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身不由己

木桶里热气腾腾,薛白洗去了一身的风尘,闭着眼眯了一会,似要睡着了。

一双柔软的手按在他的肩上,轻轻捏着。

“陛下莫非真是先见了五郎?”杜妗站在他身后问道。

“是啊。”

薛白拉过杜妗的手,道:“比起你来,五郎更好找,也不引人注意。”

话虽这般说,他私心里也许是觉得杜妗野心更大,因此更信任杜五郎一些。

杜妗道:“恐怕还是被有心人注意到了。我猜,有人跟踪了五郎,猜测你与五郎一起到了杜宅,次日坐我的马车进入皇城,于是安排了这场刺杀。”

薛白问道:“谁?”

杜妗没有立即回答,给薛白洗着头发,道:“如果我说是一个你极为信任之人,你会生气吗?”

“不会。”

听了这回答,杜妗正要开口说她的分析,薛白又补了一句。

“但我未必会信。”

“若是有确凿的证据呢?”杜妗问道。

“那便等看到证据再说吧。”薛白道。

杜妗道:“眼下有人并不想让你回到皇宫,哪怕你回去了也不安全。出巡这么久,宫人、禁卫里不知有多少人被收买了。”

“我知道,所以来找你。”薛白道,“我打算传书给王难得、李晟、严武、薛崭等人,另外,召老凉、姜亥至东都。”

“兴兵?”

杜妗略有些讶异,知道如此一来就是与反对变法的保守派公然决裂了。

这是颜真卿一直在尽力避免的情形,而薛白一回来就毫不犹豫地做了这个决定。

“兴兵又何妨,最坏的结果,我就当是再次创业。”

“再次创业?这倒又是个新鲜词。”杜妗道,“你已是至高无上的皇帝,还要创什么基业?”

“皇帝也就是个职位,会受到各种桎梏,若不能在这职位上达成我的志向,自该继续上进。我得是我,我比皇帝重要。”

这话就连杜妗也不能完全感同身受,她只能体会到眼里这个男子不断进取、永不满足的野心。

正因为这份野心,他始终有着澎湃的生命力,才能让她保持迷恋。

不知不觉中,她被他拉到了浴桶里。

两人有些心急了,她的衣裳也被完全浸湿,更加难以褪下来。

于是,桶里的水花摇荡了许久,两人耳鬓厮磨到了气喘嘘嘘的地步,都还没能搞定衣裳。

“薛白。”

杜妗着急地催促着,不自觉地唤了薛白原本的名字。

“你信我吗?”她问道。

她是一个极为敏锐的人,似乎已察觉到薛白对她的信任不如杜五郎。

哪怕这只是一点点的差别,她也想争。

~~

世人都知道,天子有个能替他打探情报的组织掌握在杜二娘手里,通过钱庄、驿站、酒肆、茶楼、报社把天下各地的消息收集起来。

故而,薛白到了杜妗这里,便能了解如今基本的大局。

郑州的变乱闹得更大了,乱民阻断了漕运,也阻断了“御驾”的归路;

洛阳这边,就在杜妗遭遇刺杀后的两日,太子仪驾与百官出了洛阳西门,开始西归。

薛白却没有立刻赶回紫微宫阻止,而是耐心等着。

“陛下还不相信吗?”

杜妗第一时间赶来见薛白,这次不再避讳,直说道:“颜真卿挟着太子西归,此举已与谋反无异。”

薛白道:“我会当面向他问清楚。”

“他若不知你已回洛阳,便该征召兵马讨伐郑州的叛贼;而他若知你已回了洛阳,不派人来接,反而立即带走太子,不轨之心就更明显了。”

“郭子仪是什么反应?”

“问得好。”杜妗道:“郭子仪已从陇右率部出发返回长安,必是要为李祚登基作武力保障。”

哪怕她已经在努力克制,这种种消息还是坚定了她对局势的判断。

“我有八成的把握认为颜真卿与郭子仪已经合谋,要拥立李祚。”

薛白道:“这两人一贯是致力于维护天下稳定的。”

杜妗道:“但他们背叛了你。”

“不急着下定论。”薛白道,“刺杀之事查得如何了?”

杜妗摇了摇头,表情显得有些许无奈,不像是因为查不到眉目,而是无奈于自己哪怕说了真相,薛白也不会相信。

有能力安排这一场刺杀的,除了颜真卿,还能有谁?

~~

新安驿。

颜真卿抬头看去,见到前方招展的旗帜,不可察觉地微微叹息。不多时,一个大将已到了他面前,翻身下马,叉手行礼。

“见过颜公。”

“凉将军如何会在此?”

“自是奉陛下之命,特来护送太子回东都。”老凉为人沉稳,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道:“好教颜公知晓,陛下已平安回到了东都,颜公不必再奉太子回长安避乱。”

颜真卿道:“我等奉太子还京,并非是为了避乱,而是为了社稷安稳。”

“是,只是现在陛下已有旨意,颜公何不奉旨折返东都?”

“太子携百官赶路,不宜来回折腾。”颜真卿道,“且让老夫写封奏折,向陛下禀明原委,或许陛下会重新降旨,让太子归京?”

老凉叹了口气,道:“颜公莫非是为了支开我?”

“断不会骗将军。”

“不行。”

老凉本就长得老气,一为难,额头上显出了深深的皱纹。

他走近几步,凑到颜真卿耳边道:“实话与颜公说吧,陛下让我拦截颜公回长安,是因为有人指责颜公要背叛陛下,就回去解释几句吧,否则陛下问起,我就得说颜公你不愿回程了。”

颜真卿道:“那这样如何?让太子与百官驻在新安驿,老夫随将军回去禀明陛下。”

“颜公何必如此执拗?”

“实不愿徒耗人力物力啊。”

“好吧。”老凉道:“请颜公安排。”

颜真卿便招过颜泉明。

叔侄二人避开老凉,走到一旁。

“我回东都觐见陛下。”颜真卿道,“你可抛下百官,连夜护送太子回长安。”

说罢,他递出一封信。

“将此信交给郭子仪,告诉他,以社稷安稳为重。”

“叔父。”

“放心去吧。”颜真卿道,“我会说服陛下的。”

颜泉明只好接过信,与百官随着太子仪驾驻在新安驿。

老凉则留下大部分兵马护卫,他亲自随颜真卿东折。

待老凉离开,颜泉明遂召集心腹侍卫,请李祚换了衣服,一行人悄然西进。

然而,才走了十余里,却见前方旗帜招展,兵马整列,正是姜亥带着人已封锁官道,等候多时了。

见颜泉明果然来了,姜亥没有得意之色,反而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知陛下并不愿意相信颜家也参与了叛变,可这次,确实是被他捉了个正着。

~~

两日后,洛阳。

洛水上也积着雪,断桥还未修复,要想到北岸,暂时只能从更远些的新中桥走。

紫微宫依旧巍峨地矗立在北岸,因百官的离去而显得冷清了些。

守卫宫门的禁卫站得正有些昏昏欲睡,忽见前方有一队人策马而来,在前面并辔而行的正是郭千里与张小敬,连忙打起了精神。

“你最近,没被收买吧?”郭千里忽然问了一句。

张小敬愣了愣,反问道:“被谁收买?”

“说不上来。”郭千里显得有些烦恼,犹豫着,道:“你也知道,我出身太原郭氏,祖上也显赫过。”

“将军果然不凡。”

“别拍没用的马屁。”郭千里道:“我就是说,我族里也有很多隐田隐户,肯定是超出了朝廷定额,用那些变法派的话说,破坏大唐均田制的也有我族人一份。”

“难免的。”张小敬安慰道,“把隐田交出去也就是了,不会影响将军的前程。”

“话是这么说。”

郭千里四下看了一眼,神秘兮兮地拉住张小敬的缰绳,凑近,恨不得爬到张小敬的马鞍上。

“你知道,他们与我说什么吗?”

“什么?”

“新法激起民变,陛下在郑州遇刺驾崩了,颜公秘不发丧,迫不及待把太子带回长安。”

张小敬当即皱起了眉,摇头道:“我不信。”

“我也不信,可有人竟与我说,陛下肯定不在护卫的队伍中了。”

“为何能肯定?”

“这还用说吗?”郭千里道,“但这个消息不简单,恐怕是他们在试探我。”

“试探?”

“嗯。”郭千里显得神神叨叨的,道:“我怀疑,禁军中不少人已经被收买,准备把这件事做成真的。”

张小敬道:“将军是说……刺驾?”

郭千里遂狐疑地看了张小敬一眼,道:“你一点都没听说?我不信没人试探你。”

张小敬只好道:“确实没有。”

郭千里用手摸了摸下巴,对张小敬愈发怀疑起来,喃喃道:“装作不知道就是掩饰。”

张小敬拿他没办法,干脆也就不解释了,只是疑惑道:“若是如将军所言,颜公为何不带我们回长安?”

“留我们下来迎接陛下嘛。”

“可方才你说陛下在郑州……”

此时,远处有几个身影吸引了张小敬的目光。

那是五个从洛水边的商船上走下来的人,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身后带着四个护卫,正冲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陛下?”张小敬喃喃道。

郭千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诧异了一下,道:“还真有些像。”

两人当即要驱马迎过去。

正在此时,异变突起。

承福坊内赶出一群回纥商人,人多势众,恐有二十多人。

直接向着那五人冲去,嘴里大喊不已。

“啖狗肠,欠债还钱!”

回纥商人冲到近处,手中已扬起了明晃晃的刀,毫不留情地挥向那五人。

“拦住他们!”郭千里连忙喝令。

张小敬亦是迅速张弓搭箭,一边纵马驰上前去相救。

来不及了,那些回纥商人十分矫健,须臾便将那五人砍翻在血泊之中,作鸟兽散。

“休走!”

张小敬大怒,接连射出几箭,射倒三人。

他赶到凶案现场,下马,查看那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心情紧张地将那人翻了个身,一张陌生的面容映入眼帘,说实话,张小敬松了一口气,庆幸遇刺的不是陛下。

他站起身,走过去一脚踹倒一名被他射中大腿倒地的回纥商人,叱问道:“谁让你们杀人的?!”

“他欠了我们的钱不还,用命来偿!”

此事,看起来似乎是一桩寻常的生意纠纷。

但张小敬心中却有种预感,认为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在看他来,更像是有人埋伏在宫城周围,想要刺杀天子。

回想着郭千里方才说的那些话,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些禁军,意识到就连自己麾下的士卒也不能全部相信。

继续赶往宫城的路上,张小敬忧心忡忡地问道:“你说,陛下有可能已经悄然回东都了吗?”

“我也不知道。”郭千里道,“但是天津桥的刺杀案肯定不简单。”

宫门在望,两人抬起头来,却是愣了一下。

他们看到一列列的士卒正在进入紫微宫,但这些人并不是禁军,而是此前驻在潼关、华州的老凉与姜亥的兵马。

“怎么回事?”

“陛下回宫了!”

“……”

郭千里、张小敬大为惊诧,连忙赶到明堂觐见。

每穿过一道宫门,他们发现守卫的人马全都换了,换成了神情更凶悍、杀气更盛的士卒。

待两人见到端坐在大殿之上面色如铁的天子,更是惶恐不已。

“朕方才入宫时,听闻承福坊外发生了杀人案?”

“是,当着臣等的面杀的!”郭千里道,“简直无法无天。”

张小敬连忙道:“臣等不能阻止,请陛下赐罪。”

“查。”薛白道,“三日之内必须水落石出。”

“遵旨!”

天子没说查不到会怎样,可两人都感到了巨大的压力,连忙第一时间调动禁军,大搜承福坊,要求不许让一个回纥商人逃掉。

然而,找了一圈,竟是未找到那些逃匿的凶手。

他们必然是藏在了民宅之中。

承福坊毗邻宫城,里面住了不少的达官贵人,郭千里还想上报天子再说,张小敬却是咬了咬牙,道:“直接一家一家搜!”

“得罪人怎么办?”

“不怕得罪人!”

张小敬有这样的决心,郭千里也就只好奉陪。

可没搜几家,他们就遇到了变故。

那是一个名叫郑羡的祖宅,郑羡出身荥阳郑氏,官居池州刺史,本人并不在家中,洛阳本宅由兄弟打点,并不肯让禁军搜查,言辞还颇为傲慢。

说是当今天子的老师郑虔乃是郑羡的族叔,以此威慑了张小敬一番。

张小敬硬是顶住了压力,下令搜查,结果却在这宅院中发现了数十具弩,当即下令将宅院中所有人控制起来。

结果,有十余个仆役意图出逃,甚至敢执刀与禁军动手,张小敬遂下令射杀了他们。

如此一来,此事便涉及到谋反大罪,禁军只好拿下郑宅两百余口人……

另一边,郭千里原本在坊门处坐镇,却有士卒向他禀报了一件事,让他顿时头大。

“将军,里面有户大宅,其主人自称柳嘉泰,让你亲自去见他。”

“柳大将军?!”

郭千里站起身来,面露苦色。

他麾下亲随不由奇怪,道:“这柳嘉泰何许人也,名字一点也不响亮,还能让将军如此为难?”

“他名字是不响亮,但也是出身河东柳氏啊。”郭千里感叹一声,“他曾祖柳奭曾官至宰相、是高宗王皇后的舅父,而柳奭的妹妹,是当今宰相颜公的祖母;柳嘉泰有个姑姑,是睿宗的后妃,生下了申王,换言之,申王是他的表兄。开元年间,申王病逝,玄宗皇帝赠申王为惠庄太子;他有个弟弟,如今任潭州刺史;至于柳嘉泰本人,以前曾担任过右武卫大将军,我曾在他麾下。”

这朝堂上,有功绩、做出过惊人之举、能被人记住的人只是少数,但名字不耀眼、凭借祖辈积累而具有强大影响力的人却很多。

如郑羡、柳嘉泰者,数不胜数。

郭千里如今权位虽高,但顾着老上司的情面,还是解掉了盔甲前往相见。

柳嘉泰已然年迈,却还是声若洪钟,一见郭千里就叱骂不已,说他家世代与皇室联姻,怎么可能窝藏逃犯。

“老将军啊,今日就在宫城外出了命案,这是大事。末将当然不是说老将军窝藏逃犯,是担心那些穷凶极恶的犯人藏匿进来伤了老将军啊。”

“你今日敢搜,便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郭千里正在为难,有士卒从外面赶来,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将军,张将军发现弓弩,恐涉及到谋反大案,请将军务必要铁面无私。”

“搜!”

郭千里知道事态严重,咬了咬牙,当即挥手喝令。

他其实是希望什么都没搜到的,到时候向柳嘉泰赔个礼,就说是误会一场。

然而,禁军才入内不多时,后院竟是响起了厮杀声。

“凶徒在这里!”

“杀出去!”

那些回纥商人的凶悍远超出了郭千里的预想,被发现之后,居然敢与禁军对抗。

郭千里又惊又怒,当即亲自过去指挥围捕。

好不容易,等他拿住了那些凶徒,转回大堂,却见柳嘉泰已被一队人控制起来。

“你们是谁?”

“奉旨办案。”

对方随手出示了一面令牌,并不理会郭千里,径直押着柳嘉泰去了书房,半日之后,从书房的暗格里拿出了一大撂信件,送进了宫中。

是日,洛阳承福坊血腥味冲天,涉及谋逆而被杀、被捉拿的竟有七八百人。

~~

紫微宫,明堂。

御案上摆着一撂又一撂的卷宗,有口供、信件。

站在御案前的颜真卿脸色十分疲倦,坐在御案后的薛白放下手中的书信,道:“丈人为何不解释?”

“已没有太多可解释的了。”颜真卿道,“这些证据,几乎都是真的。”

刚被薛白放下的是颜真卿给柳嘉泰的信件,虽只有一封,内容却很关键,乃是阐述一旦出现意外太子李祚应该继承大统的理由,比如由玄宗皇帝亲自赐名,足可证其大唐正统血脉,比如李祚能够得到天子的元从之臣们的支持,能够平衡各方利益等等。

这些,颜真卿本可以与柳嘉泰当面交谈。

那写这封信的意义就不在于内容了,而是相当于投名状。换言之,颜真卿交出一个背叛天子的把柄,争取河东柳氏的支持。

支持什么?自然是支持拥立幼主。

此外,从柳嘉泰书房里搜出来的还有几面令牌,可以用于出入皇城、政事堂,显然也是颜真卿给的。

而今日的命案,极可能就是柳嘉泰命那些回纥商人阻止薛白回宫。

按照这样推算下来,谋逆之罪基本已经坐实了。

可薛白却道:“证据虽是真的,可即便如此,我依旧相信丈人呢?”

颜真卿疲倦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薛白道:“我不信丈人要杀我,当我私下回洛阳时,丈人已在准备返回长安,柳嘉泰派出刺客时,丈人正在洛阳往长安的路上,不太可能知晓并参与此事。”

“我脱不了干系。”颜真卿道:“柳嘉泰早已致仕,没弑君的动机。他与我家是姻亲,唯一的动机就是帮助我扶立太子。”

这也是薛白考虑过的可能,被颜真卿亲口说出来了,薛白反而无话可说。

两人沉默了很久。

薛白开口,问道:“是因为反对我们变法的力量太大了,丈人退缩了吗?”

“是啊。”

颜真卿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他早就想过该如何对薛白解释,但还是不知从何处说起,最后,还是从殷家的来访说起。

“颜家虽不是七姓十家的大世族,却也是名门,与太原王氏、河东柳氏、陇西李氏、陈郡殷氏都有联姻,往日不觉得,但自检括以来,我才发现自己深陷其中……”

薛白无法感同身受,作为这个时代的人会因家族关系而有多少无法挣脱的羁绊与牵扯。

但颜真卿并没有因为一个个族人、姻亲的劝说而退缩。他意识到了世族的力量无比强大,但他还是如狂风暴雨中的一株杂草,始终坚挺着。

直到刘展变乱,他收到薛白的死讯。

因为知道对方的强大,他知道薛白是有可能死掉的。

那么,当薛白死了,抛开所有其它想法,他必须要做的是什么?

——扶立储君即位,维护社稷安稳。

这一步踏出去,其后的一切也就身不由己了。

(本章完)

第621章 隐退与出山

如果薛白死了,颜真卿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既辅佐薛白的儿子继位、又保全社稷的安稳。

所以从某方面说,造成眼下尴尬局面的原因,反而是薛白还活着。

当然,泗州城被攻占不过两天,薛白不免要质问颜真卿一句,连两天都不能等,连消息都不确认,迫不及待就要带着李祚回长安,难道不是私心作祟?

“我对你没有信心。”

面对这样的质疑,颜真卿终究是吐露出了心里话。

“检括、均田,新法损害了大量权贵的利益,可你忘了你是如何成为天子的。”

“我记得。”

“听到泗州变乱的消息,我那一刻想的竟是‘果然如此’,彼时我才想起,你非如太宗皇帝戎马倥偬一寸一寸打下大唐疆土,那凭什么均田至大唐立国之初?你以攀附裙带、结交权贵、阿谀谄佞种种阴谋算计,篡夺皇位,根基不深、立足不稳……”

有些话,颜真卿没有说透。

从很早之前,他便知道薛白攀附杨玉瑶之事。

那时他是最看不起这些事的,只是后来薛白高中状元,又做了几件颇耀眼之事,光芒盖住了背后这些龌龊。

而薛白登上皇位的这一路上留下的肮脏卑鄙之事远不仅于此,那锦绣龙袍下面掩盖的是累累的白骨。

看似是一个官奴贱籍逆袭为天子,实则背后离不开京兆杜氏、弘农杨氏、太原王氏、陇西李氏、范阳卢氏等等世家大户的投机。

那些表面上是庶支旁系的从龙之臣,如杜有邻、杨玉瑶、王难得、李晟等,背后谁又没有个亲戚朋友。甚至有时薛白自己都不知道。

比如,杜妗的酒楼、钱庄、报社种种生意能做得那么顺利,京兆杜氏真就没有帮衬?杨玉瑶占了那么多股,弘农杨氏的亲戚真就没有分润?

哪怕杜妗觉得没有,她招募了那么多人在麾下,其中不可能避免有家族熟人参与,就连丰味楼最初的厨子都是杜家的仆妇胡十三娘。

薛白是一个极自信的人,总觉得自己的成功来自于他的聪明、坚韧、努力,却太容易忽略隐藏在他身后庞大而沉默的资助者了。

一旦他触动了他们的利益,随之而来的反抗,便像是水浪要打翻舟船。

当刘展叛乱,围薛白于泗州之时,颜真卿面对的则是一个随时要分崩离析的局面。

一个个真相,借由御史之口被摆在他案上。薛白冒充皇嗣、杜妗为了掩盖此事杀了无数人,还有各种的阴谋,弑君、通奸、乱伦……薛白就算没死在出巡的路上,这些罪孽也要被公诸于众。

是颜真卿一手将它们摁了下来。

他在天子贤名摇摇欲坠之际稳住了朝纲,勉强保住了李祚的储位之君。

可这个较量的过程,他很难与薛白说清楚。

那么多人话语里的隐带威胁,那么多关于薛白的难以启齿的不堪,已经让他非常疲惫了。

“真到了变法之时,我才发现,我与你没资格行变法之事。因此,我对你失去了信心。”颜真卿最后总结道。

薛白没有退缩,道:“丈人说的太荒谬了,你说只有开国之君才有资格变法。可天下积弊正是在王朝中后期,那些昏庸软弱的皇帝尚且敢求变,我们有甚不能的?”

“再昏庸软弱,那至少是正统的皇帝啊。”颜真卿有感而发。

薛白遂明白了,道:“丈人还在耿耿于怀我的身世不成?”

关于这件事,薛白知道是颜真卿安排了李瑛的侍卫郭锁在蓝田驿证明他的身份,却没说过;颜真卿也是始终没有戳穿过薛白。

但两人或多或少都猜到了对方早已知晓,只是默契地避而不谈。

因为一旦说出来了,颜真卿也许就不会再留在朝中辅佐薛白。

“不错。”

这次,颜真卿没有再否认。

对于真相,他很痛苦,可惜已经没有办法再回避了。

“你终究不是皇嗣,天下人本可不追究此事,然变法既触动各方利益,他们必然要揭破此事,掀起大乱。”

“所以呢?”薛白问道:“丈人因此,决定杀了我?”

颜真卿沉默了许久,道:“我猜到了他们会刺杀你,可我没有阻止。”

这个回答,让薛白有些许失望。

他却是摆了摆手,道:“没关系。”

之后,他的语气坚定了起来。

“丈人啊,经历了这些,我意识到我确实错了。攀附、妥协、利益交换,这种种手段能助我成为皇帝,但只能是一个平庸的皇帝,我想走得更高,得打破过去的软弱。”

“我想成为一个不被束缚、不畏困难的雄才大略之君,便不能再任由他们拿捏着一个弱点威胁,这次我屈服了,我的一生都不会有所作为。”

“因此,我要继续斗争,与这固有的阶级、固有的偏见为敌,与这虚假的至高无上与安逸为敌。”

“若他们认为我的身世是罪证,认为我这一路从卑贱的泥泞中不择手段地挣扎出来是罪证,我将承认我的罪证。”

“我冒充李倩,是因为我在意这大唐社稷,我想亲手带它走得更远。可若李倩只能低头、只能妥协、只能一团和气,若这件事李倩注定做不到,那我便不当李倩。大不了换个国号换个国姓而已,因为我真实在意的是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的人们。”

“他们威胁得了李倩,但威胁不了我。”

“因为我是薛白。”

“薛白不是皇嗣,不是王孙公子,没有家世门户,没什么了不起的身份……薛白是我。”

不论是出于对“唐”这个字的热爱,还是因为偷懒、软弱,薛白选择了以卑劣的手段篡夺权力。他中间一度意识到这种捷径是走不远的,后来也妥协、软弱过。

直到他往捷径终点又迈了一步,他发现自己被限制住了。

李倩不是能腾飞的龙,李倩是被雕在屋脊上的螭吻。薛白只是一条鱼,却有可能化龙。

不化龙也不关系,他宁愿选择奋身一跃龙门。

颜真卿的脸色变得苍白了一些,叹道:“何必呢?你可有想过后果?”

“我见过很多人,一辈子追逐权力,最后迷失在了权力里,成了权力的奴隶。”薛白道,“我很早就警告自己,不能那样。如果我因为惧怕失去权力,而接受任何的威胁、诱惑,害怕挑战,那便是权力掌控我,而不是我掌控权力了。”

颜真卿也许能理解薛白的话,但不认同。

他更在乎的是大唐的长治久安,而不是薛白一人的心境成长。

于是,他摇了摇头,道:“别那么做。”

薛白知道这对于颜真卿而言是个难以接受的结果,放缓了语气,道:“我会把新法推行下去,不受任何威胁。如果没有人以我的身份为把柄反对我,我可以不在乎个人的姓名。”

这是政客的嘴脸,他可以轻易地发出感慨之后,转头就与颜真卿作出妥协与交换。

浸淫权场多年,薛白是不折不扣的小人。

“丈人,坚定起来,继续助我推行新法。相信我,这是对家国长久有利之事……”

不等他说完,颜真卿已然摇了头,道:“我很后悔,没有在你回京途中动手杀了你。”

薛白闻言轻叹,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颜真卿。

“你若要改国号,便杀了我祭旗吧。”颜真卿道,“这是成全我,杀我而保全颜家之清誉,也不枉你我师徒一场、翁婿一场。”

“何必如此?”

颜真卿不自觉地挺直了因为疲惫而稍有些弯曲的背,恢复了往日雄伟、骄傲的气场。

“不论世人如何谤我,但我心里知道,我辅佐你并非为了私利,乃一心为大唐考虑。若失了这份本心,我也就不再是我了。”

薛白无话可说。

他想做自己,却不能为此而逼得颜真卿面目全非。

“那就罢官吧。”

薛白考虑了良久,开口道:“我会下一道旨意,罢免丈人的一切官职。”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要想继续新法,必须要让天下人看到他的决心。

可若只是杀旁人,却放过反对了他的老师、丈人,必然不能服众。

在世人看来,颜真卿已参与了谋逆之事,至少也是个失察,那便得要有所惩治。

同时,这也是成全颜真卿的心意。

“好自为之吧。”

颜真卿略感欣慰,更多的却是担忧,他嚅着双唇,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末了,只吐出寥寥几个字,转身便离开了大殿。

薛白独自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感到了深邃的孤独。

其实他近来常常觉得自己失败了,所以越来越不被理解,越来越孤家寡人。

在权力场中混得越久,见识的手段越多,也越来越难判断自己每个选择是对是错。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大雾中越走越怕,想要回头,发现来时的路已经崩塌成了万丈深渊,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

颜真卿走出宫城,回头看了一眼,明堂依旧高耸。

有那么很短的时间,他也有种“无官一身轻”的释然。

可当他看到远处那飘扬的大唐旗帜,目光又渐渐深沉了起来。

次日,他一觉睡醒,习惯性地便伸手去拿榻边的文书,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大唐的宰相了。

心里难免有些空落落的,遂坐在那发了会呆。

过了很久,敲门声响起,报是颜泉明来了。

“叔公,圣人下旨了,罢免了你的官爵。”

“也好。”颜真卿道,“今日方才问心无愧了。”

他终于向天下人证明了他辅佐薛白不是出于权欲与私心,可再想到当日高力士的嘱托,他便问自己,是否真的无愧于社稷。

“侄儿也辞官了。”颜泉明道,“侄儿虽舍不得,但不想让人觉得颜家只是做做样子。”

“何必在乎旁人如何想。”颜真卿叹道。

道理他也知道,可自己有时也未必能做到知行合一。

思来想去,颜真卿忽然问道:“说服李泌了吗?”

早在薛白提出要变法之初,颜真卿便提起过,想要再请李泌出山,且表态他会负责此事。

只是没想到,他费心找到了李泌,接连写了好几封信,却一直没能说服对方出山。

这次也是,颜泉明摇了摇头,道:“他并未给叔父回信。”

“备马吧,我亲自去一趟九宫山。”

“叔父,路途遥远,而且眼下……”

“眼下卸了官职,难得能亲自去请他。”颜真卿抬手止住了颜泉明的相劝,“尽快起行吧。”

对于他而言,现今心里最牵挂的就是还在返程途中的李祚。

他当然很想留下来亲眼看看,李祚的储君之位还能否稳固,但他左右思量,还是得有一个比他更有能耐之人在朝中。

没两日,颜真卿便悄然出发了。

时间已经将近年节,洛阳还在下雪,天亮得很迟。他出发时天色还朦胧,在颜宅门外求见的官吏竟还等候着。

那些人来求见,还是希望颜真卿能劝天子收回成命,不再变法。

出了城,一路向南,在路上过了年节。

等到上元节时,颜真卿已到长江边,在江城稍歇了一夜。

经过数年的治理,江城民间倒是一副安定的情形,逢年过节十分热闹。

他打听了一下,负责这山南东道的变法事宜的乃是刘晏,如今颇有成果,将地方治理得很有国泰民安之象。

然而,若在茶楼酒肆中打听,也能听到许多北方来的消息,据说因反对朝廷的新法,各地变乱不断。

而朝中关于天子身世的非议再起,已有弹压不住的架势。

舆论鼎沸,恐在酝酿一场大乱。

过了节,颜真卿继续南下,过了长江,直奔九宫山。

他亲自登山,花了三天时间才穿过深山老林,好不容易找到了山顶的瑞庆宫。

这已是正兴六年,乙巳蛇年。

长江以南并没有下雪,但春寒料峭,感觉上倒比江北还冷一些,李泌如往常一样,坐在山顶的巨岩上沐浴朝阳。

若来的是旁人,李泌是不见的,可颜真卿却另当别论。

“颜公竟来了,看来,薛白是摁捺不住了。”

“长源是消息灵通,还是猜到了。”

李泌指了指山下的老林,道:“此间可像是消息灵通的样子。”

那他就是猜到了。

颜真卿不由感慨道:“还是你了解他啊。”

“当年忠王一死,我便知他不是甘愿受制之人,早晚会颠覆李氏社稷,因此毅然辞官归隐。”

“长源当时便知他身世?”

“不知。”李泌道,“重要的是他的心在何处,他心中认同自己是薛白,那他便是薛白,反之亦然。”

颜真卿深以为然,把近年来发生之事说了,道:“我此来,便是想请你出山,维持李唐社稷。”

李泌眼神中浮出悲伤之色,道:“连颜公都不能阻止,我如何能做到?”

“你比我强。”

“我早已是世外之人。何况,他也不会信任我。”

颜真卿道:“我来劝你出山,并非是让你去说服薛白。”

“哦?”

“我是想让你去安抚那些反对他的高门世族与百官啊。”

李泌讶然。

他能猜到局势的发展,可谓神机妙算,可他没能猜到颜真卿竟是这样的想法。

“颜公难道觉得,世族公卿比薛白还更好说服?”

颜真卿点点头,道:“他很坚决。”

李泌道:“再坚决,岂可能以一人之力对抗衣冠世胄、名门公卿?实话与颜公说吧,我坐视不理,便是等着看薛白自取灭亡。”

颜真卿沉默了好一会,说了一番他不曾在薛白面前说的话。

“因他的身世,我对他不够有信心。可在颁行新法前,我与他日夜交谈,深有所感。他并非以一己之力抗衡世族公卿,新法是站在寒门庶族、百姓奴婢的立场上。”

李泌摇头道:“新法注定不成,均田制与租庸调是相辅相成,正因田地有多寡,才要改革田税。可新法一方面以田亩多少收税,一方面检括天下田亩丁户,试图均田以缓解土地兼并,岂非自相矛盾?”

颜真卿点点头。

李泌道:“之所以矛盾,因为从一开始便不坚决。明知只改税法解决不了兼并,又知均田不可能成功,故而,他的检括,只求稍稍缓解兼并。世族公卿之所以不满,并非因薛白的身世,而是看穿了他的软弱。”

这是一语中的之言,颜真卿没有反驳,而是从身后的包裹里拿出厚厚一份卷宗,递给了李泌。

“软弱的是我们这些朝臣,是我们一直苦劝着他,让他不可大刀阔斧,而这,才是他真正想要施行的变法。”

李泌抬手,很快又犹豫了一下。

他担心自己接过这卷宗,清净的日子就到头了。

“看看吧。”颜真卿道。

于是李泌接过,放在膝盖上摊开来,一字一句地看着。

他不由自主地眉毛一挑。

因为那卷宗上第一段话的内容就是把天下田地全都收为公有……

两人很久没有再说话,山间时而响起虫鸣鸟叫声,时而风吹树林发出沙沙声。

云卷云舒,日光投在山岩上,两人的影子渐渐变短,又一点点变长,直到时近黄昏,有倦鸟归林。

“这是王莽啊。”

李泌终于合上手里的文书,长长叹息了一口气。

闭目养神的颜真卿睁开眼,缓缓道:“我一开始也是这般说的,故而极力反对。但近来,我发现时代不同了。”

李泌有些不解,道:“有何不同。”

于是,颜真卿以有些生涩的说辞对他进行了一番解释。

初时,听到“生产力的发展会很快,需要有更为适合的生产关系”之类的话时,李泌显出了错愕的表情,之后皱眉思索。

他是极聪明之人,很快便听懂了其中的道理,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我有时真不明白,他的脑子里是如何想到这些……远超世人的东西。”

到最后,李泌虽不认同薛白想要的变革,却还是叹服了一句。

颜真卿道:“这是他真正想做的,且他打算在有生之年做到。”

“疯子。”

李泌评价了一句,但神态已有些不一般。

人们总是对疯子有更多重视,而轻视软弱妥协之人。

“正因他是疯子,有如此远大的抱负。”颜真卿道,“我担心他不会再服软。”

李泌点点头,知道薛白若不服软,与世族公卿们完全决裂,后果就是李唐社稷再遭浩劫,有可能大唐要再改一个国号,也有可能薛白像王莽一样身死名裂,但哪怕王莽失败了,也以大新朝把汉朝分为了西汉与东汉。

这些,都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颜公,你居然不阻止一个疯子,反而跑来劝我出面,让世族公卿们妥协。”

颜真卿道:“我已经劝那个疯子妥协了,否则他拿出来的就不是你评价为‘矛盾’的新法,而是这个。公卿世族们不知道,眼下的循序渐变,已是我等呕心沥血维持的结果。”

李泌摇了摇头,道:“我说服不了任何人放弃利益。”

“你是唯一能让薛白与公卿世族重新坐下来谈的人,不论是谁妥协。”颜真卿道,“而我做不到,我是他的老师、丈翁,不被他们信任。”

李泌回过头,望向被夕阳铺满金光的天地山川,似留恋此间风景,不忍离去。

“天要黑了,该回去了。”颜真卿道。

“颜公此番来找我,是为了女婿、外孙,还是为了大唐社稷?”

颜真卿长叹一声,吐露了他的心事,也把他身上最重的担子交到了李泌的肩上。

“玄宗皇帝还在世时,高力士私下与我见了一面……”

~~

一个月后。

郑州,李家大宅中,李成裕正埋首案牍,写一封寄往洛阳的信。

正此时,门外有人来禀报了一句。

“阿郎,有个道士求见,自称李泌。”

“不见,这时候见甚道士……等等,你说的是谁?”

李成裕当即便站起身来,丢下手中的毛笔便迎出去。

不一会儿,他便将李泌迎到大堂上。

“云从龙,风从虎,长源可是听闻了朝堂出了乱子,终于出山了。”

李泌也不与李成裕说虚的,坦然点头承认下来。

“李公这般闹下去也不是办法,若信得过我,可举荐我拜相,介时我自会劝陛下收回成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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