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海不平,国不安

巡抚衙门‘不过问’的这种态度自然与喻安性起了冲突,虽然总督府在‘危机时刻’听调于巡抚衙门,可在平时,位阶上,他与邹维琏是平级的。因此态度十分强硬, 最后连邹维琏都没办法,不了了之。

喻安性的态度导致了后面有人弹劾他,邹维琏当着他的面与朱栩谈及了海贸的事,直接的给喻安性上了眼药。

喻安性心里飞转,摸不清朱栩的想法,可还是暗自咬牙,眉头陡然一松,沉声向朱栩道“皇上, 不管到哪里都是我大明子民,不能任由他人随意屠杀。边不宁,国不静,海不平,国不安!臣认为必须严厉清剿,正我大明国威,宣扬于海外,确保再无他人敢欺侮我大明,欺侮我大明百姓!”

朱栩眯了眯眼,看着喻安性的神色不动。

这喻安性的态度是迥异于很多人,哪怕是曹文诏,他更多的是想要建功立业,‘国家尊严’的心思很淡,哪怕有他的多年熏陶, 也依旧淡薄, 没有强烈的国家,民族意识。

可这喻安性的话隐隐有了一丝雏形, 说的颇为铿锵有力。

朱栩颇为好奇,笑着道:“你是根据军院那些教材来回答朕的吗?”

喻安性当即道:“臣不敢!这是臣的真实想法,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臣认为海军应当有所作为!这天下,不该有王法之外之地!”

朱栩向后,倚靠在椅子上,目光玩味的打量着这个福.建总督,心里暗道,倒是个人才,看来得重新安排了。

好一阵子,朱栩笑道:“嗯,朕知道了,你去吧,明天朕会给你出气。”

喻安性微怔,不明所以的道“臣告退。”

朱栩倚在那里,右手摩挲着下巴,嘴角始终挂着笑容。

邹维琏虽然有些迂腐,可福.建交给他是没什么问题的,喻安性倒是个人才,是可以安排大用。

过了好一阵子,朱栩双手搭在小腹上,道“传旨给兵部,调集三万兵马,要那种训练过至少两年,枪炮娴熟的,立刻召集,尽快发来福.建。”

曹化淳从阴影里走出,道“遵旨。”

“再传旨给兵部,调甘.肃副马爌来福.建,另有任用。”朱栩顿了一会儿,又道。

“遵旨。”曹化淳道。

朱栩半躺在那,心里思忖一阵,没有什么纰漏了变起身,上楼。

他没有睡觉,摊开纸张,给布木布泰写信。

‘金银’的架构,商业法,商业区的划分,优惠区别,再到特别大理寺,也就是法院,然后是仲裁所,海关,甚至还提及了海上卫队,海域安全区,商船通行规则等等问题。

有些可能比较出格,但商人将来会是海上一股特殊的势力,透过布木布泰的嘴,也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或者,还需要他们来筹划。

朱栩这一写就收不住笔,写了好几页,认真检查一番,这才塞回信封,准备明天发出去。

“好了,睡觉!”

朱栩拍了拍手,起身松动着肩膀,准备睡觉,明天之后就不轻松了。

刚要睡觉,曹化淳在门外敲门,道:“皇上,京中来信,是永宁公主。”

朱栩一愣,走过去打开门,接过来道:“行了,没事了,都睡吧。”

“是。”曹化淳道。

朱栩脱掉衣服,躺在床上,撕开小丫头的信。

“哎,小丫头终于长大了,知道给叔叔写信了……”

朱栩颇为感慨,当年为了保住她,他可是费尽心思,皇嫂也算吃足了苦头,眼看小丫头就十岁,算个小大人了。

打开信,朱栩仰面看着,入眼就是颇为工整,秀气的小字,密密麻麻,排列有序。

“字倒是不错……”朱栩笑了声,小丫头性子如小野马,字倒是有规有矩,比他的要好。

朱栩仔细的看着,小丫头首先就是告状,说她娘张太后是如何虐待她,欺负她,甚至都准备给她婆家,要打发她出宫云云。这个占了一半以上的篇幅,后面有说他书房里的书都不好看了,那些注解越来越像老学究,没有以前的有趣。

朱栩挑了挑眉,他过去看书都喜好按照自己的想法注解,甚至还会写出读后感来,这个时候往往颇为‘放飞’,写的有些收不住,写了很多‘出格’的,在小丫头枯燥的皇宫生活来看,是比较新鲜,有趣的。

小丫头絮絮叨叨,最后话锋一转,说她最近躲在鱼藻宫,替她照顾李解语,并且照看未来的小侄子,要他付银子。

虽然写的有些凌乱,小丫头还是写了不少李解语的境况,倒是比李解语自己写的多。

这也让朱栩放心不少,放下信,深吸一口气,总算可以安心睡觉了。

他这边慢慢睡着了,可有太多的人因为他的到来而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唐王朱聿键,海军总兵熊文灿,两人正风尘仆仆,冒着凄冷寒风的赶往福.州府,两人虽然早知道皇帝会来,可真来了,还是不由得心里惴惴。

皇帝是什么性格,两人都有一些了解,他发起怒来,整个海军都承担不起,别说他们。

熊文灿看着朱聿键,犹豫着道“王爷,您觉得,皇上是否会对下官的作为不满?”

朱聿键面色如常,经过这么久的风吹日晒,他少了在王府里的娇气,更显成熟,他盘着腿,道:“熊大人不必担忧,皇上只是来视察,不放心红毛人,大人尽心尽力,皇上不会见责。”

熊文灿脸上僵硬的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他的能力他清楚,不管是管理海军,还是其他事项,他都显得捉襟见肘,哪怕再努力,也总感觉力不从心。

朱聿键虽说只是负责作战室,不负责统兵,调兵,领军,但他的身份摆在这里,加上背后有皇帝的意志,熊文灿对朱聿键也是事事让三分,礼敬有加。

实则上,朱聿键心里也忐忑,对于海军,他还在摸索阶段,现在只能根据《海军训练以及发展手册》进行运作,然后添加他的理解想法,可以说海军现在是千头万绪,表面上看井井有条,内部则是乱七八糟,心底的具体模样还不是很清晰。

第二天一大早,巡抚衙门前就聚集满了福.建的大小官员,全都是一身的朝服,神态各异的等候。

一排排士兵肃立,已经戒严了一条街,颇有些严阵以待的意味。

朱栩一身的常服,背着一只手,漫步而来。

看着这些人,这排场,朱栩暗自摇头,却不在意。

他身后跟着一样常服的曹化淳,曹变蛟,带的禁卫也并不多,严整的跟在他两侧。

“臣等参见皇上!”

朱聿键领头,熊文灿,邹维琏,喻安性等一群人齐齐抬手躬身,长声道。

朱栩打量了众人一眼,笑着摆手道:“平身!”

“谢皇上!”一群人直起身,放下手。

朱栩目光四处看了看,转身进了巡抚衙门大门,声音从身后传出去道:“人都散了吧,进来说话。”

这是总督府的兵马,喻安性连忙遣退,跟着一群人进了巡抚衙门。

巡抚衙门大堂都重新布置过,里面的桌椅都摆放整齐,显然为了迎接他,做了不少准备。不过都很普通,没有什么奢华。

朱栩观察一会儿,便在中央上座,为他准备的椅子上坐下,同时看着走进来的一群人道:“都坐下吧,朕有些事情与你们聊聊,也想听听你们的想法,在京城听不到,朕特地跑过来,想听一些真话,说一些真言。”

众人小心翼翼的谢恩,坐下。这里可不比南直隶,皇帝要是打板子,谁都轻不了。

就在一群人提心吊胆的时候,朱栩直接就道:“朕到福.建已经六七天了,该看的,想看的,都看的差不多,说实话……差强人意。”

‘差强人意’四个字狠狠敲打在众人的心头,这个词不是中性词,是一个贬义词,从什么人嘴里说出来效果都不同,尤其是朱栩这个皇帝,说出来俨然就是严厉的斥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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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32章 商贾贱民

邹维琏等巡抚衙门官员都不说话,今年福.建确实不怎么好,从政务,民情,税粮税银,灾情处处都是‘差强人意’。

有婢女出来上茶, 感觉着压抑的气氛,连忙又退了出去。

朱栩端着茶杯,轻轻摩挲着,准备喝。

开了头,预防针算是打好,接下来就是出招了。

邹维琏预感到了些,刚要站起来,朱栩就压手道:“坐下说。”

邹维琏犹豫了下, 坐着那,道:“皇上,福.建吏政败坏非一日之功,臣等已经在全力推动‘新政’,肃清弊政,重塑清明……只是太过仓促,还需一些时间。”

朱聿键,熊文灿,喻安性等人都没说话,这些是政务,他们不适合开口,同时他们心底飞转,寻思着自己的应对之策。

朱栩喝了口茶,放下茶杯, 轻轻点头道:“嗯, 太过仓促?这个理由还真是好,朝廷中的那些大人们也是这么搪塞朕的。”

邹维琏微低着头, 神色不动。

朱栩手里的折扇轻轻扇动,目光在众人脸上打量,微笑道:“朕是天启六年登基,之后就开始推动‘新政’,到现在起码也有六年了,你们说,仓促吗?”

众人都是心头一凛,这是要清算吗?

邹维琏眉头皱了皱,嘴唇蠕动,想要说话,却找不出合适的。

确实是这样,景正皇帝登基之后就提出一连串的‘革新’计划,只是那个时候,这些‘革新’在几乎所有人眼里都是小皇帝的‘异想天开’,‘任性胡闹’,尤其是东林党,阉党还在争斗的时候,没有谁会在意这个小皇帝。哪怕东林党覆灭,官绅阶层都还在大力抵抗,‘革新’都还只是皇帝一个人的口号。

这个时候翻出来,很明显是要清算了。

巡抚衙门一系的官员都心头沉重,有些人想要说些什么,却都没勇气站出来,眼前这个皇帝,不是他们能多嘴的。

朱栩目光落在邹维琏身上,语气平淡的道:“朕知道,从开始到现在,很多人都对‘新政’不满,有其他想法,所以,反抗,拒绝执行,反对,消极对待,怠慢等等,手段是千奇百怪,层出不穷……”

这个点中了这里所有人的要害,‘新政’并不是所有人都满意,甚至很多人有太多不满意,哪怕是现在也是在强迫下开始,慢慢被接受的。

众人都微低着头,心里如有大石坠着,不安的等着。

“若是你们的下属,对你们的政策不满意,可以不执行,抗拒,消极怠工,不理不管吗?”

“不可以!”

朱栩语气在加重,道:“你们的威信不能挑衅,却乐此不疲的挑衅朝廷,挑衅朕,向下示威,向上邀功……”

啪!

朱栩的扇子猛的一合,冷声道“朕不管你们对‘新政’有什么想法,有多少不满,这都是朕与朝廷诸位大臣多年推演,认真研究出来的,容不得你们朝三暮四,区别对待,随意挑拣!所有的一切,都要严格贯彻,全力去推动!若是你们做不到,现在就跟朕讲,朕立刻允准,都回家种地去,能做事的人,我大明不缺!”

邹维琏等人神色微变,纷纷起身,道“臣等知罪!”

朱栩面露厌烦的摆手,道:“行了,都起来吧。”

邹维琏等人小心翼翼的放下手,皱着眉头,悄悄对视,都没有说话。

他们对‘新政’确实都有保留,在选择性的做,在对待士绅,商人等一系列事情上,他们是反着来的。

朱栩看着站着的这群人,目光冷色,道:“朕在潜邸之时,目睹了党争的酷劣,深恶言官一系,所以彻底废除了十三道御史,不过现在看来,你们这些封疆大吏,地方高官,一点都不能让朕,让朝廷省心!朕已经传旨内阁,命内阁选拔官吏,组成巡视调查组,专门针对各地‘新政’落实情况进行调查,你们中要是有谁还有别的想法,做不了事情,可以现在就走人,朕不挽留,可要是待巡察使查出来,朕是断然不会容情!”

邹维琏等人不敢说话,只感觉肩膀上重了几分,不自觉的弯了弯腰。

朱栩眯了眯眼,暗道,这群人还真能忍啊。手指在椅柄上敲了敲,摆了摆手道“都坐下吧,朕不是来秋后算账的,这些都是日后的事情,你们现在知错就改还来得及。”

邹维琏等人听着朱栩的话,心里更加不平静,越发小心与不安的坐下。

这只是开胃菜,朱栩拿起扇子,轻轻打开,道:“这些呢,只是给你们提个醒,朕说一些‘新政’之外的事情。”

众人心里都是暗松一口气,却不敢大意,作恭恭敬敬状。

“‘风化’……”

朱栩稍微倚着椅子,慢慢的说道:“一直都有人给朕上书,说什么‘风流雅致’,说什么古来文人骚客,大诗人,大词人都离不开青楼勾栏,不应该设禁令云云……”

“说的朕也很心动,怎么样,要不要取消了禁令,现在朕就带着你们一起去‘雅致风流’一下?君臣同乐,怎么开心怎么来,朕也不走了,先乐个半年再说,说不得这还能成为千古佳话,流传万世,你们也能跟着名传后世,当然了,什么‘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这样的词曲朕是不听的……”朱栩笑着说道。

众人神色都动了动,面色拘谨,皱着眉,大气都不敢喘。

这样的场面哪里是什么千古佳话,只会是遗臭万年!

朱栩的目光在大堂里所有人的脸上扫过,淡淡道“读圣贤书,做道德文章,怎么到了这会儿,全都不说话?我大明的士子官员离开妓女就活不成了?纵淫享乐,眠花宿柳,这是读书人的必备,官员的不可或缺?就是靠这些来修身养性,持身守正?”

有几个人面露忐忑,低着头,他们也有写这方面的奏本。

朱栩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下,冷哼一声道“朕再重申一次,‘九条禁令’不是让大诗人写不了诗,也不是让大家做不了词,这是重塑朝政,整顿纲纪的重要一环!朝纲就是超纲,任何人不能僭越,再有人分不清轻重,看不清是非,再写这类奏本的同时,将请辞奏本也写好!”

几个人缩了缩头,不敢出声。

邹维琏是心知肚明的,心里有些沉重,皇帝对福.建的不满不是一点半点。

朱栩端起茶,喝了一口气,又道:“天主教的事情,福.建不要管,朝廷会设立宗教司,专门管理。在朝廷没有明文颁发之前,一律禁止天主教活动。”

邹维琏倒是与天主教有交集,对他们的很多东西觉得颇为新鲜。他一直在思索,不能让皇帝这么说下去,必须要打断一下,这显然是个机会,沉吟一声,道:“皇上,臣认为,不当禁止……”

朱栩摆手,直接打断他,道:“你要为他们说话?你知道他们的来历吗?他们的过往?他们的所作所为可能带来什么后果?他们是传教士,只为传教吗?红毛人入侵台.湾,是谁指的路?海图哪来的?入侵厦.门道路图是哪里的?你们可知道,他们去过多少地方?这些地方因为他们传教带来的是和平还是灾祸?朕不否认里面有好人,有纯粹的传教士,可你们是否有一点的调查,思索,警惕之心?还是只凭一时的好感善恶来做出评判?你们是朝廷大臣,不是普通老百姓!”

邹维琏被朱栩的几句话堵的说不出话来,他只是欣赏那些汉语流利的传教士,并不清楚他们的过往,来历以及可能的危险。

“没有足够调查,了解,不可随意发言!”朱栩最后看了眼邹维琏,淡淡说道。

邹维琏神色动了动,心里堵了一块石头,憋的难受,还是道:“是。”

朱栩又看向其他人,道“我大明幅员辽阔,除了我汉族外,还有众多其他民族,常常冠之‘蛮夷’二字,但朕觉得,这是不应该,我族确实人杰地灵,得圣人教化,脱去蒙昧,知书识礼,但也不能因此就洋洋得意,高高在上,俯视他人。更不能肆意的贬低,打压,甚至于动之刀兵。近来朕在读太祖实录,其中关于这些就有明确的规定,出现现在的乱象,皆因为是法度缺失,人为破坏,福.建需要认真的检讨,反省……”

福.建多山,群居复杂,这方面尤其是慎重对待,自然,也要积累经验,推之整个大明。

“臣知罪!”邹维琏,喻安性连忙起身。

关于这一点,太祖还真是有明文规定,只是到现在早就名存实亡了。

前戏结束,刚要加速度了。

朱栩挥了挥手,又端起茶杯,在喝之前,漠然道:“近来有商民在海外遭屠杀,听说你们福.建有些不同意见?”

朱栩话音一落,就有一个参议站起来,抬手向朱栩道:“是,臣反对!”

朱栩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神色淡淡道“说理由。”

这个参议名叫田羽辅,他看着朱栩,神色坚定,道:“皇上,商贾乃贱民,且多无赖,皇恩浩荡,我朝仁义,岂能为一些贱民兴动兵革!”

“臣附议!”

又一个参事站起来,道:“皇上,海外争斗,未知祸首,胜负难料,商贾中弃家游海、压冬不回,父兄亲戚共所不齿,弃之无所可惜!”

“皇上,”

左参政王声咏出列,颇有些中肯意味的道:“兵戈非福,我朝历灾,不当兴兵,不若传一道缴文,令佛朗机人释放活着的人,归还财物,两厢交好,息却兵祸,是为上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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