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蓝弧和幕泷,复仇之日(求月票)

08月02日,清晨九点三十分,黎京市中心的广场之上。

巨大的、漆黑的虫蛹中,顾文裕睁开了眼睛。

城市上空的狂风迎头灌来。此刻他正一动不动地倒吊在一栋摩天大楼的表面,然而玻璃幕墙并未映照出他的身影,因为裹住全身的拘束带正处于一个变色龙形态。

一分钟过后,年度异行者表彰大会就会正式开始。

举办的地点被定在了眼前这一片最为繁华的中心市区,广场上布置着一片面积极广的临时舞台。舞台下安排着媒体席位及观众区域。

中央市区人山人海。此时放眼望去,就连附近的街道都被挤得满满当当。

为了现场不至于过于混乱,以至于出现踩踏事件之类的不文明现象,交警正吹着口哨,红着脸大声指挥交通。车辆的喇叭声和人群的喧闹声铺天盖地一刻未停。

广场中心的舞台上尚且空荡荡的,但特邀席位上已经坐满了人,受邀而来的各方媒体抬着摄像机和话筒,一脸期待地坐在座椅上。

黎京才刚下过一场淅沥小雨,天空是忧郁的冷色调,市区的沥青路面也覆盖上一层湿漉漉的蓝。积雨云尚未散去,从云间吹来的风中裹挟着一阵湿咸气息。

尽管今日份的天气不大配合,也丝毫影响不了围观群众的热情,嘈杂的议论声淹没了世界。

这是十年一度的荣耀时刻。协会官方并未对外公开本次的“年度异行者”,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究竟是哪一位异行者会在这场二十周年庆典上夺得“年度异行者”的勋章。

于是蓝弧的粉丝们一大早便带着相机和应援牌子蜂拥而来,恐怕围观群众之中蓝弧的粉丝群体就占了六七八。

其中有人举着画板,板上贴着一张画,俨然是黑蛹前几日在广场中央免费赠送的画作:吞银仓鼠叼着蓝弧电池英勇出击,身上跳荡着银色的电流。

“老哥的号召力还是一如既往的恐怖啊,”黑蛹感喟地说,“该说不愧是老少通吃的国民偶像么?把那些新时代明星的路都给断了。”

他扭过头去,默默地看着玻璃幕墙之上映出来的景象,街道之上来往的人群,就好像迁徙的蝼蚁一样密密匝匝。

此时经过黑蛹在病院的提醒,幽灵火车团的四人正在朝着会场赶来;

而刚刚,就在操控着黑蛹先一步到达现场之后,姬明欢便随便找了一块地方吊着,然后闭上眼睛,抽空陪着绫濑折纸在卑尔根的山上坐了会缆车。

二号机和大小姐一同在缆车内睡着了,他也能专注处理一号机的事务。

“我怎么那么忙呢?”姬明欢掐指一算,“箱庭事件结束了,二号机和三号机放假了,结果一号机又忙起来了;从头到尾没放过假的就只有我啊。”

这一刻他忽然感觉自己就好像世界上最暖心的老板,给每一具机体都安排了满满当当的假期,最后发现猝死在办公室里的竟是自己。

摇摇头,黑蛹心情悲催地打消乱七八糟的思绪,继而阖上眼睛。拘束带感官全开,就好像一片巨大的纱网笼罩着中心市区,将灯火辉煌的广场一览无遗,连从电缆铁索之间钻过的鸟儿都无法逃过。

不多时,“啪”的一声,数十盏聚光灯打了下来。

花了一天一夜搭建的舞台终于亮了起来。嵌在高楼大厦之上的万千座LED广告牌也同时亮起,同步转播着台上的景象。

万籁俱寂,一身正装的市长登上了舞台。

他停在演讲台上,咳嗽两声,摊开了手头的演讲稿,公式化地说起了一些烘托气氛的场面话,滔滔不绝的话语令人困意绵绵。

而后还提了一嘴让大家多多关注近来的新星异行者,例如生肖、白鲸……

介绍到这里,身后的大屏幕上也随之出现了这些新星英雄的资料。重点扶持新人,如今是中国分会的一个发展策略。

毕竟这几年里,人们的注意力大多倾斜在协会的顶流人物上,少有人会注意那些初出茅庐的新人。

而异行者在协会内的工资,又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粉丝向产品的销售分成,这就导致一部分新人的工薪低得可怜。

为了生存,他们要么变成了一个靠着极端形象博眼球,眼里只有流量和热度的人物,每次在和罪犯开打之前,都得拿起自拍杆开个直播,在镜头前摆出一个标准的终结技动作收尾;

要么久而久之便对自己失去信心,选择主动辞职,从此不再踏入异行者的世界。

于是针对协会内部这种青黄不接的畸形生态,协会高层申请了多项针对新人异行者的工薪补贴,同时减少了对于顶层异行者的资源倾斜。

他们都担心一旦蓝弧、吞银等顶梁柱般的人气老人退役,协会的经济情形就此一蹶不振,于是打造新一代英雄人物的形象,便成了一件重中之重的事情。

就连在眼下这种面向老人的颁奖会上,市长都得迎合协会的要求,找个时机专门提一嘴新人,利用颁奖大会的热度,尽可能在各方媒体面前增加他们的曝光量。

然而就在这么一个大环境之下,蓝弧的人气却依旧有增无减、居高不下,这才是最为让人大跌眼镜的地方,“国民英雄”之名当之无愧。

黑蛹打了个呵欠,解开了覆盖着右手的拘束带,从中掏出手机,低垂着头裹在巨蛹里玩起了扫雷,过一会儿,正巧在他不小心戳爆了地雷数字区的时候,市长终于讲到了关键之处:

“协会根据异行者的影响力和在各方面领域上的综合成就,决定出了本次二十周年庆典上的‘年度异行者’……”

市长言至此处,台下聚集着的人群屏住呼吸,没人发出声音,可神色却越来越亢奋与沸腾。有人高举着手中画着蓝耗子的应援牌,有人睁大眼睛捂住了嘴巴。

死寂之中,他们都在等待着市长口中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

老市长也故作神秘地抬了抬老花镜,抬眼看向观众,又垂眼看向演讲稿,露出了一个微笑,一把年纪还被迫营业,扯高了嘶哑的嗓音喊道:

“毋庸置疑,本次的年度异行者是——‘蓝弧’!”

话音落下,未等人群之中爆发出狂欢的呼声,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陡然传来,勾引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嚯……”

黑蛹总算来了点儿精神,垂眼望去,只见一条深蓝色的电光从市中心之外狂射而来,像是狂风闪电那样一路无阻地穿梭过大街和人群,最终登上了会场。

“我的天,简直土爆了,比硬汉鬼钟还土上一倍……老哥你能不能少用异能耍点帅,来点儿朴实无华的登场方式?要是不小心撞死现场哪个观众,那今天的好日子可要变成特么的车祸现场了。”

看着这一幕,黑蛹絮絮叨叨地呢喃着,而后扶额一叹。

事实上,打从看见观众区域中间特意空出的那一条直通演讲台的道路开始,他就明白蓝弧在这之后一定会以这种形式登场。

尽管心里头知道这种登场方式一定是官方为了炒热气氛而安排的,但顾文裕每一次都会为老哥叹气,心说名气再大的异行者终归也是打工人啊,商业化营业行为是必不可免的。

在这么一个以流量权衡价值的时代,蓝弧这么一个实力与人气兼具的人物,自然躲不掉一大堆营业式行为。

而顾绮野对此其实也并不抗拒。自从父亲离家出走之后,他本来就想着要多赚点钱以防后患,否则要是哪天顾卓案忽然不寄钱回来,那这个家就连弟弟和妹妹上大学的费用都没有了。

所以刚出道那两三年,他的广告和营销活动接得那叫一个勤勉,和异行者协会达成了一个双赢的局面,直到今年才有所收敛,主要也是为了顺应官方培养新人的策略。

但根据官方数据,蓝弧的各种周边手办就占据了异行者中国分会收入的一大部分。

这几年异行者协会的营销方,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向各个厂商发送订单,让他们在仓库囤满蓝弧的粉丝向物件,然后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等着收钱就完事了。

恐怕哪天蓝弧不小心战死了,他们都不得不吃一笔尸体钱,定期举办一个蓝弧纪念会,出售相关的粉丝向物件。

轰鸣声逝去了。风卷残云一般,潮湿气息被一抹残存在空气中的深蓝色电弧撕裂,取而代之是一股淡淡的烧焦味,就好像晨风都被骇人的电光烧开。

黑蛹仔细观察,看见那些深蓝电弧之中隐藏着一抹微不可见的黑色。

正如他所预料,在拍卖会事件过后,蓝弧的闪电颜色发生了一些浅浅的变化。

网络上也有不少人察觉到了这一异常之处,但大多都是逐帧放大画面的狂热粉丝,在意的人总归只是少数。

“问题来了,这是不是异能升级的前兆呢?”黑蛹心想,“有时候真恨我是个开挂的,没什么瓶颈期,无法和蓝弧同志感同身受。”

死一般的沉寂中,广场的万千LED屏幕聚焦于台上,这一刻穿戴青蓝色盔甲的身影缓缓止住身形,抬起头来,向市长点了点头,而后从他手里接过话筒,扭头,勾起唇角,带着一如既往的自信微笑面向摄像头。

此时的观众席上,狂欢般的喝彩声又一次淹没世界。

然而就在蓝弧接过话筒,正打算说点儿什么的那一刻,忽然人群之中传来了一声惊呼:“那是什么——?!”

蓝弧微微一愣,旋即抬起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披灰色披风、头戴中世纪骑士头盔的人影,出现在了会场后方一栋高楼的顶端。

城市上空,无休无止的凛冽狂风吹拂着他的身影。

“幕……泷?”蓝弧呢喃道。

顷刻之间,幕泷自高空作业平台的上方一跃而下,灰色的披风在半空中猎猎飘荡,他像是一头黑色的巨鹰从天而降,最终砸落在了会场的上方,与此同时身后的屏幕忽然黯淡了下来。

“幕泷?”

市长皱起了眉头,在他收到的剧本之中可没说有其他异行者会出现,况且幕泷看着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

“市长……你先下去休息一下。”蓝弧忽然想起来黑蛹前几日的提醒,于是心生警惕,靠近市长在他耳边轻声说。

市长点了点头,后退几步主动退下舞台,于是台上仅剩下蓝弧和幕泷二人,青蓝色和铁灰色的人影相对而立。

幕泷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直视着蓝弧,灰色的披风如同乌鸦的尾羽一般拖拽在地上,中世纪头盔的尖端仿佛鸟喙,令此刻的他看起来极具攻击性。

这一幕堪称剑拔弩张,会场之上的那个蛛网状的深坑无不在提醒着台下的围观群众,似乎这场颁奖大会上出现了一些意外。

一时间,人群之中议论纷纷。

“这是异行者协会的节目?”

“官方不是说了,只有被评选为‘年度异行者’的人才会在庆典上登场么?”

“可能临时加上去的吧,为了炒热度。”

“我还以为是蓝弧的主场呢,没想到还能看见其他异行者啊!”

“市长就那么一声不吭地下来了,你不觉得有些奇怪么?”

“是有点奇怪啊……”

聚光灯下,蓝弧沉默片刻,而后一边主动向前迎去一边说:

“幕泷老兄的这个登场方式比我还更有想象力,早知道我就该和协会商量一下,从高楼的最顶点直接沿着墙面跑下来了,只不过……可能会有点费玻璃。”

这番调侃性质的话语落下,现场顿时传出了一阵哄笑声,幕泷仍然一言不发,沉默得像是一座雕像立在那儿。可下一刻,台上的那一片巨大显示屏忽然亮了起来,紧接着播放起了一个画质模糊,画面一跳一闪的监控录像。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的……”幕泷终于开口了,声音微微沙哑。

蓝弧皱了皱眉,抬眼望着显示屏上的监控录像。

屏幕里是某栋居民楼的一条走道,天花板坍塌而下,把一个男孩的双脚压在了下方,父亲一边低吼一边用力地拉扯着他。

那是一场规模宏大的地震,整个世界好像都在颤动着,不多时两人好像忽然听见了什么动静,于是侧头对着窗外的人影求援:

“蓝弧——!救救我们!”

蓝弧陡然怔住了。监控录像上,父子二人所呼喊的毫无疑问是他的名号。楼层还在颤动,天花板上的瓦块剥落而下,排气管逐层开裂,他们在歇斯底里地呼救着。

可下一瞬间,屏幕陡然暗了下来,只见一束深蓝色的闪电穿破墙壁轰射而来,如同死亡的狂风一样吹过拉扯着儿子的父亲。

紧接着,走道上的高大身影刹那间化作了一片血腥的风和雨水,泼洒向楼道口的一角,被压在废墟下的孩子怔住了,随即发出了一阵后知后觉的尖叫声。

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打破了片刻的死寂,连带着广场之上的人群也开始躁动起来。

蓝弧瞳孔收缩,彻底呆在了原地,头盔之下的嘴唇微微翕动:

“……怎么可能?”

幕泷仍然低垂着头颅,矗立在屏幕前方一动不动,如同直立的黑鸦般凝视着蓝弧,半晌之后他终于开了口:

“异行者蓝弧,这就是……你在几年之前犯下的罪行。”

求月票,晚点儿还有一更。

(本章完)

第238章 复仇,黑色的电光(求月票)

黎京广场之上,所有人都呆呆地凝视着屏幕上放映的录像。

万籁俱寂,四面八方死寂无声,就连高楼大厦顶端嵌着的LED巨屏,此时都在播放着一则相同的录像:

——那是居民楼的走道上,一束深蓝色的闪电突然破窗而入,将录像上的男人碎成了一滩血迹。被压在废墟之下的少年大声地哀嚎着。

“那是……我做的?”

蓝弧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屏幕之上的画面。

画面中,鲜血沿着地面流淌,缓缓漫至少年的脸颊边上。少年从废墟之下伸出手,歇斯底里地嘶吼:“爸爸——!”

望着这一幕,蓝弧瞳孔收缩,整个人如梦初醒。这一刻他终于想起来了,那是发生在两年之前的黎京大地震。

当时他正在和异能者罪犯“地冥”对峙,在被对方几乎逼入死路的情况之下,他垂死反击,用一束闪电击穿了对方的胸口,摧毁了一栋居民楼。

可那时他根本没意识到,在那栋坍塌的居民楼里……

居然还有着其他人的存在。

“对。”幕泷凝视着蓝弧,低声说,“就是你做的。”

“但……为什么以前没人告诉过我?”

蓝弧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屏幕上绝望的少年,低声问。

“因为想告诉你的人被捂住嘴,没人愿意他们的英雄蒙上污点。”

“怎么可能?”

“别卖傻了。你难道就不好奇,录像里的两个人到底是谁么?”

幕泷缓缓地问着。

一片死寂当中,蓝弧慢慢地垂下了头,阖上眼皮,喉结上下蠕动。

“……是谁?”

半晌,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幕泷直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屏幕上的那个人……是我。”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方圆数百米的人群之中爆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唏嘘声,如同海啸一般将台上的二人吞没。

如山如海的议论声中,幕泷仍然面无表情,目光死死地盯着蓝弧。这一刻他心满意足,被埋多年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而当年的始作俑者正站在台上接受着所有人的质疑,就好像褪下衣物在寒冷的冰海之中裸泳。

蓝弧低垂着头,始终沉默不语。

他似乎并未觉得这个答案出乎意料,只是睁开眼,沉默着,慢慢地向后退了一步。

可他不知道自己可以退去哪去,前方是一个来势汹涌的复仇者,而身后则是一片如海啸山崩般响亮的质疑声。

就快……把他的身影淹没。

沉默许久,蓝弧才缓缓抬起头来,透过镜片看向幕泷的脸庞。

“那……另一个人是?”他自我欺骗一般,缓缓地开口问。

“我的父亲。”幕泷果断地说。

听到答复的那一刻,蓝弧怔在原地。

“你的……父亲?”

他嘶哑着声音问。

“对。”幕泷缓缓地说,“他只是一个不像你那样有着天生神力的人,一个像每个平庸的父亲那样,爱着自己的孩子的人……”

他咬了咬牙,从唇齿之间一字一顿地挤出字来:“所以他死了,就好像一头蚂蚁那样,被你轻轻松松地踩死了!”

“不可能……”

蓝弧摇了摇头,向后退了两步,走得踉踉跄跄,就好像一个断了发条的人偶。

“不可能?”

“对,不可能……”蓝弧一边后退一边嘶哑地自语着,“我不会做那样的事,不然和杀了我妈妈的人有什么区别?”他几乎是低吼地说道,“你告诉我,那我和杀了我母亲的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幕泷默然不语。

片刻之后,他开口说:“你知道么?异行者协会的那群混账捂住了我的嘴,对外声称那是我在遇难之后产生的幻觉,他们说……其实我的父亲是被废墟压死的。”

蓝弧一怔,头盔之下眼神动荡。

他缓缓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对上幕泷的目光。

幕泷压低面孔,继续说:“甚至……要我好好配合心理医生进行治疗,从创伤性幻觉里走出来。”

说到这儿,他忽然笑了,不再压抑声音之中的怒气:

“那时,我觉得自己真的好像一条虫子,是啊……所有人都在提醒我,我只是一条微不足道,只能任人摆布的虫子,随时会被这个肮脏的世界踩死,而你呢?即使做错了事,也有人会簇拥着你,把你当成英雄供着。”

说着,幕泷猛地从剑鞘之中拔出剑来,一步一步地走近蓝弧。

伴随着他嘶哑的低吼声,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蛛网状的裂痕。

“但那群畜牲没想到,后来我还能找到当年的录像!并且终有一天……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把真相公之于众!”

台下的人群仍然如暴雨天的积水一样密集,在听完幕泷的话,他们愕然地看向蓝弧的背影。

每个人都在等待着蓝弧的反驳和解释,可他们从没见过这么狼狈的背影。

哪怕是以往在战斗中负了一身伤的蓝弧,也仍然会自信从容地站在镜头前,因为他是人们的希望,人民忠实的后盾,他不能被人看见自己倒下的样子。

但这一刻,蓝弧却仿佛一头丧家之犬。他佝偻着身子,惶恐地向后退去。

他在日光之中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了台上那一个修长的灰影子。

那一刻他就像看见了一轮无法直视的太阳,忍不住收回了目光。蓝弧慢慢垂下头,呆呆地看着泛黄的地板。

幕泷沉下声音,一边走一边说:“当时我在向你求助。我的心里,就和其他十几岁的孩子一样把你当成英雄。”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一字一顿,磨牙吮血:“但你就是用那样的方式回馈了我……你,杀死了我的父亲!”

蓝弧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摇摇晃晃地后退,垂着头,默默地思考着。

我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这么多年以来,为了追查被虹翼误杀而死的妈妈,拼上了性命,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但我却做出了……和我的仇人一样的事情?

我在一个孩子面前,把他的父亲残忍地碎成了血沫。

顾绮野忽然想起了五年之前,母亲死在他面前那一刻他什么都做不到,只是无力地睁大双眼,望着母亲被从天而降的光柱碾碎。

幕泷……

他就跟我一样。

他肯定也在想,自己的家庭就因为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混蛋而破碎了。

可自己却每一天都能在电视上看见那个莫名其妙的人,每个人都喊他英雄,这两年里他一定很委屈吧,所以才会这么费尽心思地靠近我,想要向我复仇……

我到底都做了什么……我到底保护了什么,我这些年到底在为什么努力?

“妈妈……你能不能告诉我?”

蓝弧轻声呢喃着,再也无法硬撑下去了。他低垂着头,无力地跪在了台上。

幕泷居高临下,漠然地凝视着他。

片刻之后,蓝弧打破沉默,疲惫地开了口,“原来是这样啊,所以……你来找我复仇了么?”

“没错,揭露你的罪行只是第一步,我要你身败名裂……”

顿了顿,幕泷面不改色地继续说:“然后,把你宰掉。”

透过高楼大厦的LED屏幕,幕泷喑哑的话语声传播开来,响彻了整座广场。

“蓝弧杀了人?屏幕上的那个人是他杀的?”

“但蓝弧自己也承认了,不然他为什么跪在地上?”

“协会的官方还帮他掩盖了杀人的事实?那也太残忍了,对一个被杀害了父亲的孩子说那是幻觉,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一定是假的啊!我不相信蓝弧会做那种事情,他救过我啊……他救过我的,如果没有他我和我的弟弟已经死了。”

四面八方传来的话语声如潮水一般将蓝弧的身影淹没。他低垂着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沉默了许久许久,蓝弧似是自嘲一般地勾了勾嘴角,沙哑地笑了笑,而后开了口:

“对不起,从头到尾……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么多年一定很委屈吧,我理解你的感受。”

幕泷怔在原地。

“你说自己理解我的感受?”他压低面孔,愕然地吼道,“你理解我的感受?!你也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死在面前?!”

“我……”

蓝弧哑然。

“给我站起来……我不是为了听你假惺惺地说这些才来到这里,也不是为了跟一条未战先降的废犬复仇!”

幕泷一字一顿地说着,举起长剑,将剑尖对准了蓝弧的头颅,“我要复仇的是那个高高在上自以为英雄的人……”

可蓝弧仍然像是没听见那样,一动不动地跪着,他的头颅耷拉着,双臂也垂落在地,双目空洞地注视着地面。

就好像一个等待处刑的囚犯。

“快走,快把人带走!”在在市长的催促之下,警卫此时已经将现场的围观群众和媒体来客全部向外赶去。他们都明白,两个准天灾级之间的战斗会有多么剧烈。

幕泷面孔微微抽动,眯起眼睛,深深地凝视着蓝弧。

“不站起来……那就去死。”

片刻之后,幕泷终于对外展开异能。

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幕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骤然降临的夜晚,刹那间笼罩了方圆百米的区域。

霓虹灯的光芒被全然吞噬。

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幕,它势不可挡地将四面八方的建筑全部吞入其中。

百米之内的景物化为一片乌有。蓝弧的感官在这一刻被这片黑幕全然夺去。

黑暗之中似乎就只剩他一个人。

仿佛一场黑白默剧,他独自一人孤零零地跪在舞台上,没有聚光灯,没有台词,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感受不到。整个世界都在一点一滴地慢慢冷下来,就好像坠入深海……

骤然之间,漆黑的巨鹰从天而降。

啸鸣中,汇成鸟喙的雪白剑锋划下,毫无阻碍地刺入了蓝弧的背部。

他的五感在这一刻仍然被封锁着。只有在幕泷无限靠近的那半秒,他才能从黑暗中听见些许动静。

但那已经太晚了。剑锋将他的脊梁骨贯穿,在他体内搅动,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蓝弧抓住刺穿腹部的那一柄剑刃,用尽全力地抓住,像是想要用刃锋划破自己的手套。

但幕泷在这一刻猛地抬腿蹬向他的背部,将剑身从他体内抽出。与此同时,再一次匿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噗嗤”一声,泉瀑般的血色从蓝弧体内的破口之中喷出,但很快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

蓝弧蜷缩在地,抬手捂着腹部的破口,如愿以偿……血液染红了他的双手。

他已经放弃思考了,身体就好像一副提线木偶,几乎全靠着多年培养的本能在行动着。

本能告诉他,在幕泷的领域里没有任何胜算。于是他本能地起身,本能地微微屈膝,全身裹挟上了一片深蓝色的电光,迈步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奔走而去。

像是一束深蓝色的闪电穿梭在漆黑的隧道之中,一刹那跃过数十米。然而,未等他接近结界边缘,一阵震耳欲聋的鹰鸣再度从暗幕的穹顶之中传来!

蓝弧猛地回身,旋臂借力,抬起裹挟着蓝电的拳头向上砸出,迎向了剑刃。刃锋在狂风之中向外震开,跳荡的电弧如同一条条嘶吼的蟒蛇,循着剑身向上蔓延。

空气之中传来被电光烧焦的悲鸣,幕泷的双手被麻痹感覆盖,身形向后倒飞而去;但蓝弧的身体也被弹入结界的内部。

他在黑暗中抬起头来。

在这之后,无论蓝弧向哪个方向奔走而去,那头栖息于黑暗深处的巨鹰始终如蛆附骨、如影随形,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幕之中,深蓝色的火花一次次亮起,每一次亮起都必将伴随着喑哑的鹰鸣,长剑的颤鸣。

幕泷总能在他离去的前一刻从天幕之上俯冲而来,将他击退入结界。

而就在他又一次冲至结界边缘之时,漆黑的巨鹰不再从天而降,而是换了一个方向袭来。幕泷从蓝弧后方冲出,抬手,出剑,在空气中划出蛇信般的嘶鸣。

一刹那,锋锐的长剑将蓝弧的大腿洞穿。

血,自大腿内部喷溅而出。蓝弧跪在地上,猛地拧动右臂,抬手抓住刺穿右腿的剑锋,另一只手则是微微屈起来五指。

狂暴的电弧从指尖延伸而出,在掌心之中汇成了一个跳荡的电球。

他紧紧地抓住刺穿自己大腿的长剑,不让幕泷挣脱,同时猛地向后伸出掌心。

裹挟着澎湃的闪电,一个摧枯拉朽的球形肆掠而出。

扑面而来的电光之中,幕泷一怔,随即皱起了眉头。他想要舍弃手中的长剑,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抬起手臂护在身前。

可下一秒,就在雷光即将触及幕泷的一瞬,闪电忽然熄灭了……没错,跳荡的电光像是泡沫那般破碎开来。

暗幕之中,幕泷怔在了原地,随即面色逐渐阴沉到了顶点,此时他如火中烧,心中的怒意被彻底地引燃了,因为他明白就在刚才……自己的仇人居然对他手下留情了。

手下留情?

被自己的仇人怜悯了?

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骑士头盔之下的面孔抽动,幕泷终于忍不住从喉中发出了压抑已久的怒吼声:

“蓝弧,你到底在做什么?给我反抗,不然我的复仇有什么意义?!”

话语间,他再一次从蓝弧的体内抽出了沐血的长剑。

蓝弧甚至就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只是吐出一口鲜血,随后像人偶一样垂着头,双目无神地跪在血泊之中。

振动灰色披风汇成的一对巨翼,幕泷高高地向着暗幕的顶端翱翔而去,那一刻他就好像化作了一轮黑色的太阳,随时会向下坠去,烧尽世间万物。

黑暗之中,不断传来他暴怒的吼声。

就好像有万千人齐齐用刀柄震击着地面,一如古代冷肃的判庭。

但顾绮野听不见。

也不想听见。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血好像都是冷的,就好像一场大雪盖在身上。分明身上流淌着血液,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度。

“就这样死了真的好么……”

忽然间,一个想法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我杀了别人的父亲,却想要为自己的母亲复仇?真自私啊……但如果我没有资格复仇,那这些年我都在做什么?

我付出那么多东西,有什么意义?

可是如果我死了,小麦,文裕,老爹,他们又会怎么样呢?

老爹时隔几年终于回来了,是啊,也许他也想放下妈妈的事情和我们重新开始吧,可我却一直没原谅他。

妹妹也一样,明明只要好好劝她,她也会待在家里吧?

如果我放弃了复仇,我也一定可以劝她放弃,然后我们一家子安安静静地生活就好了……

明明有他们在身边我就已经很幸福了,可为什么要一直执着于妈妈的死呢?为什么……我就是不知道珍惜呢?

如果还能活着,回去之后跟老爹好好和解吧,跟他说一声对不起,然后再跟妹妹说清楚,我不复仇了……

再也不复仇了。

妈妈一定也想看见我们四个人好好的在一起……但我杀了无辜的人,我真的有资格活下去么?

如果换作我,站在杀死了妈妈的那个人面前,我还能原谅他?

他如果对我求饶,我会原谅他么?

不……我不会原谅他。

所以,我也不配被眼前这个人原谅。

因为我比谁都更清楚,他这两年里有多痛苦,煎熬了那么久……原本幸福的家庭坏掉了,家人之间形同陌路。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可以杀掉我的这一天,我怎么配求他原谅我?

我做错了。我是做错了。我真的做错了。

可是……

我还不想死。

我还想见到小麦,想见到文裕,还有老爹,还没和他和解,我还有好多事没做……我只是不想死而已,这真的很自私么?

我真的很努力了,可为什么全都做错了?

为什么都错了?

我真的……

真的……

面具下,顾绮野的嘴唇微微翕动。

“我只是真的……”

他跪倒在血泊之中,轻声呢喃着。

“真的,不想死……”

骤然间,一声响亮的鹰鸣从黑暗之中传来,那一刻幕泷好像化为了一头巨鹰从天而降。手中长剑便是无坚不摧的鸟喙。

他嘶吼着坠下,刃锋直指蓝弧的头颅斩下。

“我只是想要……

活着。”

顾绮野抬起了头,无声地嘶吼着,那一瞬间,某种粘稠的黑暗从骨髓深处渗出,继而转化为一片忽如其来的电光。那是一种远不同于以往的闪电,一种黑色的闪电!比幕泷的暗幕还要远远更加深邃,更加狂戾!

刹那间,黑色电弧如千万条毒蛇撕开了他的血管,从他体内向外扩散而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磁场。

他的嘶吼声仿佛混杂着雷鸣。

接触磁场的一瞬间,幕泷创造的暗幕破灭了,像是剥开了彩票之上的覆盖层,所有景物像是奔涌的火车一样,原封不动地冲入了他的瞳孔之中。

紧接着,广场,广场附近的十座高楼,高楼表面的玻璃幕墙、广告牌,一切都被纵横的黑色电光劈裂开来!

就好像神明降下了一场天劫,所有事物都在平等地接受着审判。

下一刻,墨色的闪电将从天而降的漆黑长鹰陡然震碎。刀身颤鸣了一瞬,随即刹那之间崩碎开来。

狂风灌来,碎裂的刀片刺入了幕泷的右眼。他的一整只眼眶被贯穿,只剩下一片空洞般的窟窿,血色从中喷涌。

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扑面而来的电光便撕开了幕泷的右臂。

这一刻,他整条手臂的血肉都被撕裂开来,进而在层层撕裂的血与肉之中,露出了森白的骨,最后就连骨头也被闪电连根拔起、噬尽。

灰色披风化作的双翼奋力地向上振动,长鹰的悲鸣之中,他的躯体无可遏止地往后倒飞而出。

中世纪骑士头盔突然破碎,飞溅的碎片割开额角。

温热的血流淌下,糊住了幕泷的视线。

“爸爸……对不起。”

他双目空洞地凝望着从昏天之下飞过的鸟儿,缓缓地阖上了眼皮。

沉默许久许久过后,顾绮野在恍惚之间抬头望去。

黑色的闪电撕开了混泥土钢筋,四面八方的一栋栋高楼同步坍塌,就好像奏着欢快的乐章,幕墙上的玻璃也一层层破碎开来,如同暴雨一样哗啦哗啦地洒了下来。

他摘下破碎的头盔,缓缓抬起头来,对着天空喘了一口气,额发遮蔽住了他的眼眸。

垂眼望去,漆黑的电光不止地从指尖之中跳荡而出,就好像墨水一样,他的瞳孔也被墨色的电弧充斥。

蓦然间,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于是猛地侧过头,看向嵌在废墟之中、已然半身不遂的幕泷。

此时一片黑色的电弧仍然残存在幕泷的体表,一闪一灭地跳动着。

发了许久许久的呆,顾绮野想从喉咙间发出声音,却做不到,他只是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来,昏沉地看向高挂在天空中的日轮。

这一刻,日光穿透破碎的玻璃幕墙、纵横交错的废墟,洒在了他的脸上。

可很久很久过后,直至昏迷过去,眼皮闭合的那一刻,他眼中的那一抹黑色闪电仍未褪去。

“哥哥——!”

最后他好像听见了一声急促的呼喊。苏子麦从电影幕布之中冲出,向他狂奔而来。

从昨天下午写到了今天凌晨还没吃饭,看在作者这么努力的份上投一投票吧呜呜呜呜呜呜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