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这是什么印度爽文啊?

洛恩微微一愣,这才想起了波罗斯的恐惧从何而来

——种姓制度!

雅利安人在入侵印度后,为了维护奴隶制帝国的统治,按照血统、肤色、人种和地位,将人类划分为四个等级。

第一级是婆罗门,他们从【原人】的口中诞生,主要是宗教贵族,拥有解释宗教经典和祭神的特权以及享受奉献的权利,也负责主持教育和垄断文化,号称神的代言人,地位最高贵,

第二级是刹帝利,他们从【原人】的双臂中诞生,主要是军事贵族和行政贵族,遵从【神】的旨意,治理国家。因此,他们拥有征收各种赋税的特权,主政军,负责守护婆罗门阶层和诸神生生世世。

第三级是吠舍,他们从【原人】的双腿中诞生,普通雅利安人,政治上没有特权,身份上有一定的地位,主要以经营和纳税来供养国家。

第四级是首陀罗,他们从【原人】的脚中诞生,绝大多数是被征服的土著居民,属于非雅利安人,由仆从、工匠、厨师等组成,是人口最多的种姓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贱民”根本就不在编,也就是“不可接触者”,被称为“达利特”。他们其实就是罪犯,没有任何权利,连繁殖后代的权利都被剥夺,所以被【原人】踩在脚下,等同于低贱而肮脏的泥土。

以上在印度古籍《梨俱吠陀·原人歌》中都有提及。

而如此阶级分明的制度必然带来一个显而易见的后果,那就是森严的阶级差距,以及阶层的互不流动。

一般来说,低种姓人在印度冒充高种姓可能面临暴力迫害、社会性死亡和法律惩罚等严重后果,这种行为还会触发宗教信仰层面的精神压力。

弄不好,被高种姓人直接当街处死也有可能。

而如果波罗斯真的是出身于养孔雀的家族,那么加上他这一身稍黑的本地人肤色,很有可能只是第四级的首陀罗。

但在他对亚历山大的描述中,他是位来自印度神代的落魄王子,属于第一级的刹帝利。

眼下,被上司的上司当众拆穿假冒身份的谎言,波罗斯哪有不恐惧的道理?

作为一个将种姓制度刻在骨子里的印度人,此刻他还能流利地说话,求饶,就已经证明心理素质很不错了。

洛恩想明白一切,笑着安慰道:

“别紧张,以血统将人分门别类这套早过时了,帝国可不兴这个。所以,你以前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并不重要。关键的是现在,你凭借了自己的才干和学识,为帝国屡建战功,获得了亚历山大和万神殿的赏识,拥有了自己的土地和属下,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刹帝利】!”

波罗斯听着这温的话语,心中的惶恐顿时被一阵暖流取代。

这位大人果然如传言中的一样,贤明、睿智、待人宽和,任何生命在他身边都能如沐春风,产生一种发自内心的臣服和膜拜。

可越是如此,波罗斯心中越有些羞愧:

“抱歉,大人,我欺骗了您。”

“所以,你是不是该忏悔一下,把你自己真正的故事告诉我?”

【神】眨了眨眼,向【罪人】发出邀请。

波罗斯连忙点头,将自己原本的经历娓娓道来。

他本名旃陀罗笈多,姓“孔雀”,来自一个世代以饲养孔雀为生的家族。

少年时,他因为因语言冒犯了贵族,差点被摩揭陀国王处死。

为了躲避责罚,他从旁遮普地区出发,远渡海外避难,经历九死一生的挣扎,来到了异域的土地,恰巧碰到了亚历山大正率领着自己的伙伴骑兵攻城略地。

当时,意气风发的亚历山大根本没注意到这个战场之外的异族年轻人,但旃陀罗笈多却深深震撼于这位征服者在战场上驰骋的英姿。

就在那一瞬间,他心中升起了一种冲动。

于是战后,他冒着触怒亚这位异族将领而被处死的风险,主动自荐,希望加入对方的队伍,为对方效力。

而为了让自己更有价值,他谎称自己是是难陀王朝王子的后代和一个女仆的私生子,受了迫害,才漂流至此。

亚历山大没有怀疑,或者说,没有在意。他大方地邀请旃陀罗笈多加入了自己队伍,并给这位异邦王子取了一个希腊化的名字——波罗斯。

波罗斯很珍惜这个机会,不仅作战悍不畏死,还以亚历山大为榜样和老师,疯狂吸收各种行军打仗的知识。

就这样,他通过一步步的努力,走上了今天的位置,成为了一名作战经验丰富的将军,连亚历山大手下的爱将塞琉古都对这个上进的年轻人青睐有加,将一个女儿嫁给了他。

——然后,你就带着这些从亚历山大手中学到的战争经验和兵种配合技术,先平当年驱逐你的摩揭陀国,然后把印度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国家几乎挨个揍了个遍,建立了【孔雀王朝】的雏形?

——这是什么印度爽文啊?

洛恩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波罗斯,心中颇为感慨历史的奇妙。

他暗自摇了摇头,问道:

“对了,既然你印度人的身份没有作假,那不如说说印度神代中人类各国的状况吧?”

“16雄国并立,每天都在打仗,乱得很……”

波罗斯一边苦笑,一边将自己所知的情报娓娓道来。

由于种姓制度持续性的压迫、雅利安婆罗门们贪得无厌的盘剥,加上各大印度教派的互相攻讦,印度各地的意见和利益高度不统一,由此国与国之间展开了激烈的物理交流。

经过一番漫长且残酷的淘汰赛,眼下大概有16个国家成为优胜者,控制着印度的绝大多数富庶地带。

它们分别是:摩竭陀国、跋阇国、迦尸国、俱卢国……等等。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零星分布的小国。

总之,怎么一个“乱”字了得。

割裂到如此地步,简直比华夏的五胡十六国都热闹啊,难怪印度会被认为是一个地理概念,而非国家概念。

洛恩摇了摇头,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有没有听说过迦毗罗卫国?”

波罗斯冥思苦想了许久,才一拍脑袋道:

“你是说释迦族的地盘?”

老实说,对于印度神代来说,这个国家存在感实在太低了。

一方面,迦毗罗卫国所处的位置基本已经超出了印度神代的管辖范围,属于贫瘠的化外之地。

另一方面,迦毗罗卫国的国力又很弱,主体的释迦族居住在迦毗罗卫城、提婆陀诃、车头、舍弥、库马突沙、石主、弥娄离、散楁拉等10个城镇,疆土略约二千六百六十六平方公里,约等于台湾省大台北地区的面积。

更不幸的是,迦毗罗卫国周围有不少强国扎堆,导致这么个小地方每天只能努力装成小透明,战战兢兢地活着。

洛恩点了点,道:“应该是那儿。我想去那里走走,帮我带个路吧。”

“遵命,大人。”波罗斯肃然回应。

随即,他翻身上马,在前方一言不发地领路。

虽然不不知道这位大人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印度神代的偏僻小国感兴趣,但作为一个合格的下属,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管好自己的好奇心。

不该问的事,不要乱问。

~~

两个月后,迦毗罗卫国,王城。

正午的迦毗罗卫城蒸腾着热浪,让人连饮几瓢井水,都仍旧觉得口干舌燥,五脏六腑都要被这毒辣的太阳一点点蒸熟。

远处的菩提树下,一位青年正在此纳凉。

他身姿挺拔如娑罗树,肌肤如初雪般莹润透亮。身上穿着件宽松的细亚麻白袍,腰间束着镶嵌蓝宝石的金丝腰带,走动时衣袂飘然如云,黑色的卷发用花环束起,额间一点朱砂映衬着修长的金色耳坠,整体透着一种由内而外的温和与慈悲,犹如一块锋芒内敛的宝玉。

只是此刻,青年的脸上流露出几分愁容,似乎心情不佳。

他本姓乔达摩,是此国中净饭王的太子,属刹帝利种姓。母亲摩耶夫人是邻国拘利族天臂国王之女。因为难产,母亲摩耶夫人在回父国途中,于蓝毗尼分娩后7天去世,他是由姨母抚养成人,童年算不上幸福。

更不幸的是,他所在的迦毗罗卫国是个实力低微的小国,四周强敌环伺。

几乎从他记事起,迦毗罗卫国周围的战争就没停过。

杀与被杀,征服与被征服几乎成了常态。

一切,都只是向诸神证明自己的信仰,进而为了谋取更多的名利。

超脱了凡躯的神裔还好说,但普通的芸芸众生可就遭殃了。

无论性别是男是女,皮相是美是丑,地位是高是低,实力是强是弱,到最后都免不了成为了一抔黄土。

怀着这种感悟,乔达摩越来越觉得人生困苦,万众都溺在灾劫与欲望编织的苦海中,不得解脱。

于是,为了需求心灵上的安危,他曾离开王城,拜阿罗逻迦兰和郁陀罗摩子两位苦行者为师,向他们学习禅定,以希望摒除外界的烦扰,达到内心的平和。

然而,无论他如何禅定,那些哭泣声、喊杀声、哀鸣声都源源不断地传入他的脑海,让他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一个个受苦受难的同类,心中始终无法得到真正的安宁。

所以,在这个诸神统治的世界,属于人的救赎之道,究竟在哪儿?又究竟该怎么走呢?

乔达摩越想越迷茫,望着城中百姓那一张张麻木且空洞的脸,重重叹了口气。

“象惊了!象惊了!”

正在此时,象厩旁的沙地上传来了养象人的惊呼。

似乎是由于天气太过酷热,一头名为“雪山”的疯象双目赤红地挣脱开锁链,粗大的獠牙挑碎木栏,冲向街道上一名提着花篮的卖花女童。

她那装有鲜花的罐子里,隐隐有水光浮动。

显然,那正是这头疯象的目标。

可花女此刻已经被那来势汹汹的巨象吓得魂不附体,如筛糠般呆愣在原地。

象鼻卷起的尘土已扑到女孩脸上,周围人唯恐殃及池鱼,无一敢上前阻止这头疯象,早已四散奔逃。

一场惨剧,即将发生。

“小心!”

此时此刻,菩提树下的乔达摩毫不犹豫冲出了阴影,以超越常人的勇气和意志,挡在了那头疯象的身前。

必须阻止它!

脑内只剩下这唯一的念想,他猛地抬起手,左手抓住象鼻,右手托住象腹,双脚踏裂地面,衣袍倏忽鼓荡如云。

“起开,畜生!”

伴随着一声雷鸣般的暴喝,重逾万斤的巨象竟如陶罐般被他抛过王城高耸的宫墙,并以轻若莲花坠水般地动静,坠入了城外的护城河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救了我们!”

人群中有些眼尖的释迦族人认出了乔达摩的身份,不由发出激动而崇拜的欢呼。

乔达摩压下心头的疑惑,微笑挥手,安抚住了躁动的人群。

随即,他俯身将撒在地上的一篮鲜花捡起,温和地看向眼前被吓傻的小女孩道:

“小姑娘,你的这些花我全买了,今天被吓得不轻,早点回家休息吧。”

似乎是被这种温和的气质感染,小女孩苍白地脸色逐渐恢复红润,乖乖点头,而后转身跑进了人群中。

事情算是圆满解决了,但是……

乔达摩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手和脚下被踩出数米深坑的地面,面露疑惑。

我只是个学过武士技艺的凡人而已,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身上那股能将山峰瞬间捏碎的伟力猛地消散一空,流向人群中的某处。

乔达摩转头望去,只见一位青年站在他先前所在的菩提树下,微笑着向他招手。

而他身后,一男一女恭敬伫立,像是两名恪尽职守的下属。

乔达摩心中若有所思,主动走上前问道:

“看几位的装扮,不像是释迦族人?”

“我们是旁遮普来的。这位是我的主人,他是耆那教的大能,近日恰好在此地修行。”

负责交涉的波罗斯主动走上前,向乔达摩介绍道。

修行的大能?

乔达摩眼睛一亮,随即双手合十,问道:

“大师,我最近想借禅定之法,平复心中杂念,以求解脱,但为什么始终无法做到,请您为我解惑。”

“禅定可解心中事,能解天下事吗?”

“何意?”

“你所思乃天下,你所见乃众生。然此地杀戮不断,不公横行,万众皆沉沦苦海之中,你就算闭上了眼睛,心就看不见了吗?心不平,你又怎么能静得下来?”

听完眼前人的解答,乔达摩茅塞顿开。

但同时,他的脸上的悲苦之色却更加浓厚了。

如这位大师所言,这世上受苦的人太多了,他就算不去看,又怎么能不去想呢?

洛恩看着凋敝的王城和神色麻木的释迦族人,不禁摇头叹息道:

“禅定禅定,这法门不过浑俗和光而已。如小船行江,只能度己,不能度人,更度不得亡者超升,治不了天下的大病。”

乔达摩先是有些失望,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眸子一亮,灼灼看向眼前的身影:

“该如何以大乘之法普度众生,求大师教我!”

上钩了!

洛恩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双手合十道:

“教诲不敢当,我们就当是互相印证所学吧。”

——不愧是大师,永远怀着一个学徒般谦卑而虔诚的心。

乔达摩心中感慨,对眼前之人更为敬服,随即在菩提树下正襟危坐。

一场关于【救世】的论辩,就此展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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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树下,两人对坐。

洛恩率先发问:

“在你看来,为何众生皆苦?”

“众生之苦,多因不守戒律,放情纵欲。众生心净,则国土净;众生心浊,则国土浊。故需恪守本心,祛五毒,持八戒。”

乔达摩双手合十,侃侃而谈:

“戒杀生,慈念众生,蝼蚁亦可得安;

戒贪意,思念布施,贫富便可调和;

戒淫意,修治梵行,邪欲必不侵体;

戒妄语,言不为诈,欺瞒必不猖行;

戒饮酒,灵台清净,所行皆为正道;

戒耽乐,去芜存真,众生皆得所愿。”

以上,便是通过体察民情,并日思夜想总结出的救世之方,统称为【八戒】。

只要万象万众愿意用心恪守,便可解贪嗔痴慢疑五毒,令世界光明永在。

然而,洛恩却摇了摇头,嗤笑道:

“屁!不杀生,仇恨永无止息。

不聚财,强弱如我何异。

不邪淫,一切有情皆孽。

不妄语,梦幻泡影空虚。

不馋酒,忧怖涨落无常。

不耽乐,芳华刹那而已。

不贪眠,苦苦不得解脱。

不纵欲,诸行了无生趣!”

这是完全不同的看法,甚至可以说是针锋相对。

古今中外仇恨的终点都是战争和杀戮。隐忍和原谅只会成为过不去的心结,成为咽不下的那口恶气,永无休止,只有杀死仇人才能终止仇恨,只有杀光了,杀怕了,才能结束战争。

我强你弱,我自然要向你索取,作为人上人不就是要踩着那些人下人,才能体现我的强大,才能不枉我辛苦变强,如果人人平等,我还努力向上爬干嘛?

不为了男欢女爱,那么世间恋情都是虚假,都是孽债,子嗣血脉如何繁衍?

不夸耀自己,就像富贵不还乡,着锦衣而夜行,怎么显出我的高贵?

痛苦忧虑,不喝点压压惊?晚上怎么睡得着?压力怎么去得掉?烦恼怎么排遣掉?何以解忧,唯有豪饮!

不趁着年轻力壮去开心快乐?难道等老病残身才去玩?那时候还玩得动吗?还有兴趣玩?还有精力玩?

天天晚睡早起勤奋努力,生命还是免不了步入衰老和死亡,精神身体双折磨,这种痛苦什么时候才能解脱?

不放纵欲望,去享受你的爱好,天天如此严格要求自己,这一生有何意义,又有何乐趣?

乔达摩皱起眉头,反问道:

“那大师觉得该如何治世平乱?”

“以战止战,以杀止杀,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扫除所有不平,让【有能者】来定这万世之规!”

洛恩霸气回答,无形之中流泻出一丝威严,让一旁的潘多拉和波罗斯不敢直视。

乔达摩却如狂风中的婆娑树,身姿依旧挺拔,目光依旧平静。

他捻起一朵花,以同样的口吻,同样的句式反驳道:

“屁!何为【有能者】?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正是有你这种想法的人太多,世间的污浊才会如此严重。一人起贪心,影响十人百人;百人起邪念,蔓延千人万人。

以杀止杀,仇恨绵延,将永无止息;

以上凌下,贪财聚富,乃为不平之始;

众生共业所感,天地秩序失衡,恶业自此繁多,因而世界化作苦海。

所以,更应见性明心,自悟自觉。然后由一及百,由千及万,直至芸芸众生皆能放下屠刀,世间苦海便是极乐圣地!”

洛恩不为所动,冷笑道:

“就算你这套能说服得了自己,说服得了我,说服得了天下人,但你能说服得了这手握强权的诸天神灵吗?”

“那你呢?就算能杀千人万人,扫尽诸国不平,又能否敌得过这漫天神灵呢?”

“如果我能呢?”洛恩傲然反问。

“那也只不过是为【奴隶】,换了个【主人】。”

两人看向彼此,空气中交汇的目光仿佛碰撞出无形的火花。

说白了,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

一个主张用威权去治世,一个主张用仁爱去感化。

而这两种观点,也烙印于各自教派的学说之中。

《旧约全书·申命记》有云:“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手还手,以脚还脚。”

《佛经》则说:佛慈心普覆一切众生,常为众生求慈悲心,度一切苦厄。

但凝视彼此良久,两人似乎读懂了什么,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大笑,共同吐出一个字:

“屁!”

因为,这两个都不是能完美解决的答案。

迦南人睚眦必报,遵行同态复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甚至号称敢“与神搏斗”,结果呢?

流浪千年,难有立足之地,至今还过着举世皆敌的日子。

同样,印度僧众主张忍让妥协,拒绝暴力,结果呢?

被压制了一千年的婆罗门教重新崛起,几乎兵不血刃地驱逐了这些僧众,甚至僧众们视为圣所的那烂陀寺也被入侵到印度的外族付之一炬。

而现在,乔达摩连释迦族的危机都无法解决,又何谈劝这芸芸众生放下屠刀?

所以,任何一条极端的路都注定走不通。

乔达摩双手合十,若有所悟道:

“大师的意思我悟了,施慈悲心肠,亦需霹雳手段!”

“没错,王道为脊,霸道为锋。若要这天下大治,当先施以霸道,扫除不平,后行以王道,治世安民!”

洛恩微笑点头,给出了自己真正的观点。

而这一观点,也同样体现在《圣经》的前后变化之中,

《旧约》中的“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要求同态复仇,并没有改善迦南人的处境,但《新约·马太福音》中却说:“只是我告诉你们:不要与恶人作对。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要求信众忍让和妥协,不要轻易树敌,反而因此让基督教盛行。

当然,除了一只手上拿着《圣经》之外,那些传教士们另一只手上往往还握着把剑。

两者结合,才让基督成为了真正的万王之王。

此刻,洛恩不再掩饰,站起身道:

“我可为【霸】,当以剑开疆!”

虽然心中已经有所预感,但乔达摩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阁下真的要挑战诸神?”

这世上最大的强权便是天赋权柄的诸天神灵,同时,他们也是这世上最大的不公,以及大多数纷争和祸乱的根源。

印度神代将人视作牛马奴隶,并划分为四个等级的种姓制度,就是源自于天上诸神的授意。

只有将这些大大小小的【霸者】扫清,才能有施展【王道】的土壤。

“有何不可?”洛恩淡笑沉吟,“神被杀,也会死!”

“你也一样。”乔达摩提醒道。

洛恩毫不在意地笑道:“那就看看谁的剑更利吧。”

随即,他顿了顿,图穷匕见:

“但教化万民,普度众生,非【王】不可。”

“不过是为【奴隶】换个【主人】,你和他们有何不同?一切又有何意义?”

乔达摩听完,有些意兴阑珊。

“不!在我看来,这世上不需要主人,更不需要奴隶!诸神的归诸神,人类的归人类。”

洛恩摇了摇头,肃然道:

“所以,神的战争,由神来解决,人的未来,由人来决定!”

这是想法,也是承诺。

乔达摩闻言,脸上瞬间动容。

既然【神】已经作出了选择,那么【人】也当有自己的觉悟。

若人间为苦海,就由我来行这【大乘之法】,将众生度至彼岸。

片刻之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屈膝坐在菩提树下,双手合十吟诵:

“我若证得无上菩提。成正觉已。所居舍刹。具足无量不可思议。功德庄严。无有地狱。饿鬼。禽兽。蜎飞蠕动之类。

所有一切众生。以及焰摩罗界。三恶道中。来生我刹。受我法化。悉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复更堕恶趣。得是愿。乃作佛。不得是愿。不取无上正觉。”

梵音禅唱肃穆庄严,无垠的星光的聚合,一道灿如莲花的金色光轮,在乔达摩脑后凝结。

洛恩感受到那节节攀升的神圣气息,不由想到了印度神话中某些极其离谱的修行设定。

苦修和大宏愿。

任何人只要经过几十年的苦修,就能命令(注意不是乞求)高位大神赐福,其实就是许愿,而大神甚至不能拒绝。更搞的来了,神赐的力量可以大于神本身的力量,比如一个苦修者向大神要求天下无敌,那么这个人就真的战力无敌了,神也打不过他。

当然,这种策略也只在印度神代内部适用。所以,解决办法往往就是湿婆起舞重启印度神代,或者众神用各种取巧的办法破咒。

此刻,菩提树下,乔达摩手捏莲花状印结,吟咏愈发高亢:

“我作佛时。十方世界。所有众生。令生我刹。皆具紫磨真金色身。端正净洁。悉同一类。若形貌差别。有好丑者。不取正觉。

我作佛时。所有众生。生我国者。自知无量劫时宿命。所作善恶。皆能洞视彻听。知十方去来现在之事。不得是愿。不取正觉。

我作佛时。所有众生。生我国者。皆得他心智通。若不悉知亿那由他百千佛刹。众生心念者。不取正觉。

我作佛时。所有众生。生我国者。皆得神通自在。波罗蜜多。于一念顷。不能超过亿那由他百千佛刹。周遍巡历。供养诸佛者。不取正觉。

我作佛时。所有众生。生我国者。远离分别。诸根寂静。若不决定成等正觉。证大涅槃者。不取正觉。

我作佛时。光明无量。普照十方。绝胜诸佛。胜于日月之明。千万亿倍。

我作佛时……”

佛者,觉悟也。

作为天慧早生的王子,乔达摩自小便能见性明心,早早开始修行,身上也早已积攒到了足以向神求得赐福的愿力。

只是,他并未直接向诸神求告,也并未替自己争取什么,而是向自身为媒介,向天地为众生求一条救赎之路。

诸神征伐,众生皆苦,当以身为舟,度万众至彼岸。

菩提树下,觉悟之人吟咏的大宏愿足足四十八道,尽显对浮世万方的悲悯与呵护之意。

渐渐地,周围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异象纷呈,无数金色的梵文在他周身浮动闪烁。

洛恩见状,连忙布下结界,遮掩了周围的变化,避免这里的状况被印度诸神察觉。

而当最后一缕梵音消散,他一脸凝重地看向了菩提树下的身影:

“凡事皆有代价。立下如此宏愿,你不求神,不求人,只求己,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为解众生之苦,虽万死亦不辞。”

乔达摩缓缓睁眼,拈花而笑。

那深邃的眸子似睁非睁,似闭非闭,满是慈悲和决然之色,脑后青丝绾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结成一颗颗肉髻,与脑后的金色光轮相互相映,带来难以言喻的祥和。

洛恩深深看了这位觉悟者一眼,目光复杂。

相传,佛祖释迦牟尼涅槃后化作数块佛骨和84000颗珠状真身舍利,说是粉身碎骨也不为过。

这些遗留之物被各地僧众供奉于佛塔内,日夜诵经,因而具有洗涤身心,驱邪避恶的神奇功效,从此一扫印度之前牛鬼蛇神横行的不正之风,为印度带来长达一千年的安稳,这也被称为【正法时代】。

或许,这就是他想要的答案,也是他自己种下的因果。

洛恩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而菩提树下,觉悟之人依旧盘膝垂首,继续感悟自己要行的路。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场参悟需要七天七夜才能结束。

思索片刻,洛恩看向了一旁的波罗斯,道:

“乔达摩醒后,你就留在此地,恢复自己的本名,助他弘扬佛法,不必再回罗马了,亚历山大那边我会去解释。”

波罗斯闻言,脸色一白,不由诚惶诚恐地跪下:

“大人,可是我做了什么错事?”

“并不,只是要送你和你的家族一场大机缘。”

洛恩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

“佛法之下,众生平等,无种姓之桎梏,人人皆可称王!”

波罗斯微微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脸上泛起一丝激动和兴奋。

他不缺才能,唯独贱民的身份是块心病。

在印度根深蒂固的种姓制度下,即便他真的能闯出名头,也难以成为一国之主,被多数印度人所接纳。

但如果推行佛法,主张人人平等。

那么,他即便是贱民起家又如何?

国之重器,唯有才有德者取之!

这王位别人坐得,他又何尝坐不得?

想到这里,波罗斯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连忙保证道:

“大人,我必将遵循您的吩咐,弘扬佛法,将佛教立为国教。”

“你不行,还不是时候。”

洛恩淡淡摇头,打开魔法阵图,将一枚金色的秘文戒环递了过去:

“将这个交给你的孙子阿育王,他会替你完成未完的事。”

其实,乔达摩只是佛学理论的建立者,真正将佛教奉为【正法】,使其广泛传播的人,却是阿育王。

据传阿育王在世时,佛教传入东南亚、伊朗、安息等地、最远抵达埃及,一时风头无二。

印度本土的婆罗门教几乎被刨断了根,被压制了足足一千年后,才找到机会翻身。

——只是……阿育王?孙子?

正当波罗斯心中茫然之际,洛恩走上前,曲指点在他的眉心。

一幅幅亦真亦假的画面在波罗斯脑内浮现:

因留在印度,他起初过了一段穷困落魄的日子,但一个叫桥底利耶的婆罗门的帮助又使他时来运转。桥底利耶看中了他的才能,便在他身上投资,帮他弄到了第一桶金,又利用这些钱财招募了一支军队。而他的领军才能也因此有了用武之地,自此率军征伐四方,打下偌大疆土,人称【月护王】……

后儿子宾头娑罗继位,稳固基盘,继续开疆拓土。

传至孙辈阿育王,帝国扫灭十六雄国,一统印度,国力空前强胜,号称【孔雀王朝】!

随着脑内的最后一幅画面消散,波罗斯睁开眸子,脸上逐渐生出了一丝明悟。

正如这两位之前的辩论一般:乱世之下,需先行以霸道,后治以王道。

眼下,他毫无根基与建树,种姓制度又根深蒂固,还有漫天的印度诸神在俯瞰尘世,这个时候秉持着佛法慈悲度人的妄念,根本不可能行得通。

只有循环渐进,集三代之功,才有可能构筑出命运中【孔雀帝国】的宏伟版图。

看来,自己只能起个开头,而等到他的孙子阿育王继位,时机才算真正成熟。

看了一眼有些失落的波罗斯,洛恩安慰道:

“自阿育王起,奉佛教为正朔,孔雀王朝立,世间自此正法一千年!”

“然后呢?”波罗斯追问。

“像法一千年,末法一万年!”

波罗斯听到这话,脸色微变:

“大人,何为【末法】?”

“诸神绝迹,佛陀隐踪,持戒修行者日少,一切皆为凡庸主世。”

“那岂不是太糟了!”

波罗斯被吓了一跳,眸中写满了对这份未来的恐惧和担忧。

然而,洛恩却摇了摇头,出乎意料地说道:

“恰恰相反,当你们不再需要求告神灵,也不再需要依靠佛陀的时候,你们才算真正长大。那时也就意味着,人人都可以走自己的路,都可以成为自己的【神】!”

顿了顿,他又意味深长地沉吟:

“同样,一个理想的完美世界,本就不需要什么救世主和牧羊人……”

洛恩如此离经叛道的宣言,甚至将炮口对准了为【神】的自己,让波罗斯脑袋发懵,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当然,他不理解,不代表听不出那话语中的【神】对【人】的期许与爱护。

波罗斯心中热流激荡,当即抬起右拳砸向胸口,肃然承诺道:

“请您放心,我一定不负您的所托,也定不会泄漏和您有关的任何事!”

真的吗?

大概是真的吧。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位月护王在完成开疆拓土的重任,传位于子嗣后,便舍弃荣华富贵,孤身进入密林,按耆那教的习俗绝食而死。

洛恩深深看了眼前的汉子一眼,目光多了几分柔和。

随即,他似有所感般看向北方的天空,朗声笑道:

“也罢,前事已毕,接下来,就由我来为你们——开局!”

话音未落,他便拉上身边的潘多拉,前往那属于【神】的战场。

嗡!

与此同时,一簇耀眼的金色火焰光柱从北方的冲天而起,无数火焰精灵伊芙利特振翅欢歌。

紧接着,梵音、海潮、兽吼相继在三个不同的神代响起,与之遥相呼应。

凛冽的肃杀之气形成肉眼可见的黑色浪潮,将已经稀薄到极致的混沌迷雾彻底撕碎。

神代与神代之间的最后一丝障碍也被拔除。

诸神之战,正式进入倒计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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