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为何而战?

站在洛水东岸,杨喜能看到浩浩荡荡的秦军在西岸排列,好似一块块方豆腐——这也是胶东传过来的新事物,各部队跟随各自都尉,分批渡过几座浮桥,又在东岸列阵以待, 防备六国群盗反扑。

杨喜等人,则是整个大军的最前沿,分散在方圆百里内,侦察任何风吹草动。

一名骑长携带军令,纵马而来,朝杨喜拱手道:

“杨率长, 君侯大军已渡济,李、骆两都尉令吾等前往蒲坂方向查探敌情!”

杨喜颔首,吹着铜哨, 让自己身边游弋的属下们集中起来。

“向东,去蒲坂。”

四蹄奔走,马臀涌动,杨喜位于最后——这是骑兵行军的惯例,作战之时,他便要换到最前方去了。

杨喜升官了,他原先只是一个管着五个人的“骑长”,现在却因在蓝田率先投诚,引发王离军大崩溃的功绩,连升两级,成了统辖一百骑的“骑率”。

过去半个多月,蓝田的故秦降卒接受了北伐军的改编,早在杨喜刚投诚过去时,护军都尉季婴便对他讲了北伐军的政策:

“汝等弃暗投明, 武忠侯令吾等竭诚而迎,今后不论故秦人, 新秦人, 皆是一家人。武忠侯对待投诚之兵,与南郡旧部并无两样,汝等只要尽力效命,自然前程无量,富贵有望!”

当时见杨喜还比较拘谨,季婴甚至安慰他道:“勿要有甚顾虑,汝虽年轻,然汝父辈也曾为始皇帝扫平六国,与武忠侯乃是不相识的袍泽,往后仍并肩而战,同仇同泽!”

于是那些天里,杨喜等人就天天听北伐军的军法官用饱含南方口音的雅言讲课,让他们“忆苦思甜”——忆胡亥当政之苦,思往日政治清明,大秦在始皇帝旗帜下百战百胜之甜。

一遍遍向他们强调,之所以会有这场内战,天下人之所以受苦,皆是胡亥、赵高之过也。

过了几天,传来了咸阳不战而下,胡亥身死的消息,武忠侯完成了靖难,成了大秦摄政,并宣布了大赦、减租等一系列政策,秦地望风而降,这下降卒稍微安心。

不过,当时五百长以上官吏被单独隔离,并有谣言在军中传播,似是北伐军欲将降军官、兵分开,这让杨喜等多了一层担忧:大多数北伐军吏南方口音极重,与关中人鸡同鸭讲,难以交流,往后连听个军令都要扯上许久,何况其他。

但最终,黑夫只是将李良等裨将级别的替换闲置,都尉以下仍维持,这让降卒不至于吏不知兵兵不识吏,稍加改编后,便成批拉到骊山,以看管十七万刑徒。

杨喜等骑兵则被集中起来,以弥补北伐军车骑之不足,他们被集中到渭北,当时众人多有腹诽,都想回家,还是武忠侯专门派了一批军法官来,描述六国遗贵所率群盗,在西河所犯的罪行,以及宣扬接下来,他们究竟要”为何而战!“

“救我被掳民人,复我西河之土,还我秦川之宁。不特为公子公主雪被辱之恨,且为西河百姓,报枉杀之仇!”

每一点,都骚在故秦人的痒处,如杨喜,他家乡在宁秦县,就在西河边上,倘若不击退六国群盗,下一个遭殃的,不就是家里的母亲兄弟,邻里亲眷么?

那就打罢……

就这样,杨喜督着一百骑从向东进发,在百余里的范围内,还有十多支骑队执行和他们类似的任务。

他们的第一站,叫商原,也叫商颜,这儿有万余顷卤地,且河岸善崩,本该是穷苦地方,但因为原下有泉,水味咸苦,羊饮之,肥而肉美。使得商颜成了畜牧的好地方。

“苦泉羊,洛水浆,可听说过?”

据手下一个当地籍贯的骑长吹嘘说,一勺肥美的羊肉羹,泡着近十年来在关中盛行的烤膜,那滋味真是赛过仙人,本地羊肉甚至直供咸阳宫御膳,供皇帝陛下食用,当地人颇为自豪……

但如今的摄政武忠侯,恐怕暂时吃不上商颜的羊了。

可杨喜他们到达商颜时,发现此地早非昔日富庶安宁,鲜血濡湿了入邑的桥头,沿石块的纹路扩散开来,汇入沟渠,流到井边,那儿恶臭阵阵。

杨喜探头往里一看,却见这深达四十尺的深井里,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尸体,甚至有赤身裸体的女子,为人惊扰,一时间蚊蝇乱飞,好似掀起一阵沙暴。

尽管见惯了刀兵血流,甚至能面对露出白骨的袍泽面不改色,但这一刻,杨喜几欲作呕。

据逃到附近山中的商颜人说,在六国群盗抵达前,乡啬夫尽自己所能,撤出了大多数黔首,老啬夫自己,则披上未穿多年的甲,持戈守在桥头,挡住了群盗的前锋,最终力战而亡,他和一众乡卒的头颅被插在桥头木桩。

十室之邑,必有忠士,杨喜让人将桥上的头颅取下,妥善安葬,又推倒墙垣,填平了井。

至于本地的群羊,也早被饥肠辘辘的六国群盗分食殆尽,只剩下一堆羊毛羊骨散落在他们的营地故垒中。

本地籍贯的骑长未能找到他的家人妻儿,也不知是逃了还是死了,伏在被烈火摧毁的家宅前久久不起,杨喜过去拍了拍他。

“吾等必将群盗驱逐!”

他们离开商颜,继续向东疾驰,一路上所见许多里闾燃起了大火,那是六国群盗撤退时所放。

一些逃入山林河泽的本地黔首已归来,瘦骨嶙嶙的他们,只能眼中含泪,无助地看着家园燃烧,庐舍化作火海。

有个瘦削的青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一咬牙一跺脚,单膝跪在路边,请路过的秦军骑从带他走,他要追上群盗,为死难的家人报仇。

但被杨喜拒绝,叫青年等待武忠侯大军,学着季婴都尉的话道:“北伐军需要每个能拿起矛,扛动盾的青壮。”

又向前十余里后,一片丰饶的农田出现在眼前,微风吹拂,麦浪阵阵。

一批与他们数量相当的车骑,也赫然出现在面前,他们正在劈砍一座小沟壑上的桥梁,放火焚毁道旁黄橙橙的粟麦,这是为了延缓秦军大部队的追击速度,并毁掉西河的粮食。

“是六国群盗的断后斥候!”

众人眼前一亮,苦追多时,他们终于逮到了敌人的尾巴,敌军大部队,只怕离此不远了。

对面的六国群盗也发现了杨喜等人,立刻重新集中,开始列阵——立刻撤离才是明智选择,但这半年来每战必捷,楚军有些飘了。

“抽刃!”

杨喜大声命令五骑调头,去向骑兵都尉汇报情况,自己则带着剩余人结阵。

他们亦无退却的余地,大军有大军的战斗,斥候也有斥候的交锋。

半个月前,杨喜作为王离军中的斥候骑长,曾遇到过一群北伐军斥候,那时候,他却毫无战心,反而将降书包裹着石头,重重扔了过去。

那时他的,失去了亮剑的勇气。

记得刚投诚后,北伐军的军法官曾问过降卒们一句话。

“汝等从胡亥之召,与北伐军为敌,可曾想过,自己为何而战?”

当时,杨喜答不出来。

他的祖辈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为了响应君父号召,报西河百年之耻,为了使诸侯不再卑秦,这是老秦人的骨气!

他的父亲,也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为了始皇帝的梦想,为了军功爵而战!

而他们这代人,成长在一统后,却连徭役田租都应付不过来,当服役再无利益可言,人们也渐渐失去了祖辈的战心。

只因为官府的征召令,和逃役的严苛惩罚,被迫离开家园,踏上战场,军吏天天喊着平叛立功,众人却毫无兴致,念着身后的家。

而现在呢?

为何一度丧失战心,丢掉武器的他们,要重新拾起兵刃,站在这面旗帜下?

“汝等可知,这是何处?”

杨喜咬着牙,盯着远方耀武扬威的六国群盗。

“此乃吾辈之乡!”

这是黄土一望无际的秦川,这是他们的家!

是谁给你们的勇气,在此胡作非为?

吾等为何而战?那个问题再度萦绕在杨喜心中。

“不为君王之荣。”

“不为官府之律。”

甚至不为军功和虚无缥缈的荣耀。

秦人为自己而战。

秦人为家园而战!

杨喜亮出了自己的剑!

它或许一度尘封生锈,难以出鞘。

但今日赫然亮出,依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度失去的勇气,回来了!

随着杨喜,故秦骑从们刀剑出鞘,百余骑从跃马而出,冲向敌人,喊出了他们的新口号!

“保家卫国!”

“保家卫国!”

……

PS:赶在开船前最后一分发出来,有点匆忙,有错字记得留言。

(本章完)

第917章 斩项籍者邑万户!

“秦与六国间没有和平,也不是真正的统一,只是十二年的停战……”

而那曾烧遍六国大地的战火,终究还是烧到了秦国本土。

前锋在百里外追击六国军队,黑夫率大军紧随其后,一路看下来, 西河早不复司马欣口中的繁华安宁。

通往蒲津的驰道两旁,原本种植了两排松柏,规整有序,但六国军队为进攻西河各城,大肆砍伐,用来制作兵器和攻城器械,眼下只剩下一个个光秃秃的树桩,而道旁的粟、麦田亩,也或被抢割, 或被烧毁,或被穿境而过的六国军队,踩得乱七八糟。

如此看来,今年的西河,恐怕要绝收了……

一路走来,路过了几个亭舍、乡邑,都是空空无人,好似被一群野兽袭击过——亭门被撞开,里墙被推倒,常能见到血迹和伏尸,群鸦盘旋的地方,就一定能找到罪恶的遗迹。

奉黑夫之命,每当遇到尸体,蒙着布口罩的驰刑士立刻奉命向前, 能葬则葬,不能葬, 也必须一把火烧了,以免战后恶疾滋生。

尽管被祸害得十分残破,但在大荔,在临晋,在西河任何一个北伐军收复的城邑,黑夫都受到了当地幸存者的热切欢迎——其热切程度,竟与他当年在云梦泽举兵,打回安陆县时无异……

“西河人盼王师久矣!”

侥幸未死的当地三老伏在黑夫马车前哭泣,现在的他们,根本不想管这“王师”其实是过去一年多里,官府口中的“南方叛军”。

在当地人看来,能驱逐六国群盗,解救西河百姓者,便是王者之师!当六国军队撤走,又见秦旗开进临晋,一时间人人奔走相告,如枯木逢春,更自发组织了众人来城前相迎。

黑夫让人将三老扶起来,解下大氅披在他身上,叹息道:“只恨奸佞赵高引狼入室,恨逆子胡亥弃西河百姓,也恨黑夫不够快,迟来了!”

被六国军队占领的这二十来天里,西河真是饱受凌虐,六国遗贵打的本就是复仇的旗号,西河便独自承受了六国之人,对秦的十代之恨。

黑夫亦向西河人做了承诺:

“一切在抵抗群盗时牺牲者,皆赐爵一级,尊为忠士。西河遭群盗烧杀抢掠,受损极大,但凡贼子所过之县,今岁田租、市税、徭役皆免,且县中粮田多为楚人所烧,幸而关中即将秋收,不日将有大批粮食运来,赈济难民!”

西河人听闻,免不了喜极而泣,但也有幸免的男丁大声请愿道:

“请将军勿要免除西河之戍役!”

“请将军让吾等参军入伍,为父老亲眷报仇!”

群情激奋,恨不得立刻拿起武器去追贼,这让随军而来的幕僚韩胜十分欣喜,事后朝黑夫贺道:

“恭贺君侯,今又得十安陆也!”

众所皆知,破武关时,北伐军十万人里,安陆人便独占一师,此外亦有不少安陆子弟,担任各级军吏,这是因为自一年多前,安陆残破,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安陆人,遂全民皆兵,老弱在后方安置,青壮几乎全部入伍,跟着黑夫从南打到北。

西河虽然不大,但却足足有十个县,户十万,而眼下这些在六国屠刀下幸存的西河人,未来足以成为黑夫对付六国的铁杆……

历史上,以复仇之名,祸害的关中区域更广,也难怪刘邦能屡败屡战,最终赢了楚汉战争,因为其背后,是数百万恨透了楚人,渴望报复的秦民啊。

“我只愿再灭六国后,此地永无战争。”

黑夫从未怀疑过,自己将赢得最终胜利,他在意的只是,花费的代价和时间。

而眼下,一个提前结束战争的机会,眼看就要稍纵即逝了。

大军抵达临晋时,前方索敌的骆甲、李必二将也派人来回报,说六国联军分南北两部,北边是赵、魏,撤至夏阳,欲从龙门渡口,乘船返回河东,南边是楚军,目前在蒲津,那儿有搭好的浮桥……

“六国撤退,比我想得要快。”

黑夫有些苦恼,对他来说,西河无疑是决战的好地方,不但人数占优,随时能从咸阳调拨粮秣士卒,更妙的是,西河人会很乐意为自己堵截敌人,通报消息。

但彼辈撤的倒是快,这不符合黑夫了解的项羽脾性,是铁蛋开始听人劝了?还是……

六国后方出了问题。

黑夫想起了楚使武涉曾提议的辽西、辽东势力,但相比与此,更可能的是,他入武关时,下令江东对淮南的进攻,奏效了,楚人后方起火,再无死战之心。

“如此看来,倒是我那命令,太急了?”

黑夫很无奈,但古代军事通讯就是这样,相隔千里的沟通,远远比不上战局的急剧变化。

眼下他们能做的,只是迅速抵达大河,能歼灭多少,就歼灭多少!

他问前方信使:“蒲津方向,敌军谁人断后?”

信使回禀所见:“断后之军,除了楚军赤凤旗外,还有上柱国项的旗帜!”

“项籍!?”

黑夫顿时眼前一亮,立刻起身登车,向东一指:

“留下辎重,三军轻装俱追!”

将为三军胆,而项羽,便是六国之胆魄!

“若能在西河斩了项籍,就算将其他人全放走,此战,亦是完胜!”

……

作相同想法的,可不止黑夫一人。

七月下旬,骆甲、李必两名降将所率的车骑部队,经过数日行进,已击破了不断阻碍他们的楚军后阵斥候,抵达蒲津渡口旁的大河高岸。

这年头的黄河,还没后世那么浑,众人眺望见波光粼粼的大河宛如玉带,两道舟船连接而成的浮桥横跨而过,直通河东……

六国联军中,赵魏以及楚军大多数人本就欲撤,唯独项籍想在西河决战,但在得到淮南遭攻击的消息后,一贯恋家的项籍也终于听了仲父亚父之劝,只能含恨答应暂且撤兵。

眼下,五万楚军正在通过狭窄的浮桥,徐徐渡河,战利品和辎重已过泰半,留在西岸的军队也所剩无几,唯独项籍的高牙大纛,连同数千亲卫,还树立在津口处。

“迟来一步,还是叫群盗跑了。”李必看到这一幕,有些遗憾。

“但若能咬下那尾巴,也不算一无所获!”

他的同僚骆甲却盯着那面项字旗,指着那边道:“那应是在重泉城斩了他们上司王翳的六国统帅,项籍。”

这些日子来屡屡立功,眼下从最前方回来禀报的骑率杨喜跃跃欲试:“都尉,若能斩了此人,便是斩将夺旗之功,岂不更好?也算能给死难的西河父老一个交待。”

骆甲则摇头:“当日王翳将军围重泉,派吾等提防东面,孰料项籍却绕道从北而来,溃围而入,王翳将军欲战,却为项籍亲自突入中阵斩杀。据活着回来的人说,此僚有万夫之勇,无人能当其一合,其麾下车骑骁勇,奋力并进,不亚于上郡甲骑,还是小心为妙!”

“楚人骑马再好,能比得上秦人?”

杨喜有些不信,先前他也带队遭遇过一些楚人车骑斥候,但那群在马上做不到动作自如的小矮个子,都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很快,众人就都将骆甲提醒的“小心”抛之脑后了。

又有两批北伐军抵达此处,他们一部是垣雍所率的“轻兵”,一部则是光着脚的越卒摇毋余部。如今秦军车、骑、徒加一起,足有万人,而对面项籍身边的人,却不断去往东岸,越来越少,只剩下三千余……

眼看我强敌弱,有心进攻的人越来越多。

而垣雍带来的一个消息,彻底点燃了这万人的战心。

“武忠侯有令!”

传令兵在河岸聚集的前锋踵军面前飞驰而过,大声将黑夫的原话告诉所有人:

“斩项籍者,购千金,邑万户!”

……

PS:今天还是只有短小无力的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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