荡、不可抵挡的大势。

人心所向,众望所归!

兵部侍郎施杰此刻已然是目瞪口呆,心头几乎以为那贾珩另找了浙党共推自家老丈,心思电转之间,就决定缄默不言。

现在,开口反而不如不开口,否则同为军机,共掌枢密,难免被人揣测早有勾连。

在群臣瞩目中,崇平帝似好生思量了一会儿,忽而开口说道:“韩卿所言在理,即刻迁秦业为工部右侍郎,坐衙视事,襄赞部务。”

年纪大了,任不过几年就可致仕,也无碍朝局,再加上不群不党,辅助赵翼收制衡之效,否则廷推来廷推去,放眼望去都是齐浙两党。

此言一出,殿中众臣心思复杂,如浙党中人,如太常寺卿心头不乏气闷,韩相先前答应的好好的,方才却缄默不言,竟反推一老朽之官。

随着众臣拱手遵旨,工部两位侍郎已定一人。

只是一些人,心头不免泛起嘀咕,有人感慨这是那位贾军机的圣眷优渥,有人则是揣摩,这里面恐怕还有圣心的其他考量。

这时,左副都御史张治,手持玉笏,拱手道:“圣上,工部左侍郎尚在空缺,工部部务需人署理,以掌部务,还请圣上定夺人选。”

秦业现在转任的工部右侍郎,那么工部左侍郎,尚在空悬,不知又该何人任职?

只是左副都御史张治之言,多少带着情绪,因为先前所举荐人选,先后被崇平帝否掉。

其他人也心思活泛起来。

崇平帝沉声道:“选任官吏,宁缺毋滥,今日廷推既无合适人选,不妨空悬以待贤才,况赵卿回部理事,分掌本部一应事务,工部应能各安其事。”

大汉六部之中,尚书之下分左右侍郎,品级一样都是正三品,只是左尊右卑,分掌内外,比如礼部左侍郎主持祭祀、朝会,而右侍郎主持各省乡试,各藩属国的册封。

众人闻言,心头都是一惊。

内阁次辅韩癀听着崇平帝这番言语,心思更为复杂,果然如他所料,天子宁愿空悬其位,也不愿让齐、浙两党再往工部安插人手,圣心如此,徒呼奈何!

崇平帝说完,冷漠目光掠向下方一众官吏,最终目光停留在工部尚书赵翼脸上,问道:“赵卿回部理事,当与工部右侍郎秦业整顿部务,拣选干吏以实工部员僚,不得延误部中事务。”

赵翼面色一整,拱手道:“圣上,微臣遵旨。”

一场廷推,齐浙两党在崇平帝的意志下,尽数无功而返,反而让工部只为小小郎中的秦业拣了便宜,此事瞬间随着散会的朝臣,向着整个神京城扩散,而为百官所知。

秦业,其人先前不过为工部一司郎中,非科甲出身,焉能出仕高位?

不说在京寺监官员,就说诸省藩臬两司的官员,还有南京六部的官员,也有不少资历堪备者,轮也轮不到秦业吧?

……

……

武英殿,军机处

贾珩坐在军机处后的一方红木条案后,正翻阅着诸省递送而来,摞成一摞的军务奏疏,其实,心神有一半儿停留在含元殿方向。

今日廷推六部侍郎,他为军机大臣,却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这是因为没有经过一场场战事的洗礼,军机处的地位不高所致,还未得以侵夺内阁职权,名不副实。

就在贾珩思量之时,忽地,外间一个书吏进来,进得军机处官厅,说道:“大人,锦衣府北镇抚使传来急报。”

原本正在条案后抄写的穆胜、石澍、史鼎等一应军机司员,闻听此言,都是一愣,停了手中正在书写的毛笔,抬眸看向那蟒服少年,心头好奇。

贾珩接过密封好的锦盒,取出钥匙,打开锦盒,从中取出一份簿册,放在手中阅览而罢,目光凝了凝,面上倒无多少异色流露,起身离了长条案。

“子钰,可是出了什么事儿?”史鼎皱眉问道。

贾珩沉声道:“是李阁老的信,蓟镇总兵唐宽已为李阁老拿捕,槛送京师,锦衣府方面,府卫会沿途护送,飞鸽传书至此,我这就至内书房奏报圣上。”

蓟镇总兵被拿捕,这是一桩大事,因为意味着一件事,齐党势衰,已经不可避免,杨国昌相位摇摇欲坠。

李瓒在前不久在其子李懿、兵部右侍郎邹靖的陪同下,抵至北平,在北平大小官吏迎接下,刚至帅司,当着北平都指挥使司,北平府尹等一众官吏的面,令随行钦差卫队,当场拿下蓟镇总兵唐宽,暂且收缴了山海关总兵吴尧兵权。

至于哗变,想都别想。

其一,大汉朝廷对蓟镇以及北平府都司的控制,通过辎重钱粮、官吏任免达到一个相当高的程度。其二,唐宽去出迎李瓒时,也有些意外李瓒竟当场将自己拿下,其三,原有楚党出身的干将为之配合,这是李瓒为兵部尚书多年掌握武将升迁积累的底蕴,其四,就是锦衣府从中协助。

“只是这个仇都尉,还立了功。”贾珩思忖着,心头有些玩味,随即也不再耽搁,前往大明宫寻崇平帝奏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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