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9.第1093章 榜样

第1093章 榜样

将房寰免官后数日,林延潮与于慎行一并前往文渊阁向内阁禀事。

林延潮之前的殿试文章里言,唐朝宰相裴度向天子奏请在相府私宅里召集天下英才商议国事。

这是因为当时裴度要平叛,不可能一一向天子奏事,所以将议事权集中在自己手中,提高政府的行政效率。

而到了明朝,朱元璋裁撤宰相,设立六部,就是为了防止二元化政治。

废除宰相,六部尚书就不用向宰相禀告,直接向天子奏事即可。

但是除了朱元璋这猛人,他的后世子孙,大多都不具备独当一面,单独处理整个天下政务的能力。

所以内阁的作用就体现出来。

内阁原来只是天子的秘书,六部向天子奏事时,天子遇到疑难或者不懂的可以询问请教内阁。

后来国家大事越来越难,天子心想既然自己什么都不懂,索性让六部奏章上达后,直接交给内阁讨论对于奏章处置意见,然后写出关于处理意见的一张小条子,不是更好。

于是制度就如此演变下去,这小条子也就是票拟的由来。

再后来内阁权重,票拟的意见,基本也就成了圣旨的内容。

在虚君政治下,天子只有说是与不是的权力。于是六部为了奏章的通过率,不会先找皇帝商量,而是在上题本前都是先向内阁奏事,得到首肯后,再写成题本。

当然身为尚书也可以不事先与内阁商议单独上题本,但当自己的题本一连数次被内阁打回来后,等于在自己的下属面前丧失了自己的威信,如此尚书的位子也就当不久了。

但是尚书向内阁奏事,等于又恢复到原先先向宰相奏事老路子。

故而有明一朝,内阁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

现在礼部尚书沈鲤还在生病,所以于慎行,林延潮两位左右侍郎,则是挑起担子,今日到文渊阁来奏事。

这一日许国没有在阁,故而是由申时行,王锡爵主持阁务。

二人就在文渊阁里的会揖室,接见了于慎行,林延潮。

踏入会揖室时,林延潮也感觉自己终于不是与宰相相距很远,大家已经是直接面对的上下级。

在礼部侍郎这个位子,是可以直接入阁拜相的。

这句话怎么说,在朝廷廷推内阁大学士,林延潮具备有被吏部提名堪任的资格。当然林延潮现在虽具备有堪任的资格,但论资历棑在自己前头的人多了去了,可无论怎么说他已是真正的储相了。

正在林延潮细思之际,申时行,王锡爵二人推门入内。

他与于慎行都是起身行礼,然后几人入座。

林延潮现在与申时行关系微妙,在那日议海瑞之事,自己触了他心头之忌,令申时行对自己态度有了改变。

官场上一点嫌隙猜忌,都会为后来之事埋下一个种子。

林延潮之所以有今日都是托申时行,但为官越久发现自己的政见与申时行越是南辕北辙,下面二人关系如何继续也是一个两难之事。

礼部侍郎于慎行当下禀道:“这是礼部议的海刚峰的几个谥号,请两位中堂看过。”

于慎行递了一张条子上去,申时行看了后道:“吾以为这忠介二字甚好,忠正而耿直,元驭你看呢?”

王锡爵道:“正如元翁所言,其余虽也不错,但都比不上忠介二字。”

申时行对于慎行道:“为臣者当以直道而事君,这一次礼部拟的谥号甚好,就拟忠介二字吧。”

于慎行道:“多谢元辅夸赞。还有就是追赠之事,本部议过后,打算追封海刚峰为礼部尚书。”

海瑞历史上追赠是太子太保,因为他最后任官是正二品右都御史。

申时行闻言也没有反对。

林延潮禀道:“半个月前,福余部使者朝贡时,于午门拔刀连伤三名宫中侍卫,此举实为对陛下之大不敬,此事我等议了本当以重处,再免去其与本朝互市的资格。”

“但是又念福余部乃先皇封了朵颜三部之一,有从龙之功,这几年也是一向恭敬,不比泰宁部屡屡犯边,万一重责福余部,令其投向泰宁部,易导致辽东边情不安,特别是东国朝鲜,日本情况尚且不明,在这时候辽东更不可乱。”

“所以下官的建议,是将这名使者先扣押在京,再派官员去辽东福余部沟通,最后只处罚伤人者一人即可,不要牵连福余部。”

听了林延潮的话,王锡爵道:“宗海,此举向番邦太示弱了一些,此事一出言官们可都是要重责福余部啊!”

林延潮当即道:“启禀中堂,下官询问过四夷馆当日蕃使为何失仪,原来是两边言语不通,兼之当时天色不明,对方又不熟悉宫中道路走错了门,最后面对侍卫要缴刀时,对方不肯这才伤人。”

“这一切原因在于会同馆事先没有教导好蕃使朝贡的礼仪,此事失责在于会同馆,也在于礼部。”

申时行与王锡爵对视一眼,深感林延潮不容易。

蕃使在宫里伤人,明朝言官认为对方要图谋行刺大明皇帝。

一并上书不仅主张处死这位蕃使,停止与福余部的互市,甚至主张出兵攻灭福余部。

不过用屁股想,也知道蕃使是不可能行刺天子的。天子都免朝两年了,朝见也是一个形式而已。

申时行,王锡爵他们可不糊涂,知道大部分言官利用此事来表忠心,表气节的。

但是你要因此事压人家,就很容易背负骂名,成为主和派。

所以这件事林延潮来主张,由礼部出面将责任揽到身上,如此这样的事就轻轻揭过,化解了一场兵戎之灾。

申时行道:“既依你这么说,这会同馆是由礼部主客司管辖,此事问责提督会同馆主事,主客司郎中。”

林延潮道:“下官分管主客司,也有责任,愿一并向天子请罪。”

王锡爵闻言目光点点头,正要出声替林延潮说话。

却听申时行道:“也好,那你将此事写作奏疏上呈天子吧!”

申时行然后对王锡爵用江苏话道:“也是宫里侍卫太脓包了,若是当时夺了刀,什么事都没用了。”

王锡爵见申时行有了吩咐,不便再替林延潮说情,当即笑着道:“元翁说得是。”

林延潮对于申时行的决定并不意外,心底只是想,如何用此事卖个人情,拉拢福余部。

于慎行又禀道:“两位中堂,现在海刚峰已逝,朝堂失一栋梁之臣,礼部的天理报决定在头版发表文章,报题就拟‘青松翠柏海刚峰……’”

申时行听了,斟酌字句道:“青松翠柏?”

“青松翠柏,既以清节傲之,又可为栋梁,天理报以文章向各省官员号召,一并以海刚峰为榜样。”

申时行笑着道:“可远,此事不是你的主意吧!”

于慎行闻言笑了笑,林延潮当即向申时行道:“启禀中堂,此事是下官的主意。为何用到‘青松翠柏’这几个字,乃事通俗且易懂,不仅官员们可以看得明白,老百姓也看得明白。”

申时行笑着道:“官员们学海刚峰也就好了,为何百姓也要知道?”

林延潮道:“让老百姓知道,是让他们知道朝廷上下确实是有海刚峰这样的官员,他们为官清廉,敢为天下先,时时以百姓苍生为念。”

于慎行点头道:“下官之见与右宗伯相同。”

林延潮道:“不仅如此,学生打算让天理报连出三期,既颂海刚峰之清廉,也颂海刚峰治河的功绩,以及敢为天下先之气魄,既讲其德,更讲以功,并让天下的官员学之效之,以仁德为绳,以功绩践之。”

听了林延潮的话,申时行,王锡爵露出略感新鲜的神情。

林延潮这个方法,他们以往听所未听,闻所未闻。

原来朝廷对于一名官员认可,就是追赠官职,封以谥号,然后封妻荫子也就没了。

如林延潮这样大张旗鼓的宣传,倒是头一次。

申时行和王锡爵都是觉得,这事情有些大。

王锡爵道:“此事简直……前所未有,既是新鲜,也是很有创见。”

林延潮道:“启禀中堂,下官以为天理报代表的朝廷的意见,这青松翠柏就是为了澄清海刚峰。天下官员都以为海刚峰是以上治安疏,为官清廉,最后官至三品,但下官则以为不然,海刚峰在任的功绩也是卓著,可惜他大多时候一直不得朝廷重用,否则当可以大书特书。但即便如此,海刚峰在南京,在京师任上都有许多功绩值得称道。”

“下官还有一个考量,当今官场上的风气,都是吹捧清节,但越捧其清节,却越不知其是真清还是假清,倒不如以功绩论断,这事功之事,天下人看在眼底,公论自在人心!下官颂海刚峰,更是给天下官员树一个榜样,如何为清廉,如何为事功!”

申时行想了想道:“此事不是不行,但天理报上登载海刚峰之文章,除了要交通政司审验外,还需再交内阁看过,都许可后方允发表于报上。”

申时行这么说,言下之意就是他要亲自把关。

林延潮闻言还是松了一口气,他本还是担心申时行在此事上卡着自己,但现在自己的主张可以实现了。

(本章完)

1110.第1094章 顺天乡试考官(第一更)

第1094章 顺天乡试考官(第一更)

见林延潮主张得到申时行的答允,于慎行也是很高兴当即道:“下官也以为右宗伯所言极好,自古以来,承圣人之教,以‘内圣外王’约束官员,将德放在第一位,但其实人无完人,就算如海刚峰所行所为也未必处处合乎于圣人之教。”

“但若把内圣外王放开,以政绩论之,如此功过如何,天下之人一目了然。”

听了于慎行的话,申时行笑着道:“什么时候可远也事起事功之学来?”

于慎行听申时行这话有深意,顿时收敛笑容道:“下官胡乱说话,让元辅见笑了。”

然后申时行道:“还有一件事,就是顺天府尹提请今科顺天乡试,还有应天府乡试也要到了。内阁打算让礼部要草拟一个主考官,副主考的人选,你们有什么考量吗?”

这科举的事归仪制司管,也就是左侍郎于慎行分管,决定考官人选,此事也是礼部左侍郎最重要的权力。

林延潮在这事上就不说话了,否则就是越界。

于慎行当即道:“回禀中堂,两京十三省乡试,以顺天,应天两京乡试最重,兼之南北国子监皆在,考生最多,解额也是最多。”

林延潮听了心底有数,两京乡试中举几率比较大,因为解额有一百三十五名,反观其他各省,少的如云南只有四十五名,贵州只有三十名。

而多的省份如江西乡试解额九十五名,浙江,福建两省解额九十名,这几个省都是传统的科举强省,三户必有一个读书人,如果才华不到一定程度,一辈子也出不了头。

当时有数据统计,福建浙江乡试中式的几率是一百四十五比一。

而顺天乡试中式的几率是二十比一。

所以两个省份诞生了无数‘高考移民’,不少福建浙江籍士子都跑到顺天,应天考试。

这也不能笑话人家,譬如林延潮的业师林烃,才华到了这个地步,但当初也是通过应天乡试中举,次年才考中的进士。

所以中举人难,更难于中进士,那句金举人银进士不是没道理的,这一点特别是对于几个科举大省的读书人而言。

“顺天乡试乃皇上之恩典,但因为如此,有些人不知自爱,本朝开国以来,故多有冒籍考生,舞弊之案也是最多。所以必须严选主考官,副主考,从头审核以防止任何弊案。”

林延潮听了于慎行这话,心底也是暗叹,你此言一出,有人就要不高兴了。

申时行捏须道:“欧阳修曾有言,人间最是无情的就是造化,故而权衡优胜劣汰之道,唯有至正至公。”

“顺天之秋闱务需秉持至公至正之道而行,本辅二月时已是下令,两京国子监对于监生一律录科,不合格者不允乡试,此外为捐监者不许参加本科之乡试。”

于慎行躬身道:“元辅英明。”

申时行压了压手示意于慎行坐下然后问道:“不过主副考官非得其人不可,可远对于应天乡试的考官有什么人选吗?”

于慎行当即道:“顺天,应天乡试的主副考官,向来都是两名词臣往典厥事,而福建,浙江,江西,湖广四省,是一名翰林,一名给事中,其余各省考官也是由京官甲科进士出任。”

“眼下翰林院中左庶子盛讷,刘元震,右庶子黄洪宪,洗马刘楚先,侍讲陆可教,冯琦,中允萧良有,修撰杨起元都是合适人选。”

林延潮也是感叹,自己曾有主持应天乡试的资格,后来因为张居正的事给推掉了。但现在林延潮已经没有‘资格’主持了乡试了,想想看也真是遗憾啊。

“其中左庶子刘元震,为隆庆五年进士,有庶吉士授编修,博学多文,为人正直,官声很好,还有洗马刘楚先同为隆庆五年,入馆以来勤勤恳恳以编修国史为事,不与外官交往,当初为国本之事数度进言,忠贞可嘉,依下官看来,这二人都是正主考合适人选。”

林延潮与刘楚先,刘元震二人都在翰林院共事多年,虽是私交平平,甚至也生过一些小摩擦,但事情久了也就不以为然了。

何况当初林延潮提拔为礼部侍郎时,二人也有来相贺,眼下不如卖给人情给他们,也是回报于慎行的支持。

林延潮在旁帮腔道:“启禀两位中堂,庶子,洗马二人,在翰院中不仅才学出类拔萃,而且为人为官也有许多值得称道的地方,若是由二人出任应天考官,必为国家举得其人。”

申时行点点头,看向王锡爵问道:“元驭兄以为呢?我记得这刘楚先是你的门生啊。”

王锡爵笑了笑道:“元翁见笑了,仆以为若是由刘庶子,刘洗马出任考官,足以胜任。”

申时行点点头道:“既是可远,宗海都推举二人,到时具本上奏就是。”

“好了,剩下顺天府考官,上一科顺天乡试有浙人以二月入都,冒通州籍入学,最后中式者八人,京师学生愤然不平,投匿名文书,诉中式不应皆外郡,及各州县进学之弊。最后天子下旨让六名士子发回原籍为民。”

说到这里申时行神情严肃:“皇上对于这一科顺天乡试极为关切,所以本辅需慎选这一科的乡试考官,由正直可靠的官员充任,如此才能解陛下之疑虑。本辅这半个月考量再三,以为黄洪宪,盛讷二人足以升任,你们意下如何?”

听了申时行的话,于慎行脸色一变。

林延潮也是揣测到申时行的手段,先是抛出应天乡试两位考官给于慎行定夺,然后再自己决定顺天乡试的考官。

如此于慎行就是对顺天乡试两位考官人选有所意见,这时候也不好站出来反对。

但是申时行提名别人也就罢了,这黄洪宪有‘前科’啊。

黄洪宪在万历五年的会试里取了张居正的次子张嗣修,最后张嗣修得中榜眼。

如此官员任考官,不是明白的等人通关节吗?

倒是盛讷为官清正,是一个可靠人选。

于慎行果真不好反对了,只能道:“敢问元辅,二人谁为主考官?”

申时行道:“黄庶子上一科主持过福建乡试,上下一致称赞,倒是盛庶子似第一次主持乡试,经验未免不足。此次乡试关系重大,就让黄庶子出任主考官吧!”

于慎行听了心底不满,但面上挣扎了一阵,仍是道:“是,元辅,下官到时一并具本上奏。”

林延潮默默为于慎行叹了口气。

禀完了事,林延潮与于慎行二人一并离开文渊阁。

于慎行当即向林延潮抱怨道:“宗海,这黄洪宪为右庶子,盛讷为左庶子,官序次之,再说二人同为隆庆五年进士,但盛讷是二甲十名,黄洪宪为二甲十三名,怎么反而居于主考官的位子?”

林延潮拍了拍于慎行的肩膀道:“可远兄,元辅于此事早有定见,这是我等不能争的。”

于慎行摇了摇头道:“宗海,朝廷取士乃至公至正之道,此乃于某职责所在,于某不是不喜元辅越过我指定考官人选,而是这黄洪宪并非堪任之选,由他来出任主考官,这一次顺天乡试必然出事。”

林延潮好言安慰了于慎行一番。

林延潮回衙门后,当即亲自草拟准备要在天理报上发表的祭奠海瑞的文章。

林延潮推去了一切公事,连饭也不吃,在衙门里坐着连写,他已是许久没有亲自写文了,初时动笔微微有些生疏,但越写越是畅快。

写文章才是自己本行,现在笔下一动,仿佛见了老朋友,又如同饮了醇酒的感觉。

三篇写就后,林延潮当即卷了文章赶往申时行府上。

轿子在夜色之中前行,京城退去了白日的繁华,归于夜晚的平静。

虽说街道左右的店铺都已收摊,但路上还是有不少的行人匆匆的赶路。

大轿前方的轿夫,下人喝道前行,左右百姓以及卑微的官员,纷纷避道立在一旁。

林延潮偶尔掀开轿帘,朝街边望去,但见路上的行人眼中满是敬畏,羡慕之色。

林延潮放下轿帘,默然坐着,心底已是有了决定。

“好文章!”

一盏灯下,申时行戴着铜制的西洋眼镜,对着林延潮的文章由衷赞道。

“宗海可知道京城里哪位官员的手稿最贵?”申时行看向林延潮问道。

林延潮连忙道:“当然是恩师了。”

申时行笑了笑道:“你不要奉承我,前几日用懋他们去了京城里‘问宣斋’给老夫带回来一份你的手迹,是你当年为翰林时抄录的手稿,据说是由前掌院陈思育的后人卖出的。”

“你可知卖作多少价钱?这样一片纸,足足作价十五两纹银!”

林延潮闻言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心想,我以后是不是也可以辞官不做了,卖字为生?可是我的字写的不过平平而已,是了,这就是所谓的名气加成吧。

“这还只是一般的手稿,若是如漕弊论这样的文章,那是可以值得百金的,”申时行调侃了几句,然后他笑容一敛道:“你这么迟了来找老夫,不是为了拿这几篇文章给老夫看的吧,说说有什么事?”

“是,恩师,学生确有事禀告,”林延潮当即道,“是有关顾宪成找学生一并弹劾张鲸之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