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绝配

夜深了,天凉的紧。

太平镇入夜时分的喧嚣,已经重归沉寂。

太平会总舵大堂内还灯火通明。

乌潜渊坐在铸铁大椅上伏案奋笔疾书,一碗参汤放在他手边,都已经凉透了他都没顾得喝上一口。

然而云纹长案上的文书却好像并未因为他的勤勉而有所减少,反倒像是越垒越高,都快把他单薄的身躯,淹没在铸铁大椅中。

麻衣老仆进门来,躬身道:“老爷,孟先生到了。”

“哦?”

被淹没在堆积如山的文书后边的乌潜渊,语气似有些惊讶:“请她进来。”

“是。”

麻衣老仆转身快步出去。

不多时,孟小君进来,穿着她初次走进这座大堂时的那身石榴裙,还是那般绝代风华、倾国倾城。

但被淹没在文书后边的乌潜渊,显然欣赏不到这副如画美景。

“没想到,你竟然没有与燕惊鸿一起离开。”

这是乌潜渊听到她的脚步声后,说的第一句话。

孟小君面不改色。

笼罩在大袖中的手,却陡然发力捏得关节发白。

明明一览无余的空旷大堂,此刻却给她无穷的压迫感。

她淡淡的笑道:“乌盟主何出此言?”

不见那一堆高高的文书后有人站起来,只听到乌潜渊的声音从文书后边传出来:“我与张楚,都十分佩服先生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度,先生又何必撒谎自降身份呢?先生就不觉得送燕惊鸿出镇太过顺利了吗?太平会的太平镇,能有那么明显的空子让先生钻?”

俗话说响鼓不用重锤。

似乌潜渊与孟小君这类一等一的聪明人,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十分露骨了。

孟小君先是心头猛地一寒,暗道了一句“我命休矣”。

太平会封锁镇门全镇大索燕惊鸿,却被她私自放走,如今还回来自投罗网,焉有命在?

但旋即她又觉得事情不太对头。

我是放走了燕惊鸿。

但你乌潜渊明知道我放走燕惊鸿,非但不阻止,还刻意制造漏洞任由我送燕惊鸿出去,也不是一点毛病都没有吧?

她刚刚才跳到嗓子眼的心脏,慢慢的落回了胸腔里。

她不答话,想看看乌潜渊请她来,到底是想说些什么。

大堂中沉默了片刻。

只听到“啪”的一声极细微的声响,似是毛笔搁在砚台上发出的声音。

乌潜渊从云纹长案后走出来,长声道:“来人,奉茶。”

“茶就免了,这个时辰喝茶会失眠的,劳驾取一盏清水。”

孟小君见着他的人,也就慢慢恢复了从容淡定的气度,不紧不慢说道。

乌潜渊笑了笑,意义不明的说:“孟先生过得还真是精致。”

他走下台阶,随意挑了一把交椅坐下,然后朝他对面的交椅向孟小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孟小君却提起裙角,坐到了他身畔。

乌潜渊恍若未见,自顾自的说道:“我故意放你送燕惊鸿离去,是不想与燕家、与贵盟结下死仇……”

孟小君淡淡的笑着,却粗暴的打断了他的话:“入夜时孙堂主大杀四方、大索全镇的英姿,可不像是不愿与我天行盟结下死仇的样子!”

乌潜渊也笑道:“先生不必用话拿我,今天之事从何而起,想必先生心中有数,我在太平镇是何地位,先生心中也应当有数才是。”

“孙堂主要杀人,我拦不住、也不敢拦,我若强拦,先生现在只怕难以干干净净的坐在这里与我说话。”

孟小君不为所动。

事情都过去了,任你说得天花乱坠又如何?

毫无意义。

“就算我能理解孙堂主、理解乌盟主、理解太平会今晚的一切所作所为,又有什么用呢?死了那么多大家子弟,这可不是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能抹过的。”

“我想着几句话就能抹啊!”

乌潜渊笑得轻松写意:“一群高不成、低不就的所谓‘大家’,就算记恨我和张楚,又能拿我们兄弟二人如何?”

“来玄北州找我们寻仇?”

“我们哥俩倒是无所谓,玄北州千山万水,哪座山都能埋人,哪条水都能净手,只盼他们不嫌千里迢迢才好。”

女人在分析一个男人是真不在意、还是装不在意这件事上,是有天赋的。

此刻孟小君看着乌潜渊嘴角的那一抹笑意,心头就只觉得不寒而栗。

乌潜渊并未注意到她的眼神变化。

顿了顿继续说道:“当然,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谁都不想看到的,但事情不发生也已经发生了,再自怨自艾也毫无用处,不如想想该怎么去面对、去解决。”

“燕惊鸿没死,总算是事情还有补救的余地,我想天刀门的前车之鉴,应该足以令那位燕长青燕长老,慎重的思考他燕家和我们太平会、将北盟之间的关系,如果他觉得他燕家能完胜我们太平会和将北盟,他也可以来试一试,我和张帮主一定会以最热烈的仪式,欢迎他进入玄北江湖。”

“当然,如果令尊能适当的对我们伸出援助之手,令燕长老在思考某些问题的时候能够更慎重一点,让事情不要发展到大家都不想看到的那一步……”

“那么我们太平会和将北盟,一定会成为贵派在玄北州最坚定的盟友……”

这或者就是当家和不当家的区别。

出了事。

孙四儿想的是要对得起帮主、对得起大哥、对得起死去的弟兄,所以不管那伙公子哥都是谁的儿子,反正他杀定了,谁也留在不,要觉得他做错了,要杀要剐他都认账!

就是这么头铁、就是这么光棍。

而乌潜渊,从一开始想的就是怎样解决这件事,怎么既能平息太平会上下、太平镇内外的怒火,又不会彻底把事情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做到了。

看起来,那么多人都杀了。

多杀一个燕惊鸿、少杀一个燕惊鸿,似乎没有本质的区别了。

但事实上,这件事是还在掌握中,还是彻底失控不可收拾,关键就在燕惊鸿身上。

乌潜渊自己也曾是大家族的继承人。

他很清楚,燕惊鸿在燕家的份量。

放走燕惊鸿,那么,即便把其他杂鱼全杀光,问题也依然控制在可以通过退步,通过付出代价来解决的利益问题上。

相反,哪怕其他杂鱼一个不动,只杀一个燕惊鸿,那么问题依然会毫无悬念的演变成血债,只能用血来偿还的血债。

这就叫分寸!

像孙四儿那种只会抡刀子砍人的莽夫,若是敌人,乌潜渊几句话就能笑眯眯的把孙四儿卖了,还能让孙四儿替他数卖身钱!

所幸,乌潜渊不是敌人。

所幸,张楚是乌潜渊心中为数不多无法用任何价码去衡量的人之一。

或许也可以说是唯一。

孟小君听他侃侃而谈,不自然的咽了一口唾沫:“咕嘟。”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远远的低估了张楚与乌潜渊这一对儿组合。

张楚沉稳大气。

乌潜渊面厚心黑。

简直就是……绝配啊!

”呵呵……“

她有些失态的干笑了两声,平复了一下被这个白头佬给吓住得有些肝儿颤抖的心情,说道:“其实吧,我回来,只是想与你们结个善缘……嗨,直说吧,以我对燕惊鸿、燕长青父子二人的了解,他们在您与张帮主手下吃了这么大亏,定不会善罢甘休!“

“而我们断岳剑宗,的确是很想与您、与张帮主结成同盟共进退,但我们断岳剑宗与燕家的关系,没您想的那么简单,以我对我爹的了解,他是不会为了您二位,与燕家彻底撕破脸的!“

这的确是回来结善缘来了。

几句话就把燕家父子连带她爹的态度,卖了个干干净净。

唯有她自己在他们哥俩这里讨了一个好。

乌潜渊有些失望。

但也不是太失望。

他先前预见的一切,都是最理想的状态。

现实会出现偏差,原本就在他的预料之内。

至少,确定了燕家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确定了断岳剑宗不会轻易下场与燕家为敌。

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信息。

当然,他会选择放走燕惊鸿,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没告诉孟小君。

那就是给张楚争取时间。

燕惊鸿没死,燕家就不会一动手就是雷霆万钧。

总还得有个你来我往,相互试探的过程。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听起来很具有教育意义,但在现实中,狮子的身畔通常不仅仅只有兔子这种柔软易推倒的生物,还有猛虎、饿狼、熊瞎子等等凶兽在一旁虎视眈眈,太过轻易的就暴露自己的底牌,那是对自己生命的不尊重。

说到底,这件事发生得太仓促了。

他一直都处于极其被动的环境。

能在那样刻不容缓的环境下,还将事情处理到这一步,他已经用尽全力了,没有辜负张楚对他的信任。

一盏茶尽。

孟小君起身向乌潜渊告辞,言她明日就将离开太平镇返回断岳剑宗。

乌潜渊表示感谢与理解,并且亲自送她到太平会总舵大门外,目送她风姿绰约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

他心事重重,形单影只的返回太平会大堂。

夜风扬起他宽大的衣袍,凸显出他平日隐藏在衣袍下的单薄身影。

他咳嗽了两声。

麻衣老仆适时出现,拱手道:“老爷,需要老奴将今晚的事转呈张老爷吗?”

这个问题,僭越了他的本分。

但他实在不忍看自家老爷拖着病弱之驱,忙这么多事务,还承担这么大的压力。

乌潜渊想了想,喃喃自语道:“算时间,老二那边也快动手了……别去烦他,他这次的问题应该很是麻烦,不然也不至于连密函都着他人代笔,先让他全力解决萧家再说吧。”

麻衣老仆无言以对。

张老爷那边您倒是替他考虑得周全,但您怎么就不考虑考虑您自个儿呢?

乌潜渊没注意到老仆人的神色,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自己自顾自的走进大堂,北平盟的架构,他已经做到最后一步了……

“咳咳咳。”

又一阵夜风从他背心掠过,刺骨的寒意刺激着他又咳了几声,咳完他就觉得口中有些腥咸,他皱着眉头取出一张雪白的汗巾拭了拭嘴。

一看。

一抹猩红色在跳动的灯火下,份外的刺眼。

他捏着汗巾愣在了原地,指节微微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面无表情的叠好汗巾放入怀中,轻声呼唤道:“老黄,老黄。”

麻衣老者神出鬼没的出现在大门口,躬身道:“老爷。”

乌潜渊面色如常的说道:“这几次夜寒深重,我身子好像有些不大利落,明日派人去太白府请华名医来给我瞧瞧。”

麻衣老者听言一抬眼,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好几遍,点头道:“老奴这就派人连夜赶赴太白府。”

乌潜渊想嘱咐他不必如此着急,等天亮了再派人也一样,免得引人怀疑。

但他张了张口,到底还是作罢。

(本章完)

第460章 功成

萧家镇今日一大早就被一股子浓烈的喜庆氛围所笼罩。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唢呐锣鼓吹吹打打。

烟花爆竹噼里啪啦。

声光影都在极力渲染、烘托着喜庆的氛围。

这是告慰先祖的大日子。

亦是四散飘零的血脉相聚之日。

还是相互攀比、互相装比的大日子。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嘛!

所以。

别问。

问就是喜庆。

问就是高兴。

问就是快乐。

当然,这影响不到即将成为破坏大环境那个人的张楚。

他这会儿坐在一座鹤立鸡群的三层阁楼上,一边嗑着大刘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葵花籽,一边悠然的透过窗扉望着百十来米外的萧家祠堂。

在他的眼里,今天不是什么萧家祭祖团圆的大日子。

而是骡子登台唱主角的大日子。

他是最后一道保险。

也是唯一的观众。

他很喜欢这个定位。

清晨的薄雾,在渐渐浓烈的阳光下一点一点的消散。

冷清的萧家祠堂,也一点一点被来自四面八方的萧姓族人填充满。

黑压压的人群。

一颗一颗攒动的人头。

巨大、低沉而模糊的轰鸣声。

场面微微壮观。

“咚。”

一声聒噪的铜锣,将好似千万只鸡鸭咯咯咯、呱呱呱交织而成的轰鸣声压下去,一个扯着喉咙拼命大喊的声音在萧家镇的上空荡开:“肃静,大典开始!”

轰鸣声消失。

连凌乱的会场似乎都变得有序多了。

几名身穿朱红色与绿色公服的官衣,按照官服所代表的官阶品级,簇拥着一名身穿金红双色拼接富贵锦袍的威严中年男子,一步一步登上祠堂外的台阶。

今日天气好。

张楚的视力也好。

一眼就看到那名威严中年男子左边面颊的颧骨处,有一道明显的刀疤,眉眼也与当年梁重霄出事前后在牛羊市场出现的那个陌生人,一无二致。

他慢慢挑起嘴角,低言细语道:“初次见面,在下张楚,家师梁重霄……“

……

祭祖大典的过程,乏善可陈。

无外乎磕头、再磕头,使劲儿磕头。

进香、进好香、再高香。

中间穿插几个类似于年终总结、来年工作展望、优秀先进表彰,以及几个没有任何意义,只为了让整个大典看上去更有逼格的神神叨叨环节,一台二十八线乡村歌舞晚会,都办得比他们有声色。

张楚看得昏昏欲睡。

与会者们倒是大都全情投入,好像真的通过嗑头、进香,感受到了祖先们的关爱。

整个祭祖大典,从日出开始,一直持续到了接近晌午时分,终于在又一声铜锣中宣告结束。

接下来,就是期盼已久、老少咸宜的流水席场面了!

就在铜锣声敲响的一瞬间,一大群整装待发许久的健壮妇女,抬着一张张四方桌冲进祠堂外的空地。

同一时间,空气中弥漫出葱姜蒜炝锅的鲜美味道。

张楚的瞌睡都醒了。

正所谓人多力量大。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肃穆的祭祖大典会场,就变成了流水席现场。

席开一百桌。

每一桌都围得满满当当。

更可怕的是,据张楚目测,旁边该有超过两倍的人数,在一旁候着第二轮乃至第三轮酒席。

这种大场面,张楚真没见过……

他们开始上菜。

整只的红烧蹄髈。

整只的糖醋鲤鱼。

整只的白斩鸡……

更有意思的。

那厢开始上菜,张楚面前也开始上菜。

整只的红烧蹄髈。

整只的糖醋鲤鱼。

整只的白斩鸡……

每一道都热气腾腾、镬气十足,绝对是刚出锅的菜。

连上菜的顺序都与一百多米外的酒席现场没有差错。

张楚看向大刘。

大刘会意,解释道:“骡子哥派人送来的。”

张楚笑了笑。

这个家伙。

竟然别出新裁的用这种方式,向他表示一切尽在掌控中。

他向屋里的大刘和红云招手:“一起吃吧。”

红云犹犹豫豫的,一副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大刘跟在他身侧有些时日了,知他是什么性子,当即就老老实实的答道:“还是您先吃吧,等您吃完我们再吃点……我们躲不开您身上冒出来的火柱。”

他们俩见天跟在张楚身后替他收拾残骸,没有人比他们俩更清楚张楚体内冒出来的那些火柱有多强。

“哈哈,我可是叫了你们的,是你们自己不敢吃,我可就不客气啦!”

张楚夸张的笑着,提起筷子就开吃。

这些流水席整治出来的食物,虽然不及小锅小灶上整治出来的精细,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嗯,真实原因是他这些时日以来,每隔两刻钟就嗑一颗大补药材,嗑得他实在是想吐了,出门在外又不比家里,时刻有一队厨子候着给他做吃的,虽然大刘已经尽力用最简单的食材烹饪出最……好吧,还是别提大刘的厨艺了。

他这边上一道菜,插上一筷子。

祠堂那边,却没有任何人起筷。

直到最后一道菜上桌,外围放起爆竹昭告在天之灵的老祖宗们开饭了,围在流水席前的萧家人们才喜笑颜开的提起筷子热热闹闹的吃菜。

爆竹声不断。

每隔上一会儿,就又会有鞭炮点燃。

老祖宗那么多,万一有谁耳背没听见呢?

多放两挂鞭炮吧,反正不差钱,还有面儿。

“啊。”

“哐当当。”

清脆的爆竹声中,忽然有人群的惊呼声与碗碟摔碎的声音传来,代替张楚站在窗前注意那厢动静儿的大刘连忙道:“楚爷,出事儿了。”

张楚扔下筷子,抓起手旁的汗巾一边拭嘴一边回到窗户前,定神观望。

却是一挂点燃的鞭炮,不知道怎么飞到了流水席中间,惊得两桌人起身躲避时,掀翻了酒桌,桌上的酒菜碗碟洒了一地。

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

这一出事,顿时就吸引了祠堂外所有人的注意力,连席上的很多人都停下筷子,站到条凳上拉长了脖子往那边观望。

“不错!”

虽然骡子事前没有告诉过他这一手,但他仍然一眼就看出来,这即是骡子声东击西的手段,也是骡子动手的信号。

他一伸手。

大刘拿起倚在墙壁上的飘雪,双手交到他的手上。

张楚接过飘雪,持刀的手不自然的捏紧刀鞘,目光紧紧的凝视着祠堂大门。

里边的行动,成功没有?

他们为此事前前后后发动上千人奔波数月,就为眼前这一下子。

时光的长河流动到此处,忽然变慢。

一分一秒都分外煎熬。

好在祠堂那边,迟迟没有人冲出来……

没有人冲出来,就意味着没有失败。

张楚足足等了半刻钟,终于等来了预定的哨声。

成功了!

张楚一展眉头,大笑着随手将手头的飘雪抛给大刘,转身大步往楼下行去。

“浪费食物是可耻的,命人将这些菜肴带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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