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8章 大唐双龙传(岭南瘴疠地)

午后,雨终于停了片刻,云层缝隙中漏下几缕吝啬的阳光。

聚居地中央一块稍微干燥的空地上,几个半大孩子正在泥水里追逐一只瘦弱的青蛙,发出难得的天真笑声。但这笑声很快被大人的低声呵斥打断:“噤声!莫要喧哗!”

孩子们立刻噤若寒蝉,缩着脖子跑开了。在这里,连孩童的欢笑都是一种奢侈,甚至是一种“风险”。

李世民站在自己那间同样简陋的屋舍前,望着眼前这片雕敝、麻木、却又在绝望中顽强求生的景象,心中百感交集。远处,左江浑浊的江水默默流淌,流向未知的远方,如同他们无法自主的命运。

他知道,家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资源匮乏,生存压力巨大,昔日的尊卑等级在现实的泥泞中早已扭曲变形。为了多分一口粮,为了少干一点活,为了在差役面前少受一点屈辱,龃龉、抱怨、甚至暗中倾轧从未停止。只是在外部的巨大压力下,这些矛盾被暂时压抑着,如同地下的暗火。

他也知道,年轻一代的心思正在浮动。有人开始偷偷与偶尔路过、身份不明的行商接触,打听外界的消息,甚至……萌生去意。岭南虽偏远,但并非完全封闭,南面的交州(今越南北部)、西面的南诏,乃至海上,都存在着华朝控制相对薄弱的区域。逃离,像一个危险的诱惑,在少数最绝望、最大胆的年轻人心中悄然滋生。但李世民严厉禁止任何此类念头,他深知,一旦有人逃跑失败,将给整个家族带来毁灭性打击。

“父亲。”

李承乾走了过来,身上还带着市集的尘土气息,脸色有些凝重,低声道:“今日在市集,听到一些风声……说北边草原,突厥又有异动,华帝似乎有意再次大举用兵。还有……东海之外,似乎也不太平。”

李世民眼神一凝。北疆、东海……这些词汇,勾起他尘封已久的属于统帅的敏锐与忧虑,但随即化为更深的无力感。无论外界风云如何变幻,他们这些被遗忘在岭南瘴疠之地的“前朝余孽”,都只能被动地等待命运的裁决,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知道了。”

李世民疲惫地摆摆手,“约束好族人,近日更要谨言慎行。非常时期,莫要给人任何口实。”

抬头望了望北方,那是洛阳的方向,也是他们所有人恐惧与希望的根源所在。

二十一年了,那位皇帝,究竟要将他们囚禁到何时?是让他们在这蛮荒之地自生自灭,彻底湮没于历史尘埃,还是……另有安排?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只有左江的水,依旧不分日夜,浑浊地流淌着。雨后的群山,在短暂的阳光下,蒸腾起更加浓重的、带着草木腐烂气息的瘴雾,将这片流放之地,笼罩得更加迷离而绝望。

……………

细雨暂歇,云层压得极低,湿重的空气仿佛凝滞,将左江之畔这片破败的聚居地牢牢裹在灰蒙蒙的帐幕里。

“轰隆隆——”

午后的沉闷被一阵由远及近异常清晰而整齐的马蹄声与脚步声骤然划破。

那不是寻常差役或商队的声响。蹄铁敲击泥泞土路的声音沉闷而富有节奏,其间夹杂着甲叶摩擦的铿锵之音,以及一种训练有素的、沉默行军的肃杀之气。这声音对于经历过战阵的李世民、乃至一些年长的李氏族人而言,既陌生又带着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

所有正在劳作或躲雨的人都僵住了,惊疑不定地望向通往外界的那条泥泞小径。孩子们被母亲紧紧搂住,捂住嘴巴。捶衣声、低语声、劈柴声,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越来越近的、令人心慌的声响,以及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李世民正和李承乾低声商议着如何加固一处濒临倒塌的仓房,闻声猛地抬头,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放下手中的木料,对李承乾快速低语:“速去告知所有人,噤声,勿动,勿观,回各自屋中!”

自己却整了整沾满泥浆的粗布短褐,深吸一口湿冷空气,缓缓走向聚居地入口的空地。作为实际的主事者,他必须站在最前面。

李渊在屋内听到异动,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床沿,指节发白,仿佛索命的无常已经来到了门前。

不多时,一队人马出现在小径尽头,踏入这片死寂的流放地。

为首是一员武将,身披精良的玄色山文铠,外罩暗红色战袍,虽未戴头盔,但一身戎装在这片破败中显得格外刺目耀眼。约莫五旬上下,面容刚毅,肤色是久经风霜的古铜色,双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自有威严,腰背挺直如松,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稳如山岳。

李氏族人中,许多年长者,包括李世民,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瞳孔都猛地收缩,呼吸为之一窒。

秦叔宝!

曾经的大唐左武卫大将军,李世民最为倚重和亲信的猛将!如今,他是华帝国的镇南大将军,坐镇岭南,威慑诸蛮。

秦琼看上去竟比实际年龄要年轻精神许多,尤其与聚居地里那些未老先衰的李氏男子相比,更显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当权者的勃勃生气。

复杂的情绪如同沸水,在幸存的老一辈心中翻滚。怨恨?他毕竟是降将,且这些年来,李氏困顿于此,未尝没有他坐镇岭南、就近“看管”的因素。畏惧?他如今手握重兵,权势滔天,是华帝在此地的代表。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毕竟,曾是旧主故臣……

但所有这些情绪,在绝对的实力与地位落差面前,都被死死压住,无人敢表露分毫。他们只是更低地垂下头,或将惊恐的目光投向李世民。

秦琼身后,是约百名精锐骑兵,人马皆覆轻甲,腰佩横刀,背负劲弩,眼神冷冽,纪律森严,默默将这片空地半围起来,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更引人注目的,是秦琼身侧稍后的一骑。

那是一名女子,身着剪裁合体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样式简洁的深青色披风,腰间束带勾勒出窈窕身姿,却无半分柔媚之感。未戴钗环,青丝以一根乌木簪简单绾起,面容姣好但异常白皙,近乎缺乏血色,一双眸子沉静如水,却又似深潭,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洞彻人心,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

李世民认得她,或者说,听过她的名号——皇城司统领,白清儿。一个出身阴癸派、如今执掌华帝国最令人畏惧的监察机构的女子。她的亲临,往往意味着皇帝最直接的意志,或者……最隐秘的任务。

秦琼勒住战马,目光扫过眼前一片狼藉、人人面有菜色、眼神惊恐的聚居地,最终落在独自站在最前、努力挺直脊梁的李世民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快得难以捕捉,随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

“圣皇帝陛下旨意。皇城司白统领亲至宣达。李氏族众,跪迎。”

许多李氏族人身体一颤,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李渊在屋内听到,更是浑身发抖。但他们不敢有丝毫迟疑,在李世民率先跪倒在泥泞中之后,男女老幼,黑压压地跪倒一片,头深深低下,不敢仰视。

白清儿策马上前半步,声音清冷如玉磬:“陛下有旨:朕闻岭南湿热多瘴,思过里李氏聚居,生计艰难,且有疫病之忧。朕怀柔远人,念其宗嗣延续不易,特赐下之物,以全生息。”

微微抬手,身后立刻有军士抬上数个沉重的檀木箱子,当众打开。

第一箱,是数十本崭新或半新的线装书册。眼尖的李承乾等人隐约看到封面字样,并非经史子集,而是《赤脚医生手册(岭南瘴疠篇)》、《基础防疫纲要》、《常见外伤处理》、《南方作物改良初探》、《算学基础》、《简易器械制作》……甚至还有《华帝国律法简本》。

第二箱,则是更多的书册,但质地各异,有些甚至是绢本或皮质封面。有人瞥见《混元功(筑基篇)》、《五禽戏详解》、《吐纳导引术》、《基础剑法图谱》、《军中搏杀十式》……赫然是武功秘籍!虽然看起来都是基础或普及的版本,但对于已被严格剥夺习武权利二十余年、体质普遍羸弱的李氏族众而言,不啻于旱地惊雷。

第三箱、第四箱,是码放整齐的瓷瓶、陶罐、油纸包,散发着浓淡不一的草药气味,上面贴着标签:“金创散”、“祛瘴丸”、“防风膏”、“防蚊药油”、“净水药粉”……

最后一箱稍小,却是数十把质地精良的柴刀、斧头、锄头、镰刀,甚至还有几把强弓和数捆箭矢!虽然是农具和猎具,但其质量远非他们手中那些破败家伙可比,尤其是铁器,在岭南属于严格管控物资。

这份“赏赐”,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没有训斥,没有加罪,反而是……书籍、药物、工具,甚至武功基础?

跪着的人群中起了难以抑制的骚动。年轻一辈,尤其是那些偷偷渴望知识、渴望强健体魄的少年,眼睛瞬间亮了,呼吸粗重起来,几乎要忍不住抬头。女眷们则盯着那些药物,想起每年被时疫夺走的亲人,眼中涌出泪水。即便是最年长、最警惕的李建成等人,也惊愕地忘记了恐惧,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是什么意思?麻痹?养肥再杀?还是……那位华帝转了性?

只有李世民,头埋得更低,心中警铃大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华帝绝非仁善之辈,这份赏赐背后必然标着更高的价码,或者隐藏着更深的图谋。赐予书籍、药物、工具,是让他们更好地活下去,甚至……恢复一定的力量?武功秘籍,哪怕只是基础,也意味着允许他们重新拥有一定的自卫能力?

这……太诡异了!

白清儿似乎对众人的反应漠不关心,继续用她那清冷的声音说道:“此等物赐,由镇南大将军府协同发放,并派遣医官、匠人各一,驻留此地三月,教导防疫、医理及器具使用之法。李氏宗长,上前领旨谢恩。”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以最恭顺的姿态,双手高举过头,用沙哑的声音道:“罪臣遗族,叩谢圣皇帝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族人也跟着叩首,声音杂乱,却带着真实的颤抖。

秦琼这时翻身下马,动作沉稳利落。他走到李世民面前,虚扶一下:“李公请起。”

李世民顺势站起,垂手而立,不敢与秦琼对视。

秦琼对白清儿微微颔首,白清儿便不再多言,只是冷眼扫视着这片聚居地。军士们开始有条不紊地分发箱子里的物品,医官和匠人模样的人也站了出来。族人们拿到崭新的物品,尤其是那些药物和工具,不少人忍不住哽咽出声,甚至有老人朝着洛阳方向叩拜。气氛在恐惧之中,掺杂了一种极不真实的、小心翼翼的欢喜。

秦琼对李世民低声道:“李公,借一步说话。”

李世民心中一紧,点头,引着秦琼走向自己那间竹屋。白清儿并未跟随,但她静立原地的身影,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李世民感觉如芒在背。

进了屋,李世民请秦琼上座——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竹椅。秦琼并未客气,坐下后,目光平静地看向李世民。李世民则垂手站在一旁,如同面对上官。

“叔宝……”

李世民终究没忍住,用了一个旧日的称呼,声音干涩:“陛下……圣皇帝陛下,此举究竟是何意?我等戴罪之身,惶恐不安,还望……还望镇南大将军明示。”

他心中那根紧绷了二十一年的弦,非但没松,反而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恩赐”绷得更紧,几乎要断裂。

秦琼看着眼前这位曾经英姿勃发、令自己誓死效忠的秦王殿下,如今苍老、憔悴、卑微如老农,眼中终究掠过一丝叹息。

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比起方才的官方口吻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李公不必过于惊疑。陛下……圣意难测,但有一点,秦某或可告知:陛下若要铲除后患,不必等到今日,更不必用此等方式。”(本章完)

第1129章 大唐双龙传(前朝未亡人)

李世民猛地抬头,直视秦琼:“那为何是现在?为何是这些?武功秘籍,哪怕是基础,也是朝廷大忌!还有那些农工医书……这是要我们在此地长久安居,繁衍壮大吗?陛下……会容许?”

秦琼轻轻摇头,目光变得有些深远:“陛下之心,包罗寰宇,志在千秋。岭南一隅,李氏数百人,早已不在陛下眼中。留你们性命,或许……只是觉得无关紧要,又或许,陛下眼中,有更广阔的棋盘。”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质地柔软的丝绸,在简陋的木桌上缓缓铺开。

李世民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那是一幅地图,一幅他前所未见、恢弘到令人窒息的地图!

丝绢之上,用极细的墨线钩勒出无垠的山川湖海、大洲大洋。不同的地域用不同的颜色标识,笔法精细,标注着密密麻麻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名称。

最醒目的,是一片用鲜艳朱砂色渲染的巨大区域,几乎占据了图卷中央和东部的大半。李世民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轮廓——中原、江南、塞北、西域、吐蕃高原、岭南……甚至更南方的林邑、真腊,东面的海岛,北面广袤的草原森林,西面遥远的山脉与国度,都囊括其中,并且大部分都被标注为“华”或显然是华帝国的属国、羁縻地。这正是如今空前强盛的华帝国疆域!

而在这片红色之外,世界的广阔远超李世民的想象。向西,越过葱岭,还有大片被称为“波斯”、“大食”、“拂林”的国度,更西似乎还有大陆。向南越过大海,有巨大的、形状奇特的陆地。向东,越过浩瀚重洋,竟也有广阔的大陆!

李世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作为一名卓越的军事家和曾经胸怀天下的统治者,他瞬间被这幅“坤舆万国全图”震撼了。原来世界如此之大!原来华帝国虽大,也不过是这广阔天地的一部分!

秦琼的手指缓缓移向地图的最右侧,越过那片被称为“太平洋”的浩瀚蓝色区域,点在了一片纵向的、极其辽阔的陌生大陆上。

“这里,陛下称之为‘南殷洲’或‘南美大陆’。地广人稀,沃野万里,气候多样,物产丰饶,其上如今只有些文明程度不高的土著部落。”

李世民死死盯着那片大陆,喉咙发干,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疯狂涌现。

秦琼看着他骤变的脸色,继续道:“陛下之意,可予李氏一族一个机会——离开中土,前往此地。”

“什……什么?”

李世民声音嘶哑,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桌沿。

“非是现在。”

秦琼平静道:“陛下给予三年时间准备。三年内,你们可凭借今日赐下之物,在此地休养生息,学习医术、农技、武备,强健体魄,繁衍丁口。三年后,朝廷会调拨海船,送你们,以及五千名西域、吐谷浑、吐蕃、突厥的战俘奴隶,一同前往南殷洲东海岸某处适宜之地。”

“粮食、作物种子、牲畜、工匠工具、乃至足够的冷兵器、甲胄,都会为你们备齐。朝廷甚至会派遣向导和精通航海、农垦的吏员协助初期安置。”

秦琼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世民:“自此之后,李氏需向华帝国称臣纳贡,但可在万里之外,自治自立,开辟新土,延续宗祠。陛下金口:只要李氏不再踏足中土,不再与华朝为敌,其海外基业,朝廷不予干涉,亦不遣兵征讨。”

李世民如遭雷击,僵立当场,脑中嗡嗡作响。

流放?这比流放更残酷,是真正的放逐,是割断与故土的一切联系,抛入完全未知的蛮荒绝域!但……这又比在岭南这“鬼哭峒”苟延残喘、永无出头之日、随时可能被清洗的处境,多了一线生机?甚至是一个……渺茫但真实的“未来”?

自治自立?开辟新土?在万里之外的蛮荒大陆?

震惊、茫然、一丝极微弱的狂喜、深深的疑虑、对未知的巨大畏惧……无数情绪在他胸中冲撞。李世民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粗糙的桌面,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为……为何?”

李世民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陛下为何要给我们这个机会?又为何……是去如此遥远蛮荒之地?那五千战俘奴隶……是助力,还是……监视?”

思维急转,瞬间想到无数种可能——借刀杀人,让李氏与蛮族奴隶在陌生大陆自相残杀?消耗潜在的不稳定因素?还是真的如秦琼所说,是“志在千秋”,将华夏的种子撒向更远的地方,而李氏只是恰好被选中的、无足轻重的一支?

秦琼摇了摇头:“圣心似海,非臣子所能尽窥。或许,陛下只是觉得,与其让你们在此地腐朽消亡,不如丢到更远的天地,任其生灭,或能意外开枝散叶,也算一段因果。至于那些奴隶……既是劳力,也是兵源,如何驾驭,就看李公和族人的本事了。朝廷只会确保你们抵达,初期生存之后,便要靠你们自己了。这,是绝路,也未尝不是……一条生路,甚至是,唯一可能让李氏‘翻身’的路。”

“翻身……”

李世民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那片遥远的南殷洲。那里没有圣皇帝,没有华帝国无孔不入的阴影,没有时时刻刻悬在头顶的利剑。有的是无尽的土地、未知的风险,以及……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命运的可能性。

这诱惑,对于被囚禁了二十一年、心志几乎被磨灭的他而言,太巨大,也太可怕了。

“圣旨只言赏赐。具体安排,由我告知于你。如何抉择,如何告知族人,何时告知,皆由李公自决。三年之期,从今日算起。”

秦琼站起身,将那份丝帛地图小心折好,推到李世民面前:“此图副本,赠予李公。望善加利用,早做筹谋。”

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清晰:“陛下让我转告一句话:‘世界很大,李二郎。’”

李二郎……这个久远到几乎被遗忘的、带着些许亲昵又随意的称呼,让李世民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只看到秦琼掀帘而出的背影。

竹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李世民独自站在昏暗的屋内,手中紧紧攥着那份轻若无物、却又重如千钧的丝帛地图。外面,族人们因为得到赏赐而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欣喜声隐约传来。而他的心中,却仿佛有飓风海啸在激荡。

缓缓走到门边,掀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空地上,白清儿依旧静静地立在马上,玄衣青氅,仿佛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的墨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清冷的目光忽然转向李世民竹屋的方向,与他窥探的视线遥遥一碰。

那目光平静无波,深不见底,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又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李世民猛地放下竹帘,背靠着冰冷的泥墙,大口喘息。

世界很大,李二郎。

是的,世界很大。大到他穷尽想象也难以触及边际。

而他和他的家族,即将被流放到那片巨大未知中,最遥远、最荒蛮的一角。

是湮灭,还是新生?

他的手紧紧按在胸前,心跳如雷,带着二十一年来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极致恐惧与一丝疯狂野望的悸动。

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茅草屋顶,如同命运的鼓点,沉闷而固执。左江的水声混在雨声里,滔滔不绝,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只是无情地奔向它该去的海洋。

……………

白清儿在宣读完圣旨、监督首批赏赐分发完毕后,便准备带着皇城司属员离开。

走之前,秦琼向她请示是否可多驻留几日,以便安抚李氏,详解赏赐之用,观察其反应。

白清儿骑在马上,闻言只是侧首淡淡看了他一眼,那张过于白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依旧清冷:“镇南大将军职司所在,自行裁度即可。陛下旨意已明,余下之事,将军自便,不必向本座禀报。”

说罢,一抖缰绳,玄衣身影便融入蒙蒙雨雾与林间小径,仿佛一道幽影,来得突兀,去得干脆。

她的话似乎留有余地,又似乎什么也没允诺。但秦琼听懂了其中默许的意味,也敏锐地察觉到白清儿提前离去,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皇城司只负责传达和监视初步反应,更深层次的接触与“安排”,则留给了他这个镇南大将军,这其中的分寸耐人寻味。

白清儿一走,笼罩在聚居地上空那层令人窒息的冰冷压力似乎为之一轻,但秦琼及其麾下百名精锐甲士的存在,依旧时刻提醒着李氏众人自身的囚徒身份与悬殊的地位。

最初的震撼与惶恐过后,在生存本能和对未来那一丝渺茫希望的驱动下,李氏族人,尤其是那些尚有主事能力和求知欲的,开始小心翼翼地接近秦琼。

医官和匠人被团团围住,老人们询问哪种药丸对陈年咳喘有效,妇人请教净水药粉如何配比,年轻人则围着新农具和武器图谱,眼睛发光,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秦琼令手下兵士从旁协助讲解,自己也时常在场,面色沉静,有问必答,却绝不多言。

李承乾作为对外接触最多的人,首先在请教完一批药物用法后,貌似随意地提起:“秦将军,这《南方作物改良初探》中所言‘新式堆肥法’与‘轮作套种’,在岭南湿热之地,果真能增三成收成?邕州军屯可曾试行?”他语气恭谨,但眼底深处藏着考量。

秦琼看他一眼,道:“军屯已试行两年,确有效验。岭南地力消耗快,旧法确难维继。书中之法,乃司农寺集江南、岭南老农及波斯、天竺传法所编,因地制宜,尔等可按册索骥,若有不明,可问留驻匠人。”

李泰儿子李寻,一个面黄肌瘦却眼神执拗的少年,鼓起勇气指着那本《基础剑法图谱》问:“将军,这……这图谱所示招式,与我……与我幼时恍惚听长辈提过的军中技击,似有相通,又似更简练直接,不知练至纯熟,可否……防身?”

周围几个年轻族人立刻屏息,偷眼看向秦琼。

秦琼神色不变,道:“此乃兵部为边民、巡丁所编基础防身健体之术,重实用,易上手。勤加练习,强身健体、应对寻常野兽或宵小,足矣。然需牢记,习武首重德性,不可好勇斗狠,更不可持技犯禁。”

话语平淡,却自有一股威严,李寻连忙点头称是,紧紧抱住了那本图谱。

夜里,李建成披着蓑衣,敲开了秦琼暂住的简易军帐,行礼之后,沉默许久,才涩声问:“……秦将军,陛下……圣皇帝陛下,究竟欲置我李氏于何地?这赏赐,这安排……建成年老昏聩,实在参详不透。可是……欲擒故纵?”

秦琼请他坐下,亲手斟了一碗热茶,缓声道:“秦某戍守岭南多年,奉旨看顾……亦观察思过里久矣。陛下若真有清算之心,何须今日?此番举动,规模非小,赏赐之物,皆切实有用,非戏弄可致。至于更深之意……”

顿了顿:“天地广阔,非尽在神州。陛下雄才大略,目光所及,或许早非一姓一氏之兴衰。”

李建成默默听着,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陶碗,最终长长一叹,不再多问,佝偻着背影消失在夜雨中。

李世民则与秦琼有过数次非正式的、在田间地头或修补工事间隙的交谈。避开敏感话题,多谈岭南水土、作物季节、防瘴祛湿、甚至驯养牲畜之法。

秦琼将镇南大将军府多年来在岭南积累的、与俚僚打交道、开垦荒地的经验,择其切实有用的部分娓娓道来。李世民听得极其认真,不时追问细节,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虚心求教、纳谏如流的秦王时代。两人之间,一种基于旧日默契与当前现实需要的奇特“教学”关系逐渐形成。

李世民能感觉到,秦琼在尽力给予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甚至强健起来的实际知识,这无疑是对那“三年之期”和未来远徙的一种具体的准备。

秦琼也仔细观察着李氏族人。他看到了年轻一辈接过新农具时的兴奋,捧着书籍时的贪婪目光,练习基础拳脚时的认真;也看到了女眷们分配药物时的仔细与期盼;更看到了如李渊那般沉疴难起的老辈的麻木与恐惧,以及如李建成一般中年者挥之不去的疑虑。家族的凝聚力比想象中要强,至少在生存压力下,大部分人都还听从李世民及李建成的调度。但内部的裂痕与年轻一代不安分的暗流,他也洞若观火。

七日时间,转眼即过。秦琼麾下军士帮助李氏加固了几处危房,清理了主要的排水沟,甚至指导他们搭建了更规范的茅厕和垃圾处理点,大大改善了聚居地的卫生状况。医官留下了详细的药方和卫生守则,匠人则传授了简单的铁器维护和木工技巧。这些实实在在的帮助,加上秦琼本人沉静如山、有问必答却谨守分寸的态度,悄然改变了部分李氏族人对其“叛将”的纯粹怨恨印象,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感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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