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9.第732章 万物一剑(上)

第732章 万物一剑(上)

不是所有人都懂井九与西来同时说“可惜了”的意思。

赵腊月隐约懂,柳十岁完全懂,于是他们两个人比卓如岁更早的感觉到了脸上的热气。

孙长老则是完全误会了意思,以为这两位剑道前辈与强者看出了自家掌门修行上的问题,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下一刻他与街外的那些人才真正明白了井九与西海剑神的意思。

“多大了?”井九看着彭郎问道。

那是青山弟子们从来没有听过的温和声音。

彭郎不知道这位前辈真人为何会问这个,也不敢不回答,扳着手指数了半天,有些不确定说道:“一百四十五?”

就算前后差几年,问题也不大,井九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那时候他与白早被困雪原,自然遇不到这个小孩。

再往前些看,他飞升的时候,这个小孩还没有出生,那就不能怪他看漏。

井九望向街外的那些家伙,视线在赵腊月、柳十岁、卓如岁等人的脸上移过,最后落在平咏佳身上。

——如果赵腊月的性子再清冷些、最开始那几年别总想着查自己飞升失败的事,如果柳十岁没有去西海剑派做卧底、而是专心修行,如果卓如岁的性情再沉稳些、把说俏皮话的精神多放几分在剑道上、腹里少些牢骚,或者可以差不多。不过要说到天赋,还真的只有平咏佳能够胜过这个叫彭郎的小孩儿。

想到这些事情,他叹了口气,心想真是可惜了,这个小孩儿怎么就不是青山弟子呢?

最麻烦的是,他现在已经成了无恩门掌门,青山总不好再抢过来。

这与他把柳十岁派到一茅斋去作斋主可不一样。

长街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看懂了井九眼神里的意思,听到了他的叹气。

赵腊月与柳十岁有了心理准备,只是脸有些微微发热,卓如岁则是羞愧难当,喊道:“还打不打了!”

……

……

井九与西来这时候的眼里只有彭郎,自然暂时不会继续。

井九相对好些,毕竟青山宗里有天赋的后辈极多,至不济还有个平咏佳,虽然性子有些过于柔弱。

西来的反应更大,因为西海剑派已经毁了,雾岛与世隔绝,他的一身剑道又能传给谁?

这三天时间里他准备自己的后事,便是想要确定自己当年挑选的十个传人备选现在如何,最终一无可取。

结果他今天看到了彭郎。

偏生对方是无恩门的。

“你可否愿意继承我的剑道?”

他的眼神幽静而专注,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认真。

“不。”

彭郎想都没想便拒绝了这个提议。

虽然他入门离封山的时间极短,但也知道西海剑派是无恩门的死敌,掌门便是死在这个人的剑下。

那还需要想什么呢?就像他提着那把剑向萧皇帝冲去的时候,先前站到孙长老身前的时候,他也没有想过。

正是因为他不想,他才会有如此可怕的剑道天赋,就连井九与西海剑神都觉得可惜。

西来听到他的回答,沉默了会儿,忽然笑了起来,说道:“你会看到的。”

看到什么?

自然是看到他的剑道真义。

彭郎明白他的意思,说道:“但你没有剑。”

没有剑,何来剑道?

“当年败给你后,我便弃了十二重楼剑。”

西来望向井九说道:“今天我也想请你看一下我新悟出来的剑道。”

话音落处,一道极淡而飘渺的气息从古董店的废墟里生出,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斩向井九。

那道气息淡到了极处,没有任何颜色,也没有带起一道风声,却是那样的锋利。

那是剑意。

这道剑意来自废墟里的那件古鼎。

一声剑鸣响彻长街。

一道剑光在井九身前出现,明亮至极。

井九掠退至数里之外。

白衣飘飘,落下一截。

又有一道极淡的剑意,从街边的墙壁里生出。

这道剑意并非来自任何实质,而是砖墙的缝隙。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剑意,从石缝里,从瓦片里,从檐下,从任何地方生出。

数百道剑光仿佛同时在井九身周出现,清脆的剑鸣声不绝于耳。

这些剑意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无数的剑意由实质的事物与虚无的线条里生出,向着井九斩落,没有任何停歇。

比如门板以及门板的缝隙、风以及被风吹飞的花瓣飘行的痕迹。

这是怎样的剑道境界?

那些剑意与井九的剑意相遇,便会生出一道剑光。

无数道剑光就像是用明亮颜色画出的线条,遮住了他的容颜,隐约间只能看到白衣上的破口越来越多。

西来望向彭郎说道:“任何事物都可以是剑,比如雨水,比如冰川,甚至就是一根线。”

彭郎只练过无恩门入门剑典上最浅显的剑诀,但天赋极为惊人,自然能够感受到那些平空而生的剑意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这就是西海剑神想让自己继承、学习的剑道,他不想看,但如何止得住这种诱惑?

就连观战的青山众人,都专注地看着街上,关心掌门真人的情形,也是被西来展现出来的剑道境界震撼。

当他们发现西来竟然还有余暇与彭郎说话,如此轻松淡然,神情不由变得极为严峻,只有赵腊月与柳十岁很平静。

“数万年前,青山宗开派祖师在剑峰里遇到了万物一剑,就此悟出剑道真义,才有了今日的青山。”

西来望向井九说道:“青山剑典的第一页便写着万物一剑这四个字,说的便是万物皆可为剑,我可有说错?”

听到这句话,广元真人想到某种可能,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赵腊月看了平咏佳一眼,想到了很多年前井九对自己说过那段话——它有时候是个猴子,有时候是朵花,有时候是个蘑菇,有时候是块石头,当然,很多时候它是一把剑。

一剑可化万物。

万物皆可为剑。

青山宗开派祖师写在剑典第一页上的那四个字,便是青山剑道的真义。

谁能想到西来竟然悟出而且掌握了青山宗的剑道真义!

这是真的吗?

……

……

井九与西来落在了大原城的长街上,天空重新获得了平静,被那两道剑光撕开的云海渐渐合拢。

撕裂的伤口结疤之后,往往会变得更加坚韧,有着明显的隆起,云海也是如此。

渐厚的白云有着一张阴沉的脸,挡住了夏天的烈阳,为大原城带来一丝清凉与无数万滴雨水。

暴雨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废墟里,把那些灰尘打湿成泥,又溅成无数个点。

万物皆可为剑,雨水相连成丝,更是最好的剑意来源。

无数道剑光在井九身周亮起,然后消失。

被割出无数道口子的白衣,被雨水打湿,有些颓然无力地垂落着。

“不错,这确实就是祖师传下来的万物一剑。”

井九的声音从雨水与剑光里飘了出来。

听到这句话,人们再无怀疑,彭郎微微张着嘴,震惊的说不出话。

就连赵腊月与柳十岁的神情都变得极其凝重。

千余年前,南趋便是想要拜青山宗的道缘真人为师,却惨被逐走,才会有后面这么多的恩怨情仇。

谁能想到,千年之后他的徒弟西来居然自行悟出了青山宗的至高剑道!

不愧是绝世的剑道天才,西海剑神之名实至名归,甚至现在应该把西海二字去掉。

如果南趋知道这件事情,必然会极为欣慰。

如果西来能够用青山宗的剑道真义彻底战胜井九,那更是完美的胜利。

就在这个时候,雨忽然停了。

不是雨水就此停歇的意思,而是雨水停在了原地的意思。

就算是瓢泼般的大雨,也不是真的一瓢水,而是无数颗雨珠组成的,只不过看雨珠的大小以及落下的数量,来区分雨势。

有的雨珠如黄豆般大小,有的雨珠有些变形,就像是被压扁的金叶子。

有的雨珠刚刚离开云层,有的雨珠已经落在了青石板上正在绽裂成四瓣。

有的雨珠掠过彭郎的鼻尖,有的雨珠已经把一半的身体埋进了白衣的天蚕丝里。

所有的这些雨珠都停了下来。

停在自己的位置上。

或者说静止。

那些从雨丝里、石板缝里飘出来的剑意也渐渐消失了,因为一切归于静止。

那些剑光渐渐凋零,然后散去,如将要死去的烟花。

“但那不是我的万物一剑。”

井九走了出来。

烟花散尽。

……

……

(以前写的小说里面,经常一个章节分成上中下,偶尔还会再中再再中再三中,大道里面很少见,因为取章节名的能力又有加强,另外就是这个故事一直是刻意地往平静的路子上走,尽量节约笔墨,所以不会有特别大段的战斗情节,井九与西来的这一战也非常简单,但毕竟是正式拿出万物一剑这个章节名了,必须分个上下。上个月说到今天为止,保证日均三千以上,当时被嘲讽了一下,说难道这很多吗?对于一个四十二岁的中年男人来说,真的不少,好在完成了。)

(本章完)

750.第733章 万物一剑(下)

第733章 万物一剑(下)

——但那不是我的万物一剑。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才承认西来领悟并且掌握的,就是青山宗开派祖师留下的万物一剑真义,为何这时候会说这样的话?

长街静寂无声,天空也没有声音,因为雨停了,云也没有动,人们甚至不敢呼吸。

难道说井九的剑道已经超越了青山宗的开派祖师?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就算他是不世出的剑道天才,这也未免太过自信了吧?

那位孙长老下意识里想笑,却笑不出来,因为对方是景阳真人,因为彭郎的眼里满是敬畏的神情。

西来也没有笑,他看着静止在天地间的无数万颗雨珠,微微眯眼。

那些雨珠在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改变着角度与方位,却不知道最终要在何时停止。

“祖师领悟的万物一剑,简单但不浅,谁都能想到,要做到却是极难,可是我依然不满足。”

井九走回古董店的废墟前。

无数颗雨珠被撞碎,但依然静止在空中。

“我所追求的剑道境界,不是万物皆可为剑,而是万物为一剑。”

井九走到西来身前,举起右手。

随着他的动作,数十丈外一间酒楼二层桌下遗落的一双筷子飘了起来,对准了街上。

静止的风仿佛也有了方向,天上的云被雨水牵出的丝也有了方向。

满天的雨珠也停止了,那些金叶子与豆子都用自己最锐利的一面对准了长街上的西来。

甚至就连彭郎手里的断剑、赵腊月腰带里的两截断剑,场间所有的剑,没有动,却有了将要飞起的感觉。

所有的事物,如果有形状便会有相对锋锐的一面,那便是剑。

如果没有形状,没有存在,依然会有轨迹,那还是剑。

就像西来曾经做到过的那样,万物皆可为剑。

但这时候的世间万物并非只是变成了剑,彼此依然是分离的,而是仿佛形成了一个整体。

那些雨珠与剑、云丝与缝隙,没有剑意的抵触,是那样的协调。

世间万物便是天地。

皆为一剑。

你在天地之间。

便在这一剑里。

如果能躲开?

……

……

西来看着满天的雨,满天地的剑,沉默了很长时间,脸色略有些苍白。

“这不是剑。”他收回视线看着井九认真说道。

像这种境界的大修行者,自然不会像小孩子或者卓如岁那样耍赖皮,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剑阵。”

西来说道:“就像青山剑阵,只不过合了。”

井九说道:“有道理。”

那天夜里,雪姬带着青山群剑直接杀死了白刃仙人,用的就是承天剑法。

换句话说,她就是以自己超卓的境界,强大到难以想象的实力,直接把群剑变成了一座青山剑阵。

井九这时候做的事情是一样的,只不过他带动的是世间万物,这座剑阵的范围大到难以想象。

西来带着些感慨的意味问道:“这座剑阵叫什么名字?”

井九不会取名字。

元曲以及他的剑便是明证。

而且他很懒。

他想了想,说道:“就叫万物剑阵吧。”

……

……

天地万物为一剑。

那么这座万物剑阵自然包容天地。

整个朝天大陆都是森然的剑意。

只不过这种剑意太过高远,很难被凡人以及那些生灵感知到。

禅子从门槛上站起身来,感受着红色山崖里隐而未发的剑意,头皮有些隐隐发麻。

紧接着,他感受到了雪原里的异象,那些终年不化的积雪竟仿佛也生出了剑意。

他带着几分不知因何而起的激动与期待,望向雪原最深处那座孤冷的冰峰,接触到了雪国女王的神识。

那道神识依然宏大、是整个大陆最高阶的存在,但不再像过往无数万年里那般霸道以及嚣张,而是多出了几分警惕与不安。

“我……”禅子说了句脏话,喃喃说道:“原来你也会害怕啊?”

冥界里也感受到了无所不在的剑意。

扛着满是岩浆的天空的那座大佛,闭着眼睛感受着。

岩浆上方的布秋霄,看着大原城的方向,唇角带着微笑。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大佛缓缓睁开眼睛,用浑厚而无缺的声音,像钟声般宣告。

“真人要走了啊。”

拥有冥皇之玺的阿飘,依然没有太多威严,每天都对着那棵没有颜色的树上生出来的青叶傻笑。

她忽然感受到了青叶里的那缕剑意,眼睛顿时变得明亮无比,毫不犹豫向着天空飞去。

冥宫里的大臣与强者们,以为陛下又是呆的无聊了,想去天上寻刀圣说话,忽然发现陛下飞去的方向是通天井,不由大惊失声,纷纷喊道:“陛下不可!”

虽然陛下说她是青山掌门真人最疼爱的关门弟子,但人族如此阴险狡诈,怎么能信?

就算景阳真人醒了,万一人族强者尽起来攻,他一个人又怎么能护得住陛下?

阿飘根本不理这些臣子,很快便消失在通天井里,只留下清脆而得意的声音在整个冥界回荡。

“我家先生举世无敌!”

“不,我家先生古往今来剑道最强!”

“谁敢对付我!”

……

……

是的,当年冥皇被太平真人请去人间,最终在朝歌城被关进镇魔狱,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太平真人不够强。

梅会之后,太平真人已经是朝天大陆最了不起的大人物,依然称不上举世无敌。

只有今天站在满天雨水里的井九,才配得上这个形容。

“我不相信你们青山祖师当年没有想到这样的画面,但他依然无法做到,因为他也在天地之间,为何你能不同?”

西来看着井九问道。

井九说道:“祖师把万物一剑视为工具,视为奴役,而我不同,他是我的玩伴,也是我的学生。”

听到这句话,赵腊月与柳十岁想到那间洞府里的两张蒲团,再次看了平咏佳一眼。

当无恩门那艘破旧的剑舟被剑光摧毁的时候,西来其实便已经知道了这一战的结局。

因为井九那时候还有余力收剑。

但他还是想看看井九究竟怎样破掉自己的万物一剑。

现在他看到了,自然认输。

能够看到这样的剑道,得到了对方的解释,也算无憾。

他真正遗憾的,还是后事无着。

不知道很多年后的雾岛,会不会再出现一个像曾经的他一样的少年。

又或者像这个少年。

西来看着彭郎,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十岁过来。”

井九忽然对街那边喊了一声。

把长街与人世间隔绝开来的剑意,随着这一战的结束已经消失。

柳十岁不知道公子为何要喊自己,摸了摸头,赶紧跑了过去。

井九说道:“他原名叫柳宝根,很小时候的险些被地河淹死,结果遇着了我。”

西来自然知道柳十岁。

这个青山弟子是令他师弟西王孙惨死以及云台覆灭的最大原因。

他隐约猜到井九的意思,微微挑眉说道:“那也算运气好。”

“是的,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运气好,当然这也可能是我给他的本事,与何霑有些像。”

井九接着说道:“他天赋不错,心性沉稳,所学极博,以前就学过你的潮来剑法,如何?”

……

……

这段对话穿过层层如珠帘般的雨滴,落在了所有人的耳里,带去了极大的震撼。

“这也太偏心了吧!”卓如岁用力一拍元曲的肩膀,说道:“你就不生气?”

元曲无奈说道:“我是师侄,怎么也轮不到我生气。”

井九把柳十岁介绍给西来为传人,这确实很令众人吃惊,但不至于震撼如此。

真正的原因是,西来要把剑道传给柳十岁,那绝非一朝一夕之事,这也就意味着,井九没有杀死西来的意思。

“为何不杀我?”西来问道。

井九说道:“为何要杀?”

西来说道:“确实问的多余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很快便消失在了满天雨水里,只留下最后的一句交待。

“他走后,你再来寻我。”

这句话当然是对柳十岁说的,问题是……谁要走?

“走了。”

井九向着天空里飞去,衣衫带起数道剑光。

一道剑光触着一滴雨珠。

啪的一声轻响。

那些静止了很长时间的雨珠,就这样落了下来。

哗哗哗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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