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0.第1164章 诗书满腹气自华

第1164章 诗书满腹气自华

而此刻身在福建的林延潮,却是迎来了一名贵客,这名贵客不是别人,正是随着林延潮辞官而被罢官的徐贞明。

林延潮开办书院后,也是本着上一世‘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的精神,在家乡遍请名师。

书院的讲者最少必须要在举人以上,如徐熥,翁正春,林慎等都在林延潮邀请之列。

当然仅仅是举人还不够,林延潮要出面写信给徐贞明,徐贞明可是隆庆五年的进士。

徐贞明本已是回了贵溪,但是接到林延潮的书信后是二话不说,从江西老家启程,不过半个多月即来到了福州城。

林延潮得知徐贞明来的消息不由大喜。

林延潮就亲自带着徐火勃,徐光启,徐熥,翁正春,林慎等人出城相迎,隆重地将徐贞明请到府上。

如徐熥,翁正春,林慎等人没有听过徐贞明的名声,不知道林延潮为何如此重视对方,竟如此屈尊将对方迎到自己府上。

林府设宴为徐贞明接风时,林延潮起身为徐贞明敬酒,然后对一干子弟道:“在京为官时,孺东兄就一直是林某良师,时时向他请教,今日他能驾临我书院,在我的眼底,真是不亚于朱子至闽中讲学。”

众人不由对徐贞明刮目相看,徐贞明再如何也是不敢与朱熹比肩,起身道:“实当不得贤弟如此赞誉。”

林延潮笑了笑道:“孺东兄无需过谦!来喝酒!”

酒过三巡,林延潮道:“其实办鳌峰书院我实有一番抱负在其中。古人办书院是为了给人以传道授业解惑,之后开了科举,书院就转而以举业功名为绳,便少了许多读书自用之道,偏离了古人办书院的初衷。”

听了林延潮之言众人纷纷点头,这是当今大多数书院现状。

林延潮道:“但这也并非一概而论之,好的书院不仅要讲学生如何务功名之道,也在于厚养学生之情操。譬如宋亡之时,岳麓书院的诸生,荷戈登陴死守长沙,最后长沙失陷,岳麓书院死者十九,其为国捐躯者名字大多以至于大多数人的名字无法考证。”

“旁人常道书生报国的话,不过是空口无凭,笔上功夫。但有岳麓书院诸生在,可知见危授命,不计其利之状行也是我辈读书可以办到的。而这岳麓书院能跻身天下四大书院之一实在是名副其实。”

“因此我们书院办学,亦当取法岳麓书院所长。岳麓书院立足于湖广,我记得书院的匾额上就是写着‘惟楚有才’这几个字,而我们鳌峰书院当立足于闽,既要鼓励学生以科举为矢,但也要厚养其乡土之情,家国情怀,培养出真正为国为民的栋梁之才来。”

听了林延潮的话,众人一并道:“此言极正!”

闻此林延潮点了点头笑道:“太好了,既是大家志同道合,那么我等在座以后就可以同舟共济,风雨与共的将书院给办起来了。”

乡土之情,家国情怀,为国为民的学生就是书院将来要培养的栋梁之才。书院的办学理念,由林延潮的一席话道出。

说到这里,林延潮向徐贞明问道:“之前分别时,孺东兄说要在乡著书,不知大作已成否?”

徐贞明闻言道:“幸不辱命,这一次我回乡费了一个月,将多年的心血编写作一书,现在初稿已成,这一次来闽,正要请贤弟斧正。”

听闻徐贞明用了一个月编成书,众人都是吃了一惊,自古以来大儒编撰成书,都是呕心沥血,披阅数载方才能著成,如此谨慎既是对的起自己的心血,也是免得贻笑大方。

但徐贞明却用了一个月即将书著成,这不是太草率了吗?

林延潮闻言却喜道:“孺东兄,这真是可喜可贺之事。”

“贤弟还没有看过,这话还是言之过早了。”

林延潮道:“以孺东兄之才,我心底已是有数。”

两人说到这里都是大笑。

对饮一杯后,徐贞明命下人取来一叠厚纸奉上:“当年在微山湖上,贤弟屡次提如何尽地力,某如获新生。想我古今圣贤学问都只是在分,朝廷分多少,穷人分多少,富人分多少。”

“就好比家里每月只有一石米食,你总是费心老人吃多少,自己吃多少,孩童吃多少,将心思都用在如何分来分去才显的公允上。以某看来倒不如将这心思都用在自己多辛苦一些,多种一些粮食来吃。”

“这话说得有些偏颇,但大体就是如此,事功之学,就是尽地力之学。古往今来圣贤想事功,必须先让天下的老百姓都能吃饱穿暖,舍此之外别无他途!故而这如何务农事就是我书中所载。”

听了徐贞明的话,林慎,徐熥都是心想,我道如何学问,不过是课农学圃而已。

想到这里,二人对徐贞明有些看轻,不明白林延潮为何大力邀此人来书院教学。

林延潮却道:“孺东兄所言发人深省,我们事功学派常提通商惠工,但通商惠工必以农事为先。这又是什么道理呢?大家都知道,咱们乡里都设有市集,每逢初一十五,老百姓即拿着农货去赶集,互换所得。但为何要初一十五设市集,而不是天天都设集呢?”

“那是因为老百姓手里的农货没那么多,每日都去市集反而耽误农事。但若是老百姓手里农货足够,不仅自己足够吃了,还有多余交换,否则放在手里就烂掉。如此他们必然有空就去赶集,那时不重生产而在交换。乡市里再以初一十五设集反而不便,改为天天有集,这才是真正的通商惠工。”

“故而农事一日不稳,我们一日不足以谈通商惠工!故而正如孺东兄所言,这尽地力才是天下第一等之学。”

听了林延潮之言,徐光启眼底有一等亮色升起。

林慎,徐熥,翁正春等人也是心悦诚服,明白了他请徐贞明的用意。

徐贞明沉默半天方道:“贤弟之见识,某不及万一。”

“惭愧之余,某想起某少年曾羡班都护,书生投笔从戎,又曾羡荆轲高渐离,狂歌过燕市,而今已经风烛残年,想的只是给后世留些什么。我不图青史留名,只愿有益于子孙就行。”

众人听徐贞明之言都十分钦佩。

而林延潮也是点了点头,从以农为先再到通商惠工,自己的学说也算是跨出了一大步。

这看来没什么区别,但却是坚实的第一步。

为何这么说呢?

儒家强调士农工商等级尊卑来保障农民的利益,而法家则是国家垄断其他一切之利益,来鼓励耕战,

所以在农事上,无论是法家和儒家都是一致赞成的。

董仲舒当年提出新儒学,他明白一个新的学说贸然提起就会引起大的辩论。

所以董仲舒先提出了大一统,大一统是儒家与法家的共识,先取得共识再默默推行自己的主张。

林烃当初得知自己大力推广番薯,感到放心也是如此。

他可能对事功之学并不了解,心底存有怀疑,毕竟从南宋以后,这事功学派已是断代多年,但林延潮的第一步却是得到了他的认可,同时也赢得了很多士大夫的好感。

但下一步怎么走却是两说?

林延潮要以农为先,是为了发展商业工业,按照国富论里所说社会化大分工的细分,提高生产效率才是正途。

但是儒家法家却是通过压抑其他行业来保障农业。这就如同战国时农家的主张一摸一样,农家提倡上至天子,下至百姓,这样君民同耕的办法来鼓励农业,甚至还提及市无二价,也就用统一价格的方式,来保证农业的生产利润。

所以这才是双方的根本分歧所在。

但是无论下一步怎么走,这第一步林延潮算是走成功了。

但是也有美中不足的地方。

林延潮从京里得来的消息而知,这功劳最后被李三才摘了桃子。

番薯是林延潮从番邦引进的,这功劳是跑不掉的,所以林延潮倒是无妨,但徐贞明操劳了一辈子,最后竟落得罢官。

林延潮不明白其中申时行是如何操作的,他也没与自己明言。但林延潮个人猜想过去,应该是申时行觉得自己马上要退了,故而以此为筹码来拉拢王锡爵。同时裁撤徐贞明是天子的决定,所以这个功劳最后不好分给他。

当然还有什么另外的原因,自己就揣测不到了。

一般想到这里,正常人肯定是要觉得林延潮被申时行坑了。但林延潮知道申时行一手和稀泥的好本事,他以后有的是用得着自己的时候,所以一点也不着急。

下面书院准备之事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在人事上,林延潮本人出任山长。

古代书院的掌教者为何要称山长?这是也有来由的,过去隐居山林的名士称为山人。

山人一贯是隐士的雅称。而最早的书院都是民间办学,故而掌教者不是朝廷指定,都是隐士的身份,因此称为山长。

对于林延潮而言,他看重不是这个身份,对于他而言从官员任上退下后而成为山长,这将会是一段很有意思的人生阅历。

当过官员后,能够知道什么叫以苍生为念,成为书院讲者后,方体会盼君成才的心情。无论在庙堂还是在江湖的经历,对于林延潮而言,都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

而书院比起两个月前,也是有了惊人的变化。

原先书院只是三元坊里几处不起眼的民宅,但现在外头已是立起了黛瓦白墙。

书院大门上书写着‘鳌峰书院’几个字,外头是闹市喧哗,结庐在人镜。进了书院大门后,却是另成一片天地。

书院的中心即是崇正讲堂。虽说林延潮开办书院,但却没有在书院中心的标志建筑上标注上学功,事功等字样。他一贯的主张是希望书院的学风能兼蓄并包的,墨,法,理,心,事功各家学派在这里都可以敞开来讲。

所以学院里的名字都是由下面的讲者议定的,林延潮丝毫没有干涉。

这崇正讲堂即是书院教学,讲学,会讲之处,学功讲堂的右侧即是藏书楼,藏书楼为书院最高建筑,一共上下两层,其余地方多建有书斋。

书斋是作为学生居学之用,书院有四间书斋分别是致用斋,崇德斋,敦复斋,笃定斋。

这四个斋舍将来都是各供给学生所用,内课一间,外课一间,附课生两间。

至于山长主讲另建有掌教监院居住。

这也是古代书院,师生朝夕相处,言传身教的教学方针。

至于书院后面,山脚下的莲花河池就是学生们读书休憩的地方,林延潮在这里建了亭子,水榭,建毕后林延潮去了一趟,这里可以称得上风景如画,读书胜地。

放在以后的大学里,肯定是小情侣们饭后遛弯的地方,但在鳌峰书院中将来却是三五同窗们讨论益学之处。

在两个月里书院之事得到了福州上下官绅一致的支持,他们纷纷慷慨解囊捐助,故而书院建设进度喜人。

现在书院大体已是竣工,只是剩余些收尾之事了。

同时因为官绅百姓的热情捐助,林延潮也有了另一个幸福的烦恼。

林延潮办书院时,并非由牟利的打算,甚至将自己为官多年积攒的身家都捐为学田。可仅仅在这两个月里闽地官绅所捐赠的钱财,已远远超过了办学所需的开支,此事大大出乎林延潮意料之外的,在此他只能说家乡父老对自己是太寄予厚望了。

林延潮计算了一下,账目上除去兴建以及今年师生的开支,最后还剩余两千多两。

这钱理论上林延潮可以自己拿去花,但是如此就太亏对父老乡亲了。

因此林延潮决定将书院的财政,由自己三叔的钱庄来打理。每一笔收入支出必须有明细。

平日书院的钱财,以及学田就由林记钱庄来打理生息。林记钱庄只对款项收管理之费,并对于收入利息需向闽地的父老乡亲公布告知,如此做法就有些类似于现代的基金制度。

至于书院的开支,林延潮也是形成了一个规章制度。

比如书院山长,讲者到任,按照路程远近送不等的聘金。

山长每年脩脯银为三百两,伙食银一百两,三节敬银每次十两,本人及父母生辰寿礼银每人十两,若山长辞馆回籍还有程仪银,此外还有等等细琐银两。

然后监院,讲者,斋夫依地位递减,不过相对于其他书院都十分丰厚。

此外还有其他祭祀,杂役,杂项,学生膏火,励学银两等等。

不过由此可见林延潮对于山长,讲者都开出了高薪,至于学生们也是免一切学杂费,每月还有膏火银供给,若在官课,师课里名次出众,还有励学银。

所以种种福利待遇,加上林三元的名声,到了招考报名之日,全省各地的士子差一点挤爆了书院。

草草一算,不提蒙童,单论外课内课附课生的报名人数就有六七千之多。

连全省最高考试乡试,一年赴考者也不过三千余人,但鳌峰书院报名士子就达到了六七千人之多,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数据。

几乎全省最优秀的读书人都来报考鳌峰书院,当然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冲着鳌峰书院的福利待遇固然是一方面,但更多的则是出于对林延潮的仰慕。

时人看见这人山人海的报名场面,也是不由感叹从此以后不知这乡试一榜又有多少个读书人出自鳌峰书院了。

就在书院招考报名的一日,那个洪塘乡的少年曹学佺背着简单的行李来到了省城。

此刻他站在三元坊的坊门前,看到的是从书院门口排列到这里的学子。

在曹学佺的眼底,这些士子一个个都是神采飞扬,踌躇满志。他们随口而出的就是文章,彼此闲聊的就是军国大事,他们见过世面视野开阔,不是世代簪缨的官宦子弟,就是贾而好儒的富商子弟。

而曹学佺看看自己,脚下一双破旧的草鞋,身上穿着单薄的衣衫,整个人在寒冽的春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他是第一次进省城,有着乡下人第一次进城那般处处透着新鲜。他很小心翼翼地掩饰心底的惶恐,但越是如此他越是不知所措。

这满城的繁华,丝毫不属于他这位乡村少年。

他能与这些士子们一争长短吗?他有这个福分能进鳌峰书院吗?

想到这里,他拍了拍身后的书箱,多年来也只有这几本本对自己不离不弃,如同老朋友一般陪伴着自己,也给了他站在这里的勇气。数年来的寒窗苦读又给了他一考的底气。

我虽出身贫寒,但却诗书满腹气自华。

我没有什么比不上旁人的,林三元不曾说过‘地瘠栽松柏,家贫子读书’吗?

他也是如此自己一般从洪塘这个小山村走出来的,而我曹学佺也一定可以沿着他走过这条路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想到这里,曹学佺挺直了背走向了长龙一般的报名队伍。

(本章完)

1181.第1165章 书院招考

第1165章 书院招考

鳌峰书院里藏书楼已是落成。

这藏书楼多是省城各官绅,读书人将家中藏书捐赠,当然捐赠最多的还是徐熥,徐火勃兄弟二人,楼中藏书有五万余卷,规模相当不小了。

今日福建提学道副使,也就是全省读书人口称的大宗师耿定力,应林延潮之邀来到鳌峰书院。

林延潮亲自迎接,书院的徐贞明,徐熥,徐火勃也一并陪同,随他视察书院。

众人走到藏书楼前,但见藏书楼里的缮写,管书一一来见。

林延潮微微点头道:“大宗师,这里就是本书院的藏书楼。”

耿定力听了道:“古代书院之所以称为书院,实因此为藏书之所,然后令诸士子就学其中。而近世以来书院为课士之地,而罕有谋藏书于其中。此实为可悲,是不惟无以成夫贫而有志之人,亦岂书院所以称名之意哉。老弟要办书院,这路还有很长啊!”

旁人听了耿定力的话,心道哪里有这么说的,以林延潮的身份,即便你的大宗师,也不是可以如此指指点点的。

林延潮却知人家不是有意的,作为耿定向的弟弟耿定力,也是名闻天下的大儒,与他兄长有二耿之称。所谓二耿顾名思义,就是出了名的耿直,有什么说什么。

林延潮笑道:“大宗师这一番话真乃真知灼见,这鳌峰书院开办至今不足两月余,藏书已越五万余卷了,若书院学子真立下伟志,此藏书楼可为名山,而某也只当助之。”

耿定力似也觉得方才的话,以他与林延潮身份而言有些不妥,当下道:“五万余卷真是了得,老弟这一次衣锦还乡,家乡百姓们不仅箪食壶浆以迎,还捐书助银以资老弟办这书院,实在是了不起啊!”

听了耿定力的话,众人都是笑了。

林延潮笑着道:“书院能建成不仅仰仗家乡百姓,也是全赖大宗师与地方官府的支持啊!以后书院办学,劳烦大宗师的地方还很多,到时还请助小弟一臂之力啊!”

耿定力心想,地方上还有什么人敢不给你林延潮面子。

耿定力面上笑着道:“不敢当,有什么事,部堂尽管吩咐耿某就是。”

二人互拍了一阵官屁,场面气氛十分和睦。于是二人在众人簇拥之中,走进书楼。

走到书楼的二楼,但见左右书联各写着‘你无文章需认命,我有儿孙要读书’。

见了此联,林延潮眉头微皱问道:“此联是谁立的?”

一旁林慎上前道:“回禀山长,是在下写的。”

林延潮倒是没有说什么,倒是一旁耿定力道:“此联说得甚是真切,自古以来,科举之道不正是如此,欲其难不欲其易,若门槛越高,考场越难,那么觊幸之人少。少一觊幸之人则少一营求患得之人,而读书之人可以渐清。正因为士子之知其难,而攻苦之日多,如此多了一名痛下苦功之人则少一群居终日言不及义之士,如此士风可渐正矣。”

林延潮道:“大宗师所言极是,但也正是如此,才是令人心寒。”

说到这里,二人走到了书楼窗旁,从这里看去但见鳌峰书院的大门前人山人海,无数读书人正争着排队,一个个踮起脚翘首以盼的样子。

此刻对于很多人而言,似乎考上了鳌峰书院,就能考上生员,举人,甚至进士。这是一条金光大道。

林延潮却生出一丝不忍,报名的人数有六七千人,但书院只收一百二十人,这还要去掉十几个内定的关系户,毕竟到了林延潮这个地位,也有很多地方的情面没办法抹开,他只能做到尽可能的公允,所以最后鳌峰书院只有百余名额给下面的士子竞争。

由此看来,真的是‘你无文章需认命,我有儿孙要读书’,实在太残忍了一些。

一人上则一人下,科举就是这么残酷,但偏偏这是眼下此时代,寒家子弟唯一跨越阶层的机会,这是儒家的利出一孔。

林延潮道:“大宗师,我方才看此联,突然想起过去朝廷纯以经义取士,却教人贬实学而崇浮华,此非习士之风,为国求贤之道。”

耿定力知林延潮说的实学就是事功之学,但他身为理学大儒,有自己的读书立身之本。同时身为一省大宗师,他要不偏不倚,不可能偏袒向林延潮的学说。

耿定力道:“确实,近来读书人不是大谈性命之学,就是在寻章摘句上下功夫,或者就是醉心于科举,于治国之道毫无体察。说来说去还在于义利二字上,应举之学原不悖于义,但一念营营,希图功效,妄图一步登天此喻利之心不可为之,我等也不可长之。”

林延潮知耿定力这一手太极,悄无声息地化解了自己的问题,但他说的‘义利之说’也是很有道理。

林延潮道:“既办书院就逃不开义利之说,当今书院不攻于科举,那么学子就不会来,但是书院忽视了为国培养治才之道,那么又何谈为国家储用呢?”

林延潮一句话将耿定力跑偏的话题扯了回来。

果真耿定力问道:“那么老弟所办的鳌峰书院,又当如何为国家储用呢?”

林延潮当即道:“以小弟之见,书院办学当以治经与治史并重,学生学问也当以八股文与治术并治。”

“读史教人审势,所谓势者天下已成之形者,审势者,可权天下之事轻重缓急而施者。治国不达于势,而泥古而行,虽尧舜禹汤文武之政,亦不能行者。”

“故而一代之治必有一代之得失,学生从读史中将经义学以致用,察历代兴衰之道,然后以策论绳之来参定高下。”

耿定力称许道:“部堂所言极是,但是兼通经史,对于很多读书人而言实在不易。”

林延潮笑着道:“大宗师难道忘了,万历十四年,万历十七年的会试,礼部出卷都以经义与策论并重取士,但是会试如此,各省却响应者寥寥,为何我们福建不可以开先河呢?”

耿定力看了林延潮一眼,苦笑道:“老弟啊,老弟,天下谁不知这经义与策论并论是你提出来的!你叫我这么做,实在是难办啊!”

林延潮叹道:“我也是为了这些读书人心疼啊,经义取士自王安石变法起已数百年,这期间天下读书人中皓首穷经,而不知变通者不知多少。”

“正如大宗师之前所言,现在经义的考试,已纯粹让人分高下,而远离实用之道,且经过这么多年,经义之范围是越考越狭,多少读书人只知走捷径,而不用心于其中。倒不如变通一下,多从策论之中选拔出能够经世致用的人才,这才是真正的为国求贤。”

耿定力闻言叹道:“老弟之言无不道理。”

耿定力说完,踱步想了想于是道:“既是如此,我可以决定岁试,科试之中可以偏重于策问,但在院试之中却不好如此主张。”

岁试就是府,县生员每年一考,不合格者要革除功名,合格者可给予廪生待遇。

至于科试就是乡试前的资格考试。

这都在耿定力的职权范围内,而有了这两项林延潮就更可以让书院的学子,不仅读四书五经,更可以名正言顺的治史,谈论历代兴亡得失,古为今用,学以致用。

当然还是那句话,策问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拔人才的方法,但一定纯粹于八股取士来得强。

当然换句话说,八股取士也不是最差,至少比唐朝时诗赋取士来得强。因为八股不仅包含了诗赋,还囊括了经义等等。

这也是一代更有一代的制度,到了今日公考覆盖更广。考试的范围越大,考生想要寻捷径找套路就越难,越可以选拔出真正的人才。

所以施政者必须审势而为,治史能选拔经世致用的人才,这不是经义取士能办得到的。同时考试范围扩大,就能筛落一批整日专研四书五经,死读书的士子。

譬如林延潮当年依仗记性好,靠着背诵范文蒙混过关。这不是林延潮一人如此,而是当年很多读书人惯用的套路,万历年间就有一名读书人在会试之中,连续默写了七篇范文最后竟然金榜题名,此事一出也是朝野震惊。

而林延潮劝服耿定力后,一旁的徐贞明,徐熥等人都是暗暗佩服,林延潮地位虽高,但耿定力这样的大儒并非是因权势能够屈服的人,但林延潮几句话下改变了他的观念可见他的本事。

然而二人的几句话,就更改了福建科场取士的规矩,也因此不知改变了多少考生的人生轨迹。

但是耿定力却不是轻易可以说服的人。

“不知道老弟这一次书院招考,可有以策问取士?”耿定力突然问道。

林延潮点点头道:“确有,我打算拟四书题三道,五经题两道,以论史为主的策问题三道。”

耿定力当即道:“老弟此举不妥,对于那些寒门出身儒童而言,买一本论语都够他们家中节衣缩食半个月,更何况动则数十万的史籍,如此你让他们如何办?”

林延潮闻言默然了一阵,然后道:“这也是无奈之举,但矫枉需过正。我只打算将策问定为选作,若考生有空闲功夫可以答之,只定上下不作去留,大宗师以为此举如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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