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这一心盒的矿石是送给自己的,但信,是写给李兰的。

信语从一开始,就是在对话李兰,字里行间,流淌着细腻,乃至连一个逗号,都勾画得温柔。

李追远一改过去习惯,没有目光一扫通览全文,而是一字一字地看过去,尽可能地在脑海中模拟出父亲的声音和写这封信时的画面。

不是太久没有收到父亲消息的“惜字如金”,而是人皮成功长出后,他在以这种微小举动来缓解自己心底对这个人滋生出的那抹愧疚。

自己的父亲,是个很倒霉的人。

出身高干家庭,是备受疼爱的幼子,偏偏没染上丁点恶习,品学兼优,纯良热情,有责任心有事业心有家庭心。

李兰不是那种传统世俗中的美女,但自己的父亲绝对是普通人眼里的真正帅哥。

在自己的容貌方面,父亲是出了大力的。

他真的是一个相当完美的人,毕竟是李兰严选。

以前,李追远觉得他的不幸,是因为他遇到了李兰这样一个妻子。

因为被李兰伤透了心,才让他抛下一切,选择在工作中自我放逐。

很长时间里,李追远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因为他一直在完美表演着一个好儿子。

可现在看来,自己在其中的负面作用一点都不比李兰低,且很可能,自己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自己的表演,在父亲眼里并非无懈可击,因为他当年曾见李兰表演过。

无论男女,婚姻失败后,往往会选择将寄托放在下一代,用孩子来做自己的余生承载。

那自己让父亲看到的是什么。是下一个李兰。

这个男人,在当时被堵死了过去与现在,又被焊死了未来。

李追远眨了眨眼。

少年很想在关于父亲的记忆里多沉浸一会儿,但理性告诉他,这是奢望。

李兰不会那么无聊,打破自己的警告,只为了向自己传递一下父爱。

果然,当信的内容转移至自己时,严重的逻辑矛盾出现了。

事实上,前期信中内容里对李兰的含情脉脉,就已无比奇怪,父亲的内心到底得有多强大,才能在离婚后,对这样的前妻续以柔情。

可这……硬要强行理解,也不是不行。

但下面,当父亲询问李兰:我们的小远会走路了么?

这一刻,这封信乃至这一心盒的矿石以及这一份包裹,性质就彻底变了。

李追远伸手去翻拣包裹封装,果然,在里头找到了上一次邮寄时的签痕。

确切的说,应该是李兰为了让自己看得更明白,故意留下的线索。

这份包裹的原本邮寄目的地,是父亲与李兰曾经短暂居住的地方。

在自己的记忆中,父亲和李兰在京里曾搬过两次家,第一次是李兰想远离父亲的家庭,一家三口临时住在一个房子里一年,后来才搬入了学校家属院。

李追远对这个住了不到一年的房子记忆犹新,因为他就是在那个房子里学会的走路。

那时候,父母的办公室地上,总是会堆放着各种图纸与拓印,他就在这些上面爬行。

李追远将这封信放到鼻前,嗅了嗅,再用手指弹了一下。

紧接着,少年又伸手在心盒边缘摩挲,感知着这份触感。

随后,李追远走上二楼,来到自己房间,将《无字书》从抽屉里取出,翻开到第一页。

一身红妆的女人,端坐在床边,待君掀盖头。

李追远将手中的信,夹在《邪书》里。

“帮我验一下墨痕时间。”

用《邪书》来做这种事,虽是术业专攻,却也相当于大炮打蚊子。

但这对李追远很重要。

很快,结果出来了。

当少年再次将书打开时,女人婚床前的地板上,浮现出文字。

墨痕形成时间,不超过两个月。

这就意味着,这封本该在至少十年前寄来的信,诞生时间距今不到俩月。

心盒应该是父亲自己制作的,矿石是他选的,标签也是他为自己的儿子写的,来教自己儿子认识这些矿石种类。

木质的心盒上,也能瞧出新制新磨的痕迹。

绝不是自己父亲终于承受不住婚姻家庭的打击,神经失常、记忆错乱了。

身为转寄者的李兰,可以帮自己排除掉大部分没意义的猜测。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只有这个可能才能让李兰觉得,为此打破自己的警告,自己也不会发怒。

十年以前的父亲,将写给妻子的信与送给儿子的礼物,寄送到了现在。

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了上次去苏州途中,薛亮亮给自己出示的文件以及他所讲述的故事。

不同时代的父子,两支科考队,在西域相遇联欢,当儿子事后看着当时照片察觉出异常时,给退休在家的父亲打电话,父亲告知他最近也记起了当年似乎有这档子事。

能联动记忆,就足以让此时的李追远都感到匪夷所思,可现在,不仅仅是记忆了,自己居然还收到了实物。

李追远拿起桌上的大哥大,拨起李兰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被接听,那头传来李兰秘书徐阿姨的声音。

为了节约联络时间,李追远开口道:

“徐阿姨,我是小远,我找妈妈。”

“小远,李主任现在……你妈妈现在……是最近都不方便接电话。

那个,你是包裹收到了么?

你妈妈叫我转寄那份包裹时,跟我说,你收到那份包裹时会给这里来电话,她留了话让我转达给你。”

“说。”

电话那头本来神情慵懒的徐阿姨,立刻坐直了身子,变成向领导汇报时的样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像是种本能,而这种本能总能在他们母子这里触发。

“李主任说:你去忙你自己的事,这件事只是让你先知道,她会亲自跟进调查,有结果了会告诉你。

李主任还说:不要妄图亲自调查,很多事你来做并不合适,反而会把局面弄得更糟,别忘了,你还只是个未成年孩子,不要让你父亲担心。”

“还有么?”

“没了,李主任,不,小远。”

李追远将电话挂断。

父亲似乎是出事了,但父亲又像是没出事。

李兰最后那句话,不要让你父亲担心。

其实意思应该是,不要为你父亲担心。

这说明,现在的父亲很安全。

李追远不认为李兰会对现在的父亲感兴趣,但她应该对十年以前的那个“父亲”感兴趣。

李兰在提醒自己当下的身份,自己若贸然开启调查,会把很多不相干的因素牵扯进去,造成不可控的影响。

目录三,西域秘境。

自己当初就察觉到它的不简单,所以刻意避开了它,选择打开目录二青龙寺。

如今看起来,它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不简单,连大乌龟,也要牵扯进其中。

并且,这似乎也不是选择题。

自己能决定的,仅仅是作答顺序,可在交卷前,每道题都得做完。

当然,前提是自己得有命答完一道再去答下一道。

李追远闭上眼,调整自己的呼吸。

精神意识深处,本体手里拿着刻刀,走到坝子上,遥望远处,涓涓黑色细流自上方落入鱼塘。

本体摇了摇头,它一直觉得心魔追求所谓的人之情感,很蠢。

“一边渴望得到它、享受它,一边又要排除掉它对你的影响。”

……

“葱不要切,就要留长段,等饺子煮好、煎好后,出锅摆盘时再把葱抽出来,这样既吃不到葱,却又能留有葱香味。”

陈曦鸢看着曹不休,不解道:“可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曹不休:“你不懂,这才叫生活。”

陈曦鸢:“好吧。”

曹不休:“姑娘,你不再练练了?”

陈曦鸢:“不练了,我没这方面天赋,再怎么练也练不出武道意境。”

正在练功的林书友:“……”

曹不休:“那你要不要吃?”

陈曦鸢:“不吃,我留着肚子,吃阿姐做的好吃的。”

曹不休:“那老夫,就先开动了。”

一大盘煎饺,一大盘煮饺,一大碗油泼面,还有一大碗无锡拌面,放白糖的那种。

最后,锅里还熬着米粥,曹不休喜欢吃完正餐后,再喝点粥养养胃。

曹不休吃饭时,就没心思指点林书友练功了,整个人沉浸在由糖油混合物带来的、血糖迅猛提升的快感中,不可自拔。

林书友停止练武,走到谭文彬身边。

谭文彬手里拿着一本阵法册正在看,上次在祁龙王道场那帮人那儿,得到了身为“阵法宗师”的体验,这进一步提升了谭文彬的学习积极性。

其实,谭文彬是在大树遮蔽下待太久了,别说小远哥这种千年一遇的天才了,就是罗晓宇以及只能给笨笨打基础的孙道长,都是当代阵道名家。

他这种靠蛇眸死记硬背、靠小远哥口诀生搬硬套,能持续以蜗牛速度取得进步的,在阵法界也称得上令人艳羡的一类。

“彬哥,童子的情绪还是很低落。”

谭文彬:“正常的,这就相当于催婚催育的父母,催到最后,发现自己孩子做了绝育。”

林书友在旁边坐下,伸手去摸谭文彬的烟。

谭文彬先一步,把口香糖塞到林书友手里。

“彬哥,我家庙那边……还好吧?”

“放心,你昨晚昏迷没醒时,我第一时间就给你爷爷去了电话,让他约束一下林家人,近期先当一段时间的缩头乌龟。”

林家庙虽名义上仍属于官将首,实则早就靠着林书友,转投真君体系。

如今白鹤真君被孙柏深剔除出真君序列,等同源头这儿断了,那林家庙众人的支流自然也就断了水。

谭文彬的及时通知,一方面是安抚林家庙众人,要不然阿友的家人怕是会以为阿友战死暴毙。

另一方面,是怕林家庙没及时感知到白鹤真君无法降临,在开展降妖除魔工作时,发生意外。

虽说弱肉强食是江湖的基本规则,但谭文彬的这通电话,足以庇护住当下无法起乩的林家庙。

只要秦柳两家门庭不倒,小远哥不倒,他们这伙人不倒,林家庙就无人敢上门欺压,官将首祖庙那边也会提供帮扶。

林书友仰起头,嚼着口香糖。

童子:“唉……唉~”

林书友:“唉……”

谭文彬把阵法册闭合卷起:“来来来,你把童子放出来,我和祂聊聊。”

林书友很听话,眉心鬼帅印记旋转,当即周身鬼气环绕。

白鹤鬼帅:“唉~”

“啪!”

谭文彬一书册砸在白鹤鬼帅脑门上。

白鹤鬼帅:“你。”

“啪!”

继续砸。

白鹤鬼帅起身想要躲避,但谭文彬紧追不舍。

“唉唉唉,唉你个头,瞧你这点出息,最早时你的那股子牛逼劲儿哪儿去,怎么现在跟个祥林嫂似的!”

白鹤鬼帅不敢和谭文彬动手,祂晓得以谭文彬在团队里的身份,莫说对他动手,就算只是呲个牙,他一个小报告打上去,后果都不是自己能承受的。

祂想缩回林书友体内,继续自己的唉声叹息,可一向乖巧听话的乩童居然跟着学坏了,把门关了!

“啪!”

“啪!”

“啪!”

谭文彬逮着白鹤鬼帅抽,二人绕着窑厂追逐绕圈。

“别打了,别打了,给本座留点面子!”

“啪!”

“你……”

“好了,这是最后一下。”

“那可以。”

“啪!”

“怎么还打?”

“不是说了最后一下么?”

谭文彬也追累了,白鹤鬼帅没动用鬼力,他也没用血猿之力,所以刚刚真的是靠纯体能在追逐。

这方面,他可比自小是练家子的林书友差远了。

白鹤鬼帅坐了下来。

谭文彬看了一眼远处的人群,压低声音道:“童子,你也有点出息,实在不行回忆回忆,咱们这帮人不去巧取豪夺别人的就算了,什么时候吃过亏?”

白鹤鬼帅竖瞳像时钟一样转动。

谭文彬:“怎么,还没想明白?”

白鹤鬼帅:“我们……没巧取豪夺?”

谭文彬沉声道:“有过么?”

白鹤鬼帅摇头。

谭文彬:“所以,安心待着,放心等着,不过是一个真君体系罢了,孙柏深就算把你剔除出去了,难道我们小远哥还不能再造一个?

真菩萨都是现成的,大不了让大帝再放一层地狱出来,你来当第一真君都可以。”

白鹤鬼帅:“当真?”

谭文彬:“你这话,就问得多余了,不哭不闹别不满,该给你的就会给你。

这些话,我只再对你说这一次,你别让小远哥看见阿友的情绪被你给影响了,要不然,后果自负。”

白鹤鬼帅:“明白。”

竖瞳再次旋转,想散开却散不开。

白鹤鬼帅只得举起手,对着自己脑门敲击:

“乩童,放本座回去,快放本座回去!”

林书友开了门,白鹤童子下去,阿友取得身体控制权。

“嘶……痛……”

整张脸,被抽得通红,火辣辣的疼。

林书友轻捂自己的脸,埋下头,他刚不想要回身体,就是不想体验这个。

童子变得愉快的声音自心底响起:

“乩童,切记,这些日子不要和琳丫头接触,以免擦枪走火。”

这时,鼻尖一凉,谭文彬向上抬头看去,道:

“下雨了,收工了收工了!”

大家伙儿扛着工具,排着队,回家等着吃午饭。

都是摸鱼,但在窑厂摸鱼哪有在家里躺着舒服。

可这种美好夙愿,却被小远哥一句话打破:

“下午上课。”

众人集体应了一声后,像是被抽离了精气神。

就连陈曦鸢听到这则消息,都少吃了半锅饭。

刘姨:“吃午饭啦!”

李三江照旧让弥生跟他一起坐着吃。

他觉得这和尚太腼腆,怕他不好意思夹菜。

弥生钵盂里,每次都能被李三江夹满了肉。

“前辈。”

“嗯?”

“小僧要走了。”

李三江听到这话,吮了一下筷尖,问道:“去哪儿哟?”

弥生:“云游四海。”

李三江:“年纪轻轻,不要老想着玩,趁你这会儿脸嫩,咱能多挣就多挣。”

弥生看了一眼李追远。

展示完毕后,李追远就安排他先去舟山,若没被发现,就做开路先锋,若被发现,那就转职内应。

李追远开口道:“太爷,和尚他寺里长辈病了,他要回去准备念经。”

李三江:“真的?”

弥生:“是。”

李三江:“那行吧,什么时候走?”

弥生:“明早。”

李三江:“那你下午再跟我出趟活儿,给人家厂房开个光,本来约好明天下午的,咱今儿个下午就去。”

小翻砂作坊,前阵子浇铁水时连续出意外,溅伤了两个人,老板连续赔了两笔钱,想着请人来做法事去去晦气。

弥生:“好的,前辈。”

饭后,李三江就收拾起家伙事,往三轮车上一丢,问道:

“和尚,你会骑车吧?”

“小僧可以现学。”

“算了算了,你坐车上,我来骑,你给我打伞。”

李三江蹬着三轮车,载着唐僧下了坝子。

谭文彬等人,乃至秦叔和刘姨,都在观察李追远的反应。

就这么让李大爷和弥生独处,合适么?

这不是在家里,家里头有老太太坐镇,弥生翻不出什么浪花,可去了外头,谁知道呢?

李追远转身向屋后走去,挥手道:

“上课了。”

秦叔和刘姨各自去做事,柳玉梅坐在牌桌边,等待老姊妹们过来。

其余人跟着李追远进入道场,伴随着少年将那面来自青龙寺的铜镜展开,一道道佛门高僧虚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李追远:“下午先练习单独应对,晚上进行团体应对。”

大家伙儿步入其中,开始迎接各自的“对手”。

这次,阿璃也抱着血瓷瓶下场了。

七位空字辈高僧,里面必然有擅长术法的,阿璃也需提前适应。

上次大家也在这里经历过针对陈家人域的训练,只是最后没用上。

那是因为琼崖陈家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敌人,没用上很正常,百分百正确不叫押题,叫泄密。

可青龙寺是摆在明面上的仇家,李追远并不认为如今的孙柏深有能力将那七位高僧全解决掉,孙柏深实现好他的目的后,余下的场子必然还是得由自己去应对。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陈曦鸢身上。

不同于在窑厂时的晒网,这会儿,陈曦鸢训练得格外认真。

陈姐姐是个今朝有饭今朝饱的人。

太过遥远的武道意境,她没感觉,但对接下来能保护小弟弟和小妹妹的事,她动力十足。

看见小弟弟在看自己,陈曦鸢露出了笑容,还比了一个“耶”。

然后,光影中一记佛门大手印打出,轰开了她刻意降低强度的域,将她击飞出去。

李追远是想带陈曦鸢去舟山的。

照常理,过去的浪花中,其他点灯者想要卷入,其实很简单。

这一点,赵毅做过很多次规则试探,有被迫跟着自己卷入一浪,导致他短时间内连续过浪的;也有他的浪被自己提前走完,被迫马不停蹄地去撞下一浪。

可这次,自己这边走江的规则变了,李追远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像以前那样,带人撞入自己的浪。

天道不是傻子,别的时代的点灯者,尔虞我诈、互相提防,自己这边把人家压得心服口服还不准别人二次点灯下场。

理论上来说,李追远现在能摇人,摇来很多的人,和自己一起走下一浪。

这个口子,它不会收么?

先看吧,如果自己目录二的下阶段正式开启前,陈曦鸢接到了其它强势浪花,不得不离开,就说明,一场特意给自己团队留下的厮杀场,已经准备就绪。

“呀!”

陈曦鸢一笛子将面前虚影击碎,撩了一下头发,笑容满面地看向李追远。

今天小弟弟都不看小妹妹,总是看自己哎。

李追远对陈曦鸢回以笑容,目光扫向祭坛枢纽,恶蛟会意,给陈曦鸢凝聚出了更强的一道虚影。

少年转身,走到道场角落。

身后,战斗缤纷、光影闪烁;身前,供桌清冷,神像肃穆。

李追远给大帝上了三根全香,大帝与自己有正经师徒名分。

真菩萨像前,没上香。

李追远分得很清,他与菩萨就是很单纯的“酒肉朋友”。

最后,少年给孙柏深那幅菩萨像前,上了三根半香。

“孙柏深,你是不是,就是想让弥生单独接你的浪?”

……

以往,李三江得十八般武艺尽显出来,才能给主家提供情绪价值。

弥生只需往那里一坐,主家就心满意足。

法事顺利完成,李三江和作坊主结钱时,作坊主问道:“李大爷,有什么更好的换风水方法么?”

李三江:“有的,你听我说。”

门口加个盆栽,厂房窗户上贴花纸,厂里再养条黑色的狗……

李三江给出了很多成本很低的方法。

作坊主拿着笔,一一记下了,问道:“还有么?”

弥生开口道:“有。”

作坊主马上追问道:“小师父,你快说,我肯定照做。”

弥生:“加强生产规范。”

作坊主:“……”

离开作坊,李三江载着弥生回去。

弥生开口问道:“前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南通很干净,没那种传统向的邪祟;作坊里他也看过了,没风水问题,也没被人下咒,之所以会频繁出事,就是很纯粹的人祸。

李三江:“没,你说得很对,咱们干这行的,就得晓得自己真的有几斤几两,可千万不能误事儿。

刘瞎子每次给人喝符水后,都要求人家去卫生院看病呢,哈哈。”

快到村口时,李三江把三轮车停了下来,掏出一根烟,却没摸到火柴盒,他将这根烟递给弥生帮忙拿着,自己解放双手上下口袋摸索。

弥生误会了,以为是给自己的。

肉都吃了,烟也无所谓了。

弥生将烟咬在嘴里,头一低一抬,烟就燃了。

他吸了一口,这是他第一次抽烟。

能感知到有毒素在侵袭自己,但比之镇魔塔的弥漫黑雾,这点毒素,压根算不了什么。

没摸到火柴盒的李三江闻到了烟味,扭头一看,马上伸手把烟从弥生嘴里拔出来,咬自己嘴里,又顺手给弥生光头上拍了一记,骂道:

“别抽这个,记住,以后做白事时,别人给你烟你也别接,还有,肉得自己在家里偷偷吃,去外头坐斋时,主家请你入席你也得拒绝,让人家给你专门做素,或者只啃馒头。

这样,别人才会更愿意请你,你才能更贵。”

“是,小僧晓得了。”

李三江把兜里刚收到的法事钱掏出来,递给弥生。

弥生:“这好像是全部。”

李三江:“都给你,路上使,再说了,你家长辈走了,回去治丧也得花钱。”

弥生:“所以前辈这次才只带小僧一人出来。”

两个人,好分钱,多带人,就不好分了。

李三江没接这一茬,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弥生:

“给,我们南通的规矩,第一次上门的伢儿都有的。”

弥生伸手接了过来,红包很薄,比工钱少很多,但弥生把工钱放进僧袍外口袋,红包放入内衬口袋里。

“白事儿是做给活人看的,手头拮据都出来流浪了,回去就别打肿脸充胖子。

这次的,加上上次的,你省着点花,操持三场丧事都够了。”

弥生:“三场不够的。”

李三江:“啥?”

弥生:“要办七场。”

李三江抬手,对着弥生的脑袋,“砰”的一声,用力弹了一记毛栗子。

“行啊,小子,说胡话骗我这儿来了是吧?”

弥生双手合十,面露笑意。

“我没闲钱了,其它钱都有用处,得还账,得给窑厂进料,你走时可以带些香烛元宝,你就照着七个人的带,回去烧去吧。”

弥生:“好的,前辈。”

李追远上午就对弥生说过:我家太爷很喜欢你。

自己、谭文彬和阿友,都上了大学,没上大学的润生是个嘴笨的,都不适合接他的白事生意。

而太爷在看见弥生后,就说弥生是天生吃白事这碗饭的。

这种喜欢,掺杂了一种衣钵传承。

可惜,和尚终究还是要离开。

李三江把一根烟抽完,道:“你先回去吧,我去窑厂看看。”

弥生:“我得给前辈打伞。”

李三江:“这点小雨不算什么。”

弥生:“还是一起去吧。”

李三江:“成,那就一起吧。”

弥生继续将伞撑起。

他知道,窑厂那里住着一个品行不端的人,他不放心李三江一个人去见他。

到了窑厂,李三江巡视起施工情况,一边看一边感慨:

“唉,真是辛苦他们了,骡子们不容易,干活都下苦力气。

咦?

这里怎么这么粘?”

李三江看着自己脚下这块地,鞋底又踩了踩,“嘎吱嘎吱”,粘乎乎的。

这时,曹不休从前面窝棚里走出来,边解裤腰带边朝这儿走来,要尿尿。

站在李三江身后的弥生,抬眸。

曹不休一个激灵。

李三江:“你就是壮壮说的那个只要管饭就能看工地的?”

曹不休:“对,我是。”

李三江:“给你管饭了么?”

曹不休:“给了。”

李三江走到窝棚边,看了一眼,发现里头堆满了糖,锅里还在炸着油糕。

他本想检查一下,人落难了不容易,可别在吃喝上苛刻人家,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吃得这么好。

李三江:“吃得不错啊,哈哈。”

曹不休:“我就好这一口。”

李三江:“大冷天的,怎么不穿鞋?”

曹不休:“没知觉了,冻不着。”

李三江:“脚怎么变成这个鬼样子了,没去找大夫看过?”

曹不休:“看过,叫我忌口,但我忍不住。”

李三江:“那哪行。”

曹不休:“我得了重病,没多久好活的了,不如嘴上继续快活快活。”

李三江:“这倒是。”

曹不休:“老哥,咱喝点儿?我这儿有酒。”

李三江:“行,喝点儿。”

自家钱买的酒,不喝白不喝。

李三江觉得给一个看门的,供这么好的吃喝实在是夸张了,但一想到人说没多久好活头了,也就无所谓了,他李三江向来不是小气的人。

近期李三江忙,不怎么来窑厂一起干活儿了,就算来,正常情况下,曹不休也能提前收拾好东西避开,可这次李三江身后跟着弥生,把他气息给遮掩住了,就被撞个正着。

酒一下肚,氛围就铺开了。

李三江本就是个好酒的,又爱与人喝酒,俩老人很快就喝醉了。

等李三江醉得不省人事时,弥生走过来,弯腰将李三江背起。

醉眼惺忪的曹不休开口道:

“青龙寺的和尚,没一个好东西。”

弥生:“你身上孽力深重。”

曹不休:“我知道,再过些日子,满半个月了,我就能回老家,再花半个月时间,找地方安葬了。”

弥生:“你再这么吃下去,就回不到老家了。”

孽力反噬,没糖来得快。

曹不休:“放你娘的屁,青龙寺果然没好东西!”

弥生没再搭理他,将李三江放进三轮车里后,把伞立在他身边,和尚骑上三轮车。

第一次骑车,比第一次抽烟难多了。

没骑出去多久,车就翻了。

弥生回头看去,李三江正好摔在稻草垫子上,什么事也没有,睡得正香。

不敢再骑车了,弥生把李三江背回了家。

学生们在教室里自习,李老师站在坝子上吹着风。

少年看着弥生背着太爷走上来,指引他跟着自己上二楼,将太爷安顿在床上。

李追远:“辛苦了。”

弥生:“不辛苦,这次出活儿的钱,老前辈都给我了。另外,老前辈还给了我一个红包,说是本地习俗。”

李追远:“嗯。”

少年没再说什么,弥生下楼离开,他还得去把三轮车和李三江的家伙事扛回来。

晚饭,李三江没下来吃,喝到位了,还在睡,按过去习惯,得睡到第二天天亮。

晚上,李追远一个人去爷爷奶奶家吃饭,回来途中,看见秦叔和刘姨在散步。

少年回来后,众人结束休息,回道场上晚自习。

弥生也被要求进来,体验了与上次陈曦鸢相同的待遇,被要求做现场武术指导。

直到后半夜才下课,回床的回床,回棺材的回棺材。

弥生坐回墙角,入定。

没多久,天就蒙蒙亮了。

东屋的门准时开启,梳妆后的阿璃走了出来,虽然休息时间很短,但魂念丰厚的她,脸上并无倦色。

弥生站起身,跟在女孩身后,一起上楼。

女孩进李追远房间后,弥生就站在李三江门外。

等李追远醒来出门洗漱时,弥生才推开李三江的房门,站至李三江的床前,对李三江行礼告别。

李追远洗完脸,端着脸盆回房间时,看见弥生扛着一个大包裹,里头放着的是香烛纸钱。

单手提包裹,另一只手对站在露台上的李追远行礼:

“前辈,小僧先行一步。”

李追远:“一路顺风。”

弥生:“小僧若顺风,岂不是坏了前辈的事?小僧静候前辈搭救。”

说完,弥生就背着给七位寺内长老准备的祭品,离开了。

这一刻,李追远能彻底相信,在下一浪里,弥生不会背叛自己。

每个人都有自己深藏的性格缺陷,或者叫弱点,弥生的弱点李追远知道,但这个弱点他无法深度利用。

这和尚,看似一直在做着无法无天的事,可心底,却迫切渴望得到法与天的认可。

但李追远并不认为,这次是自家太爷福运发力了,在帮自己的下一浪稳住一个大帮手。

因为,太爷只是在平等地对待,每一个到自家圈舍里吃草料的骡子。

接下来一连多日,大家伙儿都是白天去窑厂工地休息,晚上通宵上课。

终于,窑厂建好了。

上午,谭文彬给李三江安排了一个剪彩仪式,把李三江高兴得合不拢嘴。

下午,李追远给曹不休安排了一个截肢仪式,老家伙自今日起合不拢腿。

他通宵达旦地放纵口腹之欲,成功地干赢了孽力。

不过,李追远还是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让他不受孽力折磨地活满一个月。

因为他教林书友的武道意境,已颇具成效。

阿友在失去真君身份后,受童子影响,意志难免有点消沉,正好适合于低谷中参悟意境,也算是因祸得福。

晚上在道场里,阿友与武僧虚影交锋时,不再是过去那般直来直去,而是更显从容有余,这等于是在为日后掌握更强的力量打下夯实的基础。

至于陈曦鸢,她还在羡慕阿友学东西比自己快,夸赞阿友是个天才。

截肢不算违背诺言,这又不是孽力搞的。

李追远打开阵法。

林书友看着地上的两截断腿,道:“我去找个地方把它们埋了吧。”

谭文彬:“别,打包带回去,下葬入棺时可以缝补回去,确保完整。”

曹不休面露欣慰与感激:“是极,是极。老夫,感谢谭大人厚爱关切,劳您费心了。”

谭文彬:“这没什么,因为我干爹和干哥哥他们也是这样,入宫后都会保留好自己的宝贝,下葬时再缝补回去。”

曹不休嘴角抽了抽。

林书友把曹不休从床上抱起来,放在轮椅上。

这轮椅,当初谭文彬还用过,后来不需要了,就一直放在大胡子家吃灰。

即使没了双脚,但曹不休依旧具有行走江湖的能力,他能一个人回家乡,选吉穴安葬好自己。

李追远:“陈曦鸢,帮忙拦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很快被拦到了。

司机师傅一听是长途大单很是高兴,殷勤地搬人上车,再将轮椅放入后备箱。

车子驶离前,曹不休特意扭头看向李追远。

先前为自己截肢续命时,他能明显感受到自己体内的孽力躁动了,却被少年轻松抽出了部分,能挪出孽力就够可怕的了,更可怕的是,周围环境里根本就没孽力气息残留。

这意味着,少年有完全消融这孽力的能力。

李追远看着出租车离开,他知道曹不休察觉到了,但曹不休并未央求自己帮他化解孽力,极小可能是因为他看开了、能坦然赴死,大概率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不会答应。

送完人,回到道场,课程继续,虽然目前还不知道考试时间,但保证刷题频率有助于保持手感。

大家伙儿练的时候,李追远照例中途走到供桌前,先给酆都大帝上全香,再给孙柏深上半香。

香火刚入孙柏深画像前的香炉中,孙柏深的画像就燃了起来,火星飞卷,裹挟至菩萨画像,将菩萨画像也引燃。

道场停止运转,课程暂停,所有人都将目光看了过来。

这世上,大概也就只有小远哥这里的供桌上,才会把这名义上同属一尊的两位菩萨同时供奉。

陈曦鸢不解地问道:“小弟弟,这是什么意思?”

李追远:

“孙柏深,在正式向地藏王菩萨发起挑战,争夺果位。”

(本章完)

第520章

“下课。”

陈曦鸢很是意外,刚发现如此异常,小弟弟就结束了。

按过去经验,小弟弟应该要着手调查的,虽然她不知道具体该怎么调查,但她相信小弟弟肯定能有相对应的办法。

不过,这点疑惑很快就被陈姑娘抛之脑后,因为可以吃夜宵了。

夜校有福利,每次夜校开课时,大白鼠都会来送夜宵。

今晚,大白鼠早早就带着食材过来候着了,没急着进村,而是将三轮车停在了村道口,自己坐在凉亭里,摆上小菜,点上清香,燃起黄纸。

鼠鼠给鬼差张礼供的是黄酒,自己喝的是柠檬酸汽水。

做完夜宵后,它还得骑着三轮摩托回去,不能饮酒驾驶。

大白鼠跟张礼聊天,窃窃吱语。

它说,也不知道是隔壁的那位白家娘娘因“早产”缘故奶水不足,还是那白家娘娘的奶水普通孩子实在是喝不下,总之,那孩子刚出生就被迫断了亲生母乳。

本来,以照薛亮亮的条件,请几个奶娘也轻松,再不济喝奶粉也可以,实在不行搁过去那般弄点米油也能将就喂养,偏偏小丑妹嘴巴还挑得很。

请到家的奶娘,小丑妹含都不含,奶粉吃了几次就再也不吃了,其余糊糊这类的,喝多少更是吐多少。

爷爷奶奶抱着她去小区和公园里看见谁家媳妇刚生就去求奶,人家好心也愿意喂,她却还不领情,宁愿饿着肚子连哭的力气都没了,也不愿意将就一口。

这当爹的身份地位再高又如何,万贯家财又怎样,还是喂不饱自己亲闺女的胃。

最后,还是鼠鼠亲自出马,做小儿适合吃的羹汤,小丑妹吃得津津有味。

说到这里时,大白鼠洋洋得意,隔空抚摸着已不存在的鼠须。

张礼开玩笑说这孩子与鼠有缘,放过去,该认你为干……

“干爹”这词还未说出口,大白鼠就吓得差点缩石桌下头去。

张礼笑得更开心了。

大白鼠没好气地瞪了张礼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

这时,信号发出。

“咦,今天下课得这么早?”

大白鼠赶紧收拾东西,把摩托车开去大胡子家。

刘姨在家时,大白鼠不敢登堂入室。

李追远等人去了大胡子家,吃过夜宵后,陈曦鸢心满意足地回房睡觉。

回到李大爷家后,林书友也准备去井口边冲澡睡了,却被谭文彬拉住。

“怎么了,彬哥?”

谭文彬抬了抬下颚。

林书友看见小远哥并未将阿璃送去东屋,而是与阿璃一起走向屋后。

今晚的事,还没结束。

林书友:“彬哥,这是要背着陈姑娘?”

谭文彬:“也不是背着陈姑娘,我猜测是小远哥觉得陈姑娘毕竟是自己点灯的,与咱们法理上不是一伙儿,眼下还没摸好新边界,把她拉进来容易干扰因果。”

林书友假装自己听懂了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道场内。

下课后,老师与学生离开,可教室里并未因此安静。

以往,此时就是雕像们的活跃时间,最活跃的当属白鹤童子。

只是最近,白鹤童子雕像很安静,异常低调。

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过去怎么对别人骑脸的,别人可都还记着。

增损二将总共三具雕像,蹦蹦跳跳地围着白鹤童子雕像转圈圈,齐声喊道:

“蹴鞠队,蹴鞠队,蹴鞠队~”

白鹤童子雕像实在忍不住了,开始还击,然后被三打一压在身下狠狠揍了一顿。

道场禁制打开,李追远走了进来。

供桌上当即安静,四具雕像叠在一起,谁都不敢动。

李追远抬起手,与铜镜隔祭坛相对的一端,地面凹陷,一尊菩萨金身被托举而出。

菩萨金身荡漾起浓郁气晕,比最开始搬入道场时小了一圈,像是块能挥发出金色雾气的干冰。

铜镜与菩萨金身,都是在丰都时,由青龙寺僧人奉还的失物。

铜镜内含层层乾坤,被李追远嵌入道场演化虚影;菩萨金身则是多代高僧诵念之意所聚,可去邪念、定本心、除负面。

如此珍贵的金身缩水了一大截,是李追远故意将里面的佛念融入虚影中,以加强虚影的真实性,让伙伴们训练时能更原汁原味,相当于把本该是用来泡水喝的珍物,切下来当含片。

这还不是结束,接下来,李追远还准备把它锯下一半来,当柴烧。

付出如此巨大的成本,就为了提前开一片视野。

弥生离开这么久,没有音讯传回,舟山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李追远也不知道。

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这一浪的关键,主要是洞悉孙柏深究竟想做什么。

谭文彬等人跟着进入道场。

按照李追远的吩咐,大家将供桌重新布置。

酆都大帝供桌居中,这事儿润生最熟,他亲自来弄。

谭文彬和林书友各自重摆了孙柏深与菩萨的供桌,但这次不仅没急着上香,更是将两位的新画像卷起,怕再来一遭二佛不能相见又互燃了。

阿璃将菩萨金身抱起,摆放在少年所坐的蒲团前,手持刻刀,正在比划着要切下多少合适。

一切布置妥当,少年正对三张新供桌盘膝,阿璃在旁做辅助,谭文彬、润生与林书友,则都站在后头。

谭文彬拔出一根烟,没点燃,放在鼻子下嗅着。

润生闭上眼,已经站着在睡觉了。

林书友眼睛睁得很大,目光中时而思索、时而凝重。

恶蛟浮现,引动道场阵法。

李追远双手掐印,酆都大帝画像前三根香火燃起,少年身上浮现出酆都少君的黑金色袍服。

最先要做的,是确认酆都大帝的态度。

李追远相信自家师父不会害自己,至少在自己还清地府本息贷之前不会。

但大帝是镇压菩萨的存在,祂的态度,在下一浪里十分重要。

画像平和,香烟袅袅,安静正常。

没有暗示亦是一种暗示。

李追远身上的黑金色虚影消失,挥手间,香火迅燃成灰,结束祭祀。

这说明,大帝在这件事中,持中立态度,更确切的说,是将决定权交给了自己的“少君”。

有时候,李追远也不得不佩服自家师父的魄力。

在鹿家庄时,大帝为自己出手,侵袭明家,熄灭明家龙王之灵,自那之后,大帝就暂时失去了对外干预的能力,无法再像过去那般,法旨一出,万鬼听宣。

这就像是一家公司,被抽走了本来很富余的现金流。

可即使如此,在苏州时,大帝仍是毫不犹豫地进行内部股权质押,换得菩萨对自己的倾力出手。

现如今,孙柏深对菩萨果位发起挑战,而菩萨是大帝以镇压方式握在手里向天道讨价还价的筹码。

一旦孙柏深成功,菩萨失去果位,等于大帝手里的筹码严重贬值,可大帝还是对此无动于衷,仿佛完全相信自己。

虽然,这里主要原因是沉没成本太高,无法割肉离场及时止损,只能继续追加投入。

可论迹不论心,大帝的这种高然姿态,让李追远都不好意思让大帝亏损。

大帝这里确认好了,下面,是孙柏深了。

阿璃将三根清香递送到少年面前,少年无名指与小拇指弹断一半香长,阿璃又代为插入香炉,将孙柏深的画像放下来。

随即,女孩拿出刻刀,切割下菩萨金身,浓郁的佛念被李追远以红线牵引,汇聚在自己身边,《地藏王菩萨经》运转。

孙柏深要与自己切割,可少年还是以佛念为支撑,强行要去与他共鸣。

伴随着大量佛念消融,李追远感知到了孙柏深的存在。

他很不稳定,正在剧烈激荡。

这种感觉,像是林书友战斗时,白鹤童子对阿友进行疯狂加持。

而孙柏深现在,很杂乱,他像是在对一堆人,进行加持。

这不得不让李追远怀疑,舟山现在是不是在养蛊?

可一边疯狂消耗自己,一边还在对菩萨果位发起挑战,这很违背常理。

要知道,孙柏深本身就是特定历史时期里,被推上菩萨虚位的替身,当时真正的菩萨人间行走是普渡真君。

孙柏深与他的真君体系,是菩萨封存起来的实验品,菩萨后来以此为基础,创建出了官将首体系。

可以说,如果不是菩萨被大帝镇压了,还有自己在拉偏架,孙柏深这个“假货”本来就无力与菩萨抗衡。

他现在,像是疯了一样。

李追远扬起手,三根半香速燃成灰。

少年将自己得到的信息与伙伴们分享:

“舟山现在,非常热闹。

我怀疑,不仅仅是真君、青龙寺七僧和弥生。

还有其他很多人。

弥生的情报有误,不,是受限。

这次去舟山的,大概率不止青龙寺一家。”

如果只有青龙寺一家,那孙柏深的加持不会如此杂乱,这分明是多方人在混战。

李追远并不觉得,青龙寺七僧会那么蠢,那般目光短浅,七个人一起去,结果内部还火拼,这也太小瞧这种江湖顶尖势力的素质了。

谭文彬:“小远哥,我这就去给所有外队发消息,让他们通过自己的关系网调查一下,近期是否有其它佛门传承的异动。”

李追远点了点头。

谭文彬出去了。

阿璃将孙柏深的画像收起,把菩萨画像展开。

这次,没点香,李追远扬起手,些许香火窜起,以此意思了一下。

阿璃继续切割菩萨金身。

李追远重新施展红线,这次,感应菩萨。

意识缓缓陷入迷坠。

感应成功的瞬间,李追远像是被溺死鬼抓住双脚,疯狂向下拖拽,不带恶意,表露出的是某种急切。

在李追远的意识中,浮现出一尊伟岸的身影,在身影之上,更是有多层佛台,每一层都有无数佛僧盘坐。

哪怕画面无比模糊,却已足以令人震撼。

不过,李追远知道,这佛台代表被菩萨掌控的地狱层数,那一位位佛僧,是披着僧袍被渡化的地府恶鬼扮演。

“嗡!嗡。嗡!”

一层层佛台熄灭,本来庄严浩荡的区域,当即传出鬼哭狼嚎。

一缕缕精纯的佛念向李追远汇聚,这是在主动表示亲昵。

这代表着,菩萨愿意交还出多层地狱,更愿意以后为李追远“贡献”更多。

菩萨,在害怕。

李追远没做留恋,强行中断了感知,于道场中睁开眼。

阿璃面前的菩萨金身,只有原先一小半的体积了,代价巨大。

可收获,亦是颇丰。

只需再结合一下外部消息,就能拼凑出孙柏深的目的,并由此得知下一浪的规则。

“大家休息吧。”

林书友捅了捅润生,润生睁开眼,与阿友一起将供桌摆回原位后,就回屋躺棺材里继续睡了。

李追远将阿璃送到东屋,阿璃打开门,少年也跟着走了进去。

躺在床上的柳玉梅坐起身,自言自语道:“屋里太闷了,睡不着,我出去透透气。”

柳玉梅离开后,李追远将目光落在供桌下那布满禁制的抽屉。

少年着手破除禁制。

屋外,一袭白色睡衣吹着凉风的柳玉梅,只觉胸口一阵阵的发闷。

她精心布置的禁制,正在被快速破除,自身遭受了反噬。

好在,问题不大,只是难受,远不至于吐血。

她没耽搁,转身往屋走,她相信小远的速度。

回到屋门口,抽屉已经关闭。

李追远:“奶奶,您早点歇息。”

柳玉梅:“嗯。”

李追远走出东屋,谭文彬走回来,将刚收到的消息反馈汇总。

哪怕是一直派人盯着,别人真想偷摸做点什么事,也很难发现出来,但有些动静,无法遮掩。

有几座佛门传承古地,近期都出现了些许气机波动,不明显,却又存在,按理说,这并不算什么大事,这种情况江湖上每天都在发生,但拿着结果往前推条件的话,就能理得通了。

多家佛门传承,都派出了自家人手,那些许气机波动,很可能是寺内重器被调动拿走所引起的反应。

谭文彬:“小远哥,他们都去了舟山?所以,孙柏深这次是向整个佛门抛绣球?”

李追远:“奖品,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谭文彬:“他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李追远:“这种纯粹的人,不,是经文上所描述的纯粹佛,你无法用原始动机去揣摩他的意图。

我觉得,他应该是知道自己没能力去和菩萨争果位的,但他送出的,就是这个能与菩萨争果位的机会。

菩萨怕的就是这个,菩萨和大帝一样,对永生有执念,结果这次碰到了一个宁愿意牺牲自己也要拉祂下水的疯子。”

谭文彬:“可是,只是个机会的话……”

李追远:“邪祟死得多的地方,会成为不毛之地,那高僧死得多的地方呢?”

谭文彬:“所以,每家派往舟山参与争夺的佛门传承,都相当于自带筹码入局,最后的胜出者,将掌握机会的同时,还拥有所有的筹码?

怪不得菩萨会害怕。

如若菩萨没被大帝镇压进地府,这件事祂当然可以轻松化解,可问题就出在,菩萨当下被大帝镇压着,祂只能被动承受。

小远哥,我觉得这不是孙柏深的临时起意,他在菩萨被大帝拉入地府后,就在筹划着这一天的到来。

孙柏深前期对我们的帮助,也不是与菩萨争宠,而是在尽可能地通过我们,来削弱菩萨的力量与地位,为他的计划做铺垫。”

李追远:“青龙寺的人,曾想将部分菩萨法身从丰都接回寺里供奉。

其实,从空寂法师的态度就能看出,这种当世高僧与地位崇高的佛门,对菩萨的态度真的称不上恭敬。

如果有机会,对佛门而言,与其请半尊‘老祖宗’回家供着,不如自己抓住机会,在自己寺庙里,培育出一尊‘新佛’。”

谭文彬:“那孙柏深将阿友提前剔除真君体系,目的就是剥离阿友参与这次竞争的资格?”

李追远:“因为孙柏深知道,我对成佛不感兴趣。他更知道,我会因为功利性,不介意把阿友培养‘成佛’。

他是不希望自己纯洁无私的信仰与希望,被我的手给玷污。”

谭文彬笑道:“亏了呀。”

以小远哥的性格,搁以往,阿友真君印记被剔除的第二天一早,大家伙儿就该向舟山进发的。

可这些天来,是在道场里做着充分演练准备,但也是小远哥故意在拖延时间,给孙柏深面子。

正如谭文彬在窑厂安慰童子时所说,我们从未巧取豪夺,只是仇家有点多。

但没办法,孙柏深并不在刘姨的账册上。

李追远:“这个成佛的机会,既然孙柏深不愿意给我们,那我们也就不要了。

但我们也有自己的要求,青龙寺是我们的仇家,我们不希望青龙寺能拿到这次机会,诞生出一尊新‘菩萨’。

我们尊重孙柏深的意愿,但尊重是相互的,我想,孙柏深也会尊重我们的立场。”

谭文彬:“青龙寺去了七位空字辈,优势最大,但其他佛门竞争者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极大可能联手针对,青龙寺想赢也不会那么简单,如果能把握到青龙寺七僧付出足够代价的时机,我们的局面就能好很多。”

李追远:“看陈曦鸢。”

谭文彬:“嗯?”

李追远:“什么时候陈曦鸢下一浪来了,我们的下一浪也就来了,就可以动身了。”

谭文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道:

“小远哥,弥生是点灯者,青龙寺七僧无法帮他争。”

李追远:

“那就由我们,来帮弥生争。”

……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陈曦鸢晚上就做了一个既长又很过瘾的梦,在梦里,她一直在痛揍秃驴。

只有经历过小弟弟道场训练的人,才能晓得这种训练的价值有多大,陈姑娘觉得自己现在简直是秃驴克星。

可这梦还没做到正常收尾,她就被张婶的山歌声喊醒。

村里消费能力就那样,陈曦鸢无疑是小卖部的大客户,张婶喊她时,歌声也就更加嘹亮。

陈曦鸢揉着眼,走去小卖部,她不晓得一大早的,谁给自己打电话。

拿起话筒。

“喂。”

“曦鸢?是你么,曦鸢?”

是丁柔,市区乐器班的女老板。

“嗯,丁姐,是我。”

“曦鸢,我爸又出事了,和上次的事很像。”

“嗯?”

陈曦鸢睁大了眼,她立即有种不祥的预感,马上道:

“丁姐,我最近有事,去不了哈尔滨。”

“不是哈尔滨,我爸现在在贵州的安顺。”

“伯父怎么跑去那里了?”

“是上次我爸出事了,休养好了后,我就给他报了个旅行团,让他去外面旅旅游散散心,看看黄果树瀑布。

结果深夜导游给我打电话,说我爸神志不清,在房间里见人就咬,没人敢靠近,我一听这症状,就想起上次我爸出事时的样子。”

“丁姐……你还是赶紧找医生吧。”

陈曦鸢是善良的,如果是平时,她肯定愿意跑一趟帮忙,但她很分得清楚亲疏,这时候留在这里,随时准备去帮小弟弟打秃驴更重要。

“那……好吧。”

丁柔将电话挂断。

陈曦鸢叹了口气,老规矩,拿了张整钱给张婶:

“张婶,拿包烟。”

“好嘞。”

张婶把找零和烟一起递给陈曦鸢。

陈曦鸢把烟拿起来看了一眼……黄果树。

脑袋里一股晕眩感袭来,让人很不舒服。

陈曦鸢转身,准备回去。

恰好这时,石头和虎子俩人背着书包去上学。

陈曦鸢一边捂着额头,一边习惯性地想把手里的“糖”送给小弟弟的小弟弟们。

她上次就是稀里糊涂地这么做的,送了包华子。

张婶见状,赶忙提醒道:“哎哎哎,那是烟。”

“啊?哦。”陈曦鸢清醒了些,点点头,没再将烟当糖送出。

上午老师要抽查课文背诵,石头和虎子昨晚疯玩了,没背,这会儿在临时抱佛脚,抓紧上学路上的时间背:

“刚进入黄果树风景区,便听到‘哗哗’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听到这背诵声,陈曦鸢再也绷不住,身子一阵踉跄,蹲在村道旁干呕起来。

她越是排斥和回避,这种恶心不适感就越是强烈。

秦叔扛着锄头经过,看了一眼陈曦鸢,没理会,继续离开。

回到家后,秦叔在井口边冲脚时,扭头对在厨房里准备早饭的刘姨说道:

“我刚在路上好像看见和陈曦鸢长得很像的人,身体不舒服,蹲在那里吐。”

露台上,正在与阿璃对着晨曦下棋的李追远,放下了手中那枚并不存在的棋子。

少年看向阿璃,女孩会意,起身进屋收拾二人的登山包。

李追远快速下楼。

润生还在打呼噜,但少年脚步频率的变化,让润生呼噜声停止,他从棺材里坐起身。

“小远?”

“润生哥,通知大家,做好准备。”

“好。”

李追远离开家,在村道上看见了捂着耳朵、闭着眼走路的陈曦鸢。

察觉到熟悉的气息,陈曦鸢松开手,故意笑道:“小弟弟,早上好啊。”

李追远:“你的浪花来了。”

陈曦鸢:“哪有!”

李追远:“来了。”

陈曦鸢:“没……没有。”

李追远:“不用抗拒。”

陈曦鸢:“可是……”

李追远:“去走你的浪吧,我现在情况有点特殊,等我把新规则摸索好,以后有你能帮忙的。”

陈曦鸢:“我……”

李追远:“听话。”

陈曦鸢:“但是……”

李追远:“说‘明白’。”

陈曦鸢:“明白!”

李追远:“收拾收拾东西,早点出发吧。”

陈曦鸢:“小弟弟,这样,我马上去黄果树瀑布景区,把这一浪快速解决完,然后回来,就可以和你们一起去……”

李追远:“我们的浪花也到了。”

陈曦鸢:“也到了?什么时候?”

李追远:“也是今早。”

少年转身离开,他要回去吃早饭了,饭后大家就出发去舟山。

陈曦鸢看着小弟弟离去的背影,一阵用力摇头,她好气啊。

跟着做了这么多天的模拟卷,结果开考前给自己换了科目。

也不知道,黄果树瀑布附近有没有什么寺庙。

陈曦鸢回到张婶小卖部,给丁柔回拨了电话。

“喂,丁姐,我现在有时间了,我们去看看你爸爸吧。”

“好的,曦鸢,我这就开车过来接你。”

陈曦鸢又抽出一张钱,递给张婶:“拿包烟。”

张婶又给陈曦鸢递了一包黄果树。

“张婶,能不能换一包?”

“陈丫头,你帮帮忙,这条是我家死鬼进的,我们村儿没什么人抽这个,你帮婶子销销货。”

张婶知道陈曦鸢不抽烟,如果是拿去发或者送人的话,只看价位,无所谓口味。

陈曦鸢破罐子破摔了,干脆道:“把那一条都给我。”

“哎,好好好。”

陈曦鸢回到大胡子家,笨笨端着脸盆出来刷牙洗脸,陈曦鸢顺手把一条烟放进笨笨脸盆里。

笨笨眨了眨眼。

放下脸盆,把烟取出,撕开包装,倒出一根,放在鼻子前嗅了嗅,又在嘴里咬了咬。

笨笨在考虑,这个能不能代替小旗子去布置阵法,如果点燃的话,会不会增加些其它效果,就是时间可能会有点短,可能来不及布置好,前头插入的就已经燃尽了。

李追远初学阵法时也有这个阶段,去尝试各种阵法材料看看效果。

笨笨推了推小黑,指了指外墙边的供桌,那是干妈平日里给桃林上供所用,上头有打火机放着。

小黑起身,趴到供桌下当肉垫。

笨笨踩在小黑身上,把火机取了下来,他打算测试一下一根香烟的燃烧速度。

“咔嚓!”

有点难点燃。

好像得吸一口助燃?

全身心沉浸在阵法之道研究的笨笨,将烟咬在嘴里,再双手扣动火机。

“咔嚓!”

点燃了。

“呼……”

一股阴风袭来,烟头瞬间熄灭。

笨笨叼着烟,缓缓转头,看向身后站着的叉着腰的萧莺莺。

“唔……”

陈曦鸢收拾好东西,背着登山包出来时,看见笨笨正被萧莺莺提起来打屁股。

“小小年纪,叫你不学好,叫你不学好……”

陈曦鸢离开大胡子家,来到村道口,等待丁柔开车过来接自己。

丁柔没等到,却看见一辆货车从自己面前开了过去后,不一会儿,又调头开了回来。

等第二次折返时,货车在陈曦鸢面前停下了,司机把脑袋探出车窗,对陈曦鸢问道:

“姑娘,思源村从哪儿进去?”

陈曦鸢指了指对面村道。

“哦,谢谢,谢谢。那姑娘,你知道林书友家在哪里不?”

“你找阿友?”

“对,阿友,我叫勇子,呵呵,我们是朋友。”

陈曦鸢给具体指了路。

“谢了啊,姑娘!”

勇子把货车开进村道。

李追远等人上次去舟山,坐了勇子爹的船,老头开黑价,返程时,老头船翻落水,被李追远这边救起来送回家,勇子知道后,把自己爹训斥了一顿,亲自开货车将众人送回南通。

不过那次因为润生与谭文彬受伤严重,怕吓到太爷,李追远就特意让勇子从另一个方向入村,把伤员先安置在大胡子家,这就使得勇子这次走这条道时,始终找不到传统入村的入口。

他对林书友印象最深,是因其带阿友去过姐妹饭店。

后来,勇子出长途时,遭遇了想要谋财害命的油耗子,再次被李追远等人搭救,因当时去丰都那一浪,路上小鬼频繁作祟,不敢坐飞机、载具又损坏得厉害,将勇子送进医院后,就借用了勇子的车。

勇子养好身体后,接了一段时间家附近厂子的固定活儿,一直抽不出时间,临年关了,不忙了,勇子这才备上家里的海产,来串门感谢。

检查黄色小皮卡车况的谭文彬早早跑回到坝子上,对还在吃着早饭的伙伴们道:

“大家快点吃,陈姑娘帮我们叫了车。”

……

冬日的海边,寒风像是沙包大的拳头,往你身上使劲地捶。

勇子把车开到自己家门口,安排众人去家里歇息后,就带着老爹去村里帮忙找船。

最后,定下来一艘不小的渔船。

船主是个中年人,个头不高,面上饱经风霜,勇子称呼他为“海哥”。

海哥的妻子去接油桶了,等妻子回来就能出发。

谭文彬与海哥分了烟,聊着天。

海哥说差不多一个礼拜前,他就送了一群大师出海,将大师们送至一个鸟不拉屎的荒岛。

他问大师们到这里做什么,大师们说来求佛法,并嘱咐海哥十五日后再到这里来接他们上岸。

海哥仔细掐算着日子,牢记在心。

他说大师们是真有本事的,那天夜里,他的小儿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梦魇了,两眼无神开始说胡话,结果那群大师中的一位来这里寻船,经过他家门口时听到自己儿子的声音,进来念了一串咒又给自己儿子后脑连拍三下,自己儿子一下子就恢复正常了。

恰巧,海哥的小儿子将水桶和干粮提过来。

谭文彬不动声色地将蛇眸开启,偷偷观察了一下这位年轻人的后脑勺,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佛手印。

并非是大师活儿做得糙,没拾掇干净,而是故意的,等这佛手印靠着人体气血重新蓄积,再过个四五天,会重新压迫年轻人的神智,让他再度神志不清。

这样,海哥必然会信守承诺,早早去约定点等候,接大师们回来帮自己儿子再次瞧病。

大师们还真是谨慎小心,不信世人的感恩心,还是想留手段拿捏。

不过此举倒真算不上在“胡作非为”,这佛手印本有驱邪庇护之效,像是赐福,但效力加深一些,普通人就承受不住,算是打了记擦边球。

谭文彬借着与年轻人勾肩搭背的机会,稍微释放了点怨念,把残留的佛手印给中和掉了。

物资备齐,天色渐黑,海哥招呼众人上船。

谭文彬更改了原先的目的地,让海哥把他们也带去大师们所登陆的那座荒岛。

夜黑风高,发动机持续不断的轰鸣。

李追远与阿璃在船舱里休息,等天蒙蒙亮时,谭文彬敲响了舱门。

“小远哥,起雾了。”

李追远出舱来到甲板上,晨雾浓郁,明显不正常。

海哥说没关系,他认识地方,闭着眼也能开到。

这不是吹牛,没多久,前方就出现了陆地,有一块凹陷区域,适合停船靠岸,那里还停着很多条大小不一的渔船。

海哥尝试和船里的船主们打招呼,但任凭他怎么呼喊,都没人回应。

他明显是察觉到不对,就说应该是被租的船。

可事实上,渔船是渔民们的生产资料,哪可能轻易租出去。

李追远等人上了岸,海哥问什么时候来接他们,谭文彬让他到与大师们的约定日子再来,顺带把他们也一起载回去。

海哥说了声好,马上调头驶离。

这儿空船这么多,不出意外的话,很多乘船来的人都不会再有机会回去,大家伙儿也就不用担心返程问题。

岛上的雾气比海上浓郁数倍,浓稠得像是米浆,众人行进时,很自然地呈现起防御队形。

润生打头,阿友居侧,谭文彬留后,李追远和阿璃走中间。

漫无目的地行进一段时间后,雾气稠得可以压人肩膀了,但这也为众人指明了方向,往大雾最深处进发。

继续前行,身上渐渐有种背着一个人做负重的感觉。

这点压力对润生他们而言不算什么,可对李追远与阿璃就有点吃力。

李追远将陈家域开启,将自己与阿璃包裹在其中,隔绝影响。

不断深入的过程中,压力越来越大,好似每前进百米身上就多背了一个人,李追远的域不断传出“咔嚓咔嚓”的摩擦声。

林书友开启鬼帅状态,谭文彬身上也浮现出血猿的红色,只有润生还能如常开路。

到最夸张的阶段时,谭文彬血猿之力几乎敞开才能抵消这诡异重力,而李追远的域,像是有些不堪重负了。

润生将气门开启,帮李追远这边分担了压力。

好在,这就是最极端的情况,过了这阶段后,压力倏然间消失,大雾也迅速变淡,灿烂到异乎寻常的阳光得以大量穿透,结合地上这在冬日罕见的绿草如茵,给人以换了天地的恍惚。

更恍惚的,是前面忽然呈现出的七尊打坐的身影,一字排开,面朝这边,像是等候多时。

林书友抽出双锏,护额下鬼帅印记剧烈闪烁,润生攥着黄河铲,气浪强力扩散。

李追远的红线释出,将伙伴们全部连接。

谭文彬的心声响起:

“我艹,玩儿得这么直白么?”

谭文彬喊出的,是所有人在这一刻的心声。

众人是为了挫败青龙寺七僧来的,但假如一开场,这七僧就排排坐在那里,等着己方自投罗网,那真称得上是自走江以来最直球的硬碰硬。

相当于邪祟不和你搞什么阴谋诡计,也不在洞府里等你去一步步寻找,就直挺挺地站在入口处等着你。

不过,在润生身上的气浪将余下的雾气吹走后,众人很快发现那七道身影的不对劲。

是七位僧人,是法相庄严,但身上穿的,并非是青龙寺的僧袍,而且不是在凝神静息,像是完全没了呼吸。

而这里的环境,像是众人曾去过的真君庙内部,所以,这座岛是本位于海底的真君庙,上浮?

“阿友,检查。”

林书友先一步前冲,临至七僧身前时又拉一个挪移,到身侧后再前突,而后又拉了一记挪移。

这大概率是在和空气斗智斗勇,但本团队的谨慎是刻在骨子里。

最后,林书友近身,来到一位僧人身后,竖瞳下移后,又迅速去检查其他六具。

“确认死了。”

众人这才靠近。

七位僧人,七具尸体,身上的僧袍是最后的体面装饰,实则内部要么血肉模糊,要么镂空严重,有一具甚至只有一颗脑袋,袈裟下的躯体被石头填充。

谭文彬:“是觉得同为佛门中人自相残杀不好意思,所以对失败者也做了装点,保留体面?”

每具尸体的脑袋上,都有一个小拇指粗细的洞口,洞口边缘处的皮肤残留着金色。

李追远抬头,迎着阳光看了几眼,又回望来时的浓雾,开口道:

“死在这里的僧人,体内佛性会被抽离至上方汇聚,这是不断累积的奖池。”

可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那规则上还是显得有些单薄。

自己等人进来时,除了重力没受到什么实质性阻拦,这会儿想出去也不会遭受什么干预,这世上,哪可能有随上随下的赌桌?

李追远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七位僧人脑袋上的细洞,少年慢慢将手摊开。

“应该,还有个流程要走一下,比如……”

少年指尖凝聚出佛光。

刹那间,上方的璀璨阳光立即收束,李追远感知到自己所站的这块区域温度迅速升高,如被置于酷暑烈日之下。

冥冥之中,有一股意识自上方降临,但距离自己还有点距离,因为自己的佛光凝聚得不够大,像是验资没过关。

“原来,流程在这里。”

进入这里的僧人,需以自身佛性与此地高高在上的孙柏深进行呼应,主动与他定下某种佛誓,然后孙柏深的一缕意念就会降临你身。

这样,你才有去进行筹码争夺的资格,同时,你本人也成了筹码之一。

定下佛誓的印记,就是在脑袋上再烫出一个戒疤?

就在这时,异变陡然发生。

李追远修的是《地藏王菩萨经》,是地藏王菩萨一脉的佛法,以往需要少年主动唤取才会出现进行加持的地藏王菩萨,这次居然未经少年呼唤,主动将佛性向少年这里汹涌灌输。

少年指尖的佛光,瞬间窜起。

地藏王菩萨,这是在给自己疯狂加注!

另一边,那股本来距离还很遥远的来自孙柏深的意识,竟也在李追远未主动与其呼应的前提下,主动突破层层阻碍,向少年这里聚拢!

天上的阳光剧烈抖动,地上的佛性浩荡而起。

这股巨大动静,让此时身处于真君庙内的所有僧人,都感知到了,更准确地说,是被震撼到了。

所有僧人的第一反应都是:

究竟是哪位当世大德高僧,也以身入局了?

“弥生,外头发生什么事了?”

“师叔祖,应该是又有高僧下场了吧。”

“我佛门中竟还藏有这般人物?此等精纯佛性,连我都自愧不如,明明可以走自身成佛的康庄大道,为何要贪图此等捷径?

难道,这位是寿元无多,迫不得已,想在圆寂之前再搏一把?”

弥生:“只有这个原因了,师叔祖。”

弥生心里微微一笑,他知道是谁来了,那位“高僧”不仅不是寿元无多,那位大德高僧还未成年。

此刻,在谭文彬等人的视角里,小远哥身上金光璀璨。

而李追远作为当事人,眼下的感受就像是经过一家赌场门口,一个人拼命地给自己口袋里塞银子,求着自己进去赌;而赌场的老板也出来,抓着自己的双手,使劲把自己往赌场里拽。

在家里,李追远和谭文彬分析局面时说过,孙柏深是嫌弃自己手脏,不想让自己玷污了他的信仰与希望,这才将阿友剔除真君体系。

原来自己想错了,孙柏深这么做的目的是,不希望自己将阿友当作佛手套,假他人之手去接这份佛缘……

孙柏深是想让自己,亲手来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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