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3.第877章 夜行漫记(其一):行步

第877章 夜行漫记(其一):行步

范宁转身打量起向自己提问的少年。

一头微卷的短发,细密的嘴角绒毛,其年纪可能方才成年。

陈旧、干净却笔挺的全套正装,领结、礼帽和手杖一应俱全,俨然一个讲究复古礼节的小绅士。

眼神中似乎残留着对于唱诗班背后之物所代表含义的羡妒和遐想。

“我认识你,你叫安德烈。”范宁开口道。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少年愣了一愣。

“那你为什么会朝我提问?”范宁笑着反问。

对方却答不上来,对于刚才自己心血来潮的开口,感到愈发惘然。

“你曾经朝我问过这个问题,所以我知道。”范宁说。

“以前?”少年睁大眼睛,“怎么可能”

“你信教吗?”

“我?.我的父母信教,上一代人大多这样,但我.没那么分明吧。”少年再度将信将疑扫过范宁那幅东方人的面孔,“你呢,所以,难道你是教徒?”

范宁笑着摇头。

这个问题在“午”的世代会分裂,成为万千重似是又而非的模棱两可,如‘爱’一般难以计量。

“不谈这个问题,你问艺术,就谈艺术。”

范宁指了指上方、远处、门外。

“如果现在是2015年的最后一日,新末之交,你站在市政厅广场的这处安静的街角,站在温暖的圣礼堂里,外面下着冷雨。”

“如果现在有一只雨燕穿堂而过,那么,它在教堂里飞行的这段时间,就是你的人生。”

“你对人生已有了些可见的预期,没打算向人提问,因你想要问的,是它飞进来前和飞出后所要经历的一切,漫长而未知的生前或死后。”

“以前,教会帮助过人们解答过一些东西。”

“但如果在第0史的现代,你遇到了一位理工科毕业的大学生,他说人在生前,就是一些尚未组合在一起的原子,死后再度变成另一组打散的原子,物质倒是循环不灭,意识则是从一个虚无到另一个虚无,除此外再无其他什么好解释的,你满意吗?”

“我知道这是对的,我已经上高级中学了,但这根本不是我问的问题。”安德烈一连摇头。

“艺术负责提供这部分之外的答案,神秘学的答案,超越性的答案。”

范宁迈动脚下的步子,与之同时,教堂的大门无人自开,漫天冰渣飞雪灌了进来。

尘世的上空雪花旋舞,飘着的是命运,落下的是人生。

“有些年景的命运很残酷,天赋判定了雪的落点,消融之时宛如朝露般短暂,极少数具天份者提供着那些超越性的答案,不过其他人,至少也可去感受答案,或者是,追随其后,临摹答案。”

“而在整个‘午’的年景里,角色和命运会互换,精神和信念,会传承。”

“因为热忱不朽,虔敬不朽。爱是永无止息。”

范宁逐渐朝着教堂大门走去。

提供答案、感受答案、临摹答案.安德烈无法理解范宁所说的最后两段话,他只是握紧拳头重复着中间所听到的那几个词。

他觉得自己的艺术观简直被改写了。

哪怕他没意识到如今自己的所有认知和记忆,只是破碎的历史长河中一丝混沌和破败的残存。

当看到这个神秘的东方人的身影已经在地毯尽头越来越小时,他脚下一个发力,急急忙忙喊了起来。

“哎!你去哪?我还有话想和你聊聊!.”

不知为什么,教堂内竟有不少人的举动与这位少年如出一辙。

红木长条椅上的朝拜者站起身来;诗班席的孩子们跳下台阶,甚至是,好几位在教堂做工的神职人员,也从旋梯上快步而下。

还有一些角落,滞留在阴影中的事物还没有从之前的场景里完整地“切出”,与周边的景象显得不是那么谐和的.

在学生艺术节庆功宴上推杯换盏的施特尼凯校长、赫胥黎教授;一手荡涤酒杯、一手持报揣摩背后商机的马克经理;在《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公演晚宴上喝着闷酒的维亚德林爵士.

还有,还有。

这些黯淡不清的剪影,都从河流中张望着站了起来。

“呼呼.”

冷风在吹,那股甜腻而腐朽的怪异气息,再次充斥了整个世界。

走出去的范宁,竟站到了一片干涸龟裂的湖床上,身后宏伟的莱比锡大教堂已经不见了,再迈出几步,脚下开始发出细微的、如同枯骨摩擦的窸窣声。

这里好像曾是默特劳恩湖,水光潋滟的所在,他有种辨认的直觉,但如今,湖底裸露开裂,在“午之月”暗绿光线的照耀下,这些土壤如同拥有生命般,随着不可感知的气流变换着黏腻的颜色。

范宁一步步行走着。

身后有人同在跟随行走,极其晦暗,极其模糊,只能称之为影子。

也许是刚才从教堂走出来的,十几余道,几十余道。

“夜行漫记”的声音仍在流淌,在中段趋于喧闹的变形的舞曲过后,这个乐章展现出了对称的“12321”镜像结构且进入了后半段。

低音提琴拨弦的声音回归沉稳,略带钝感的号角声,“舒缓的进行曲”节奏型重新浮现。

竖琴拨奏出一串清澈的乐句。

干涸的湖床上涌来了一些极浅极浅的浪花,带着水腥气和青草的味道,粼粼波光荡漾起来,色彩中的暖调子比例也有所增加,仿佛倒映着真正的、金红色的夕阳。

范宁一步步行走着,走在湖床,眺望高处。

那里应是曾经的湖岸,又有点像曾经“X坐标”前方的悬崖,女孩子们的剪影镶着金边,有人在低头用松香擦拭着琴弓,有人盘腿拆零食袋,还有一人坐在折叠凳上,膝上摊开着速写本,炭笔在纸面摩擦,似乎勾勒着远方多洛麦茨山脉在暮色中渐次模糊的、陡峭而雄浑的轮廓。

范宁没有沉湎于那些似真非假的幻象,他只是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一种安放,一种确认;万一不是拾起,即便不是拾起。

行路的姿态没有改变。

脚下开始时不时踩入浅水的低洼地带,发出嗤嗤响声。

那远方湖畔或悬崖边的三道剪影消失了。

三簇“星光”,却在那剪影彻底消散之处,悄然凝结上浮。

“星光”并非单一的颜色,而是糅合了夕照的暖金、湖水的深碧、远山的青黛,以及均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的淡淡灰黑。

它们轻盈地飘起,如同被风吹起的蒲公英种子,无声地落入范宁腰间“守夜人之灯”的破败灯腔之内,至此,其中闪烁的尘埃更多了温暖一丝。

怀抱吉他的范宁静静微笑,“夜行漫记”的音乐流淌着,进入了更为舒展的镜像后置段落,弦乐奏出绵长而富有歌唱性的旋律,带着宽宥一切的温柔。

与之同行的影子又多了那么几道。

904.第878章 夜行漫记(其一):颂歌

第878章 夜行漫记(其一):颂歌

“在停滞于‘午’的世代之中,劳碌与宴乐、占有与离弃、遗憾与完满,思辨、求索、生存、婚姻、价值的实现、道德的判定一切非生非死,人必须既剖析生存,又逃离生存。”

范宁在前方静静地走着。

干涸的湖床既像曾经移涌中的荒原,又像“X坐标”悬崖下方横无际涯的虚空。

以前,他自诩是浪漫主义时代最后的掘墓人,世人也如此这般以为。

但范宁反倒觉得,曾经的自己从未以如此的视角理解浪漫主义,从未像如此这般,去写作一首不会上演的“夜行漫记”篇章。

“浪漫主义的”形容词,在这里成了一种标示其外部世界与心灵世界,标示有限与无限、暂时与永恒结合的神秘的思考方式。

范宁藉此剖析着自己曾经所有的心境、所有的叹息,所有的疑虑,本能地、梦游般地倾心于曾经不愿面对的《第六交响曲》中的所有阴暗与罪恶,倾心于一片对位的和谐中,一个闪烁的隐喻中,一种超验的修辞中。

他固执地“浪漫化”着这个面目全非的世界。

人们跟随他夜行。

这些影子应该不是真正的存在,只是那些收集的“星光”的确认与投射。

行之所至,湖岸的崎岖山崖边偶有一些“庇护所”。

房屋、木棚、台柱、破败的舞台。

里边不时飘出断续、走调却坚持演奏的音符。

或许是当初异常地带回潮、滥彩的浆液席卷而来时,一些侥幸保留下来的特纳连锁院线场馆遗址。

幸存者们蜷缩在席位上,听着这些走调的音乐,维系着他们所以为的心智的最后防线,周边的墙体覆盖着一层极其复杂、不断自行微调的谱面,音符赫然都是用一种类似干涸血痂的材质构成,并且,这些“乐谱”明显正在缓慢地侵蚀着载体本身。

这些人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活着,或是濒临腐烂,或是已经腐烂,这都不重要了,不知名的恐惧早已啃噬心脏,只剩素日的“职业习惯”维持着仅剩的求生姿态。

下方湖床的范宁轻轻遥望和招手。

这些扭曲的人和物的遗址瞬间风化、坍塌。

又是几点星光徐徐飘起。

尘世腐坏之物向着月夜上浮,又被行路者召回,凡因爱的感触而变得神圣的,必和解融化,以隐秘的形状流到历史长河的岸下,在此同入睡的影子们行路。

范宁在前方静静地走着,如在策划一场巡礼。

湖床与湖岸存在高差,湖岸蜿蜒崎岖。这是所见。

湖床的纹理本身亦如是,也有落差,也遍布更高的山崖和更低的河床。这也是所见。

范宁低头看路,看着脚下一些更为狼藉的所在,宏伟立柱、残破穹顶、散落的雕像、门的合页的残骸。

那时,后来,新的一批投建的更高标准的特纳艺术院线,都是这种样式,其中有几家在艺术救助事业上做得特别出彩的,在“院线评级体系”中得到了相当高的荣誉。

一片狼藉的碎片中,有一些孩童的人偶——只是歪歪扭扭的,用废弃木料和碎布勉强拼凑出的“人形”——它们保持着坐姿,面部空洞,一些颜色剥落、形态扭曲的小木马和铁皮鼓散落其间。

吉他拨奏出一段简单的循环音型,引出木管组带着些许民间舞曲风格的天真旋律,像是孩子们围成圆圈游戏的歌谣。

湖床上的脱色人偶忽然齐齐掉转方向,面朝范宁。

几缕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彩色星光升起。

“滋啦.滋啦”

如老旧电台一般调频不稳的电流声,混杂在第二乐章质朴无邪的舞步里。

“所以,这个增六和弦,它就像一个外表谦逊、内心却充满张力和动力的旅人。”

“它迫切地想要解决,导向属和弦,如同旅人渴望归家”

作为圣莱尼亚大学荣誉教授的范宁意气风发、嗓音清亮,台下,无数模糊的人头虚影齐刷刷看着他。

一门火出圈的《和声学导论》公开课。

范宁讲解着,转身在黑板上作板书,嘴角偶尔因为一个精妙的比喻而微微扬起。

但某个转回去的时刻,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教室不远处一根断裂的台柱后面,似乎有一个苍白的东西迅速缩了回去!

那莫名的违和感转瞬即逝,像是一段滑腻的尾鳍没入水下。

“.它音程中的不协和,并非为了制造混乱,而是为了铺垫更完满的解决,为了最终的和谐与光明。”

台上的范宁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但仍在意味深长地论述总结。

第二乐章的镜像结构已经折回到最初的首段,偏慢的“步伐进行曲”再现时,乐队奏出了增六和弦,却迟迟没按照范宁所讲解的那样导入属功能。

“叮铃~”叮铃~”

它引出的是清旷飘渺的铃声。

曾位于《第六交响曲》多个“幻境段落”素材的牛铃声。

“以前在旅行时,或远足登高时,存在一个逐步远离身后或脚下集镇喧嚣的过程”

其标志性的音色从极远方的音位响起,造成了空间和情绪上的疏离感。

像是风、海浪,或虚幻而悲切的歌声。

尘世最后的声音,牛的铃铛,多么独特、真挚又巧思的配器。

其实她早就告诉过自己,她们早就告诉过自己。

比喜马偕尔邦雪山之行的世代还要早。

“.我永远不会忘记几年前的一个夜晚,在弥辛乡村屋外乘凉时,来自一头牛所发出的迟钝的低鸣,那种来自灵魂至暗处的苦痛深深创伤着我。”

那是范宁还在为《小调第三交响曲》的“人类告诉我”乐章苦思之时,那位乐天派的可爱学生所告诉自己的。

关于无边无际的苦痛的自省。

关于漫长而深沉的渴慕。

“要是有一口酒,那窖藏在地下多年的凉饮,一尝就令人想起炽热之邦,想起花神,恋歌,阳光和舞蹈。”

“要是有一杯南国的温暖,充满了鲜红的灵感之泉,杯缘明灭着珍珠的泡沫,给嘴唇染上紫斑。”

“我将一饮而尽而悄然离开尘寰,和你同去幽暗的林中隐没。”

范宁轻念起另一篇关于夜的诗篇,就像诵念一部引魂的神秘之歌。

约翰·济慈,《夜莺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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