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0.第932章 世内世外美如画

第932章 世内世外美如画

那个少年僧人只是看着像少年,事实上已经活了很多年。

当然他还是少年,不然也不会投奔暗物之海。

相信他有办法能够带走那边海底的、数不清的怪物,也有可能再遇到一些母巢甚至是又一个暗物者。接下来穿过空间裂缝来到这边的怪物数量会变得少很多,梦火工业基地这边的舰队的压力也很小很多。

烈阳号战舰再次启动,向着燃烧的行星驶去。曾举在857基地研究人员的帮助下开始进行最后的方案确定,十几台超微粒子化核动力炉以及最新研制的融蚀设备已经运抵,随时可以投入使用。

就像前面说过的那样,不管是星河联盟的本土强者还是远程操控的大型设备,都无法在近距离里承受融蚀设备的高温,精确度上更是差的太远,还是只能交给飞升者来做。

不知道这个时候,曾举有没有再次想起那个性格骄傲放肆、甚至很混账的沈家公子。

那个穿着灰色格子衬衫的中年研究员,端着茶杯来到了战舰下方。手环轻轻一靠,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沉重的合金大门缓缓开启,空间极为阔大的战略库房便出现在他的眼前。

关于融蚀设备的设用,他已经在857基地便完全掌握,而且他的算法与曾举不同,所以不用亲眼去看着学习,曾举如果承受不住,他才会表明自己的身份前去接班。

战舰的库房两侧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设备以及数量奇多的核弹,依然还是那样空旷。

他走到库房正中间,感受到空中残余的气息,端起茶杯喝了口。

茉莉花茶已经微凉,不是那么爽口,不过他对生活的要求向来不高。

他忽然感觉到了些什么,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向合金墙那边的弹架。

擦的一声轻响,一颗不知被遗留在角落里多长时间的黑色棋子破空而至,准确地落入他的指间。

看着指间那颗黑棋,他微黑的脸上露出一抹想念的微笑,手腕上的那根银色手镯仿佛也变得更加明亮。

……

……

晨光穿过窗户上的玻璃,落在棋盘上,照着正中间的那颗黑色棋子,闪闪发光,就像井九的眼睛。

雪姬靠在沙发一角,面无表情看着墙壁上的某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当然她本来就没有表情,除了偶尔会眯起眼睛。

电视光幕上还在实况转播市政厅里的会议,吵了一夜之后,不管是市长先生还是那些高级官员以及市议员都撑不住了,至于那些有具体工作安排的官员则是早就已经离开,去往各自负责的街区与机构。

伊芙的身影从电视光幕上消失之后,花溪便对那些无趣的吵架失去了兴趣,只是看着光幕里不时放大显示的那些预警字幕以及流程安排,她觉得应该认真地背下来,只是越背越迷糊。

啪的一声轻响,井九往棋盘上落了一颗白子。清脆的声音惊醒了花溪,她揉了揉眼睛,走到窗边对他说道:“哥哥,撤离条例我背不住,但我记住了携带物品列单,要不然我先去弄?”

其实井九不是很理解电视上在吵什么,撤离又是什么意思,顺着她的话嗯了一声,然后继续落子,没用多长时间,棋子便落满了棋盘——如果这棋局能够传回朝天大陆,雀娘大概又会幸福的晕过去。

“谁会叠衣服?你那块红布要不要带着?应急多功能装置是什么?我怎么没找到?”

花溪从来没有整理过行李,不管是在星门基地家里,还是在祭司学院,又或者是这个家。事实上,她更多的时候就是一件行李,被井九从星门带到主星,又从雾外星系带到这颗星球的某个下水道旁。

她越整理越心烦意乱,抱着一堆衣服跑回客厅,大声喊了起来。

这几天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小姑娘的脾气越来越大。

寒蝉在窗台上回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似乎真的是要醒了,这确实有些危险,但家里有人帮着分担家务、承担责任的感觉真好。

井九与雪姬不会理会这些事情,也不在意她的大声喊叫,反正720里没有邻居,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他们可以对这个世界的任何变化都没有任何反应,比最高的高僧还要高。

这个时候,720一单元的客铃忽然响了起来。对视交互系统早就坏了,花溪有些恼火地把怀里的东西扔到雪姬身上,打开房门,又打开单元的铁门,发现台阶上放着一个篮子,却没有看到访客的身影,只是地面上的薄雪里有一行足迹,远处的花坛上则有一行猫的爪印。

她提着那个篮子回到家里,说道:“不知道是谁。”

雪姬从那堆衣服里挤出头来,用圆乎乎的小手把挂在脸上的一个袜子扒到一旁,冷冷看了她一眼。

“好像是……前面楼的。”井九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用缓慢的语速补充道:“打篮球的,小孩儿。”

花溪从篮子里翻出了一个旧烟草盒,有人在纸盒上写了留言,大概意思是:我是714楼里的一个邻居,现在要做撤离准备,虽然不见得真的会撤离,但家里的有机制品需要自行销毁,我最喜欢吃冻梨,妈妈趁着今年雪一直很大,温度很低,给我做了很多,一时半会吃不完,怕浪费,所以给你们拿了些来。

不知道那个打篮球的少年是谁,也不知道送礼是他的意思还是他们全家人的意思,总之留言里满是笨拙与小心翼翼的善意。

雪姬没有反应,井九说了声谢谢,问题是这时候人早就离开了,也不知道这声谢谢是说给谁听的。

花溪从篮子里取出一颗冻梨,好奇地看了看,说道:“这么难看,不知道好不好吃。”

冻梨的颜色乌黑,就像是人身上的淤青,看着确实有些不咋嘀。

井九想了想,说道:“得吃。”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难看的不见得难吃,得尝到嘴里才知道真正的滋味。就像伊芙老师每次给他们拿的糕点都很好看,但吃起来味道真的很不咋嘀——他不知道之所以会这样那是因为糕点应该直接吃,并不需要像花溪那样,每次都用蒸锅把它蒸烂蒸透。

花溪心想哥哥说的很有道理,拿起冻梨送到嘴边,用力地咬了下去。

然后,是毫无意外的一声痛呼,以及瞬间涌出眼眶的两行清泪。

井九有些笨拙地安慰了两声,建议道:“既然这么硬,那放软了再吃吧。”

怎样才能把一颗冻梨放软?最直观的想法当然就是加热,好在今天花溪因为情绪不好,懒得去烧水动用蒸锅,直接把那些冻梨搁到了窗台上,等着被阳光晒化。

冻梨表面有层薄薄的雪,看着就像是糖霜一般,被阳光照着,终于显出了些好看,也变得诱人了很多。

待晒的时间长了些,向阳那面的雪霜渐渐化成水珠,晶莹剔透,如珍珠一般。

窗外忽然又落下雪来,阳光穿透雪花,穿透玻璃,照在冻梨表面的玻璃珠上,折射光线,美不胜收。

看着这幕画面,井九从钢琴上拿下笔与纸开始速写,只是画的有些不满意,再次想起一个叫做何霑的人。

……

……

欢喜僧来过这里。

暗物之海里,万物皆暗,没有任何光线,真的很像最深最深的海底。是的,他也去过海的最深处,在没有光线的死亡的深渊里停留过很长时间,而且那里的海水就像此时身周的空间一样寒冷。

过往几次进入暗物之海的时候,都是从边缘进入,而且去的不远,身后还有繁星,仿佛家乡的灯光一般为凭,随时可以找到方向,然后退回去。

这时候他已经深入暗物之海不知多少万公里,天火工业基地的那道空间裂缝,从最开始的黄金瞳变成小光点直到现在早已消失无踪,便是他也无法看见。

这里没有可见光,别的射线也极为稀疏,在他的眼里就像是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

好在被他从空间裂缝那边引过来的怪物们有着明确的存在感,可以帮助他确定自己的存在。

那些怪物的数量不少,但只能在太空里飘着,就像风筝一样,速度奇慢,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威胁还是来自于暗物之海本身。

他感知不到散布在空间里的暗能量,但很明显,那些暗能量正在不停地向他的金身里浸入,禅心已动。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抹亮光,就像看着已经熄灭的纸钱里忽然迸出一颗火星,然后点亮了盆里的纸。

那是一颗正在熄灭过程里的恒星,不知道是不是内部的光热高压环境发生了变化,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

类似的画面在暗物之海里时常会出现,可能要再过很多很多年,那些光芒才会真正的尽数敛没。

借着远方那颗恒星耀出的光芒,欢喜僧用天眼通看到了自己想要寻找的目标,僧袖微拂,踩着大涅盘加速飞了过去。

数十个母巢静静地悬浮在黑暗的宇宙里,仿佛要与宇宙本身融为一体,被那颗恒星光线照亮了一面,才从宇宙里显现出来,露出乌黑色而密布麻点的表面,看着有些恶心。

感应到有生命的到来,那些黑色母巢即刻苏醒,无数只触手从表面的那些麻点里生出,就像是闭合的毛孔忽然生出了汗毛,又像是蛆虫从腐烂食物的表面钻了出来,更加恶心。

光线照亮了这一切,映入欢喜僧的眼帘,他欢喜赞叹道:“好美。”

宇宙里没有介质也没有听众,他不是沈云埋那样的人,这时候自然不会用振动空间的方法传播声音,于是是无声赞叹,神情却毫不作伪,全然发自内心。

美丑这种概念是功利主义在人类这种生物身上的充分体现。

欢喜僧作为人类历史上最了不起、最强大的几位存在之一,已然超脱了人类的很多界线,自然看事物也更超脱一些——他的审美依然是人类的,却更加极端。

除了远古时期那位神明,应该没有人看到过这样的画面,至少他没有在任何资料里见过,他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些画面与资料留下来,就算自己没能找到雪姬,无法离开这片海,后人至少能够知道多些东西。

他让大涅盘静止下来,不知从何处拿出笔与纸,画下眼前的无尽黑暗、远方的恒星垂死之火、近处的这些像冻梨一样的母巢。

那笔是当年他在一茅斋的时候用的笔,那纸是水月庵门前桃树皮做的纸。用这样的笔,在这样的纸上写的字、作的画,哪怕在再糟糕的环境里也能保存很长时间。

笔尖在纸上涂抹不停,他把眼前景物尽数留在画里,然后又附上眼见、心算得到的各种详细数据。

最后,他把这张纸放进大涅盘里,然后飞到那些母巢前,伸出手指勾了勾,说道:“来吧。”

说完这句话,他毫不犹豫转身便走。

(本章完)

951.第933章 是你吗?陛下

第933章 是你吗?陛下

恒星渐远,光线再无,四周一片黑暗,也没有声音。那些代序、半尾之类的普通怪物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想来离天火工业基地的空间裂缝足够远,短时间里无法过去给舰队添麻烦。

现在的问题是那十几只母巢,在暗物之海里仿佛有短时穿过空间的能力,明明速度非常慢,却很难被他摆脱,或者说摆脱不了多时,那些母巢又会追上来,比如此时。

暗物之海里的暗能量是比血拇、比孢子还要微小、如中微子般的存在,按道理来说不管是飞升者还是监控设备都无法感知到,但那些阴冷寂灭又充满毁灭欲望的气息却赋予了其存在感,被那些母巢的触手带动起来,仿佛变成了黑色的风,轻轻拂动着他的僧衣。

衣袂轻飘,逐渐残破,就像是枯萎过程里的花朵。

欢喜僧静静看着无法看见的黑暗世界,举起右手缓缓把念珠移了一粒。

这个动作看似寻常,却有些像抠动了打火机,空旷而静寂的宇宙里仿佛响起啪的一声脆响。

三百多道金色的火焰从他的身体里喷射出来,穿过破烂的僧衣,在无重力的宇宙里瞬间收卷成金色的火球,把他包裹了起来,挡住了那些黑暗的微风,同时烧死了那些隐藏在僧衣缝隙里的血拇及孢子。

那些被烧死的血拇及孢子像灰末般落下,落在大涅盘上,然后被缓慢流动的金属盘表面吸了进去,进入中间那一道侧格,加深了里面黑金一般的颜色。

“已经很远了,想办法回来吧。”欢喜僧的神识里响起曾举的声音,不知道那位一茅斋七代圣人是如何做到的,居然能够把信息送到如此远的地方,而且还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欢喜僧的视线穿过那些燃烧的金色火球,落在再次逼近的那些母巢身上,回应道:“这些母巢比我们以前见过的有更明显的自我意识,说明它们可能有指挥者。”

这句话的意思非常清楚,他依然坚信雪姬就在这边。

是的,他离开烈阳号战舰,在数百万道视线的目送下穿过空间裂缝、来到这个危险的黑暗世界,除了要带走那些麻烦的兽潮,真正的目的还是想要在暗物之海里找到雪姬。

他要找到她,帮助她,然后臣服于她。

这个黑暗的世界里没有空间标识,无法知道自己的位置,自然谈不上什么方向,但他从来没有偏移过。

问题在于,来到暗物之海已经有段时间了,他没有找到任何雪姬留下的痕迹,那是不是应该把眼前的这些母巢杀一个,试着引起她的注意?欢喜僧很快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像这种普通级别的母巢,对陛下来说与蝼蚁也没有什么区别,杀死它们没有任何意义,如果能在这边再杀死一名处暗者说不定还有些用。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继续向暗物之海的深处进发,那些母巢自然也跟了过去。就这样在暗物之海里飘着,不知道飘了几天。曾举的声音再没有响起过,说明他真的离开了人类的世界,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去。

这种普通级别的母巢无法威胁到欢喜僧,真正的麻烦还是暗物之海本身。暗能量对金身的浸染,对禅心的攻击无时无刻,即便他是禅宗之祖,心定如石,又有佛火护身,也已经看到了多次幻像。

朝天大陆修行界对域外天魔的形容或者说推测自有道理。

欢喜僧发现自己来到了墨丘的官道上。官道两侧没有求医问药的病人,只有倒卧在荒田里的饿殍,因为那时候还没有果成寺,他也还没有学医,自然也没有医僧。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来到了西北的沙场上,朝廷的军队在冷山附近与反贼厮杀,远方的高山上有些邪修与正道宗派的高人在厮杀,他是手握重权的将军,却也只能远远看着,不敢往那边走近一步。

接下来他变成了一名剑客。在沙场上悟道的将军隐姓埋名,想去青山偷学剑道却被南松亭的仙师揭穿,好在青山剑师怜他得道不易,没有加以责罚,让他自行离开,还送了他一本入门剑经。

再后来他去了千里风廊,顶着如刀子般的大风,抱着柳树走了好久才走到那几间草屋前。直到很多年后他也想不明白,那里的风如此之大,为何湖面上的那些荷花却把自己的裙子按得那般严实?

老师飞升了,他离开一茅斋去了很多地方,最后回到了墨丘,修了一座庙。

墨丘官道两边的饿死者、穷困者,被来自各州郡的求助者取代,官道上排满了马车。

果成寺的医僧越来越多,他终于可以休息会儿,便去了白城抵抗雪国的兽潮,一住又是几百年。

漫长的两千年岁月后,他回到了果成寺,就地坐化,金身成佛,来到此间。

按照那本小说里所写,果成寺还是那个果成寺,一茅斋还是那个一茅斋,白城那座小庙也有了后来人。果成寺塔林里有他的一座塔,虽然里面没有他的骨灰,当然摆在最前面,最好的位置。

这一切都让他很欣慰。

他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觉。

只不过暗物之海里没有观众,没有读者,他没必要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种田的农夫,只不过运气比较好,遇着很多愿意帮助自己的贵人,才能走到今天。幻境里对这方面的描述却太少,而且并不鲜明,这说明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不是客观的事实。

他睁开眼睛醒了过来,那些金色的火焰再次喷涌而出,将那些母巢逼的远了些。

佛也有火,凭着这些火他可以在暗物之海里飘流很长时间,因为脚下踩着的大涅盘,这个时间甚至持续数百年之久,问题在于宇宙浩瀚,大海无垠,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雪姬呢?

现在他已经远离那道空间裂缝,也不知该从哪个方向回去,如果始终找不到雪姬,他就只能在这里飘着,就像在厚厚冰层下的海里不停游泳,只有极其幸运地找到出口才能浮出海面,不然总有一天会窒息。

这样的情形让他想到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候果成寺的医僧数量超过了两百,再加上他连续七十几天没有休息,终于把墨丘官道两边的重病患者治完了,或者送走了,忽然发现朝廷与中州派送来了更多的伤号。

那些伤号就像是潮水一般,再次把果成寺外的田野占满,疲惫的他有些不解,问了几声才知道原来是雪原那边出了一次兽潮,他心想这不是办法,应该先解决兽潮,于是便去了白城。

在白城他杀死了很多雪国怪物,包括那些强大的人形侍卫,但发现这些怪物生于冰雪之间,近乎源源不尽,就算自己永远守在这里也不可能杀干净,觉得这不是办法,应该先解决雪姬,于是便去了那座冰峰。

毫无意外他惨败在雪姬的小圆手下,甚至连对方的面都没有看到便被破了金身,禅心将碎,从那座冰峰上被打飞,在天空里不知飞了多少里,落在了极北的雪海上,击穿厚厚的冰层,沉入了海底。

当他在海里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沉到了最深的海底——金身有极大好处,自然也有些不便的地方。

伸手能够触到沙,粗糙的感觉却不是很清楚,因为这里太深,海水太过寒冷。

他的伤势太重,无法使用天眼通,看到的只有一片黑暗。

在海底歇了几天,他稍微缓过了一些精神,试着向上浮去,用了很长时间才来到了海面,却发现上方是无边无尽的边盖,现在的他根本无法破开。

尝试了几次后,他很理智地选择了放弃,就这样在冰面下飘着,任由海水带着自己行走。

他不需要呼吸,就这样在冰面下飘了很多天,脸色越来越苍白,表层皮肤越来越皱,甚至有些像童颜破开黑色战舰看到的沈云埋的脸。当然,那时候的他与这时候的他并不知道那个画面。

那时候的他只在想一个词。

好强。

雪姬好强。

从那之后他便很少会用雪姬称呼那位,更愿意称她为女王。

或者陛下。

或者女王陛下。

飘啊飘啊飘啊,他的骄傲与自信……就这样飘没了。

他如浮尸般被洋流推动着、与冰面磨擦着,向着雪海北面越来越深。

冰层越来越厚,甚至厚达数十丈,从上方再无法看到他苍白变形的脸。他也无法再看到冰上的光线,世界再次变得一片黑暗,仿佛又回到了海底。

他的伤势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根本无力破开冰面,再这样飘下去,总有一天会死。

就像这时候在暗物之海里飘着的他一样。

某天他忽然在黑暗的世界前方看到了一抹光亮。

求生的欲望与冥冥中的一道气息牵引,让他再次生出精神,努力向那边游了过去。

那抹光亮真的就是天光。

数十丈厚的冰层里出现了一道仿佛自然形成的裂缝,但谁都知道,这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欢喜僧飘到裂缝下缘,伸手攀住冰块,用最后的精神召唤出大涅盘,然后趴了上去。

大涅盘驮着他摇摇晃晃向冰面飞去,就像一个老瘦将死的马儿般。

啪的一声轻响,大涅盘落在冰面,砸出一些冰屑。他用了很长时间才缓过劲儿来,转身望向天空,脸上刚刚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瞬间便被极其复杂的情绪替代。

天空里有一座雪山,不是雪原深处那座孤单的冰峰,就是一座很普通、不怎么高的雪山,山侧有道崖。

雪姬站在崖边,居高临下,静静地看着他。

他没有亲眼看到过雪姬,但知道她就是。

雪姬乌黑的眼瞳里没有嘲讽与轻蔑的意味,只有好奇与有趣。

欢喜僧没有与她交流过,但坚信她不可能是一个暴戾的、嗜血的、想要毁灭一切的魔头。不然她怎么会让冰海分开,让天光降临,召唤自己前来,让自己活着?

他不顾伤势与疲惫,就这样仰着头,专注而认真地看着她。

她就这样俯视着她。

对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只有几天,也许是几年。

“嘤嘤。”

雪姬忽然发出了声音。

欢喜僧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你如果再不醒来,就要死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那些事情没有发生过,都只是他的想象?

欢喜僧忽然觉得很难过,然后真的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眼前还是一片黑暗,不是极北雪海的海底,而是暗物之海的海底。

那十几只母巢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缓缓舞动着触手。

更远的某处有一道极为强大而邪恶的意志,横贯过数万公里的宇宙空间,笼罩住他的身体。

欢喜僧才明白自己从前一个幻境里醒来,便进入了另一个幻境。

暗能量的浸染只是一部分原因,根本的原因是那道强大而邪恶的意志。

那道意志来自最高阶的母巢——处暗者。

对方险些把他拖入意识的深渊。如果他没有醒来,会在那个幻境里越陷越深,与冰雪崖间的那个娇俏身影对视更长时间,甚至直至永久,那时候他自然就会死了。

欢喜僧想明白这些后,第一反应不是警惕与后怕,而是欣慰。

——原来陛下是在提醒自己。

当年发生的事情确实曾经发生过,不是自己的想象。

问题在于究竟是谁把自己从幻境里唤醒的?

是陛下?

还是自己心里的陛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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