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皇帝的手术!

宫廷大宴上,燕国天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册封平西王为大燕摄政王,燕国太子亲自跪伏拜称:叔父摄政王。

燕国天子邀摄政王同坐龙椅,堪比二圣临朝;

但凡真正的权臣,摄政,基本是老皇帝驾崩,新君年幼时,才能一步一步靠总揽朝政才能走上这个地位,获得这份殊荣;

唯独这次在燕国,皇帝是亲自铺路搭桥,将一切的一切,都安排了个妥当。

消息,

自皇宫内传出,

马上就传遍整个京城,

紧接着,

将向大燕各地传递,一直传递到整个天下,整个诸夏,都将因这一则消息而震动。

毕竟,

伴随着三国大战以平西王率军破上京而结束,

燕国雄踞诸夏之北,虎视整个诸夏的格局已然成型,毫不夸张的说,这一尊庞然大物内部的任何动向,都足以搅动起整个诸夏的风云。

相对于燕人自己的“情绪复杂”,可能这一则消息对于乾楚等其他诸夏之国的朝堂而言,就将显得格外沉重了。

大燕日后无论是姓姬还是姓郑,对于他们来说,其实没什么区别;

他们看到的是,本该是燕国最不稳定因素的晋东平西王府主人,入主了京城成为整个燕国的摄政,这意味着不稳定因素的消失,燕国内部以这种方式完成了实际的“一统”。

再加上早就被拆卸掉的镇北王府实际上已经被朝廷所掌握……

这一头战争巨兽,在舔舐伤口恢复元气的同时,已经将自己身上,打扫了个干干净净。

一旦其积蓄好了力量,那如潮水一般的黑甲铁骑,将自北方如雷霆一般呼啸而下……

至于说太子成年亲政,是否会和摄政王产生权力上的摩擦,摄政王是要当一个纯粹的忠臣留一世英明,还是会学乾国太祖皇帝那般,趁着人家孤儿寡母时黄袍加身,篡了这姬家天下;

这些,都是后话了。

太子不可能一下子成年,天子既然光明正大地做出了这种安排,燕国内部的反对势力,至少在近些年,会选择默认和接受这一格局。

空窗期这般长,足够那位摄政王做很多的事了。

他想篡位,就得做出更大的功绩,他不想篡位想当纯臣,也得辅佐新君,继承“先帝”的遗愿;

横竖,

燕国大概率都得南下。

……

外头,风风雨雨,人心未免惶惶。

但京城外的后园里头,则显得很是和睦。

皇帝住进了后园疗养,一同住进去的,还有平西王,哦,现在是摄政王。

“别说,这衣服还真挺好看。”

皇帝坐在桌旁,看着换上了新袍的郑凡走了过来。

可以说,姬成玦安排了很久,别的不提,就是这一套摄政王服,就不可能是临时加工赶出来的。

和普通的蟒袍不同的是,这上头,已经模糊了蟒和龙的区别,同时还镶嵌了不少只有皇室才能用的金边。

郑凡是太子的仲父,一声“叔父摄政王”不是白叫的,这足以在礼法上破除异姓王的规制,采用皇家的仪仗。

只不过,对这套衣服,郑凡不是很满意,

评价道;

“俗气了。”

说着,就又脱了下来。

在郑凡看来,还是蟒袍更适合自己。

尤其是四娘的审美与针线活的加持下,那一套套蟒袍,可以在审美上和舒适度上更贴合自身。

最重要的是,

在郑凡的脑海里,早就烙印下了田无镜一身蟒袍斯人独立的画面。

这时,下面开始上菜了。

端菜的是魏公公;

郑凡和皇帝相对而坐,另两侧坐着的是天天与太子。

热菜一道道地端上来;

郑凡看着这般丰盛的菜桌,不由摇头道;

“吃得完么?”

“得,你这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主儿,居然也懂得节约?”

“精细和铺张不是一个意思。”郑凡说道。

“说不得就是我最后一顿饭了,总得把自己喜欢吃的菜再过过嘴,这样过分么?”

郑凡无话可说。

说到底,姬老六还是害怕的,开颅手术,在这个时代,可谓神迹;

哪怕这个时代有炼气士,有剑客,有武夫,西方还有魔法以及斗气,天断山脉里还有妖兽出没,但不管怎样,对脑子里动手术,依旧是一个未开发的领域。

从这一点来看,姬老六愿意做这个手术,是真的付出了极大的信任;

换做其他人说这话:陛下,你脑子有毛病,咱们开个颅吧?

可能在皇帝耳朵里听起来,相当于是:陛下,我这儿有长生不老药,您吃不吃?

等同……神棍。

魏公公端上来了一道鲤鱼焙面,放下时,鱼头朝着皇帝。

皇帝拿起筷子夹菜,顺便将盘子挪了一下,让鱼头朝向自己和郑凡中间。

“姓郑的,你再想想,还有哪里有遗漏的,咱现在还能有机会再补补。”

“差不离了。”郑凡夹菜,“边边角角的就算有遗漏,也无伤大雅,你要是真运数不好,走了,就放心地走吧。”

“呵,听听,你说得这叫人话么?”

“这是为你好,反向插旗。”

“呵。”

天天起身,拿起郑凡的碗帮忙盛饭。

太子也起身,去拿自己父皇的碗。

却被皇帝用筷子敲打了手背,

太子只得走到另一边,拿起另一个碗帮摄政王盛了一碗汤。

大家吃着饭,

用到一半,

皇帝开口道;

“太子,跪下听话。”

姬传业马上放下碗筷,后退了好几步,朝着桌子跪伏下来。

“父皇我染了恶疾,不治的话,可能也就不到几年的活头了,治好的话,则能活得跟正常人无样,至少能看到你成人生出个皇孙什么的。

这个病,是你叔父摄政王发现的,你觉得,是你叔父摄政王在骗你父皇么?”

郑凡开口道;

“没人的时候,可以叫伯父摄政王。”

“姓郑的,你别打岔!”

“呵。”

郑凡夹起一只大虾,送到天天碟里。

天天拿起大虾,开始剥虾,细心地抽出虾线后,再蘸了蘸醋,送到郑凡碗中。

“回父皇的话,传业不认为干爹会欺骗父皇。”

“为何?”

“因为干爹待传业,待父皇,一向磊落。”

“人是会变的。”皇帝感慨道。

太子脸上露出了慌乱之色,忙道:“干爹做人光明磊落,怎……”

“父皇不是说你干爹,是说你。”

“孩儿?”

“你以后会变的,万一父皇这次没能治好,真的就这么走了,你一开始可能会是这般想,但时间久了,身边大臣,亲近的人,比如魏忠河啊,张伴伴啊,会跟你嘀咕起这事儿……”

魏公公和张公公一起跪下。

“你就会想了,当年父皇的死,是不是摄政王的计策?”

“孩儿……孩儿……”

“为君者,看事,做事,切忌感情用事,感情最不牢靠,晓得么?”

“孩儿……知道了。”

“你要记住的是,你这干爹,在晋东有忠诚于他的十多万铁骑随时可以拉出,三晋之地的晋军以及原靖南军部,大都心向你干爹。

你干爹还是大燕的军神,在我大燕军中,威望无二;

所以,

你干爹要造反,要拿这天下,他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拿。

你父皇若是一直活着,也就和你干爹打个均势;

他要是想,拿个晋地以立国,就是父皇我,怕是也无可奈何。

所以,你干爹没必要骗父皇,懂么?”

“是,孩儿明白了。”

“再说了,你父皇我又不是傻子,我信了,就是真事,除非你这当儿子的,觉得我这当爹,是个蠢货被人糊弄了。”

“孩儿不敢。”

“另外,相信你干爹是个值得依靠的人吧,你父皇我是相信的,你,也得相信。”

“孩儿一直是相信的。”

“还得再相信一件事,就算哪天你不相信了,你也得好好装作自己一直信着。”

“请父皇示下。”

“你得永远记着,甭管你多大了,甭管你觉得自己身边,有多少人在效忠你,只要你叔父摄政王,一天没死……”

“盼我点好。”郑凡说道,“我比你会调理身体。”

皇帝瞥了一眼郑凡,继续道:

“那你就得相信,你永远都玩儿不过你叔父摄政王。”

“是,父皇。”

“搁你这儿,直接给我打成大反派了?”郑凡又给天天碗里夹了一只虾。

“我容易么我?”皇帝反问道,“尽人事,听天命呗。”

“行了行了,咱们可以开始了,吃饱了吧?”

皇帝点点头,招呼道:

“宣陆冰。”

陆冰很快走了进来,跪伏下去。

“陆冰,魏忠河,张伴伴,自即刻起,后园封闭,旬日之后,若是朕自己走了出来,那一切无妨,若是朕直接被发丧了,那就按先前说好的做。”

“臣遵旨。”

“奴才遵旨。”

“传业,回宫去。”

“儿臣遵旨。”

一切都料理完毕;

皇帝跟着平西王,来到了后园里的一处庭院内,早在刚进京时,魔王们就已经在这里布置好了“手术室”。

亭子里,有一张椅子。

郑凡示意皇帝坐下,然后拿起一条白布,自皇帝脖颈下,圈了起来。

“这般快就裹尸了?”

皇帝有些惊愕地问道。

“给你剔头。”郑凡说道。

“哦。”

皇帝坐好。

郑凡先拿起一盆水,给皇帝洗了一下头。

“朕可以弯下腰的,这样身上全湿了。”皇帝有些不满地说道。

“待会儿还得洗澡的,没事儿。”

“那还要戴着这个白布做什么?”

“仪式感。”

“我……”

“废话别那么多,老子亲自给你备皮你就知足吧,要是开下面的那个头老子才不给你刮。”

“真恶心。”

“你居然能听懂,昏君。”

“呵呵。”

头发湿了后,郑凡拿起了一团乳白色的黏着物,沾水后,在手掌揉搓,然后全打到皇帝的头发上开始抓匀。

“挺香的。”皇帝评价道,“这个似乎晋东没卖过?”

“有几个人天天刮胡子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在乎这个的黔首,没钱买这个,有钱买的,不会用。

皇帝的头发很长也很密,涂抹均匀后,郑凡拿出了剃头刀。

“稳着点儿。”皇帝提醒道。

“老子是四品武夫,练刀的,你慌个屁。”

“你那刀是练着砍头的,你说我慌不慌!”

“也是,那你别动。”

“咔…………咔…………咔…………咔……………”

乌黑头发一片接一片,飘落在眼前;

“等治好了,这头发光了,可太有损圣君形象了。”皇帝看着自己身前的头发说道。

“放心,给你准备好了假发,看不出来。”

“呵,这服务,有全德楼那味儿了。”

没多久,头发剃好了。

郑凡伸手拍了拍皇帝,帮其解开了白布;

“走,净身去。”

“一起么?一起朕就不怕。”

很快,

郑凡带着姬成玦一起赤条条地再次泡入了汤池之中。

皇帝侧过身,双手抓着壁面,

道:

“姓郑的,来,给朕搓搓背。”

“做梦。”

“朕都要上刑场了,你就不能最后满足一下朕?”

“咱可以推迟一下,派人去宫里把皇后娘娘请来。”

“唔,那算了,朕宁愿上刑场。”

“德性。”

郑凡没去给皇帝搓背,而是丢了一块肥皂过去。

“自己搓搓擦擦。”

“这服务态度,太差了,早知道让魏忠河进来服侍就好了。”

“这个场景,最好不要给手下人看到。”

让奴才们亲眼目睹主子被开颅,这会崩塌掉他们的世界观的,哪怕是魏公公,也是如此;

而且,身为皇帝,是不可能让臣子们看见自己最虚弱的一面。

“你看就没事儿了?哦,也是,你这家伙打一开始就不屑皇权。”

“我不是不屑皇权,而是不爽皇权不是我。”

“一样的,很多人,其实不敢有这个想法。”

“有这个想法的很多,但至多也就是说说,真敢做和真愿意做的,寥寥。”

洗完了澡,

郑凡带着皇帝进了隔壁的房间。

里头,一身精致黑色夜礼服的阿铭正站在那里,在阿铭面前,放着一个浴桶。

“还洗澡?”皇帝问道。

“给你杀菌,进去吧。”

皇帝脱去衣服,坐进了浴桶,一开始,还没感觉到什么,但等身体全部没入后,一些特定位置上传来的酥爽感,让皇帝整个人都有些憋不住了。

出来后,

皇帝整个人都有些发懵,披上衣服时,才稍微缓过神来,问道:

“刚刚给我泡的,是什么?”

“杀菌用的。”

“菌是什么?”

“很细小的存在,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你溃脓。”

“佛说的一花一世界么?”

“差不离。”

“但你还是没告诉我,那是什么,我本以为会是类似醒神露的东西。”

“那玩意儿你怎么可能受得了?”郑凡笑了笑,“以后要是耳朵有炎症的话可以用稀释后的这个泡泡耳朵,挺舒服的。”

“主上,陛下,可以开始了。”

“嗯。”

皇帝被阿铭送进了最里间,里头有一张床。

一个侏儒端着一碗绿色汁水的汤走到皇帝面前,道:

“陛下,这是麻沸散。”

皇帝端着碗,看了看这屋子里的陈设以及人,笑道;

“地狱怕是就这般来的。”

皇帝一口气将三爷版麻沸散喝了下去,而后被安排着躺在了手术床上。

大家就在这里静候着;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皇帝的意识开始逐渐涣散,进入了梦乡。

瞎子开口道:

“各就各位。”

薛三将自己的手术器具全部排开,十指开始做起了动作,主刀大夫,其实就是他。

阿铭则用指甲,先划开了自己右手手掌,控制着伤口不愈合,同时又划开了皇帝的胳膊,而后将双方伤口位置重合。

瞎子提醒道;“阿铭,小心一点,别给皇帝做成了初拥。”

在过去半年时间里,阿铭曾试过给一个垂死的楚人士卒做了一次初拥,效果很卓著,成功地让濒死的人“复生”,但清醒时间就保持了不到两天,就变成了渴望鲜血的野兽,最后不得已之下被毁灭掉。

这和阿铭原本所设想的,不一样,按照他的推算,这个状态下的自己,应该可以给予出可以保持神智的初拥了。

最后,还是瞎子分析出了原因,大概是阿铭自身血统层次太高,实力虽然允许给予初拥,但因为“浓度”太厚,被赐予者神智会被即刻碾压,简而言之,就是“毒性”太强。

如果是其他吸血鬼,在阿铭这个层次时,是可以给予的;

但阿铭血统太高,反而成了副作用,除非是阿铭能够恢复全盛状态,否则给出的初拥,基本都会变成疯子。

而对于皇帝来说,

宁可他暴毙,也不能有一个疯皇帝出来。

“我知道的。”阿铭说着,闭上了眼,通过二人伤口处的鲜血联系,开口道,“血压正常,各项指数……正常。”

说着,

阿铭伸手掏出一个带着冰块的箱子,里头是血袋。

薛三瞥了一眼,道:“准备这么多,这是开颅又不是接生。”

“有备无患。”

阿铭不以为意,左手拿起一包血袋,咬破口子,自己“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自己贪嘴。”

“好了,大家注意精神集中,我要开始建立心灵锁链了。”

瞎子闭上了眼,双手放在了皇帝脸侧。

心灵锁链建立,皇帝颅内情况开始呈现在在场所有魔王脑海中。

魔丸漂浮起来,释放出光芒,开始照亮。

“准备好了。”薛三说道。

“我也准备好了。”四娘说道。

樊力举起了斧头,

道:

“俺也一样!”

这时,

正在喝血的阿铭开口道:

“瞎子,待会儿阿力但凡多下点力道,这大燕的江山,就是咱们的了。”

瞎子闭着眼,

却不屑地开口道;

“这就是我最腻歪这个皇帝的地方,我辛辛苦苦布局谋划发展,做足了对自己的期待,结果他却要主动送给我。

这是对我人生规划的侮辱。”

瞎子享受的,是造反的过程,是造反本身,而不是单纯地追求龙椅。

事实上,他自己并没有当皇帝的心。

“我不指望主上了,我指望咱们的干儿子,慢慢来,不急,好汤不怕晚。”

“你就自我安慰吧。”薛三嘲讽道。

“集中精神,阿力,动手。”

“好嘞!”

樊力抡起斧头,

落下!

……

皇帝只觉得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在这个梦里,他看见了很多人,又经历了很多以前的画面。

他像是一个过客一般,经历着自己的人生;

一开始,还觉得新鲜,也觉得唏嘘;

但慢慢地,他开始有些痛苦了,因为这些画面,这些经历,正在一遍又一遍地开始向自己不断地重复,这是一种……折磨。

仿佛自己整个人,被丢进了深不见底的炼狱。

喝那一碗麻沸散前,

皇帝曾说,

地狱怕不就是这样了吧。

结果,

还真这样。

皇帝有些后悔自己的乌鸦嘴,

同时也有些惋惜,

多好的地儿啊,

多自在的经历啊,

父皇走得早了,

否则自己这当儿子的,真得带着亲爹来这儿溜溜。

也不晓得,

到底经历了多久,

最终,

一片漆黑,

将所有吞噬。

……

“主上,皇帝,醒了。”

瞎子前来禀告。

郑凡站起身;

瞎子又道;“主上,想当皇帝的话,这是最好的机会,现在,咱们还来得及,主上可以接手,一个保存很完好的大燕国。

曹阿瞒的路,已经摆在主上面前了。”

“瞎子,现在问这些,你觉得有意思么?”

“没意思,这皇帝,很不讲武德。”

“呵呵。”

“没见过这样的皇帝,至少,从这一点上来看,他已经做到了多少千古明君所不能做到的事。”

“这是你对他的评价?”

“是。”

“没事儿,你还有霖儿。”

这是郑凡能给的最大安慰,给手下人画饼,也是每个上位者的必备能力。

瞎子笑了笑,道:“霖儿天赋异禀。”

“是,就是有些欠揍。”

“或许,属下可以改一改目标。”

“改成什么目标?”

“以前不敢想,因为是主上您。”

“我怎么了?”

“属下失言了。”

这话的意思是,以前因为主上是您,所以,有些事儿,不敢想;但当郑霖长大后,大家伙,有些梦,就可以尝试去做做了。

比如,

我们,

为何会出现在这个世界里。

“我去看看皇帝。”

郑凡走入里屋;

手术后,

皇帝已经昏迷了整整七天,当然,昏迷时还是可以导流食的。

这会儿,

当郑凡走进来时,

皇帝正坐在那里,

眼睛是睁开着的。

郑凡走到皇帝面前,

蹲下身子,

看着姬成玦。

姬成玦脸上,全是茫然。

“你醒了?”

郑凡一边柔声问着,一边轻抚姬成玦的脸。

“你……是谁?”

皇帝很是迟疑地问道。

郑凡点点头,

看了看四周,发现魔王们一个都没跟进来。

“呵。”

郑凡干笑了一声,

伸手,

用力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道:

“我是你的……老父亲。”

“贱人!”

(本章完)

第938章 祭拜

“所以,真的是在我的脑壳上,开了个洞?”

姬成玦一边照着镜子摸着自己脑袋上包扎着的纱布一边问道。

“对啊。”

“这个洞,比我想象中,好像小了很多的样子。”姬成玦扭头看向郑凡,双手比划了一个碗口,“我原以为会像是吃猴脑那般,直接平削开一个大口子。”

郑凡很想问一句,你以为要开这么大一个口子竟然还敢答应做这个“手术”?

但一想到姬成玦肯定会回答:因为信任你啊。

为了使这恶心的对白不会出现,

郑凡就改口道;

“开一个小口子就可以了,对了,那颗瘤子给你保存着,你要看看么?”

“瞅瞅。”

郑凡走到旁边柜子上,将一个放在琉璃瓶子里,被薛三用药水浸泡保存着的一个肉瘤拿起来。

“这东西,是从我脑子里取出来的?”

“对。”

“看着让人有点想吐。”

“吃啥补啥,可以加菜里去,补补脑子。”

“呕……”

皇帝先捂着胸口干呕了一下,然后觉得有点头晕,脑壳有点痛,又轻轻捂着自己的脑袋。

好在,没什么事儿,只是很正常的术后反应。

这个手术,很成功,至于皇帝脑袋上的伤口,四娘也做了缝合处理;

除了头发长出来后,那一块会变成一小块秃斑外,没其他影响。

“姓郑的,我这才醒来,你能别这么恶心么?”

郑凡端着琉璃瓶仔细端详着,

道;

“我倒是觉得挺有收藏价值的。”

“送你了,你替我好好保存。”

“那我拿去喂狗去。”

“你放下!”

皇帝最终还是将这个瓶子收了起来。

随后,皇帝开始尝试自己走出门,晒到了太阳,一时间,有些神情恍惚。

他没告诉郑凡,在昏迷的这些日子里,他每天都陷入到怎样可怖的梦魇之中,因为既然人已经醒了,再说梦,无论是好梦还是噩梦,就都没有意义了。

“我是不是可以,活很久了?”皇帝问道。

“吃饭没噎死,保不准喝水呛死。”

“姓郑的,你从小就这样嘴甜么?”

“我说的是事实。”

“你能活到成年,真得感谢太多人了,这也是事实。”

“饿了么?”

“有点。”

“我刚传膳了。”

“这是我醒来后,听到的第一句好听的话。”

“哦?”

……

“我收回我刚才的话,姓郑的,你是个畜生!”

皇帝面对着自己面前的粥、蛋、奶外加一小份肉松,近乎抓狂地吼道。

“你身子还虚,得吃点清淡的,再说了,有蛋有肉的,不也挺好的么?”

郑凡一边说一边拿起筷子夹着自己面前摆放得满满的各式菜肴。

“那你不能陪我吃一样的?”

“我脑子又没漏洞。”

“兄弟间的同甘共苦呢?”

“知道吃什么东西时最香?旁边有人羡慕你时,你进食时,才最香,更何况,现在我面前羡慕我的是皇帝,这就更香了。

另外,在我看来的兄弟间同甘共苦,就是苦你受着,甘,我替你尝。

快吃吧,

一会儿别凉了。”

皇帝是真饿了,开始进食。

等二人都吃好了,四娘进来收拾碗筷。

阿铭则推来了一张轮椅。

“我用不着这个。”皇帝说道,虽然脑子开了一个洞,但他觉得自己身体除了有些虚弱外,没其他的问题。

“我是觉得,你现在坐轮椅上,更有感觉。”

“为什么我没这种感觉?”

“因为你是坐上面的,而我,是推着的。”

“呵呵。”皇帝冷笑了一声,“如果咱们换着来,朕也会很有感觉。”

“坐不坐?”

“坐是要坐的,但没必要现在就坐,我现在还不想出去,当了皇帝以来,就算是半年前的东巡,说实话也不是在玩儿,累得跟条死狗一样,我想趁着这个机会歇歇。”

“准备钓鱼?”郑凡直接问道。

皇帝龙体欠安,不,在外界看来,已经设立摄政王的皇帝,算是交代完后事,进入后园说是疗养,实则是在等死;

在这种情况下,保不齐有些人就要蠢蠢欲动了。

“如果没把你立成摄政王,如果你本人现在不在京城地界,倒是可以玩儿这一手,可谁叫你现在就在这儿呢?

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还是个带兵出身的,除了蠢蛋,没谁会这般没眼力见儿的;

就算是有没眼力见儿的蠢蛋跳出来,之所以留着他们,也是需要,钓他们我还觉得浪费鱼饵呢。”

“真只是为了歇歇?”

“是。”

“歇多久?”

“看吧,把魏忠河跟陆冰喊进来我见见他们就行了。”

歇是真想歇,但姬成玦也没打算把自己歇成太上皇。

“那我出去逛逛。”郑凡说道。

“你不陪我?”

“我去田家祖坟那里看看。”

“哦,好。”

郑凡打算走了,但又停了下来,道;

“真不需要我做些什么?”

皇帝笑了笑,道;

“父皇将田无镜当刀,我不会这般做,再说了,你郑凡也不是喜欢被人当刀使的人。”

“呵。”

“再说了,一些阿猫阿狗的,用不着你出马,这次我就顺手摆平掉了。”

“还说没打算钓鱼?”

“鱼在水底,得钓;阿猫阿狗在房梁上叫着春,除了烦人还是烦人。

行了,

你去吧。”

……

平西王,哦不,摄政王骑着貔貅带着天天,在剑圣与一众锦衣亲卫的陪同下,出了后园,去往了田家老宅的方向。

而此时,

近乎整个燕京城的目光,都聚集在这座后园里;

更广义一些的话,若是拉长地域幅度所带来的消息传递滞后影响,几乎可以说是整个诸夏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这座由乾人设计建造的园子。

摄政王离开的消息,

宛若一块石子,砸入了这绷得笔直的湖面,溅起了一层层的涟漪,引起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而在郑凡离开后不久,

一直守护在后园外围寸步不离的魏忠河、张伴伴以及陆冰三人,跪伏在了皇帝的面前。

皇帝没坐轮椅,而是坐在椅子上。

除了头发被剃光了外,整个人显得气色还可以。

魏忠河、张伴伴以及陆冰仨人,此刻都热泪盈眶。

“好了,收收泪,朕这次算是从鬼门关前回来了,没事儿了,天意让朕天不假年,但朕硬是又夺了回来。

挺有意思的,真挺有意思的。”

“陛下身体康健,乃……”

“好了,闭嘴。”

皇帝似乎不想在此时絮絮叨叨太多,直接道:

“既然朕没事儿了,那咱这次,就收收网吧,陆冰,情况如何了?”

“陛下……倒是太平,主要是平西……摄政王在这里。”

如果真要搂草打兔子,姓郑的不在,是最方便的,皇帝一“衰弱”,牛鬼蛇神什么的,都会忍不住跳出来;

但问题是,姓郑的不在,先不说谁给自己“治病”了,就是皇帝自己本人也不会放心这般做的。

大燕上下,平西王府是不能动的;

镇北王府早被拆解了;

父皇马踏门阀过了;

新政推行两年以来,明面上暗地里的阻力,都被料理得七七八八。

按理说,做皇帝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大权独揽了,当初的楚国摄政王和乾国的官家,早年要是能有这般局面,怕是做梦都得笑醒。

可偏偏,

姬成玦还是不满意。

他要的不仅仅是这套官僚体系听自己的话,还得让自己………看得顺眼,要将其揉搓成自己喜欢的形状。

一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还有四年不到的时间;

这个与自己是否被“治疗”好没关系,因为按照自己和姓郑的计划,“五年”开战的计划,不会改变。

那时候,自己和姓郑的,还处于壮年,有足够的精力和时间,去料理整个诸夏。

为了这个目标,

他要以自己能做到的最好的局面,去做好准备。

皇帝喝了一口茶,

道;

“他们乖的话,就怂恿一下嘛,反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能做到多少,就做到多少呗。”

陆冰马上道;

“是,臣明白!”

魏公公和张伴伴在此时都长舒一口气;

皇帝的言外之意,就是要开大狱了,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去再度治理整个官场。

而现在掌握着两个番子衙门的陆冰,就是最好的刀;

但不是谁都能变成平西王的,有些刀,用了后,下场……

皇帝看向魏忠河,

道;

“去查查,太子这些日子读的是什么书。”

……

田家流血夜后,是郑凡被留下来收尸的。

当时的条件很简陋,这坟头起得,其实很潦草。

毕竟那会儿的郑凡也没那个条件去进行一具尸首一具尸首辨认立碑的工程,除了一些重要的田家族人拥有自己的碑文外,其余的,都是直接埋了立了个坟包。

荒废的田家老宅,凄清的祖坟,这里,已经成了禁地。

朝廷有专门的一队老太监在这里做着维护;

田无镜在时,没人敢懈怠;

田无镜不在后,郑凡崛起,自然也没人敢懈怠,毕竟谁都清楚,平西王是继承了靖南王衣钵的人。

当郑凡带着天天来到这里时,

麾下亲卫上前送上红封和酒肉,算是犒劳这些老太监,这也是礼数;

老太监们忙不迭地给郑凡跪下磕头行礼,然后默默地退开。

郑凡牵着天天的手,行走在其中。

剑圣跟在后头。

“爹带你来这里,是因为你虽然是爹的儿子,但你毕竟姓田,不管怎样,总得来这里看看,拜拜。”

“是,孩儿知道。”

“过去这些年里,爹一直对你说,你亲爹是个很伟岸的存在,是一个让你爹我敬佩的存在,也是大燕的军神;

但今日,你可以看到你亲爹的另一面。

这里埋葬的,都是你的族人,不过,和你其实没什么关系了,你刚出生时,就被你虞伯伯抱着来到了我身边;

你没见过他们,也没吃过他们一顿饭一碗水,你认他们是你的亲人就好,也没必要过分地悲伤。”

“是,孩儿明白。”

“你亲爹是这个国家的英雄,没有你亲爹,就没有现如今大燕的局面,日后要是真有一天大燕能够一统诸夏,那这起步,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民间说你亲爹是刽子手,是六亲不认的魔头,这没错。

我能理解你亲爹当年的做法,且感到钦佩,但我不想你以后,成为像他那样的人,这也是你亲爹的意思,他很累,他也很苦。

所以他希望你能过得自在快乐一些。”

“是。”

“这是你爷爷和奶奶的墓碑。”

天天准备跪下来,却被郑凡拉住。

“不急,先给你介绍介绍,待会儿你再拿着香烛纸钱,一个一个地拜过去。”

“是,爹。”

“这是你太叔祖的墓碑,是你太叔祖传授你亲爹方外之术的,你亲爹也就略懂一些。”

“嗯。”

郑凡牵着天天的手,

走到了另一处位置。

这里,有两座明显是新的墓碑;

一座是合葬的一墓两穴,另一座,则建得威武一些,前头还摆放着一尊貔貅石雕。

“这是,你娘的墓碑。”

“娘……”

“你娘是乾国银甲卫出身,番子衙门里,很多都是从小就收进来,洗脑……你知道洗脑是什么意思吧?”

“孩儿知道,北师父教过孩儿。”

“好,所以,你娘自幼就是生活在那个环境里,然后被换了身份,送到了燕国,进了燕国的密谍司。

你要理解,你娘当时的痛苦。

这里面,很复杂,有些具体的事情,你爹我也不懂,甚至你爹觉得,可能乾国那边,大概也不是很清楚。

但有一点,你爹我可以确认,你娘,是爱你的,也是爱你父亲的。

她自己剖开自己的肚子,生下了你,再将你交给了当时最值得信任的虞伯伯,她做到了她当时能做到的一切。

你娘死了,她必须得死,因为这是她的宿命,也是她的悲哀,但她尽量让自己的死,没那么的……不会那么伤害到你亲爹吧。

但归根究底,

你娘是因为你亲爹才死的。

所以,

知道为何爹我对皇帝也从来都不给面子么?

知道爹我,哪怕皇帝和我一直称兄道弟,我却依旧死死握着兵权和地盘,绝不会去当什么顺臣么?

因为但凡你亲爹当年能有你爹我给人的这种感觉,

前大燕宰相赵九郎,就不敢在当年下手推波助澜这件事。

因为他笃定,

你亲爹不会反,

所以,他们才敢……得寸进尺。”

“爹,是赵九郎,害死了娘么?”

“是他,但又不仅仅是他,本质上,是你亲爹自己害死的。”

“我亲爹……”

“不过,你爹我已经把赵九郎杀了,对着黎明,用刀抹过他脖子,让他慢慢地放血,等到太阳升起时,他人也就没了。”

“谢谢爹。”

“这是爹应该做的,你娘的墓,本来在历天城的,是你爹我下令迁过来的,旁边留了个空位,是给你亲爹留的。

这是你亲爹誓言中的归宿,会有一日,他将回到这里,谢罪。

这些,你知道就好。

爹把你带这里来,一是让你看看你的族人坟头,二是想告诉你,你亲爹已经为这个国家,做得太多太多了。

天天,

你已经什么都不用做了。

如果你有能力,如果你有实力,去保护好你的家人吧,不要让你珍视的人,受到威胁。

世上最大的痛苦,是你明明有能力,却依旧保护不了自己的家人。”

“是,爹,孩儿明白,等孩儿长大了,谁都不允许伤害爹你,也不允许伤害大娘二娘她们,更不允许伤害妹妹和弟弟;

谁敢伤害他们……

不,

谁敢动伤害他们的念头,

孩儿……”

天天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孩儿不会放过他们,绝不会。”

郑凡伸手摸了摸天天的脑袋,现如今的天天,虽然只是个少年,但已经是八品武夫了,可以想见这孩子日后到底能多么强大。

“儿子。”

“爹。”

“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谁敢动心思,害我家人,咱就先灭他全族。”

天天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眸里有一抹血光闪烁,

道;

“孩儿谨记爹的教诲,会一直记在心里,谁动我家人,我杀他全族。”

不是郑凡残忍,硬要教孩子这些;

田无镜之所以将孩子放在自己身边,本意就是如此,因为这就是他郑凡的性格,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

他郑凡,

这一世就活得自私,就活得自在了!

郑凡弯下腰,

取了一捆香和纸钱拿在手中,

道;

“你去吧,给你的这些名义上的族人,上上香,磕磕头,尽一尽本分。”

“是。”

天天抱起香烛和纸钱,开始挨个坟头祭拜。

郑凡则走到了另一座新墓前;

这座墓碑挺大气,

前头摆着一尊貔貅,上书……大燕虎威伯郭富胜之墓。

是郑凡将李富胜的墓,安置在这里的,李富胜本姓郭,被镇北侯收为义子后改姓李,他没祖坟。

郑凡将他安葬在这里,也是图一个方便,以李富胜的脾气,要是知道自己以后能和靖南王做邻居,怕是得激动地踹棺材盖吧。

郑凡在墓碑前坐了下来,

道;

“老哥,下次来看你,也不知道得是什么时候了。

唉,谁叫你脑子不好使呢,竟然被人围困得战死了,真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再过几年,我真要开始发动大战时,你是没机会跟着见证了,你说你,可惜不可惜,蠢不蠢?”

多余的话,

郑凡也懒得再说了;

因为李富胜的死,外加其尸首的残缺,他在梁地时,曾下令屠了梁国的都城。

爷们儿之间的关系,少说,多做。

郑凡将身子靠在李富胜的墓碑上,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铁盒;

午后的风,吹过这片坟地,草木沙沙作响;

外头,摄政王抽着烟;

里头,李富胜抽着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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