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5章 最后的闹剧(十二)

“你这么看?”

刘钰仍旧保持着笑盈盈的神态,反问了一句。

李欗也没有迟疑,点点头道:“国公常言,天下运转的基石是物质。世界是物质的。我虽不是太懂其中深意,但也知道,考虑问题,要在已有的物质的事实之上。”

“如果说,天朝以哈密为界,并无西域沃土,更缺伊犁以西的七河。”

“如果说,天朝以辽河为界,并无松、黑诸多大江沃土。”

“如果说,天朝以东海为界,并无南洋、南大洋、新苦兀、扶桑等几十亿亩的荒地。”

“那么,如果下的物质条件,是现在的物质条件吗?”

“显然,国公既说世界是物质的,那就必须得说,如今九州之内,最大的问题,是人口加增,人均土地不过三四亩,以至于就算无有天灾,人口再多,那就到了人均一天1斤半粮食的境地了。”

“而人均一天1斤半粮食,无论怎么样,都是要出大事的。万一有点风吹草动、万一有点天灾水旱,那就是天下的事。”

“是以,如果承认这是现在九州之内最大的问题,那么谁能解决这个问题,谁才有资格讨论新的‘最大的问题’。”

“而要解决这个问题,无非两个思路。”

“要么,亩产增加。父皇所谓‘王谢燕、百姓家’。即抽水机、硝石肥,飞入千家万户。”

“要么,扶桑、南大洋、伊犁七河、松辽以北,尚有几十亿亩可耕种的土地。即便亩产不加,百姓至于五口之家、百亩之田。国公所谓人均粮食拥有量在800斤,亦可。”

“而这两个问题,在我看来,实则就是一个问题。”

“都是要发展工商。”

“无非是,前者要琢磨着做硝石肥、做抽水机。”

“后者,要琢磨着修铁路、造火轮船。”

“若有一条‘不要水的大运河’,自陕甘直通伊犁七河万顷上等田;若有一条‘不要水的大运河’,自沈阳穿越松辽分水岭,而至松嫩;若有一种横跨大洋不过两月的大船,从山东起航至扶桑垦殖,去时拉人回来时拉粮食……”

“那么,最起码,如今摆在九州面前最大的问题,人口滋生、粮食不足的问题,即可解决。”

“要么,小农垦殖,交通方便,举家搬迁,亦非此时走西口、闯关东,动辄一年半载的迁徙路可比。”

“要么,效国公辽地大豆事,资本开路,圈地垦荒,就必要出资吸纳人口。若无人口给他干活,他便圈了地,如何盈利?”

“再甚至于,若河南、湖北有灾。东北、西域、扶桑之粮,靠没有水的大运河、不需要风帆的火轮船,调动之快,赈济百姓,亦不会出大事。”

“唯有先把这个问题解决了,才有资格谈更多的问题,才有资格让其余的问题成为问题。”

“而现在……”

“伊犁有地吗?有。黑龙江畔,有地吗?有。扶桑有地?有的是。可是,交通不便,以至于资本根本不愿意去哪里投资,更不愿意把人送到那里去垦殖。”

“所以,还是要发展工业,发展运输、发展基建。”

“但是,基建、铁路、冶铁等等这些,投资大、回报率低。有这钱,既不如买地收租、也不如投机倒把、更不如开当铺放高利贷……”

“故而,问题是,得想办法,让钱、让资本,往这些投资大、回报率低的行业上跑。”

“如果,他们不肯往这上面跑,非要往耕地上跑。”

“那么,就要想办法,引诱他们往这上面跑。如果,引诱无用,那就用刺刀、用大炮、用法令、用均田制、用强制赎买本金做工业债券的方式,逼着他们往这上面跑。”

“我把未来,赌在了二十年后,松辽以北、西域、扶桑、南大洋的土地,在运输工具的发展下,具备价值。”

“而实际上,只要其能方便运输人口和粮食,所谓的‘要偿还的本金’,根本就不是问题。扶桑东北各地,几十亿亩的耕地,一旦具备商业价值,随便一卖,难道连这点本金都偿付不起吗?”

“就算到时候没钱。二十年后,那些乡绅地主,拿着赎买土地的债券来要本金,朝廷给他们在扶桑的十倍土地,难道他们会不喜欢?”

“只不过,现在的问题,正如国公在扶桑的移民策一样,扶桑土地的价值价格,现在,是全靠朝廷强制赋予的,而不是其应有的价格价值。”

“而我赌二十年后,因为火轮船、铁路的发展,扶桑的土地价格,不需要朝廷强制赋予,依旧可以卖出价钱。到时候,随便弄个几亿亩的土地,作为‘本金’,偿付给被强制赎买的乡绅,难道他们会不乐意?”

说到这,李欗笑着看了眼刘钰,笑意盈盈地道:“国公扶桑移民之策,不也是在赌吗?”

“在赌,扶桑真的有金子银子。于是,【运气好】,在五年之后,国公‘赌’赢了。而之前,国公根本就没有在找金子银子,而是把泡沫公司的钱,拿去移民垦殖和做黄河河道迁民之用。”

“国公既然赌赢了。”

“那么,试问国公,因为我把一切压在了交通物流的发展商,二十年后,我可以赌赢吗?”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即便李欗是笑着说的这番话,也有些像是戏谑玩笑,在问一场“赌局”。

但,这些玩笑话的背后,相当的沉重。

传统天朝走到这一步,以天朝、王朝本身来作为主体,现在王朝面临的最大问题,就如李欗所言,王朝最大的问题就是再搞下去,就算没有盘剥、没有贪官污吏,这粮食也要不够吃了。

解决“理论上人均粮食拥有量”不会出现大规模起义的问题,就是摆在这个传统王朝面前一等一的大事。

这也就是为什么刘钰把科技打掉“奇技淫巧”的印象,靠的不是巧夺天工的怀表、可能已经出现的珍妮机什么的。

而是,“土”的掉渣的硝石肥、用蒸汽作为动力的提水机、以及在西苑皇帝的亲耕田里造出来亩产几百斤的“大祥瑞”。

这里的主体,是封建王朝。

也即是,绕回到了当初实学派讽刺颜李学派的那个问题——户均50亩上等田、150下等田,你们还号称“通儒”、还号称“君子六艺”呢,学过算术吗?算过天下多少人、多少耕地吗?就嘴巴一张,就户均50亩上等田、150亩下等田?

而现在,更现实的问题,就是因为大顺没有“虫洞”,也没有“传送门”,甚至于也没有地中海这样方便的海运条件。

这就使得,北美、澳洲,有没有土地?

有。

十亿亩有吗?

不但有,而且十几亿亩、几十亿亩也有。

可问题是。

有钱的不想去,因为他的钱可以过去、他的工具牛马都可以带过去。

但却没办法,把大顺的社会条件、人口规模等、平移到扶桑。

而没钱的,去不成,去不起。

因为……因为真的去不起。

包括说,刘钰在扶桑移民的政策,靠的是“想方设法让资本有利可图”,“如果资本不知道怎么有利可图,那我想办法给你们找有利可图的方向,挖金子、晒盐、在加州中央谷地种棉花往南美卖、在草原省酿酒卖给法国人去和印第安人换毛皮人参卖回大顺”,等等、等等。

北美东海岸,可以搞契约奴、可以搞奴隶制。

靠的,是欧洲的市场、靠的是三角贸易、以及最基本的一点——大西洋,比他妈的太平洋,窄多了。

从欧洲到加勒比岛屿群、到北美东海岸的距离。

和大顺那群商人,去邦加买锡,然后回苏州无锡等地差不多远。使得实际上历史上清中期之后,江南的“死人钱”、“烧元宝”,基本用的都是南洋锡。

康涅狄格可以种粮食、养牛,卖给加勒比岛屿上的甘蔗园;南部州可以种植烟草,卖给欧洲。

大顺在北美西海岸,种啥玩意儿,能卖回大顺,形成完整的贸易循环?使得资本有利可图,愿意去搞契约奴垦殖土地?

这,始终就是一个顶在大顺这些年改革后的头顶的大问题。

好在,靠着金州的金子、银州的白银、大平原的毛皮、五大湖的人参,刘钰找到了突破点。

但,这点贸易额,撑得住多少人的移民?

历史上,1857年的欧美金融危机,在北美爆发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西海岸的黄金挖的太快,导致大量的铁路“无利可图”——一开始,大家都以为这金子银子挖不完呢,以至于欧洲的大量资本都跑去美洲修铁路,结果金子挖的很快,瞬间铁路的债券股票暴跌80%。

而在大顺,谈自由贸易、谈圣西门主义的“私有制下的‘引诱’资本流向对全社会发展有利的产业”的问题,那就不得不谈一个被之前的英国自由贸易学派,刻意回避的问题。

也即,休谟说的“大海做天然关税,否则整个欧洲都要用中国货”的问题。

引诱,怎么引诱?

松辽分水岭以北,沃土万里,适合种大豆。而现在,苏北、日本、山东等,都急需大豆来肥田,急需利用光合作物把东北的磷氮钾等物质以大豆为媒介转移到苏北棉田、日本稻田、山东烟草田里。

大豆,肯定不乏销量、不缺市场。

问题是,松辽分水岭以北的沃土,白给钱、不征税、资本去吗?

假设在黑龙江畔种出来了黄豆,运到苏北,得多少运费?从黑龙江畔,运着黄豆,爬过松辽分水岭,再进入辽河水系,这期间的运费得多少钱?

大顺打个西域,从中原往西域运粮食,运费接近粮食原价的20倍。

没有辽河水系,连辽东的依托苏鲁市场的大豆产业其实都发展不起来。

就这么个现实,怎么引诱资本得利而去投资到“该投”的地方?

更别说扶桑了。

就现在这帆船,从威海起航,走最最成熟的马尼拉大帆船航线,跑个来回,指定得一年。

跑到扶桑种黄豆,用风帆船运回苏北……一船也就装个1000来吨,一万来石,就算按8钱银子一石在苏北卖,这一船一共也就能卖个一万两白银。

来回一年多,水手吃喝拉撒、海浪风险,去吧去吧,能剩几个钱?有1000来吨的大帆船、有一年周转期的资本,用这钱不说去买地收租、去开当铺放贷,那我有这船有这资本我跑趟南洋、跑趟印度,也不止赚这点钱吧?

甚至说,我就吊毛不干,我把这一万两银子,投资国债,买战争债,赚多少钱?

我有病啊,在这个年月,跑到扶桑开农场,雇人移民过去,然后当农业资本家?合着我这是在这做慈善的?

刘钰此时在扶桑移民的逻辑,是“契约长工干七年,七年后买地花50两。只要扣除掉吃喝拉撒,再扣除掉七年给长工的50两买地白银的工资,其余的剩余价值,一顿挖金子,难道连这点剩余价值都榨不出来?”

跑去金州挖金子,要是七年契约长工,连三五百两的总价值都创造不出来,算个屁的“旧金山”啊?

是以,李欗的思路,就简单多了。

既然,问题是“有钱的不肯去、没钱的去不成”。

那么,我把“物流成本、运费”给降下来,这不就把问题解决了吗?

我修条从陕西到伊犁的铁路、我修条从河南到黑龙江的铁路、我弄个穿越太平洋只要一两个月的运输船队……

那这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到伊犁的铁路一修,直接在伊犁河谷种棉花,在陕西干棉纺织厂,难道没有人愿意出钱去伊犁垦殖、种棉、雇佣失地流民去那边种棉花?

穿越松辽分水岭的铁路、或者是运河一修,直接在那边种黄豆,运输到营口,难道没人愿意出钱去那边垦殖、种黄豆、雇佣失地流民去种黄豆?

甚至说,拿三在《论贫困的消灭》里,提到的“农业产业军”的思路,不也一样可以用吗?

拿三的设想,是法国本土内有1亿5000万亩“荒地”、且是“有价值的、其产物可以参与市场流通”的荒地。

那么,法国就那么大,而大顺要大得多。

伴随着新的交通工具、基础建设的发展,是不可可以视作一种“缩地术”呢?

以铁路、火轮船,作为“缩地术”。

把拿三设想的条件,以“缩地术”的仙法加持后,把那种条件,平移到大顺身上呢?

英国的古典政治经济学,以及自由贸易一派,在与英国的重商主义派争论的时候。

一方面是欧洲的社会存在、海运条件,使得他们有些不甚在意运输成本的概念,至少没有着重考虑——说起武大郎的相关笑话,难道还需要刻意强调武大郎的身高?这不是和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是个不需要考虑的条件吗?

另一方面,鉴于休谟等前期反自由贸易派提出的“东方手工业技术先进、和东方白银购买力更强”的问题,刻意回避了休谟的那个反问:若无大海做天然关税,自瑞典到西班牙,皆用中国货矣。直到有一天,欧洲的人均财富,和中国一样。

前者是不经意的忽视。

后者则是一个大是大非问题,是必须要回避的。

哪怕是亚当·斯密,在这个问题上也无解,给出的解决方式,是完全反无形之手的:一,中国应该让出航运业,让最赚钱的航运业由欧洲来干,而把资本投入到农业和工业上;二,英国来当东西方的贸易中间人,也即由英国来控制东西方贸易的航运。

这句话,即“让最赚钱的航运业由欧洲来干,而把资本投入到农业和工业上”不是说不对。

而是在于,东西方贸易的利润和回报率是多少,伱亚当·斯密真不知道?既然谈无形之手,那么,这无形之手怎么就能让资本不往航运业东西方贸易上跑,而是跑去农业和工业?

其二,1759年《道德情操论》、1776年《国富论》,就这个时间点,你英国啥水平啊?啥亩产啊?啥棉纺织业水平啊,敢居高临下说东方在工业和农业上不如欧洲?你1776年敢放开自由贸易,中国这边就算睡着了、睡死了、从世界上被抠去异次元了,孟买、苏拉特、达卡的棉纺织业,就能把整个欧洲冲死,心里没数吗?

真以为搞死印度手工业的,是大英先进的工业生产力?分明是东印度公司的刺刀、军舰、和行政力量下的关税、以及有大炮和战舰能维系这个行政力量。

故而,在大顺的现状下,李欗不可能去“反思”什么,为什么大顺的农业亩产不如欧洲、为什么大顺的棉纺织业不如欧洲——人,怎么可能去反思一件根本不存在的事呢?

反而,鉴于这边过早的“国内统一的市场”的形成,以及陕西没有给江苏丝绸加200%关税、苏北也没有对辽东大豆征收200%关税以反制辽东柞蚕丝的事实。

使得,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核心基础上。

在小地产所有制、比欧洲激进的多的私有制的基础上。

李欗不得不把目光,投降了基建、物流、运输,这几个东西。

既是自我思考。

也是历史行程——因为,废漕改海之事,就是个鲜活的样本,也是大顺之前二三十年变革,众人眼见到的影响最大的变化:扬州衰落、鲁西北崩溃、沿海地区大发展。

别的地方都好说。

而曾经“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扬州,被刘钰一通改革,弄成了这般模样,这对大顺的精英阶层的震撼,是极为巨大的。

可谓是,这二三十年间,看着扬州的颓败,真正目睹了什么叫“沧海桑田”的变迁。

在这种历史行程下,大顺的精英阶层,不得不从物流、基建、运河、海运、运输成本等等问题,去思考经济问题。

都是城市,但“影响力”是不同的。扬州颓废,在大运河建成之后的封建王朝,其叫人思考的程度,非是其余地方可比。也真的让大顺的精英阶层,亲身体会了一把二三十年间的“沧海桑田”,其震撼之大,其实比试验铁路、黑烟蒸汽机,还要大。

大顺自有国情在此。

就如刘钰要是拿个怀表给皇帝,皇帝会觉得奇技淫巧,挺好玩的;而抓一把化肥给皇帝,皇帝就得惊呼,科技的力量如此伟大。

同样的。

刘钰在大顺这边讲半天的自由贸易、重商主义、贸易顺差、贸易逆差,众人觉得啥玩意儿啊?

啥叫贸易逆差?

怎么可能会出现贸易逆差呢?

老子为什么要去琢磨一个压根用不上的重商主义,去防止白银外流?这他妈不是杞人忧天、闲的吊疼?

但断了漕运、废了扬州到鲁西的经济带、海运的运输成本优势一旦显现,众人顿觉,世界果然是物质的啊,不是鲁西地区的人之前比鲁东沿海聪明或者更擅长工商;也不是扬州地区的人比别处都有经济眼光。

合着这世界,是物质的啊?不是因为鲁西地区是孔孟之乡,所以使得当地经济发达远胜鲁东沿海啊?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

你不可能在一个压根不存在白银外流的社会存在的基础上,琢磨出以对外贸易为思考点的重商主义或者自由贸易。更不可能在一个压根就是搞相对优势和绝对优势的国内统一市场的社会存在下,写书狂喷朝廷搞保护主义。

这就是大顺的国情在此,也是大顺的经济学的历史行程,尤其是目睹了二十年沧海桑田断壁残垣风月不在的震撼下的历史行程。

使得大顺的经济学,都在绞尽脑汁,解决刘钰说的“穷的去不起、资本不想去、九州之内人地矛盾极大、海域之外几十亿亩荒地在那没人垦”的问题。

这也是大顺发展至今,实学激进派和保守派的根本分歧。

穷的去不起、资本不想去。

面对这个问题,激进派是“均田、征税,朝廷掌握资本,人来控制资本不去也得去、而不是由资本来控制人就是不去西域东北扶桑垦荒因为无利可图”。

激进派,和儒家复古派、王田派、周礼派,合流了。

保守派,这派别就多了。

李欗的“发展交通工具,使得降低运输成本、三万里贩籴尤可赚,使得资本主动过去垦荒种植迁民吸纳劳动力”,便是其中的一个派别。

只不过,“强制赎买,土地二十年内不得交易,以赎买费为‘工业本金’,强制给地主乡绅工业债券迫使乡绅投资工业和基建”,又是保守派里的一个分支而已。

(本章完)

第1466章 最后的闹剧(十三)

当然,不管是实学里的激进派还是保守派,都还是在传统的封建王朝的框架内构想的,也都是依托皇权、或者说依托从商鞅变法文景削藩一直延续到明亡顺兴建起来的一整套国家机器的基础上。

正如老马说,拿三走到那一步,靠的是从路易十四时代,一步步走到法革、再走到拿一,一点点建起来的法国的中央集权的国家机器,并且这个国家机器是现代化转型的重要工具。

大顺的这套国家机器,建的更早,这套机器是存在的。

这些东西,均田、赎买什么的,听起来吓人,至少似乎听起来在封建王朝说这些太吓人了。

但实际上并不是的。

还是那句话,除了历史上有段“乡村彻底劣绅化、财政基本靠进口关税”的时代,不管是均田还是限田甚至复古井田,都是可以谈而不会掉脑袋的……传统的政治正确。

固然,说归说,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

但即便满清这种渣滓王朝,有人上书要求清查田亩、均田限田每户最多30亩,乾小四也只能假惺惺地说“此虽正途,然……”

简言之,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就不想办我也不敢办我也办不成我也压根不准备办,但鉴于传统的政治正确我还得说你说的是“正途”,只不过做是不可能做的。

包括说从王安石的改革算起,再到颜李学派的均田复古,整体上反对的声音,都可以浓缩成苏辙的那句话:【王介甫,小丈夫也。不忍贫民,而深疾富民,以惠贫民,不知其不可也】

也即是说,这么想,是“小丈夫思维”,伤害富人的利益去惠贫民,不是“大丈夫思维”。

这套说辞,从宋,历史上一直说到清中期。都是一套嗑,包括清中期有人提议均田、限田的时候,回答的话也是一模一样:此岂非夺富户之产,富户何辜?

那这问题到底在哪?

实际上,也即是,为什么会有土地兼并的问题?

当然,这个问题,老马在法国的问题上,解释过:

农民从贵族封建庄园那,争取到了小农经济,拿一又用赋税迫使小农经营副业,极大地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

而高炉铁、垄作、轮作、单牛犁的应用,又使得土地亩产提升,土地兼并有利可图。

于是,商人、资本家,通过放贷、土地抵押等方式,开始吞噬小农。

简言之,因为土地所有制的资本主义属性——自由买卖、产权清晰、抵押借贷——使得【高利贷者代替了贵族领主;封建义务被抵押制所代替】

【受到资本这样奴役的小块土地所有制(而它的发展不可避免地要招致这样的奴役)使法国的一大半国民变成了原始人】

【一千六百万农民(包括妇女和儿童)居住在洞穴中,大部分的洞穴只有一个小窗,有的有两个小窗,最好的也只有三个小窗……】

在这种情况下。

小块土地所有制下的耕地,具备了更多的金融属性。

积累的资本,出于避险、回报率等多种因素考虑,积累的资本去买地、放贷、让小农以土地抵押、收租,可谓是最佳的投资方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是对的。

无形之手,也是存在的。

也正是因为无形之手的存在、因为熙熙攘攘皆为利是某种“法则”,所以在生产力水平达到了一定程度时,兼并就是一种有利可图的最佳投资方向。

这也就注定了,小农国家,资产阶级夺权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农民可能会在法革的时候跟着资产阶级走,一起干死大地产大贵族,但绝对不会在已经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小块土地所有制后,再跟着资产阶级走。

而兼并问题,怎么解决?

苏辙说,不忍贫民,而深疾富民,以惠贫民,不知其不可也。

也不能说不对。

不对所有制进行变革,那么这就根本没用。

所有制在那摆着,我有钱,我为啥不去买地?最最最保险的投资方式、回报率最高的投资方式,既是能买,为啥不买?

通过小农经济的两极分化,让产业、手工厂、乡镇的产业遍地开花,可不可以?

可以。

但先解决,分化之后,有了资本,不去买地的问题。

我“假设通过勤劳的劳动”,又赶上年景好风调雨顺,哎,我家里积攒了200两银子。

那我为啥不把这200两银子去买地?去放贷?而是去干有可能赔钱的工商业?

除非说,有个办法:你有钱?你有钱有个屁用,伱有钱也买不了地,所有制法权问题直接给定死了,资本只能从农业往工商业上跑,而坚决遏制资本从工商业往土地兼并上跑。

你这钱,去开个砖厂、去干个磨坊、去晒酱油缸,总之别想着往土地上跑。

资本往农业上跑,一定是坏事吗?

当然,未必。

比如英国的农业革命,资本往土地上跑,这不是让英国的亩产,从90斤,提升到现在了130、140斤了?

但问题是在大顺。

资本往土地上跑,并不会让大顺的亩产从150斤提升到500斤,而是会在亩产不变的情况下,把土地变成一种金融业。

刘钰确实搞了大顺特色的圈地运动。

但刘钰圈的是什么地?

圈的是两淮草荡。

两淮草荡为什么会存在?

因为明朝开始,就要靠草荡煮盐,有专门的军队和衙门,监管禁止开垦。

刘钰圈两淮草荡的前提,是晒盐法加盐政改革,用太阳和风,代替了草荡的柴草。

这些草荡地,种植棉花、改良土壤,是从“亩产0斤”开始的,当然是生产力的进步。

而历史上满清也圈地。

满清圈地之后,亩产提升了吗?显然没有。亩产压根没提升,这当然不是生产力的进步。因为他干不了让生产力进步的事。

英国圈地,亩产提升了吗?显然提升了。因为英国搞了中国犁、轮作法。

问题在于,中国需要学中国犁?还是需要学轮作法?既不必学,怎么提升生产力?

相反,小农经济下,人地矛盾极大,迫使两年三熟制迅速在华北推广,是不是一场属于大顺特色的“农业革命”?

都是圈地,情况是不同的。

英国农业革命的好,是以英国的社会存在、经济基础、人口数量为前提的。

你不能昧着良心,说亩产提升到130斤、且轮作休耕,对此时的大顺而言是生产力的进步。

实事求是讲,混成1750年的英国亩产,大顺得先饿死至少50%的人——1650年轮作休耕状态下,每英亩小麦产量为11蒲式耳,1蒲式耳小麦大约是54斤、1英亩大约等于6亩地,轮作休耕状态下平均亩产99斤——考虑轮作休耕,等于还得除以2、除以3。

这亩产,放在大顺,非得出大事不可,而且得是大到血流成河的大事。

况且来说,就大顺这个情况,资本圈地“改良土壤、兴修水利、提高亩产”,其实真的挺不现实的。

小农快速破产的地方,肯定是水旱频发的地方。

而大顺这情况,你资本想自己改良土壤、兴修水利……咋的,你的资本多到能搞黄河改道工程?能搞淮河入海工程?能修郑国渠级别的水利工程?还是能修淠史杭灌溉工程啊?搞得起吗你。

所以说,小块土地所有制,是不是已经阻碍大顺生产力的发展了?

当然阻碍了。

但,这种阻碍,不是在农业亩产上的阻碍、也不是在“无法提供大量的失去生产资料的潜在工资劳动者从事工商业”的阻碍。

而是,要把视角,放在更宽的地方。

这种阻碍,是阻碍了资本向工业流动的阻碍。

也即,无法解决工商业资金,往土地逆流、将耕地金融债券化的趋势。

大顺要出台一种政策,达成这样的效果:

比如说,我是个地主,我手里有个二三百两白银。

但是因为朝廷的政策,使得我既没有办法去买地、也没有办法让自耕农用土地作为质押。

如今白银蹭蹭地从海外往国内流,实际上白银每天都在贬值。然后呢,朝廷又货币改革,动不动就来点“铸币税”,超发点纸钞、宝钞,保持物价在有序上涨。

那我这手里的二三百两白银,这等于是每天都在减少。

又买不了地,那我这钱咋办吗?

以前说,朝廷要出国债搞工业建设,假设5%的息,这也太低了,我为啥要买?

我这二百两找个机会买地,不比5%的息强得多?或者我放印子钱,朝廷禁止九出十三归,那我就算就算做个守法的好地主,十出十三归,年息是多少啊?

现在呢,既不能买地,又不好九出十三归,眼瞅着白银一天天贬值,以前看不上的5%的息,现在是不是也可爱起来了?

或者说,我手里这二三百两白银,我在家弄个酱油作坊行不行?弄个磨坊行不行?弄个造纸作坊行不行?

总好过这钱憋在手里,一天天贬值吧?

本来想着说,留点钱,多买地,给儿子孙子们分一分,留点产业。

啥产业最保值?

秦可卿那等女流之辈,都知道买地、买地、买地。最保值、回报率最高、最安全、最保险、最有可能东山再起、最有可能改朝换代不受影响。

这回可好,地也不能买,儿子孙子们咋办呢?

没办法,干点工商业吧,工商业也算是儿孙的产业了。

老马说,小农经济,最后一定会搞成“金融资产阶级的狂欢”,会让“法国以土地作为质押的贷款利息,超过英国公债的利息总和”。

那么,放在大顺,不一样吗?每年压在小农头上的高利贷利息之和,是不是远超大顺现在又是扩军又是造舰又是修铁路所发行的国债的利息之和?

小农每年要还的印子钱多?

还是大顺这几年扩军打仗修运河,借的国债的利息多?

所以,大顺这边的变革,不要看农民,也没法看农民。

化肥工业完全不成熟——磷肥还行,硫酸工业不难;最关键的氮肥,现在就真的只能靠东北大豆和智利硝石,工业固氮还遥遥无期呢。

水利工程,大顺这水平、这行政能力,也就那么回事吧。干个后世一个地级市靠铁锹和锄头就能干成的淮河入海工程,就得要大顺的举国之力。这也不现实。

也即是说,不可能指望通过变革,瞬间让农民的日子好过,也不会让农业生产力大幅提升——英国历史上跑那么快,真正跑赢了中原亩产,也得到1850年,化肥学说已经提出,英亩产达到了30蒲式耳,也即亩产5蒲式耳,250斤。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既谈生产力,那就不得不谈,是农业生产力啊?还是人均生产力啊?还是农工业总生产力啊?

大顺的农业,基本就这样了。

在工业发展起来起来,在大顺能操控雷电之力把空气中的氮元素固定成氮肥之前,也就这样了。

顶天了说。

这科学院大发神威,老天爷继续变暖,华北地区达到后世“一年两熟”的水平。

搞出来100天生长期的玉米,秋天种小麦、夏天收小麦种玉米、秋天收玉米再种小麦。

但问题是,没有肥料,这时候玉米的亩产也不高。

有没有亩产七八百斤、甚至上千斤,且不用化肥的状况?

有,后世黑龙江农垦总局,北大荒农场,千万年根本没开垦过的土地,攥一把能攥出来油的腐殖土,不用化肥,倒是也能长出来一尺多长的棒子。

否则的话,华北地区,使用化肥之前,对玉米的普遍记忆,就是“一拃长”,比个硬起来的鸡儿长不了多少。

也即是说,化肥往这一卡,大顺的组织能力兴修水利基层大建设的能力往这一卡。

就算科学院发力,搞出来了华北一年两熟用的玉米籽。

那也就两季是亩产二百来斤。

但其实,实际上这也不行。

因为,没有化肥,你把地照着一年两季用,那真是往死了用。

两年三熟的精髓,是冬小麦——夏大豆——春玉米高粱。

精髓在于夏大豆,在于豆科植物的固氮作用,以及肥田效果。

你得清楚,华北地区的生态,已经崩溃了。种高粱也好、玉米也罢、甚至于麦秸秆,实际上都是进了灶坑化成灰了。甚至于,极端点的情况,连大豆的根,秋天收获之后,都有老娘们儿拿着粪篓子和土筐,去刨豆根,回家烧火做饭。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化肥补充氮磷钾流失,你玩一年两熟……

荤话讲,没有累坏的地,但你要玩一年两熟舍弃夏大豆,玩冬小麦——夏玉米的模式,那真是要出现“累坏的地”。

在这种情况下,实质上,也就是人均三亩地,亩产最多二百斤,也就这样了,能富裕到哪去?

英国从1650年的亩产90斤,提升到1750年的150斤,那的确叫“农业生产力的巨大进步,农业亩产的巨大提升”。要注意啊,这里英国是休耕制、轮作制,你按照大顺两年三熟的亩产计算方法,这亩产得除以2或者除以3。

那你说英国人种牧草,养牛羊,提供肉奶……生物学有个词叫“食物链能量转化”,太阳能转化为淀粉再转化为蛋白质脂肪的能量转化率。五斤饲料出一斤肉,而五斤饲料能养活五个人至少饿不死,但一斤肉只能养活一个人……吃鸡饲料,对于这个年月的很多农民来说,那也是好日子了。

大顺现在的亩产,在化肥技术——不能说大顺的化肥技术没突破,磷肥技术是突破了的,硫酸工业和磷肥产业,还是在苏北棉花区和山东烟草区,有所发展的——但关键的“把空气中的氮变为化肥”的这项关键技术,还早得很。

现在大顺拿不到化肥,就算拿到了良种,拿到了100天无霜生长期的玉米,你在华北也不能搞一年两熟。

肥料跟不上。

所以,大顺的亩产,已经基本上卡死了。就得等工业的突破了。

当然,这话也不能说满。

你要说依靠组织力干水利工程,干出几个淠史杭工程这样的水利设施,亩产可能提升。

但问题是,之前刘钰在松苏改革,搞淮河入海工程的时候,已经很清楚了。这种后世也是用人力铁锹的大工程,一个地级市的组织能力就能完成,而在大顺需要举国之力、需要三年五年的国库存留。

大顺要有这个组织力,搞个锤子的水利工程啊,打赢了一战,扶桑南大洋几十亿亩的上等荒地,有这组织能力,去开垦那几十亿亩上等的、处在温带的、水旱无虞的荒地不好吗?

也即是,想要在九州范围内,大幅提升生产力,指望着“第一产业”、指望着“农业”,以改革、改良、变法等,肯定是没戏的。

那么,第一产业、农业,提升总生产力、总国民财富总和没戏。

能咋办?靠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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