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7章 自身定位(下)

现在大顺对外扩张的难题,就是一条腿走路。

资本拿剑。

谁来拿经?

只靠剑,有些地方,是不太好办的。

那种地方,和辽东地区的开发不同。

辽东地区,虽然小农经济被刘钰打的粉碎,但在文化上是全面复制粘贴过去的。

“不虑而知”的一些东西,国家认同、民族认同、传统认同这些东西,压根不用考虑。

大洋洲方向,也不需要担心太多。

有了星表图便有了三角跳的基础,之前也有了一些准备和铺垫,只要放出去那里有金山银山的消息,搞一波密西西比公司类似的操作,既可以解决和英国开战的资金问题,顺便也就把那占了。

挖金子,才让种地有利可图,让粮食变成商品,才能让资本在大顺抓人,往那边送。

那地方封闭的紧,百十年内,问题不大。

应该足够大顺引领工业时代的新文化了。

而檀香山地方就不同了。

大顺对外扩张的一个大问题,就是有钱人不肯去、没钱的想去去不成。

所以,大洋洲只能靠“金山银山”,来吸引资本抓人过去。

美洲开拓,只能靠毛皮,先把点占了,等着蒸汽船可以横渡的时候再说。

靠毛皮的地方,又不适合种地。

适合种地的地方,资本压根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莫说太平洋的宽度太大。

就算是狭窄的多的大西洋,弗吉尼亚公司黄摊子的原因,也是一开始琢磨着种地,后来要不是种烟草赚着钱了,早就破产了。

就这距离在这摆着,大顺的资本跑去美洲西海岸种地,能把裤衩赔进去。

而真的缺地、活不下去的百姓,买得起去美洲的船票吗?且不说有没有定期航线,就算真有船去,船主又不做慈善,去一趟得多少钱?有船、有能力、随便跑跑南洋挣多少钱?

檀香山是有原住民的。

数量还不少。

约莫在二三十万到百万之间,距离数量,倒是很难说清楚。

檀香山的土地,非常肥沃,非常适合种地。

但那里的宗教是白板。

就这么说吧,要是只让资本过去搞事,一旦基督教传过去,用不了几年,直接宗教洗地了。

别说那些白板,就是大顺、朝鲜、日本,要不是官方出面干预,国家力量直接下场,也要出大事了。

资本管你信啥?能挣钱就行。

檀香山,对此时的大顺朝廷,意义其实不是很大。

对中国,意义很大。

而此时此刻,对那些毛皮贩子、投资了垄断鲸海毛皮贸易公司的人,利益最大。

因为冬天,那些在北极捕猎毛皮的人,可以选择去那里过冬。

也因为,那里的土地肥沃,相对来说距离更近,很适合做一个粮食产地,为毛皮公司提供谷物。

同时,也可以作为毛皮、贸易品的中转站。

当然,也因为此时煤油产业还没有发展起来,鲸油依旧是此时最好的照明燃料。

尤其是大顺的工业革命已经爆发,一些工场制、工厂制的产业,急需照明原料。这里作为捕鲸的补给基地,也是极为合适的。

而这里距离大顺本土有过于远,指望像是在大顺本土这种严格禁教的方式,显然是不现实的。

世界已经被帆船联系在了一起,交流的速度大大较快,地图、技术、经度法,这些东西没可能保密。

一旦传教士捷足先登,就算大顺的资本提前一步卡在了位置上,恐怕也很快就会转向已经适应了资本主义发展的新教那一套东西。

只靠剑而不靠经,最终可能就会念经的把剑夺走,尤其是这种远离本土的地方。

大顺不管活着、还是死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中国对美洲的移民,只能依靠毛皮和旧金山的黄金、旧银山的白银。

而檀香山作为优良的中转站,还有大约几十年的时间,在欧洲殖民者西进运动之前,将檀香山和大顺形成一种特殊的关系。

宗藩也好、文化认同也罢,总归不能只靠武力解决。大顺在那里的投送能力有限,而且显然的对朝廷而言是入不敷出的赔钱货。

刘钰之所以要找这群人,试图劝他们去那边尝试一下,因为某种程度上,这是大顺最容易找到的纯粹的理想主义儒生了。

而且,檀香山那里的情况,也特别合适他们去搞。

虽然那些人文明比较落后,但又不是过于落后,已经基本算是阶级社会了。

加之岛民自身就有原始的束发习俗,早期阶级社会的风格,也和殷商有点类似,但似乎又比殷商稍微往前走了那么一点点。

首领是一个阶级。

首领之下,就是士阶级。

因为在岛上生活,所以这个士阶层,除了武士、文化、舞蹈、祭祀、医官之类,造船工匠也算是士。

士阶层往下,是平民阶层。主要负责种植、捕鱼等等。

平民再往下,是奴隶阶层,数量不是很多。

基本上,距离一些人梦寐以求的《周礼》,单就经济基础上,肯定比大顺这边更近。

历史上,檀香山的上层对基督教是有过抵抗的,原因倒是和大顺的一些士大夫差不多。

“诸戒皆可守,惟不可纳妾一事,难”。

岛上的上层阶层是一夫多妻的,也是因为拒绝一夫一妻制,所以上层拒绝信奉基督教。

加之,岛上男尊女卑非常严重,基本上还是男耕女织、男外女内的逻辑,虽然是原始阶段,但是诸如男人吃饭女人不许上桌之类的规定也已经出现。

文化逻辑也是男为阳,女为阴;男人是坚强,女人是虚弱之类。

因为经济基础在这摆着,要靠耕作、打渔、造船、战争为生,阶级社会既然已经有了雏形,那么这个经济基础之下,男尊女卑也就是必然的。

就这种情况下,相对来说,复古派的儒生,在那边上层的渗透,应该还是比基督教传教士靠谱的,最起码不会出现因为要求离婚和戒酒之类而出现上层反对的情况。

加之土地制度、文化习俗,相对来说也更适合他们搞复古尝试。复古在大顺这肯定是不行了,经济发展的和古时完全不一样了,倒是那边说不定还真有可能。

通过学识,非常容易就可以成为酋长之下的士阶层,帮着搞出来一个扭曲成朝鲜国种姓制度那样的魔改儒家朝贡国,还是很有可能的。

终究,旧时代的瓦解,还是要靠经济基础的改变。

而檀香山的经济基础、土地制度,短时间内没有机会改变。

因为要改变,需要资本渗透、土地私有化、兼并、种植园、农场这些东西,瓦解过去的经济基础。

历史上,瓦解了檀香山原有经济基础的,是美国的西进运动、美国和广州的贸易。

最终瓦解这一切的,是美国南北战争的爆发,使得北方的蔗糖市场、咖啡市场,出现了巨大的空缺。大量资本涌入,种甘蔗、榨糖、种咖啡,瓦解了原本的经济基础。

而这对大顺来说,这个情况又很难发生。

毕竟,大顺资本想种咖啡,甘蔗,也不会跑这来种,在南洋方便的多。

南洋有的是可以种甘蔗、种水稻的地方,距离又近,利润更高,大顺的资本有病才会跑那去,瓦解当地的社会结构。

是以只要美洲西海岸还没有发展起来,资本就不会往这地方投资去搞农业的。而美洲西海岸想要发展起来,短期来看,是没啥可能的。

复古派儒生念念不忘的很多东西,如井田、王制、官造、士民等等,都可以在岛上进行尝试,不说是无缝连接吧,肯定比在大顺的苏南地区搞要契合的多。

而且,应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大顺的毛皮贩子,需要的只是一个冬天过冬的港口、一个有限的谷物提供地而已。

檀香山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将保持一种半静止的社会结构。

应该说,复古派儒生的一些想法,对檀香山这样的阶级刚出现的原始社会,还是有很强的文化吸引力的。

尤其是上层,而且排斥度应该不会太高。

说不定还能亲眼目睹有活人祭改为人俑的过程,有助于加深理解周代商的巨大进步,也有助于他们理解先秦古籍记载的一些此时可能不能理解的东西。

信上,刘钰也算是说的比较明白。

这地方,只靠剑去征服,是无意义的。所以,希望他们这些儒生,能够做一些尝试。

改造他们。

同化他们。

藩属他们。

行三代之法、进井田之制。

当然话还是说的比较客气的。

但看完这信之后,孟松麓还是能深切感受到自己老师之前的那声叹息。

虽未明说,但这信里面的意思还是充满了嘲讽。

前后加在一起,其实就是一句话:让他们找准自己的定位。

未来,你们或许可以幻想一下、空想一下。

过去,你们可以尝试改变一下,往现在靠一靠。

然而最关键的现在,此时此刻,现实问题,你们还是歇着吧。你们解决不了。

至于此时,只能做时代大背景的附庸,妥协之后,融入改革,抓住时代下纺织业发展的机遇,把小小的、没有地主佃户矛盾的、理想主义儒生扎堆的这个乡社的一堆问题,解决了。

话很客气,但越客气,看下来就越觉得郁闷憋气。

仿佛是说,把圣教传到那片岛屿、把那里搞成藩属,是现实中你们最有机会,最切实际的“立功”方式。

至于别的,并不看好。

(本章完)

第1128章 志向

“先生以为,兴国公的意思如何?”

即便感受到里面浓浓的嘲讽之意,孟松麓想了一下信中的建议,隐约觉得也不是完全不行。

若楼兰之慕汉、若葱岭之羡唐。

周边真正算是“圣教”的藩属,其实就日本、朝鲜、琉球、安南这几个。

那地方,若真能搞成,倒也真的算是在圣教范畴内立了大功。

因为领教过基督教、回教、甚至佛教的传播能力,他们对于改变南洋那些国家的信仰制度,信心严重不足。

苏禄的那些海盗,最近整天顶着“圣战”的名头,和大顺的商船开战。

平了一处、又跑到另一处,若真有信心,就去解决大顺控制南洋贸易之后的心腹大患了。

既对这些教没有信心。

对岛上那些仿佛还是殷商时期的部落信仰,孟松麓觉得还是有信心的。

经过这一次的贷款事件,孟松麓的内心信仰,其实已经隐约开始动摇,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但隐约间他觉得有些事未必行得通。

毕竟这只是个24万亩土地的乡社,尚且在时代的大潮下,并未表现出相较于别处更优越的发展。

况于万里江山、整个天下?

只是这种想法在心底隐藏的很深,只是略有萌芽。

但在这封信的刺激下,他虽然明显知道信上的嘲讽之意,是说你们也就适合去打小孩,大人的事你们别掺和了。

可,似乎,打小孩若能打赢,打成功,真的搞成藩属、传播圣教、行周礼制度,亦是大功于天下。

至少比现在这种搞了半天,没搞出什么成果,还整天被刘钰嘲讽要强得多。

程廷祚也不避讳旁边有外人,闻此问题,便道:“兴国公一贯如此,倒也不必在意。你我之辈,当追慕尧舜周孔,立万世之功,解天下之困。非但解国朝之困,亦需解朝鲜国、琉球、日本国、安南之困。”

“不过,若能得一慕圣教之藩属,亦确实是大功一件。如今的情况,兴国公所言不虚。”

“大事已毕,剩下的,只要资本能够输入,乡社搭上纺织发展,当无问题。”

“兴国公的意思,与你我之间的根本矛盾,在于他相信,将来工商业可以容纳更多的人。而先师恕谷先生以为,易业为士、为工、为商,不可能容纳太多的人口,所以恕谷先生才别出心裁想出上中下三田划分养田再耕之法。至于昔日你说的重现宗法制,嫡子基层,次子出门而殖民垦殖,这又是另一回事,非是这个根本矛盾之内的问题。”

这些潜移默化间受到新学学派严重影响的诸如矛盾、根本、主次之类的说法,一旁的权哲身沿途已经听孟松麓说过好多次,但却没想到连孟松麓的老师、在仁川亦闻其名的大儒,如今竟也满嘴是这些东西,不免默然。

大约是和刘钰打嘴炮的次数太多,他对刘钰信上的内容,总结的十分到位。

后半段让他们去传播圣教,这个不提。

前半段的意思,则还是两边的根本矛盾。

刘钰的意思就是,男耕女织、农主工商副这个情况,是不可能持久的。所以你们如果试图设计未来,而不是复古,那么就该尝试在乡社发展工商业,一种与之前和现在刘钰搞得那种都不同的、乡民参与而不受商贾盘剥的工商业发展模式。

因为,土地问题,从更宏观的角度看,只是一个向未来过渡的问题。

过渡、转型,都可以。

就像江苏的改革一样,不管是动部队也好、抓流放也罢、熬过这个最艰难的转型期,还是要考虑未来的。

未来在工商业上,你们还是花点心思,尝试一下农村发展工商业的路线吧。

而土地问题,你们其实已经走到了旧时代的尽头了,不可能超越王源提出的那一套“惟农有田”的东西。

可有田之后呢?

是男耕女织?

还是农业配村社工商业?

说到底,还是两边对未来的分歧。

江苏的特殊情况,使得这个属于未来一代人的分歧,早早在淮南地区展现出来。

要种田,得买豆饼肥田。

以现在的价格,一石豆饼洒在田里,增产的绝对比一石豆饼值钱。

买关东的豆饼,能靠原本的男耕女织吗?

哪怕进阶的男耕女织配新织机的模式,那铁轮织机死贵死贵的,而且恶心的期货交易又让个人很难拿到合适的棉纱。

生产效率的提升,使得社会分工更加的明显。

原本,有童谣:四人纺、一人织。

如今升级的织机,靠原本框架的改良纺车,要十六人纺、一人织。

全靠自给自足这一套,一个大村社自己都无法完成男耕女织的全套循环。

至少在运河两岸的村子,想要富裕,只能作为苏南地区的附庸而存在。

如信上所说,趁着基建完成的机会,搭车转型。晚了就没机会了。

可转型之后,实际上这个乡约乡社原本的意义就不存在了。

因为,江苏模式是不可能在天下推广的。

他们立志解决的,是为整个儒家文化圈找一条出路。一旦转型,也就意味着,从普遍性,变成了特殊性。

不是所有地方,都有运河、港口、资本、广大的外部市场的。

刘钰这封信,实则是给他们指明了三条出路。

如果是为了现实,延续颜元、李塨、王源等人指望着地主自发献田的方式,那么请不要在淮南这种压根没有这种主要矛盾的地方尝试。

去河南、陕西,去那里的村社,尝试一下乡约、乡贤这一套,在不暴力解决的情况下,找出一条有地主存在的乡村“富而后教”之路。

如果是为了未来,那么就放弃这种空想,假定未来,工商业必定能容纳更多的人口、工商业的权重也会如南通附近村庄一般“主为副、副为主”。

那么,就请放弃现实,畅想未来,为乡社找一条以工商业为主、农业为副的路。一条和淮南圈地区那种雇工干活、雇工实则一无所有的路不一样的乡村之路。

如果是为了朝廷、国族,那么,就去遥远的檀香山,用你们最优秀的弟子,花上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探索出一条快速同化、藩属化的路。

毕竟如果真的有用,世界上还有很多“空白”的地区,如果你们能以檀香山为实践,总结经验,那么将来也大有可为,为将来和西洋岛夷的文明之争打下基础。

现在,他们并不想放弃,而是想要全都要,全都尝试。

好在这些年也培养了不少弟子,也经过了许多乡社的实践,学会了不少农学学问。

在河南、陕西等地尝试的条件,也不是没有。关系还是能找到在那边为官的,加之若拉下脸来,去找刘钰,让刘钰出面帮着说一说,在北方某县做些尝试,还是可以的。

许久,程廷祚盯着孟松麓,缓缓道:“兴国公言檀香山事,非是汉唐之事,而是周兴封建而化夷狄之业,你可明白?”

孟松麓对此自然是明白的。

“弟子以为,朝廷如今并不缺张博望、班定远那样的人物。或引军数千,横行西域;或凭纵横之术,祸乱身毒。此皆张博望、班定远之业。”

“若真行汉唐事,兴国公想来也不会找我们的。霸道之法,他自有传人,朝廷选拔武备亦不缺乏。”

“特如先生所言,檀香山事,非汉唐事,而是化夷狄之业。”

“兴国公言,经济基础决定颇多,西南诸夷山高林密,无有农耕之利,故难归化。而信上言檀香山土地肥沃,田皆官有,适宜种植,似或可以尝试。”

程廷祚赞许地点点头,笑道:“昔者,习斋先生之学,世人皆言,必首推陈同甫而次必王安石。此言倒也不全然为虚。王霸并重、王霸并举。难得有兴国公以为纯霸不可行,竟要王霸并用、以王为先的地方,倒也确实值得一试。”

“信上言,天文学演算,彗星数年降临之事,或可用以为入岛之门路。这不过是都是些术,或可用、或不可用。”

“终究,还是要教化当地土王,证我圣学,非比天主回教差,亦可使人归化。未必就差过昔年西班牙移风易俗于吕宋。”

说完,又自嘲道:“真的难得,难得有兴国公以为霸道不可用的地方。却不知道天下还有多少这样的地方?”

边自嘲着,便看了一旁的权哲身一眼,心想反正朝鲜国的事,以自己看来,朝廷确实是用霸道太多。

实皆管子轻重之术,以文皮为币而朝鲜必贡的套路。这个,也实在不必否认。

孟松麓也听出了程廷祚的意思,试探着问道:“先生以为,此事可承。弟子,亦有此志。若能成功,教化百万之众,圣学播于万里之外,足以谓功。”

“弟子愿意去那万里之外,尝试传播圣学、归化一国之众。既说之前探索画图、毛皮商人交换芋头甘薯等,已然在那里有了落脚之地。弟子以为,若二十年内,能使其邦之酋,来贡天朝,其邦兴六德六行六艺,可谓功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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