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1.第1045章 为国为民

第1045章 为国为民

新年伊始,自是万象更新。

万历十五年的新年开始,当今天子登基的第十五年,南京工部尚书舒应龙上表天子裁撤净军的事,顿时轰动了百官。

而林党,或许说是林延潮则是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不少朝官都知道,这一次的事是林延潮出面牵头组织的,摆平了各方面的势力,最后在御前促成此事,然而到了最后一步,却是这舒应龙上疏。

几个不明真相的群众,贸然以为舒应龙是林延潮门生舒弘志的父亲,那么不也是等同于林延潮上疏,但这样的说法,一说出来即被人嗤之以鼻,可能性太小了。

舒应龙作出这样的事来,简直是官场大忌,林延潮岂会与他干休?

而就在舒应龙上表的第二日,舒弘志即上疏请病归。

这一下所有人都不怀疑了。

林延潮是翰林学士,舒弘志的父亲作出这样事,儿子如何能见容于林延潮。

舒弘志此举等于是落了林延潮颜面,几乎明白的说林延潮此人睚眦必报,他早点回家,免遭林延潮穿小鞋。

加上年前的御史弹劾,林延潮此刻处于风头浪尖之上。

翰林院中气氛也是与往日不同。

但是庶常们依旧在进行每日一次的晨跑。

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庶吉士们喊着的口号,奋力的跑于翰院之中。

翰林院是天下瞩目的书香文墨之地,翰林院的风气最是古朴保守不过。

但自林延潮主任翰林院后,却是每日都有一些不同。

掌院学士徐显卿每天至翰林院后,都会看到庶吉士们晨跑,他一直觉得庶吉士每日如此跑跑跳跳,有些跳脱,并非沉静治学的风气。

但出于是林延潮主导的,他也是不好说,避免二人起了冲突,这也是他为官谨慎的地方。这一次御史弹劾林延潮,就其有歪曲士风之言语行径,其中有一条就是这每日早起的晨跑。

他知道就算自己不说,此事也总有一日落人口舌,所以他当然不提。

所以徐显卿依旧没有说话。

但是徐显卿不说,不等于他人不说。这日却有一人来到了跑操中的庶吉士里道:“够了,你们每日跑来,如同武夫一般,岂是我翰苑治学的风气?”

说话的人是检讨季道统。

在翰林院里是一个很重视资历排辈的地方,季道统出面呵斥,令跑得满头大汗的众庶常们都是停了下来。

“见过季翰长!以往我们也是如此晨跑,为何季翰长往日不说,今日却说了。”说话的人是袁宗道,去年会试二甲第一名。

“此一时彼一时也。”

“此话何意?”

季道统道:“那我直言相告,我们翰院的前辈,对你们庶常每日晨跑之事,皆以为不是一件妥当的事,当初姑且让你们试一试,而今一年有余,见尔等学风浮躁,一日不比一日,故而提出纠正!”

此话一出,众人沸然,掌院学士徐显卿在学士堂里听到外面有喧哗,当下命人去探听,不久后回报说是季道统出面代表翰林院的同僚让庶常们停止每日的晨跑。

徐显卿听了不置可否,然后道:“由他们去说吧,此事我们暂不要出面。”

季道统身旁聚了几个人,他见学士堂里并没有人阻止的,当下更是有恃无恐。

众庶常们是敢怒不敢言,这时本该是杨道宾出面的,他是修撰,官位还在季道统之上。

但杨道宾却不敢起争执,而舒弘志又告病回家了,这时候唯有编修孙承宗出面道:“季检讨,晨跑是学士大人的决定,你反对晨跑之事,学士大人知道了吗?”

季道统道:“这……这知道不知道都无妨,林学士马上就要离任了,算了,还是让新教习来提点你们,言尽于此,我好言奉劝诸君一句不要自误!”

说完季道统长笑一声离去。

众庶常们面面相窥。

“稚绳兄,季翰长此言到底何意?是不是教习他真要离任?”

几名庶常聚到了孙承宗身旁,孙承宗摇了摇头,充满了忧虑。

不久后庶常们都是更衣来到学堂上正坐,大家都在议论。

众人心知肚明,林延潮他这一次停职,多半源自于御史上疏弹劾。被官员弹劾有两条路,一条路就是上疏自辩,一条路就是停职待罪。

其实后一条也是官员们正常的做法,申时行屡遭弹劾,每次被弹劾,他就立即上疏表示辞官。

这不是矫情,而是大臣们理所应当的做法。

嘉靖在位时,就非常讨厌官员们被弹劾后上表自辩的行为,甚至下了圣旨,一旦有官员被弹劾,先主动停职然后再上表解释。

所以后面的官员基本都按着‘停职待罪’的办法来,如林延潮以前那等不停职再自辩的官员,要么性子很冲,要么后台很硬。

而林延潮被弹劾的罪名,也就是教授庶吉士们离经叛道的学问。

众庶常都是愤慨不已,庶常胡克俭直接道:“我等联名向朝廷上疏,教习教授我们的绝非离经叛道之学。”

立即就有人反对道:“这是书生意气,难道你忘了教习平日教授我们的‘君子思不出位’的话吗?”

众人看去此人乃李沂。

“李兄就是担心你的乌纱帽,若是你不敢上疏,我来!”

“住口,”李沂气得满脸通红大声道,“我们身为庶常,还未正式授官,岂可轻易言事,你们忘了顾允成是如何被贬官了吗?就算我们拼了前程不要,可是庶吉士聚众上疏,是古往今来都没有的事,如此不是更遭到猜忌,坐实了学士之罪吗?”

众庶常们你争来我争去,不久有人道:“教习来了。”

众人方才不说话。

林延潮已是来到了学堂。

众庶常们见林延潮来了,都是起身行礼,心情都十分复杂,连见礼的声音都小了几分。

林延潮倒是一如平常当下课道:“昨日的馆课,诸位写的文章我都看了……”

众人但见他们馆课的文章都由林延潮仔细改过了。

一如他严谨的性子,到了今日他的办事仍是一丝不苟。之后林延潮照常讲授馆课,众人以为他今日教习时要斥责一番攻讦他‘通商惠工’政见的御史,哪知林延潮什么都没有说。

席间不经意提了一句,但见林延潮也是平心而论,并没有坚持自己一定是正确,而是道,即有立论,当然有破论。林延潮轻轻一点即是岔开不说,神色十分平静,未见有什么不平。

期间还不时笑问为何今日大家都不说话,待要散堂时林延潮留下课业,然后道:“诸位,我已是向朝廷上表请求辞官,只待朝廷批复,明日之馆课由朱少宗伯来教授,无论朝廷是否挽留,我今日都在此向诸位作别。”

众庶常们心底虽有准备,但此刻都是心底一揪。

林延潮说完后,向众人一揖然后离去,众庶常们都是起身道:“教习!教习!”

众人起身行礼,林延潮转过身却见孙承宗等人眼眶里都有泪花。

林延潮问道:“你们这是何意?”

袁宗道上前道:“我等师事教习,筑室添为门生一年多来,每日蒙教习教授学问。教习讲课娓娓不倦,于学问经济上务求我等明白,课后围坐谈论,言无不尽。师恩深重,怎么以言语谢别,请教习受我等一拜!”

说完袁宗道离开课案来到林延潮面前洒泪一拜。

其余庶常们也一并如此拜下。

林延潮见此一幕,想起一年来师徒教授之情,也是回身对拜道:“诸位,不论林某这一次回得来回不来,但这份情谊,林某此生铭记在心。”

说到这里,林延潮又道:“诸位都知林某有破除积习,变法事功之心,但有治法更要有治人,诸位在翰苑从学,小而言之,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大而言之,以强盛华夏为抱负,振兴泱泱中华为己任,今日但盼诸君立下大志,痛下苦功,他日成为栋梁之才!”

林延潮说完起身离去,再也不回望。

坐到马车回到家里,林浅浅即迎了上来,林延潮笑着对林浅浅道:“夫人,这一次你相公又停职了,以后我赋闲在家,就由你来养家了!”

林浅浅已是听说了一些事了,本是对林延潮担心,但见他这么说倒是笑了嗔道:“相公,都到这时了,你还有闲情说笑。”

而徐火勃,袁可立,林歆等门生也是来了纷纷见礼。

徐火勃不平道:“老师,以往不是没有御史弹劾,但老师都上疏自辩,这一次老师为何不上疏为自己解释。”

袁可立道:“你胡说什么,老师这是以退为进。”

林延潮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就在这时,但见方从哲,于玉立,林材一并来到了林府。

林延潮见三人都有忧色,当下将三人召去说话。

林浅浅连忙道:“相公,你还未用饭呢。”

林延潮道:“将饭菜摆到偏厅吧。”

说着大家一起入了偏厅,饭菜摆好后,林府的下人都退出去,这时候就见方从哲一脸神色凝重地道:“学士大人出事了。”

林延潮问道:“什么事?”

于玉立道:“明季兄和仲孙兄二人退出了!”

林延潮闻言长叹,果真还是发生了。

林材道:“这是我的责任,当初明季兄,仲孙兄二人有牢骚,这一次听闻学士上表辞官后,他们二人就是生了怨言。”

于玉立道:“他们二人本来就并非是同道,当初他们主动投学士,其实是为了攀附元辅的权势。我当时明明知道,却没有说破。现在元辅明显不站在我们这一边,他们当然也是划清界限。”

方从哲道:“于兄慎言!”

于玉立本也是愤慨,现在话一出口也是后悔了。众人一并看向了林延潮。

方从哲道:“走了,就走了,所谓患难方见人心。”

于玉立则歉然道:“学士,一切都是怪我,怪我识人不明。”

林延潮点点头道:“此事不怪你,也不怪明季,仲孙,我当初主持上疏之事,本来就是奔着大家志同道合而来,大家一起规劝天子,正君心,至于志同道合下,大家有些私心,各自的小算盘也是可以理解。”

“我固然是希望义利兼之,能够合一。现在规劝天子,以正君心已是达到,朝廷裁撤净军之事,我们虽没有为,却也是为之了。但是我们不能空以大义感召,而不给诸位其利,这样的事就算圣人也不为之。”

“这一次的事终究还是失败了,我林延潮辜负了大家对我的信任与期望,这一次谋事不周,一切之责任在我,我实在是难辞其咎,在这里先向三位以及诸位这一次的同仁们赔罪!”

说完林延潮倒了一大杯酒,举杯向三人然后一饮而尽。

三人见林延潮这么说都是难过,正要说话,林延潮却继续道:“眼下之事没有成功,而元辅……说实话,这一次元辅支持了舒应龙,却没有支持我,这是实情也是我要向大家说明白的,请诸位转告,大家去留自便,离去者我绝不会有怨言。”

“但愿意留下的人,就是吾之同道,我也不说林某他日东山再起,与诸位如何,今日只求诸君一并匡扶社稷,为国为民,纵死不悔!”

说到这里,林延潮又斟了一杯酒举起然后看向三人。

三人对视一眼,然后各自斟酒,林材举杯道了一句:“宗海,请!”

二人相对一饮而尽。

林延潮又是斟酒,轮到于玉立时。于玉立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篙人!”

说完于玉立一饮而尽大笑道:“痛快!痛快!”

林延潮饮毕看向了方从哲,方从哲道:“为国为民之言,方某不敢当之,但此生能结识几位,乃我方某的荣幸。”

说罢方从哲也是一饮而尽。

舒应龙奏疏一上,张居正死后天子在内廷设立的净军,终于裁撤。

原先户部向各省摊派的刍料银被削减,各省特别原先摊派最重的山东,河南二省官员相庆,百姓亦因此减免了税赋。

至于三年后户部也可以每年省下十万两银子,至于剩下十万两当然是入了内承运库,尽管仍有言官不满,但众官员都知道天子贪财好货的性子,能从天子手里扣出这些钱来,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而上疏的南京工部尚书舒应龙,因为此事名声大著,凭借于裁撤净军之声望,吏部上疏请求将舒应龙从南京调至京师。

(本章完)

1062.第1046章 改换门庭

第1046章 改换门庭

自天子裁撤净军后,文臣们对他免朝的反对声浪也是消停了一些。

至于申时行的宰相之位也是安稳了。

南京工部尚书舒应龙也因此声望大涨,很有可能入京任官。

唯独实际上一手推动此事的林延潮,反遭到弹劾,不得不上疏辞官。

林延潮上疏辞官后,得到批复,圣旨上不允许林延潮辞官,却下旨免去了林延潮教习庶吉士的差事。

这道圣旨背后的意思,就是十分耐人寻味了,但熟悉官场之事的官员却不难看出此奏疏里面的名堂。

而林延潮接到奏疏后,却表示不接受,第二次上疏辞官。

文渊阁会揖室中。

申时行坐在上首,下首则是户部尚书宋纁。

宋纁是礼部尚书沈鲤的同乡,沈鲤是朝堂上清流领袖,他与申时行素来不对付的。在会推,廷议这等大场合时,常常与申时行意见相左。

而宋纁是沈鲤同乡,二人交情很好,对于申时行他心底也认为此人太过唯上,不是一位称职宰相。

若是沈鲤入阁,以他的性子,又是多年帝师,必然敢在任上与天子争一争。但是只要申时行在位一日,有他压着沈鲤必定没有入阁的希望。

所以宋纁有心站老乡沈鲤这边,但却必须与申时行多打交道,沈鲤身为礼部尚书,务虚的多务实的少,可以不怕申时行,但自己身为户部尚书,若申时行卡着自己,则是寸步难行。

何况宋纁任户部尚书后,也是想有一番作为,他要着手的事就是将民间设立社仓之法推广至全国,并将各省视灾荒上下为考成。

宋纁虽是户部尚书要推动此事,自己是办不到的,必须要取得申时行的支持,方才能在御前通过。

宋纁道:“这一次裁撤净军的事,全仗元辅居中运筹帷幄,免去了太仓十七万银子的岁支,各省再无摊派之苦,纁代户部,代天下之黎民谢过元辅。”

申时行捏须道:“此事仆哪里有功劳,栗庵要谢就去谢南京工部的舒司空。”

宋纁继续恭维道:“元辅实在太过谦了,但善建者不拔,元辅高风亮节,功成而不自居,但是百官黎民不会忘记。”

申时行笑着道:“栗庵不要再给老夫戴高帽了,眼下朝中不少官员交奏荐引舒司空迁任京堂,你以为如何?”

朝堂三品官以上的升迁调动都是要经过九卿会推,九卿就是六部尚书加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其中六部尚书与左都御史又称七卿。

所以这样制度称九卿会推。

到了后来内阁一度加入,又一度不加入,单到了隆庆万历年,内阁肯定是要有的。

而现在朝中言官又喊着廷推时,要加入六科十三道,对此只要申时行不是傻子,就绝对不会同意。

但明朝后期阁臣权力的衰落,也是从六科十三道加入会推开始的。

就目前而言除了三边、宣大,薊辽、两广,都御史开缺,是由大九卿堂上官、及科道廷推。

一般三品以上官员,以及佥都御史,南北国子监祭酒这样四品的官员,就是内阁,九卿会推,一人一票,选出票数多的两个人或多人给天子选择,不过名字上仍是叫九卿会推。

若九卿出缺,就要扩大会议,在京三品以上官员都有资格参与会推。

一旦吏部兵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出缺,必须再扩大,扩大到大九卿五品以上官员都参与会推。

这就是明朝会推制度,三品以下吏部部推,三品以上会推,越是重要的官位出缺,参与会推的人数也就越多。

而以申时行,吏部尚书杨巍现在的实力,四品以下官员的部推,他们是可以说的算的,唯独一次破例就是天子下中旨为李植,羊可立他们安排官职,所以这令申时行,杨巍很生气。

而到了九卿会推,申时行杨巍还是能说的算的,虽说沈鲤,宋纁都非他们心腹,但只要交换一下利益,基本问题不大。

但到了九卿出缺,在京三品官以上都参与会推,那就有点难了。

至于吏部兵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出缺,在京五品以上,以及科道官员会推,那就更难了,这并不是有绝对优势。

最后六科十三道加入九卿会推后,那内阁的权力就更弱了。

这制度的背后,是经典的权力制衡,熟悉政治的人,就知道从古到今无数的政治斗争,权力的颠覆,都是通过这样的扩大会议完成的。

当然要是张江陵,魏公公在时,这制度就是摆设,但在万历朝就不一样了,眼前就有一个经典的例子。

比如万历二十一年上吏部尚书出缺,文选司郎中顾宪成推举陈有年,内阁首辅王锡爵推举罗万化,最后陈有年当选。

这事在明史提到时就是一句话,明朝那些事儿有提及时,对于顾宪成一个五品官竟然战胜首辅王锡爵表达了不可思议之情。

但是若是明白明朝的政治制度,就知道这不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因为吏部尚书会推,是五品以上官员都可以参加,顾宪成五品吏部文选郎,正好有资格与会。

而且顾宪成是吏部文选郎,他具有提名人选的资格。

最重要是顾宪成敢和王锡爵对着干。

最后经过会推,名单上至少必须有两个人上报天子,而这两个人就是罗万化,陈有年,最后天子选了陈有年。

而天子作出这个决定,是为了防止首辅与吏部尚书穿一条裤子所作出的权力制衡。

但在外人眼底,就看作了顾宪成打败了王锡爵。

而明朝皇帝对于百官会推除了有选择权,还有否决权,所谓否决权就是无论谁我也不选,当然作为虚君制度的体现,提名权和选举权则在文官那边。

万历四十五年时,为何部、寺大官十缺六、七?不是天子怠政,而是天子行使了否决权,此举等于告诉了百官,你们推举上来的人选,朕都信不过。

但是天子能不能自己任命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呢?可以,但是不经会推,百官不会听你的话就是。

所以理解了这个制度,也就明白了什么叫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后来的崇祯皇帝一反祖父的常态,立志要当一个勤政的天子,同时也是出于对文臣的不放心,大臣会推完后还要自己把关,于平台召见大臣,自己认为行的上任,不行的就行使否决权。

比如袁崇焕的五年平辽就是在如此召对时告诉崇祯的。召见后,袁宗焕下来说,我当时不小心说了大话。有人就说,你这样说,五年后天子追责怎么办?

袁崇焕只能再度上疏说,五年平辽有点难,但陛下你给我放权,我可以办到。

话说回来,舒应龙已是南京工部尚书若调任北京肯定是平调,要经过九卿会推。

在这个关口,申时行询问宋纁,也是摸摸底的意思。

宋纁想了想道:“纁以为舒司空立下此大功,当然是调任之选,不过现在工部暂时没有缺位,只能等待一二了。”

申时行点点头,申时行并没有指定六部任何一位尚书,而宋纁的意思是如果舒应龙出任工部尚书我没有意见。

而六部尚书属于九卿之列,要通过在京三品以上官员一人一票选出来的。

这就是九卿会推扩大版。

在这样会推上,就算是申时行加杨巍,二人也不能任性地推举自己的人上去。

这时候声望的好处就显出来,你办妥了裁撤净军的事,大家也就默认了你有这个资格。

只是这样的声望,原来是要给林延潮的。

宋纁又道:“不过元辅,据纁所知,这一次裁撤净军,本来并不是舒司空的主意,林学士为其多又奔走,最后却功不在他,这一次反而上疏向天子辞官。林学士是元辅的门生,不知元辅是如何打算的?”

申时行笑着道:“怎么栗庵在替宗海求情吗?”

宋纁笑着道:“并无此意,其实我辈不少人都明白,这一次宗海是委屈了,此子才是真正的栋梁之才,能规谏天子,在朝堂上又极有声望,朝中民间有不少官员和读书人奉林学为圭玉。”

申时行笑道:“栗庵还说不是为了宗海求情。”

宋纁正色道:“其实纁想说,越是如此有才具的,越是要小心一二。比如他之前在庶常里提及通商惠工之策,此乃动摇朝廷的根本。若林学士是一名小官如此说还无妨,但他身为大臣,又是翰林讲官,如此直言无疑就会遭人非议。”

申时行点点头道:“栗庵说得不错,越身居高位,越需慎言。”

宋纁道:“是啊,如此之话闲人说一说也就罢了,但朝廷真的实施有如何后果,我等不堪设想。何况宗海还不是内阁大学士,万一将来他在内阁向天子建言行通商惠工,纁身为户部尚书,职责所在是要第一个出来反对的。”

申时行点点头道:“然也,栗庵见地高明。”

宋纁道:“元辅,纁并非以为要将林学士夺职,但他尚年轻要经磨砺,方可为栋梁。越是人才,想法越多,有时对国家危害反而越大,当年王莽,王安石执政前,不也是天下誉之吗?此乃前车之鉴,依纁看来要治国还是要元辅如此老成持重的官员来担当。”

申时行欣然道:“不敢当,栗庵才是老成谋国,仆以后还要向你多请教才是。至于宗海,这一次也是给他一个教训,让他知道话不可以乱说。仆已是向天子建言免去他教习庶吉士的差事,让他好好反省。”

宋纁拱手道:“元辅高见!”

不久宋纁又提了设立社仓,以及将赈灾列入各省官员考成的事。申时行对此却满是推脱,这令宋纁不由深深失望,然后告辞而去。

宋纁走后,这时候又有人来报:“启禀元辅,吏部主事顾宪成,给事中钟羽正,道御史杨镐求见。”

申时行摇摇头道:“此乃说客也。”

当下申时行又接见了三人。

顾宪成,钟羽正,杨镐一见面即一并叩拜。顾宪成道:“恩师,你难道真要让宗海辞官回乡吗?”

申时行叹道:“哪里的话,你们先起来。”

顾宪成,钟羽正,杨镐三人却是不起。顾宪成直接道:“恩师,宗海是你一手提拔上来的,是你最得意的门生,我等众同年也是以他为榜样,事事效之。”

“这一次他的言语是有些不当,但却是出于一片公心,朝廷怎可因言罪人,如此谁还敢提意见。”

申时行脸色缓了缓道:“宗海的为人,老夫还不清楚吗?老夫何尝对他不是期望深重,但越是如此,却越不免失望。”

钟羽正,杨镐一旁相看,他对于此事的来龙去脉,再也清楚不过了,他一直认为申时行与张鲸达成了协议,所以林延潮就被当作了弃子。

当下钟羽正忍不住道:“恩师,我等众门生宗海对恩师平日最为尽心,恳请恩师念及以往宗海的功劳上,原谅他这一次。”

钟羽正几乎就是在直说,这一次裁撤净军,林延潮可是立了大功,申时行可不能卸磨杀驴,如此我们作为同年的都要寒心了,以后谁还敢给你办事。

听了这番话,申时行摇摇头道:“老夫也没有如何,不就是免去了他教习庶吉士的差事吗?又没有夺他的官?”

杨镐又道:“恩师不是不清楚宗海的性子,他一贯最执拗,他认为对,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如此免了他教习庶吉士的差事,不等于向百官说他是错了吗?如此他以后如何在翰林院留任下去,不是逼他辞官吗?”

申时行板着脸来道:“不撞南墙不回头,这可不是为官之道。”

顾宪成给钟羽正,杨镐二人使了个眼色,然后补救道:“恩师,教训是应该给的,但伤皮不可伤肉,怎么说也要让宗海在朝堂上继续为恩师效力啊,他在我们诸同年中可是主心骨啊!”

“那宪成你说怎么办?你给老夫出个主意?”申时行问道。

顾宪成道:“学生不如将宗海调任他职。”

钟羽正道:“譬如调任国子监祭酒!”

“升任国子监祭酒?”申时行道。

杨镐道:“不然,就去南国子监祭酒,如此也可以安宗海之心,算是给他下了台阶。”

申时行摇头道:“南北国子监祭酒虽是四品官,但都要经过九卿会推,何况现在南北国子监都没有缺位。”

闻言顾宪成,钟羽正二人一愣,随即大喜,而杨镐尚没有听出申时行的意思来,继续道:“恩师,不然就调任京卿,不然外放也成,宗海以往也有外放的经历,想来也是愿意去地方的。恩师,宗海是当世奇才,不在朝堂上是国家与社稷的损失啊。”

申时行闻言摇了摇头。

顾宪成这时候重重咳了一声,站起身来向申时行道:“恩师,学生知道了,回去将这一番话好好告诫宗海,让他记在心底。学生告辞!”

杨镐急了当下道:“恩师还未原谅宗海……叔时你拉我袖子作什么?”

顾宪成当场露出了一个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当下道:“学生告退!”

钟羽正也是跟上。

申时行缓缓点头。

杨镐见顾宪成,钟羽正二人都走了,也不好再留也只能告退。

杨镐几步追上顾宪成,钟羽正道:“叔时,你们怎么如此不够义气,不是说好了一并来替宗海求情,不等恩师答允,我们就不走吗?”

顾宪成笑而不语,而钟羽正则一脸认真道:“京甫,你最近是不是身子不好?有些头晕眼花?”

杨镐闻言一愣,顺口道:“确实最近如此。”

钟羽正点点头道:“回头我买些猪脑子送你府上,今晚给我好好补一补!”

钟羽正说完,顾宪成仰天大笑。

却说在京城里的张鲸的府上。

过几日就是张鲸的寿辰,他的干儿子张绅,一向是他干儿子里比较得力的一位,今日携了厚礼来见张鲸。

张鲸看了张绅送来的礼单,没说话放在一旁。

张绅见此大喜,他知道张鲸没有骂他,就说明对他今年送的寿礼还是满意的。

张绅道:“今年的寿礼,儿子办的不周,辜负了干爹平日对儿子的疼爱,还请干爹责罚。”

张鲸冷笑道:“你们平日少仗着我的名头出去惹事,就已经是尽孝了,说吧,今日备的礼比往日不同,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求我?”

张绅陪笑道:“不瞒干爹,儿子近来却有事要禀告干爹,不过是不是麻烦事,是一件好事。”

“什么事?”

张绅道:“有几个京官想要投靠干爹!”

张鲸冷笑道:“说是京官,其实就是什么芝麻绿豆的官,你不要什么人都引荐来,咱家的门槛没那么低。”

张绅立即道:“干爹的眼光儿子是知道的,自是不敢什么人都荐来,只是这一次的人,有原来林延潮的同党,曾经与他谋划裁撤净军。”

张鲸笑道:“树倒猢狲散,他的人现在想要改换门庭?如此脑后有反骨的人,干爹最喜欢用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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