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1章 无上

三钟齐鸣,现世诸闻。

远眺天刑崖的某座高峰,去国之“蛟虎犬”,立于此峰顶。

他们游历诸国的旅程,并不以空间为轴,不因循就近,而是专注于他们所探索的国家体制。探寻不同政权之下,百姓的生活方式。

正在思考什么,就去观察什么。

灭而复兴、位在祸水附近的梁国,就很有研究意义,而且非常“年轻”。

在黎国呆了大半年之后,他们就带着堆满了几个储物匣的笔记,不远万里来到梁国,几乎是在这边生活。

三刑宫的消息传出时,他们几个其实是离得最近的,但囿于修为,反而来得最慢。

“我就在这里吧。”最先按下云头的杜野虎,闷声道:“过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我想第一时间知道,老三怎么样。”

路上的风雨把他打磨得更加粗粝了,他像块笨重的石头蹲在那儿,缄默地忍受,坚韧地眺望。

宋清约站在云雾深笼的高崖,一言不发——自龙君故去后,他就变得很沉默。这长达四十九天的日月斩衰,的确于每位水族都是祭期。

愈发成熟的黎剑秋,负桃枝而望远。短短一年多的光景,鬓已微霜,青年见白,略可窥见启明新政失败以来,他所消耗的心力。

对于傅抱松的死,对于“败家之犬”的无能,他永远不能释怀。

凡人的智慧要思考改变世界的方式,注定是艰难的,也注定了痛苦。可聪明人都过得很舒服,并不觉得世界需要改变。

而更聪明的那些人,一眼就看到结果,不做无用的事情。

这个世界的进步,是被愚蠢之人推动的。

“会好的。”他说。

天刑崖俯瞰群山,孤兀于天地之间。

山上有山上的风景。

山脚下连夜支起了一个酒摊。

“白师叔。”抽条儿似的疯长的褚幺,这会儿心事重重,一边手脚麻利地摆碗抹桌,一边小声提问:“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卖酒吗?”

他面前支起了一个大铜镜,铜镜里映照着位在星月原的那间酒楼。

白玉瑕老神在在地坐在酒楼里,像个大爷似的。

旁边还有一个懒得坐的,在那里躺着。

褚幺就隔着这面铜镜,跟两位师叔对话,听从命令,接受监督,勤勤恳恳在这里摆摊卖酒。

连玉婵倒是来帮忙了,竖个酒幡就竖了半天,眼睛一直盯着山上看。

总归事情都是小褚做。

镜中的白掌柜,看了褚幺一眼:“我知道你担心你师父,但这件事情,咱们担心也没用。抓紧机会卖酒才是正事。钱财汇通八方,不啻于香火愿力,是最直接的支持,能助他成道哩。倘若他成功,看到你赚这么多,定会夸伱本事。倘若他失败……你荷包鼓鼓,丧事也能隆重些。那毕竟是你师父嘛,事死如事生,不可亏待。”

“我不担心我师父啊。他天下无敌,区区魔功,又算什么?魔祖出来都打死!”褚幺说着,声音小了:“这里好多人啊,都很厉害的样子,我是怕挨打……”

白玉瑕一听就明白:“放心,这回叫你们带去的都是好酒。白玉京特酿,三年窖藏。绝不掺水,卖多少都没事。”

褚幺讶道:“这白玉京特酿,我怎么没听说过?”

“因为是我刚取的名字。”

“……白师叔,你怎么自己不来这边?”褚幺问。

他倒是不问向前,懒是一切的理由。

“嗐!这次真不能再去。我在酒楼走不开,账太多了——”白玉瑕很快跳过这个话题:“欸,你后面是谁?让开叫我看看,那个砍柴的是不是来了?别搭理他。装看不见。”

褚幺向来听话,但这话可不能听。

他麻溜地搬椅子过去:“林师叔!快请坐!”

如今作为容国镇国上将的林羡,可是成熟了许多。穿山越岭,无拘而来。收起复杂的心情,拍了拍褚幺的肩膀:“你又长高许多!我来天刑崖,见证你师父成道。”

这些年忙于国事,他上次见到姜望,都是赵汝成草原大婚的时候了……

姜望剑挑楼约之时,他听到消息已是战斗结束。这次在天刑崖炼魔证道,他这个自谓“门下走狗”者,不能不来。

这些年虽然困顿蜗角,但心中不曾忘了白玉京。

也许他什么都做不到,但他愿意做他所有能做的事情。他更相信,今日他只需要眺望,一如过去的许多时刻。

褚幺倒是不需要安慰。他是真不担心,在他心里师父是举世无敌的。只是给林师叔搬了一坛酒,上了一碟花生米,勤快地又去搬椅子——

要不怎么说白师叔嘴灵呢,喊一句“白玉京砍柴的”,来了可不止一个。

“祝师伯!凰伯娘!这边坐!”褚幺热情招呼:“我带了咱们自酿的好酒——”

巨大的铜镜之中,白玉瑕索性摊开账簿,盖在了面门上。没眼看,小傻子净招呼这些人,这些可都是收不到一文钱的。

这紧张肃穆的天刑崖,人人紧张。唯独褚幺热情洋溢,忙来忙去,倒像是在操办什么喜事。

叫祝唯我担忧的情绪也冲淡许多。

他与凰今默牵着手在酒摊坐下来,静静等待山上的结果。

……

……

法殿之中静坐的姜望,对于天刑崖外正在发生的事情,并无所知。他已全身心地投入在魔意的熔炼中,连仙龙法相和魔猿法相,都一任自由。

识海之中,仙念星河剧烈闪烁。数不清的星辰念头,幻生幻灭在其中。

太虚幻境之中,开放到最高的三十三层演道台,推动到极限,疯狂地耗功!

而法殿之中,喜魔之魔意,燃在他的【剑指炉】。欲魔功之全本,焚烧在他的【三昧真炉】。

他在炼魔,也在炼法。

以他一生至此的积累,开天辟地第一真的修为,强修魔功,强炼魔意,要炼成一门无上的法术!

法术、道术的创造,最早就是对天生神通的模仿和阐发。

其最终目标,都是以术释天,超越天生神通而存在。

而纵观历史长河,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法术,也是极其罕见。

现在最有名的,也就是人皇燧人氏和有熊氏接力创造的“诸天万界五方五行敕法真身”。

说是天阶法术,只是因为天阶已是最高,上不绝顶。等闲的天阶法术,根本碰不到此术的边。

如今姜望,正要效仿先贤,创造出媲美先贤的无上法术。

他的确是在修炼《苦海永沦欲魔功》,但却是修而不证,炼而不吞。

修魔不为成魔,只是咀嚼成魔的资粮。修炼的“炼”字才是根本。

他要把《苦海永沦欲魔功》拆碎了、劈开了,变作他证道的柴薪,而非他前行路上的枷锁。

现在是第一步,他要先炼出“喜乐之火”。

他曾经修过“妒火”、“怒火”这样的法术,掌握精熟,仗之多次胜敌。此类法术都是以情为火引,以心绪为柴薪。

“喜火”的原理思之类然,但要真正炼出,却不止难上千倍万倍。

因为彼时的“妒火”与“怒火”,只是对浅层情绪的拨动。姜望要修炼的“喜火”,却是要触及七情根本。

更因为姜望现在所熔炼的是喜魔魔意,来自于《苦海永沦欲魔功》的根本魔念!

是人之至情,魔之极恶。

但也唯有这样的根本之“情”、至魔之念,才能够满足他的要求,令他得以追逐无上。

所以单单这“喜乐之火”,他就留足九天时间,一点一点地熔炼,一点一点地雕琢,力求完美。

法殿极致肃穆的气氛,也未尝不是在震慑他的魔念,肃清他的杂思。

他也时时都在自我叩问,自审自思,以免不知不觉,成为堕魔之人。正所谓,万丈绝峰愁攀援,守心而后问道也。

修魔的过程,也是拔魔的过程。炼化魔意的过程,也是炼心的过程。

他早已习惯苦旅,也无非是沉默笃行。

如此一步一步往前走,忽而在某个时候,听到钟声。

知闻钟的到来他是有所预知的,因为正是他在来天刑崖之前,亲自写信向须弥山求取——信中他详细地阐明了自己需要用到知闻钟的原因。

在妖界手持知闻钟、怀揣不老泉,以神临对战真妖的经历,实在是巅峰的人生体验。

须弥山若不便借用镇山之宝,他也能理解,且仍然不影响他一秋成道的决心和信心。

他的自信从来都是来于自身,而不倚仗任何外物。

只是说若有知闻钟的帮助,他能够更迅速地理解魔功、洞察魔功,大大节省时间,从而在那最后一步跨出前,打下更坚实有力的基础。

所以他才会第一次向须弥山开口,求借此钟。

至于我闻钟和广闻钟,他想都不曾想过。不觉得自己有那个面子,有那个情分。三钟齐聚,是什么姿势都做不出来的梦。

万古以来,佛家自己内部都打成狗脑子了,也不曾有哪位尊者,完成此等伟业。今日三钟齐聚天刑崖,的确在他的意料外。

铛~!

一声悠长。

两声回响。

三声如醒梦。

这感觉就像是你走了很远的路,蓦然回首,发现终点早已抵达。

剑指炉上的喜魔魔意,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瞧着就喜乐的雀跃的火!

知闻钟帮他了解魔功,我闻钟帮他进一步认知自己、不被魔意所迷,广闻钟向诸天万界传播他的道!

不同于魔,不同于任何存在,独属于姜望的道。

原本预留九天来熔炼的【喜火】,在世尊护道三钟的帮助下,在第二天就成功。

万事开头难。

在喜火成功熔炼的基础上,又有三钟加持,剩下的怒火、忧火、思火、悲火、恐火、惊火,几乎不存在阻碍,只剩下细致水磨功夫。

一个时辰便成功一炼。

六个时辰之后,姜望的剑指炉上,便有七缕情绪不同的火焰在燃烧,彼此环绕,彼此辉照。

他将这些火焰,尽数约于剑气之中——丝丝缕缕的剑气,迅速交织成实质般的镇纹,最后凝固为剑气冰晶般,将七缕情焰镇封其间。

四四方方,压制成蚕豆般大。

姜望直接把它丢到嘴里,吞入腹中。

而屈指再一勾,又从三昧真炉里的那部魔功上,勾出“见欲”之魔意,再次落在剑指炉,开始新一轮的炼魔。

他曾修习过“六欲菩萨”这样的神魂秘术,并长期作为重要的战斗手段。炼此魔意,倒是比第一次炼化喜魔魔意,要更有把握。

有三钟帮助,这一次大概用不着一天。

却说那镇封了七缕情火的剑气冰晶,自喉入腹,飞落在道身之内。

无形的力量弥散开。

喜、怒、忧、思、悲、恐、惊!

七情入念,一切情绪都变得激烈起来。

姜望脸上一时呈欢喜相,一时呈忿怒相,一时哀思,一时惊恐。但他的一双眼睛,却被赤金色永恒地笼罩,叫他始终保持清醒。

剑气冰晶穿透道躯里的种种,不受阻隔,一路直落心牢。而自心牢之中,恰恰好推门而出一尊金银双眸、面无表情的天人。

一方激烈沸涌,一方极致淡漠。

二者在道躯内错身!

镇封了七缕情火的剑气冰晶跌入心牢,而心力所拟的天人法相,一路直飞,飞出姜望的赤金色的右眸,飞身在法殿之中。

拇指般大小的身形,一跃而等高于姜望。

吴病已和公孙不害都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们的职责只是监察,绝没有引导或者干涉。只要姜望不堕魔,他们就不会做任何事情。

但即便是以铁面著称的吴病已,也跳动了好几回眼皮。

这位姜真人,着实是……让人意外。让人频频意外。

每一步都出乎意料,但又那么顺理成章。而就这样一步步走下来,最开始出发时所眺望的不可企及的远方……似乎已经不远。

姜望的本尊专注于炼魔,要在七情沸腾的情况下保持修行的静意,尤其是巨大的挑战。

但一个人在红尘之中,不受世间诸多干扰,不在意那么多嘈声,专注于自我的修行世界,不也是如此艰难吗?

姜望一直是这么做的。

今日不过是昨日罢了。

他专注于炼他的“见欲之火”,坐彼如坐佛。

天人法相则是淡漠地看了一眼这法殿,而后就站在姜望身前,与姜望相对,缓缓闭上了眼睛。

天人法相眉心的日月天印,散发着淡淡的霜光。

世间清浊分两仪,地阴天阳月为霜。

冥月的力量笼罩其身。

三刑宫的力量并不阻止他。

他就在这法殿之中沉底,穿透整个天刑崖,近乎无限地沉底。一直到……忘川之底,黄泉之渊!

(本章完)

第2352章 因缘

太古皇城乃妖界第一城。

无数妖民心中的圣地,无数妖族战士魂归的故土。

妖族对于远古天庭无上荣光的眷恋和遥想,都体现在此城中。

所以它格外的雄阔,格外的恢弘。

万界天表,诸天神罗,永恒日晷,亘古圣廊……一些仅仅存在于传说里的建筑,全都复刻于此。一应华丽、古老,仅存在于记忆里的种种威严,它都竭尽全力地体现。

“这座城池,总给我一种很辛苦的感觉。”

说话的真妖,生得五官深刻,十分英俊,有一种天生的贵气,令人见而重之,是言语不足以传达。眉心有五彩的天纹,大约是他的妖征。

他穿着金色的长袍,负手站在高高的城门楼上,遥望城池中心的那座金台,慢吞吞地说道:“很努力地去做自己能力不及的事情,时时刻刻处在崩溃的边缘。”

站在他身前不远处的,是一个神武不凡的高大男子,身披墨色战甲,腰悬狭长骨刀,战袍在风中飘荡。正是执掌太古皇城‘斗部天兵’的盖代天妖麒观应,整个妖界最具权势的存在之一。

听得这样的话语,回过头来,不轻不重地看了说话的年轻真妖一眼:“惟乂,这话别的真妖可以说,你是可以说的吗?”

这位英俊贵气的真妖,正是妖族当代天榜新王的新王第一,力压鹿七郎、狮善闻等天骄的绝世妖王麒惟乂!

当然,他已成真,就自然从天榜新王除名。

此后再要上榜,只能登上计取最强真妖的【天榜】。整个妖界,只有五十位真妖能够获此殊荣。

不到百岁的真妖,在成长期漫长的麒族里,绝对是天才中的天才,万古不逢。

所以即便是说了这样的话,即便是身为太古皇城护卫者的麒观应,对他也并不严厉。

妖族也有成长期非常快的族属,但基本上都潜力有限,根本挤不进天榜新王的名单。譬如蝇族,最快有三岁就成的妖王,是蝇族历史上的“最天才”,在《太古经传》都列名。可终其一生,真妖就是顶点。即便是那等古今罕见的资质,也未能击破先天血统的桎梏,走到更高的未来。

蝇族万古无天妖。击破先天血统的限制,才能带领族群跃升。

麒惟乂则不同,身为几不设限的强大麒族,在很多同族都还未能封王的八十七岁,就已经破纪录地修成了真妖。在他之前最早成真的麒族,正是麒观应——当年是一百零一岁成真,轰动皇城。

对于这样的麒惟乂来说,天妖都不是终点,而是超凡路上必然会有的途经!

麒族和人族的年龄不好类比,但很多妖族强者都认为,麒族的八十七岁,可类比于人族的二十三岁——因为人族最天才的那位,正是破纪录地于二十三岁成真。

面对麒观应的警告,麒惟乂也没有任何改变,只是淡声说道:“盲目自信并不是勇敢的表现。我比其他真妖看得更清楚,只是意味着我要走的路也更遥远。”

麒观应没有立即就此说些什么,而是在这城门楼往城中看:“当你站在这里,往远处看,你看到了什么?”

麒惟乂波澜不惊地说道:“曾经威震万界的封神台,现在只剩一个仿制品。”

他又补充:“整个太古皇城,都只是仿制品而已。”

“何止整个太古皇城?我们今天的整个妖族,都只是个拙劣的仿制品。我们在拙劣地模仿,模仿过去,模仿人族。模仿已经消逝的辉煌的时代,模仿想象中的不知会不会来的未来。”

麒观应并不反对麒惟乂的说法,反而是更进一步的赞同。

可是……

他说“可是”。

“可是我们就是这样生存。”

麒观应说道:“我们被驱赶到混沌世界里的先祖,就是这样拙劣而痛苦地生存,尽他们所能,为我们创造了这样的现在。麒惟乂,伱觉得一切都艰难,是的。要是在太古时代,你这样的天资,是可以直接受封数界,敕命帝阁,作为天帝候选来培养,有享不尽的资源,能够无限次地尝试不同的道路,直到你把握最强的可能……但是我们生在现在。”

他重复了一遍:“但是我们生在现在。”

当年的麒观应,又如何不是冠绝同辈的天骄,可他那时候的选择,也并不多!

这位‘斗部天兵’的执掌者,将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咽下了,而平静地说道:“你所看到的,已经是这个并不温和的时代,所能容许的妖族的极限。你所拥有的,已经是这个并不强大的妖族,所能给予你的所有。”

麒惟乂眺看远方:“虽然我生活在这个艰难时代,但我不会是谁的仿制品。这是我不肯一鼓作气冲击天妖的理由。我需要有超过所有想象的更强大的未来,我要在真妖此境,挑战我的极限。”

“我们生活在当今这个时代,我们有责任让后裔也继续生存。你有你的选择,我也给你匹配你资质的自由。”麒观应道:“但神霄在即,我们需要更多的天妖——你需要知道自由的代价。”

麒惟乂肃容道:“当然。我愿意付出,我也时刻践行。”

麒观应道:“相林已经从前线回来。他在愁龙渡的表现,已经为他赢得证道的可能——他即将登上封神台。你就留在这里观察吧,看看他的路,是否能对你有所启发。”

妖族前段时间于愁龙渡统御大军的主帅,真妖麒相林!

与来自景国的天下名将张扶对垒,都不落下风。

其帅才更强于斗才。

此般真妖,一个个急于证道,并不是锐意进取的表现。

反而是一种拔苗助长,注定证道已是极限,在天妖之林也都走不了太远。

但这就是妖族为神霄战争,所提前预支的代价。

人族想的是“未来”。

妖族争的是“生存”!

麒惟乂沉默片刻,又问道:“猕天尊何时能醒来?”

麒观应淡声道:“这次跨界行劫,他动用了不少份额的【天罪】,用来成功阻止王骜超脱、姜望证道。但那是太古皇城的本源力量,万载积累,不过寥寥。带着其余几族的强者力量泅渡天道深海,也超出了他的能力极限——他需要和天道做斗争。能不能苏醒,何时能苏醒,我亦不知。”

他回头看着麒惟乂:“怎么,你有事找他?”

“没什么。”麒惟乂看着远处,英挺的剑眉似乎又沉了几分,最后只是道:“他的天榜该更新了。”

……

……

姜望并不是第一次来幽冥世界,但距离上一次同王长吉联手逐杀张临川,也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对于强大的现世修士来说,幽冥世界并没有太大的价值。

只有鬼道、神道的修士才有可能来此间探索。

自钱塘君立起天公城,以天鬼之身,立旗陨仙林,现在陨仙林才是鬼道修士的圣地呢。

天人法相行走在幽冥世界,满头金发已经转为银发,一身如披雪。

眉心的日月天印只显月形,散发着寂冷的光。

霜月的力量令他与此世无比契合。

因为幽冥世界与现世的差距,洞悉天道的他,在这个世界所能展现的力量,更胜于在现世之中!

但他并不像魔猿那样暴躁,也不像仙龙那么潇洒。

他有他的行事方法。

随意选了一个方向,漫无目的地前行。

说是“漫无目的”倒也不准确,他只是要寻一两尊真神而已,或者真鬼也行。而并不在乎那真神真鬼是谁,在什么方位。

神祇食香而成,吞信仰而得道。

本尊成道,当以真神为祭品!

天人法相的目的是真神,他的行动轨迹,是霜月所感知的“缘”。

在这幽冥世界里,只有真正受过万家香火、可以“定我为真”的强者,才有资格被他注视。

他路过很多地方,也看到很多痕迹。

奈何桥、孟婆汤、牛头马面……

许多神话里的场景,各种传说中的阴神,都够不着天人法相的视线。

他的眼睛是一张网,不屑捕捞太小的鱼。

而在某个时刻,他微微抬眸——

他看到极远处,在这昏暗沉抑的幽冥世界之中,竟有一团烈阳般的光团,冉冉升起。

光照八方,烛天明野。

其间强者的虚影,仿佛冠世而存,顶天立地,令八方臣服。如此璀璨骄烈的力量,可与真正的烈日争辉,乃神道至高,是为“阳神”,可称“神君”!

诸神皆要朝此君。

在神道不昌的时代,“阳神”之尊位,在现世已经极其罕见,公开的也就是楚国有几尊敕神。而在幽冥世界里,更是一方霸主,至高无上,如日月高悬。

别说是天人法相,就算是现在的姜望本尊,也得避让一席。

天人法相只是远远眺及一眼,就立刻要收回视线。

可是在下一刻,这颗“烈阳”当场熄灭!从燃烧观者眼眸的璀璨光源,变成乌黑晦暗的一团,生机全无的迅速坠落。在坠落的过程里,阳神的力量也溃散,爆炸开奔流般的黑色气浪,好似黑潮铺开在高穹。

整个幽冥世界,却似乎得到滋养,体现出一种盎然。

天人法相意识到,他亲眼目睹了一尊【阳神】的陨落!

连阳神这样的存在,都说没就没。这幽冥世界,好像比想象中危险……

天人法相正打算绕开彼方,另行它路,却见得一杆大魏战旗,高举于空。旗帜猎猎,高扬在此世,播撒威烈——

“大将军吴!”

在姜望二证天人之时,引军杀入幽冥世界的吴询,在姜望已经二次挣脱天道深海、开始为天宪罪果挣扎的现在,仍然征战在此方。

幽冥世界里的神君,竟像猪狗一样被他宰杀!

这就是魏国举国奉养的魏武卒……这就是吴询么?

早知吴询引军入幽冥,必有雄图,但确实没想过是这样大的手笔。蘸神君之血为墨,将要书写怎样一篇雄文?

能在幽冥世界里宰杀神君,魏武卒的力量,又何须在现世彰显了!

天人淡漠,不打算浪费时间,故而直接转身。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的目光掠过魏旗之时,就已经被魏旗掠过。

“姜真人!”吴询手持青铜长戈,面无表情地从高空飞落。

他的面无表情并非是对姜望有什么意见,而是刚刚从杀阵中出来,其血犹烈,其意仍冷。

那杆名为【龟虽寿】的长戈,其上暗绿色锈迹竟艳红,仿佛食血而新!

吴询在幽冥世界宰杀阳神,是否有部分原因,为了养这长戈?

纵横真圣庞闵,号称有史以来最接近兵祖的存在。再往后就是兵仙杨镇。大齐军神姜梦熊,纵横天下多年,隐隐有替旗的势头,但“大齐军神”的“大齐”两个字,暂时还未能去掉,终究少了一场决定性的战争来证明。

执庞闵佩兵的吴询,有竞争兵家第一人的可能吗?

天人法相心中转过这样的念头。便听得吴询道:“你如何来此?”

或者是吴询没有接收现世消息,或者是传消息的魏帝认为姜望之事对于幽冥中的吴询并不重要。

无论是哪一种,姜望早就接受,这个世界并非为他独在。

魏玄彻就算现在死了,也是见载于历史的千古明君。而“吴询”之名,本身也是一段传奇!

“武界动荡,吴将军知否?”天人法相问道。

“略有所感!”吴询直白地道:“一直在率军围杀这尊阳神,无暇回看。想来有王骜在,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是没有什么大问题。一点小事,我正在处理。”天人法相淡声道。

吴询有些惊讶:“来幽冥世界处理?”

他倒是并不惊讶姜望处理武界的事情。在他看来,姜望完全有这样的资格和能力。

天人法相道:“略与吴将军同。”

吴询若有所思,又道:“姜真人今日所见,虽非什么了不得的隐秘,也早晚会为人知。但——”

“我不会对任何人讲。”天人法相果断道。

“好。”吴询也不是什么喜欢说废话的人:“你姜真人我自是信得过。你来幽冥,必有要事。那么——”

他深深地看了天人法相一眼:“就此别过。”

大概是看出了什么,也不等天人法相回礼,这位大魏帝国的国柱,只是纵身一跃,便投入高穹的那杆大旗,带着他亲手训练的魏武卒,如黑色的太阳,横渡阳神陨落所形成的黑潮,横世而走。

幽冥世界广阔而古老,其中是有白骨尊神那般的幽冥神祇存在的。在这幽冥世界中,具备绝巅之上的伟力。

吴询和魏武卒固然强大,也不可能与之抗衡。

而他领军在幽冥世界如此张扬,肆意逐杀阳神,是背后有什么别的倚仗,还是说幽冥神祇的出手也有限制?

天人法相心中只是淡淡地转过念头,便穿过阳神陨落的战场,自往前走。

他不探究问题,他不关心世界。

他只是循着冥冥中的天缘,不停地往前。

有吴询和魏武卒在彼方树大招风,他也可以更放肆一些。反正无论做什么,都不可能比宰杀阳神的动静大。

无论什么波澜,总要卷过了吴询,才会涉及到他。

一步天风席卷,一步霜月横空。

千里万里,一念之间。

他投身于冥月,又随月光落下,身形显化,凛然其威。而淡漠的眼睛,看到一片惨白色的宫殿群落!

霜月之下,愈发死寂冰冷。

静听时,寒鸦都无一两声。

细看来,寸砖寸瓦,皆是白骨。

这样一片宫殿群落,所耗尸骨,数以亿计!

天人法相心中生起一种明悟——大概这就是白骨尊神在幽冥的老巢。冥冥之中的霜月天缘,给予的是这样的指引。

他往前走了几步,果然看到一座高大的牌楼,悬匾而书,以神纹为字,字曰——“白骨神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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