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5章 父子(上)

李言发现只要沉下心来,就能从那些枯燥乏味的折子上看到大唐各处不同的情景,真是皇帝不出门,便知天下事。能知道北地的军情,南方的民生,西边的商队,东方的海贸,

甚至经验丰富的话,能看到不同阶层的生活状态,各地官员争权夺利的现状,还有那一颗颗藏在深处的人心和欲望。

这是一种不同的人生体验,李言在尽最大可能的融入这种视角。

端起热茶喝了两口,李言伸了伸懒腰,看了看仅剩一小摞的奏折,心里头松了口气,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完成今天的任务。没再耽搁,李言继续埋头干了起来。

回到外间的王德,没过一会儿,听到殿外传来明显的脚步声,皱了皱眉。

这么晚一般不会有人再来了,而且这脚步声沉重中透着踌躇,也不像有紧急事务。外面的侍卫们也没有阻拦,估计是宫里的人,想到这里王德推开门走了出去。

刚到门口,就看到一个长相俊逸,表情犹豫中带着纠结的少年正徘徊在殿门口,手中还提了一个食盒。

王德连忙上前行了一礼,小声问侯道:“老奴参见太子殿下,殿下,您这么晚前来,是有事找陛下吗?”

“是啊,王公公,孤是来给父皇请安的,父皇还在里面吗?”见到王德出来,李象神色一慌,连忙说道。

‘呃’

王德一愣,脸色怪异的看了看手足无措的李象,又撇了撇外面漆黑的天空。意思很明显,若是今日的请安,这个时间是不是有些晚了;若是明日的请安,现在又有些太早了吧?

看到王德的诧异,李象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状态不太好,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说道:“父皇日理万机,废寝忘食,孤这个做儿子的,也不忍心在东宫里休息,此非人子之道。”

“是以孤吩咐人做了一些宵夜,来看看父皇,也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王德顿时了然,太子这是想来尽尽孝,做为伺侯了李世民一辈子的近侍,他对这些皇子们的心思,自然是了若指掌。

想想现在的皇帝当初做太子的时候,才十一二岁,这些邀宠讨好之事,已经做的十分熟悉了。若论到灵慧内秀、人情练达这方面,现在的太子确实比不上当今的皇帝。

虽然当初皇帝小时候,被人评价为敦厚仁义,木讷憨直,德孝有余,敏慧不足。可后来的事实证明,那不过是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罢了,实际上皇帝的才华,远超一众皇子。

现在的太子李象,才真正符合这十六个字的评语。

不过如今皇帝仅有二子,李象不但是嫡出,更是正统,非李厥能比,是朝中所有人共同认可的储君。在王德看来,至少在十年之内,不会有人能威胁到李象的地位。

至于十年之后,皇上广纳妃嫔,自然会诞下无数子嗣,若是李象非社稷之相,恐怕会重蹈前朝的覆辙。

一瞬间王德脑海里划过诸般念头,手上的动作却不停留,忙伸手接过李象手中的食盒,一脸笑容的说道:“皇上还有半个时辰,今日的奏折就批阅完了。”

“殿下来的正好,帮陛下整理一下御案,不过脚步轻些,别打扰了皇帝的思路!”

李象感激的看了眼王德,拱了拱手:“多谢王公公”

“殿下不用和老奴客气,快进来吧!”王德叫了一个太监领李象进了御书房。

自己在外间,亲自处理太子拿来的食盒。

虽是太子所献,但只要是外来的食物,都要进行严苛的检查,银针探测,太监亲尝,这些都是必须经过的程序。

李象心情忐忑的走向御书房,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让自己即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连忙上前行了一礼:“儿臣参见父皇,愿父皇万福金安。”

“嗯!”

李言似乎知道李象来此的用意,连头也没抬,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继续批着折子,也没有其他表示。

李象一时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自他一出身,李言就离开了长安,确切的来说,在长安所有人的眼里,李言都已经是殁在草原上了。李世民出于各种势力的平衡,没有再立新的太子。

可很明显,并没有越过儿子立孙子的意图。

因为李世民没有把李象这个嫡长孙接到宫里培养,也没有特别的宠爱和关照。皇帝的态度,满朝文武自然看在眼里,知道皇帝对庞大的东宫系旧势力,最大的底线就是不立新太子。

若想让他迈过儿子去立皇孙,基本不可能。

让海棠母子这么无名无份的住在东宫里,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在这样的形势下,李象和一个普通的皇孙也没什么区别,甚至因为自己父亲不在的缘故。

比之李恪、李泰的子嗣,更加不受待见。

不是太子,却堂而惶之的住在东宫,这引起了不少人的嫉妒、不满和敌视。

海棠怕自己儿子受人欺负,平时也以教导的名义,把李象约束在东宫里,养成了李象老实内向、不善言辞的性格。当然,说得好听点,就是厚德仁义,与人为善。

说得不好听点儿,就是老实巴交、胆小懦弱。

如今李言回来,做了皇帝,李象也跟着水涨船高,重新回到了万众嘱目的地位,只是在成长期养成的性格和能力,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提升起来的。

若是其他皇子,瞬间就能领会皇帝的意图,手脚麻利的坐在御案前面,研磨添香,端茶倒水,打扇扑蚊,整理桌案,递送奏折,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李象却傻傻的立在那里,不知该如何行事,房内没有其他人,李言又在低头看折子。李象左看看右看看,一时无比尴尬,额上的汗水都流出来了。

李言对此自然洞若观火,在心里暗叹了一声,这个儿子的资质实在算不好,比自己想的还要差上不少。

不过,这样的性格憨实的太子,却十分符合大唐的形势。

自己寿数长远,今年还不到三十,就算活到人们能接受的极限,百岁高龄,那还要坐七十年的龙椅。自己这个儿子今年十五,不一定能撑到八十五岁。

再说了,就算能活那么大,都八十了,再继位还有什么意义?

想到这里,李言心中也是一晒,后世胤礽曾仰天质问道,这天底下,岂有坐了四十年的太子。可实际上,胤礽生下来就是太子,十岁之前什么都不懂。

二十岁之前,风华正茂,正在成长中,不可能担负起一个国家的重任。

真正算起来,要从成年之后,胤礽最多只是做了二十年的储君,也不算特别长,二十岁之前的那二十年不能算的。

而眼前的李象,有可能做七十年的太子,李言想到这里,都为对方感到同情和怜悯。

若对方一直是这种老实敦厚的性子,那倒是福非祸了。

不用继承皇位,便不需要肩负天下兴亡的重担,自然也不需要千锤百炼的成长来磋磨,做一个天底下最优厚的二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国家的事情,上面有父皇顶着,下面有臣子们干着,自己只要占着这个位置就行了。百年之后,自己与父皇双双离去,自己的儿子或孙子继位为帝。

追封自己为皇帝,在宗庙的祭位上少不了自己一个位置,永享后世香火。

要是这样看来,李象还真是古往今来最幸福的一个人。

没有了期待,李言对这个儿子也没有了要求,显得格外的宽容,抬起头指了指自己批完的折子:“你若无事,就坐过来看看,这些朕都批过了。你是储君,也需要了解一些国家大事。”

“是,父皇~!”

李象神情一松,轻手轻脚的来到御案另一侧,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开始整理起来。

李言微微一笑,继续处理剩下的折子。

一个时辰后,李言的折子处理完,王德也适合的出现在面前,恭敬的说道:“皇上,太子殿下拿了一些夜宵过来,奴婢已经热了一下,您看是不是现在用?”

“好,拿上来吧!”

李言起身来到一边盥洗的地方,用冷水洗了一下脸上的疲乏,顿时混身舒坦。伸了伸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房内的沉重气氛瞬间被打破,空气也跟着流动起来。

懒得再换地方,李言直接让王德把食物摆在了御案上。

一份炖羊肉,一份烧鸡,两个时令蔬菜,几张面饼,分量并不少,热腾腾的冒着香气,在寂静的夜晚中,格外诱人。李言一下就被引起了馋虫,兴致高昂。

吩咐道:“王德,拿一壶剑南春来,今晚朕与象儿好好喝两杯。”

“是,陛下!”

王德连忙拿来酒壶,摆上碗筷,一番忙碌后,李言和李象坐在了御案边。

穿越了三个世界,李言都是力争上位,还从来没有培养过太子。一时来了兴趣,和李象边吃边聊了起来,询问这十多年李象母子都是怎么生活的。

(本章完)

第1086章 父子(中)

随着时间的流逝,两人的交流,李象也不复刚来时的紧张,慢慢放松下来。

“父皇,儿臣有一事启奏。”

李言随意的摆了摆手:“这里又没有外人,咱们是父子,不用讲那些繁文辱节和君臣之礼,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就是。”

“是,父皇。”

李象微胖的脸上也松驰下来,带上了一些腼腆的笑容:“母后说以前的绮云宫是皇奶奶居住的,她住在那里,总觉得对皇奶奶有所不敬。是以母后在南湖附近,新选了一座宫殿。”

“就是以前的临湖殿,若是父皇无有异议,母后就准备搬迁过去。”

李言眉头微挑,看来这海棠背后也有高人啊,竟然发现自己对绮云宫有所排斥。

“无妨,你母后是皇后,这后宫之事,都在她的管辖范围,此许小事,她自己做主就行。”

说完,李言又似乎不在意的询问道:“这段时间,朕忙于国事,也很少关心你母后,她最近都忙些什么?”

“母后平时不是待在后宫,就是去大明宫陪伴皇奶奶,偶尔去一趟外公府上去看看,其它地方也不去。”

李象没察觉到李言的探查之意,很是老实的回答:“母后还常常和儿臣说,她现在是皇后,一举一动都会迁动无数人的关注,出一趟宫前呼后拥,要惊动很多人。”

“大动干戈不说,还容易扰民,她也不想弄得这么张扬,所以也就不常出宫了。”

李言眼神微眯,看来是侯君集的提醒了,不过对这些李言也没有放在心上。到是对身边的这些人观察揣摩自己心思的情况有了些感慨,不得不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尤其是这些经常生活在皇帝身边的人,他们只要愿意将大把的时间和精力放在自己身上,总能根据自己的喜怒哀乐和言行举止的细微变化,察觉出自己的真实心意。

有时候,连李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潜在情绪,都能被这些人捕捉,进而迎合自己。

在这种最顶极的奉迎环境中,皇帝的秘密也是越来越少,人性也会越来越堕落。他几乎可以想像,到最后,甚至会发展到,身边的这些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嗯,你母后说的是对的。”

李言微微摇了摇头:“有得必有失,皇帝皇后看似高高在上,实际上也有很多的不得已。朕以前也是个活拨跳脱的人,最不喜欢被拘在宫里,没事总喜欢和人一起去长安市上接触百姓的烟火气。”

“可现在,朕登基这段时间来,一次太极宫也没出去过,天天窝在御书房里批阅折奏。”

“一道宫墙,几乎把朕给永远的困在这龙椅上,再也不能随性而为了。”

李象听到这里,讪讪的笑了笑,他才十五,又刚刚当上太子,正在兴奋之中。在他眼里,父皇有些矫情了,需知这张椅子,从古至今,不知多少人打破脑袋想坐上去。

君临天下,至尊至贵;九州万方,皆在其掌握中!

区区限制,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若是他做皇帝,就是一辈子都不出宫,他也愿意。

“父皇,母后说新的宫殿就得有新的名字,她想请您为皇后的宫殿起个名字?”

“嗯?”

李言一愣,这取名字的事情真是为难自己了,虽然自己为了适应古代社会,也渎了些典籍。由于先入为主的心态,一直都是以现代知识为主,古代文化为辅。

还没有达到那种钻研精通的地步,皇后的居所,这名字也不能随便起,要是叫个娴静阁、雅芳苑、听雨轩什么的,也不太合适,更不够庄重,传出去更是怡笑大芳。

看着儿子一脸的期待之色,李言自然不能丢了父亲和天子的颜面。

不过还好,自己后世接触过信息大爆炸,看过的宫庭剧无数,从中借鉴一个,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想到这里,李言装做斟酌一番道:“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皇帝是天,皇后就是地,皇帝是乾,皇后是坤。”

“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皇后母仪天下,朕就赐名坤宁宫。”

“坤宁宫”

李象细细咂摸一阵,随后一脸的钦佩:“父皇才学过人,博古通今,这名字恢弘大气,又有抚宁天下之意。儿臣想母后一定会非常喜欢,臣子们也会叹服。”

虽是窃取后人,不过料想每个时代考虑问题的角度都是一样的。

看着儿子一脸的钦服,装了个叉了李言也满意的捋了捋须,随后又想到,臣子们一般也不敢考较自己,后宫嫔妃们都是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就是这个儿子。

若是闲来无事,天天以请教的名义为难自己就不好了?

李言眼珠一转,心里盘算着,还是得给这小子找点儿事情做,别天天在自己面前晃悠。

随后父子两人开始边吃边聊,时不时的还饮上一杯。

李言的态度十分随和,言谈举之中,嬉笑怒骂,任意随心;举手投足间,指点江山,大开大阖。渐渐的,李象看向李言的眼神,也由之前的拘谨约束变得自然松驰。

其中还杂夹着一些之前没有的亲近和崇敬!

李言对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暗道,头脑梗直的人虽然显得刻板呆木了些,也不是没有一点儿好处。至少对方心里没那么多的患得患失,很容易放下戒备,恢复本性。

酒过三旬,两人都有些熏熏然。

当然,李言是装的,李象是真的。

李象今年十五了,在海棠的严格管束下,很少饮酒,三杯下肚,脸上就是一片潮红,眼神也有些散乱。

李言不动声色的挥了挥手,王德连忙放下酒壶,招呼侍侯的宫女太监们退出了房间。

没有了外人,李言微笑着问道:“象儿,你也算熟渎史书,父皇考一考你。你觉得,三代以降,近一千年来,古之帝王,哪些最伟大,最值得你崇敬。”

“父皇,这还用说吗?”

李象醉意上头的脱口而出道:“自然是六王毕四海一,一统天下的秦始皇赢政;还有远逐匈奴,扬威四夷的汉武帝刘彻。他们的功绩震硕古今,他们的威望光耀千古。”

“呃”

说到这里,李象似乎有些清醒过来了,连忙追加道:“当然,那是以前,儿臣相信在未来的历史上,还要加上开创我大唐基业,并将我大唐的疆域推至史无前例的高祖和皇爷爷了。”

李言哑然一笑,李世民还好说,唐太宗之威名,自然勿庸置疑。可李渊一个开国君主,弄得局面失控,被儿子软禁,自己也被迫退位困在后宫养老造小孩的窝囊皇帝。

确实无法和这几位雄主相提并论。

李象回答这样的问题,实是有些为难,只好把父子俩绑在一起,含糊带过,倒也不算太笨。

后世大清的皇长子胤禔和皇三子胤祉闲的蛋疼,打赌吃粪,也讨论过这个敏感问题,最后兄弟俩人都被康熙一顿训斥,弄得灰头土脸,足见这事儿在古代委实不好宣之于口。

这还是开国前期,要是在末期,岂不是得把本朝所有君主都昧心的念一遍,万一忽略了哪一任祖宗,就是范了大忌。

“呵呵,象儿说的不错。”

李言先是肯定了一句,随后话锋一转:“不过,朕对此事却有些不同的看法?”

“父皇,儿臣”李象慌忙起身,一脸惶恐的样子。

“今日你我只是父子,不论君臣,你也不要太拘谨了。”

李言压了压手,让李象重新坐下,最后脸色严肃的说道:“秦皇汉武和唐.”

说到这里,李言连忙止住了顺嘴就要秃噜出的庙号。李世民现在还吊着一口气,这谥号和庙号也没人敢议,皇陵是在活着的时候就修了,甚至一些身后之事,也可以在确定皇帝命不久矣的时候悄悄准备。

可这谥号和庙号是一定要在死去之后,才能议定的,现在李世民半死不活的,自然也不肖提起。

“呃还有你皇爷爷,确实堪称近千年以来,最杰出伟大的君王。”

李言先是瞻仰了一下先贤,随后才说道:“不过,你不应该只关注他们,你要知道,能造就他们的人,更加英明。这些杰出君王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完成那样震憾古今的功业。”

“秦惠文王、秦昭襄王和汉文帝、汉景帝,还有你高祖爷爷,同样伟大圣明。”

“秦惠文王、秦昭襄王之后,有秦始皇一统天下,可秦始皇之后呢,秦二世而亡,赢氏血脉断绝,祖宗不得血食;文景两帝之后有汉武帝扬我大汉国威,可汉武帝之后呢?”

“巫蛊之祸折了贤明太子刘据,致使西汉衰微,一撅不振。”

“有些功业的成就,具有延后性,而有些错误和灾难,同样如此。秦始皇和汉武帝的成功离不开祖上的奋斗和积累,可他们子孙后代的失败,却也是他们自己造成的。”

李言语重心常的说道:“从这一点儿来看,秦始皇不如惠文王、昭襄王,汉武帝也不如文帝景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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