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久违的白昼

还在金霞城的人们都听到了这声刺耳的尖啸。

即使雨幕和惊雷亦无法阻挡其分毫。

“快看……那是什么?”

有人惊讶的指向城北方向。

借助着划破夜空的闪电,撤离的士兵目睹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奇景。

只见在蒙蒙大雨中,堆场上方出现了半截“通天之桥”——如果不这么形容,他们根本想不出更贴切的词汇。那条黑影又长又细,几乎横跨了半个堆场,而奔行其上的,则是一颗耀眼的星辰!

大部分人甚至忘却了邪祟的威胁,直愣愣的停下脚步,注视着它越来越高,直至完全脱离黑影的束缚,飞向宛若静止的魔。

当两者合二为一,整个世界都仿佛陷入了寂静之中。

直到数息之后,一道痛苦的狂嚎才让所有人回过神来!

那竟是针对魔的攻击!

大部队已经在向西墙撤离,谁还在与敌人战斗?

答案显而易见。

魔的身躯变得不再规整,它重新回到了原先的膨胀状态,疯狂的扭动,变化,似乎痛苦至极。在翻腾之间,它不断喷出大团黑雾砸向地面,像极了垂死挣扎的野兽。

而对方嚎叫得越是痛苦,士兵们便越是欢腾。

“……发生了什么事?”被这声音所惊动,宁婉君再次微微睁开双眼,低声问道。

“殿下,婢子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秋月蹒跚着走到担架旁,将刚才见证的奇景讲述出来,“夏凡他们居然真的挡住了那只魔!”

“咳咳……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宁婉君露出一丝早已预料到的微笑,“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迹啊。”

……

口径——即正义?这是什么方术?

这算哪门子方术!?

方先道张大着嘴望着天空,全然不顾哗哗的雨水灌进自己的嘴巴。

相比撤离的军队,他就站在堆场旁,自然也看得更加清楚。那枚铜钟不知被什么东西所推动,居然像飞鸟一般扎进了魔的身躯。

碰撞发生的瞬间,以撞击点为中心荡开了数道波纹,它们此起彼伏,仿佛构成魔本体的不是泥土砂石,而是水一般。但下一刻,魔的表面就出现了无数裂痕,并沿着波纹荡开的方向层层炸裂,同时喷出了大量黑雾。

毫无疑问,那颗铜钟对它造成了极为致命的伤害。

光是这一点倒不出人意料。

铜钟的个头摆在那里,谁被砸一下都够呛,更何况它是飞着出去的,其声势想想都觉得惊人。

不过——这跟震术有任何关系吗?

他敢打赌任何术法秘录上都不会有类似的记载。

若非亲眼所见,方先道决计不会相信震术还能这么用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尽管心头震撼不已,脑海中却恍如明镜。

先甭管方术的名字为什么这么拗口,以及它到底算不算震术,怪不得他始终无法卜算出这件事的完整卦象——不提千变万化的卦盘本就难以琢磨,就算把此刻这一幕画下来摆到他面前,他只怕也参不透这其中的奥秘。

谁能想得到,昭示为水的占卜结果会以这样的形式展现出来?

换方家老太爷来都无济于事吧!

但现在方先道确信,若再出现同样的卦象,绝不会难倒他第二次。

因为他已经见识过卦象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他走在了所有占卜者之前。

“喂,你傻愣在那干吗?”夏凡冲着一脸陶醉的方先道大喊道,“还不打算逃命吗?”

这一喊将对方从遐想中拉回神来,“逃?逃去哪?”

夏凡只觉得脑袋胀痛,这些人怎么都喜欢在战场上发呆?“当然是去北城墙!你没看到魔有些不对劲吗?”

何止是不对劲,简直像快要爆炸了一样。

它硕大的身躯一会膨胀,一会缩小,已然无法维持住自己的形体。喷出的黑雾虽然不再凝聚成魅,但体积也翻了几番,每团差不多有一辆小车那么大,砸到地上甚至能产生明显的震动。如果被这样一团黑雾砸中,他们的下场绝不会比肉泥好上多少。

若之前的远程打击是喷针,那么此刻它仿佛在倾吐自己的血肉与内脏一般。

夏凡腹诽不已,这安家明明是永国遗民,怎么在东升国待了百年后,也染上了自爆的恶习?

西城墙离他们太远,还得跨过大半个堆场,不如干脆向北避险,赌一把东升国人撤得比他们更快。

“夏凡!”忽然,堆场另一端传来了黎的呼喊。

“别过来,你去找可以遮蔽的地方!”夏凡也扯着嗓子回吼道——如果魔真的炸开或坠落,堆场区域无疑是最危险的地方。

但紧接着夏凡的心猛地被提到了嗓子眼,只见黎浑然不顾头顶痛苦哀嚎的魔,转身便朝仓库方向冲来。

莫非雨声太大,盖过了自己的喊话?

不对,狐妖的听觉本来就异于常人,就算雨幕再大,她也应该能分辨出自己在说什么才是!

夏凡抬起头,紧盯疯狂蠕动的魔,生怕它突然发生什么变故。

偏偏就在这时,变故陡生——在狂风骤雨之间,夜幕中竟好似裂开了一条缝隙,将魔笼罩其中!魔似乎想要逃离,但残破的身躯却不断被卷入缝隙,原本一个长达数十米的怪物,转眼便缩短了一半!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自己看花眼了?

夏凡揉了揉被雨水打湿的眼睛,再次瞪眼看去。

没想到这便是最后的景象。

魔完全被吞入缝隙之间,连带着绝望的嚎叫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那条缝隙也融入黑暗,天空又恢复到了原有的样子。

“喂,快上来!”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收回视线,狐妖已经趴在了他面前。

夏凡没有翻身一跃,而是走到她的头部,摸了摸那柔软的脸颊,然后倚身靠了上去——虽然毛皮都已被雨水打湿,但隔着肌肤,依旧能感受到她传来的热量。

“你、你在干什么啊?”黎愣住。

“累了,让我休息一会儿。”

“振作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等安全了你想靠多久都行——”

“不,我们已经安全了。”夏凡缓声说道,“你看天边。”

黎转头望向堆场上空,不由得一怔,刚才还挂在那里的魔已不见踪迹,不仅如此,天空的颜色也逐渐变得明亮起来,仿佛浓墨浸染的画卷正一点点被雨水洗去痕迹。片刻之后,金霞城重新迎来了久违的白昼。

(本章完)

第168章 能带来快乐的事情

待到下午时分,大雨也逐渐平息。

没有了大荒煞夜的威胁,它可以说来得恰到好处,城内所有的失火点都被浇灭,升腾了一天一夜的浓烟总算得到了抑制。

公主原以为还有一场恶战在等待自己,但侦查小队从前线带回的情报让人大感意外。那艘不可一世的炮船见战况不对,在扬帆撤离时被黑雾砸中,半边船身塌陷,此时已被水流推至入海口的岸边搁浅。

船只周边没有敌人活动的迹象,考虑到又是风雨又是煞夜,活下来的东升国水手很可能已经弃船逃离。

之后便是彻底搜查城北和城东,以防有敌人藏进民宅中。同时开放部分居民陆续入城,以减轻营地的供给压力。

宁婉君自然也没忘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王家。虽然此家族不是造成金霞城大劫的直接凶手,在某种程度上却比凶手更加可恨。

她将抄查王家一事交给了徐三重和李公公去负责。

当然,她最开始是想让夏凡来负责此事的,只不过对方回拒了这一提议。

两天之后。

“我能动了吗?”

“请再坚持一会儿。”秋月将绷带多缠了胳膊两圈,最后固定在公主的背后,“好了,您试下影不影响活动?”

宁婉君转了圈胳膊,又深吸了两口气,“前胸……感觉紧了点。”

“啊,那没关系,殿下的尺寸我是最清楚的。”秋月拍拍手道,“绑得紧才不会拉扯到肩膀的伤口。”

“公主殿下,我来看你啦。”墨云推开寝宫的房门,看到宁婉君赤着上身的模样又慌忙退了出去,“呃……我不知道你在更换绷带。”

“无妨,这在军中乃是常有之事。”宁婉君不以为意道,“你进来说话。”

墨云犹豫了下,最终好奇心占据了上风。她重新走进房间,假装四处张望,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停留在公主身上。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公主解开衣裳的样子——对方的胸口与左肩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而右肩和腹部则暴露在外。宁婉君平坦的小腹上没有一丝赘肉,肚脐两侧的线条匀称展开,与肋部相连。肩膀看上去圆润白皙,半截锁骨微微上斜,将脖子的曲线完全衬托出来,显得精致玲珑。很难想象就是这么一副娇小的身躯,却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即使在沙场上征战驰骋也丝毫不落下风。

“肩膀处的伤口……好些了么?”

“那本就不是什么致命伤,如今已基本无碍。”宁婉君轻松道。

“才没有这么简单,”秋月反驳道,“如果这伤放到婢子身上,保不准得在床上休养一个月。若是放到墨云姐身上——”

“行了。墨云又不会上战场,哪有你这么假设的。”

“婢子只是想提醒殿下,就算是感气者,能承受的伤势也是有极限的。而且……它远不能说是无碍吧?”秋月拿棉巾垫在她的肩头,“您看……又出血了。”

“殿下……宁婉君,”墨云皱起眉头,“你就一定要自己冲在最前面吗?我不太懂军阵之事,但阅遍史书,也没有哪名皇室亲征时会带头冲锋吧?”

“所以他们也没有谁能真正控制一支军队。”宁婉君笑了笑,“你觉得我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拉拢到如此多愿意跟随我的兵士的?”

不等墨云开口,她便接着说道,“其实很简单,第一我能带他们打胜仗,第二我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士兵最信赖的,永远不是坐在庙堂之内的帝王或大臣,而是能和他们一同浴血奋战、并取得胜利的将领。也许往后有一天,我不必事事在前也能稳操胜券,届时我才有资格考虑这样的问题。但至少现在,我必须先确保能一直赢下去,才有机会扳倒实力远超于我的敌人。”

墨云张了张口,最终没能说出劝阻的话来。她固然希望对方能平安无事,但心里也无比清楚,若以安全为名而导致败仗,只会让公主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毕竟她要走的那条路本就是一条险峻无比的荆棘路。

墨云默默下定决心,一定要尽快完善机关兽的各项设计,并将批量制造早日推上日程。

金霞城一战机关兽的潜力已展现无疑——她相信一旦这样的装备能配备上百来号,不,哪怕十来号人,都能极大提高公主的胜算。

“对了,夏凡在哪?”宁婉君披上宽松的外袍,随后系紧腰带,“这两天他好像没来看过我。”

“这个……其实是有的。”秋月连忙解释道——如果换做以前,她巴不得公主不知道此事,“大战结束后的当天晚上,他来过寝宫一趟,不过那时候您刚服完药已昏昏入睡,所以他也没多作停留。现在……他应该也在山庄内吧。”

“晚上来的么……他还真是不挑时间啊。”宁婉君轻笑一声,“也罢,我正好有点话想问他。”

“让他过来见您?”秋月立即接道。

宁婉君想了下,“不必,我已经憋了两天了,就当出去散个步吧。”

走到偏院门口,公主挥挥手,示意侍卫不必通报,独自迈进了院子。

放晴两天后,山庄中早已看不到下过大雨的痕迹,室外阳光普照,晒在身上有股暖洋洋的感觉。

夏凡正躺在长椅上闭目微憩,不过他的头垫的不是枕头,而是垫在狐妖的双腿上。黎似乎也任由他如此,双手捧着一本书册正细细翻看。

这副景象明明有哪里不对劲,却让宁婉君感到了一份莫名的宁静与谐和之感。

见到公主到来,黎先微微低头致意,随后放下书本,拍了拍夏凡的脑门。

后者翻了个身,“说好了的,安全后想靠多久都行。”

“话虽如此,不过你确定要在公主殿面前也是如此吗?”

夏凡顿时睁开眼,弹身坐了起来。与宁婉君对视一眼后,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了眼天空,“今天天气真不错啊。”

宁婉君被逗笑了,这是什么掩饰之法,未免也太敷衍了吧!

大概整个金霞城中,也只有他敢如此胡来。

没错,是胡来,而非大不敬。

因为他并不是刻意如此,这种状态对他来说才是常态。

“确实不错。”宁婉君耸耸肩,随后又被肩头传来的刺痛提醒伤势还未痊愈,“你明明有空在这儿晒太阳,为什么不去抄查王家?我赏赐不了官位,也没法给你封爵,查抄就是目前我能给的最大奖赏了。”

抄封的同时装满自己的腰包,这是一条各方默认的规则。

“抄查还要挑挑拣拣,能带走的又有限,除非是专业人士,否则并不能给人带来快乐,所以这种事我还是不掺和了。”夏凡站起身来,“殿下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银子不能带来快乐,靠在狐妖的腿上反而能?宁婉君无法理解这种喜好。

她决定忽略对方的解释,“嗯,王庆之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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