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第194章 官袍

第194章 官袍

唐高宗李治的第四子乃萧淑妃所生,是许王李素节,四十三岁就坐罪缢杀了。李素节有十三个儿子被杀了九个,剩下的四人中,第十一子李瓘袭封许王。

李瓘袭爵之后犹不满足,帮忙让兄弟过继给高宗皇帝其它的子系,抢叔伯家幼子的爵位,因此,他一度为中宗皇帝所贬。

天道循环,如今李瓘垂垂老矣,大限不远,两个儿子却还年幼,圣人有意从他侄子中选一人来继承他的爵位。

这等情况下,昨日,秘书丞蒋将明带着一个校书郎拜访,给他出了个能彰显圣人文治之功的主意,他当即欣喜若狂,答应上书。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这个秘书监是虚领,还得要与秘书少监陈希烈知会一声,共同署名才好。

故而今日李瓘不顾老迈之躯,亲自到了未曾来过的秘书省衙门,先是好言安抚了各个下属,并遣人去请陈希烈前来议事。

在等待之时,他也说不了别的,说的又是武后对待李氏宗室的残暴故事。

“老夫九个兄弟遇害,三伯泽王的七个儿子流放显州,一个都没能幸免啊,谁知泽王还有一个儿子存活下来了……”

秘书省众官员都不爱听这些陈年旧事,耐着性子听到会食之时。

终于,李瓘的随从匆匆赶回,却是禀报道:“李监,不好了!”

“何事惊慌?”李瓘见过武周朝的大场面,犹镇定自若。

“左相……左相出了右相府,当即往宫城抢先上书了!”

“他敢?!”李瓘拿着拐杖怒敲地砖,站起身来,掷地有声道:“放心,老夫必到御前促成大事!”

“好!”

这种结果却是薛白未曾预料到的,依他原本的计划,只是以李瓘吓唬陈希烈,让两人一同在奏书上署名。

如今看来,陈希烈比想象中更加立功心切,一点面子都不留给李瓘。

没关系,让这些鬣狗去争吧。

“许王走了,事成!”

随着李瓘的背影远去,晁衡当即激动地怪叫起来。

“不愧是状元郎!真是太有办法了啊!”

薛白没有忘记对工匠、楷书手们的承诺,第一件事便是赶到缝书院,道:“诸君安心,圣人宽厚恢宏,诸君以文辞美事为圣人彰煌煌功业,必有重赏。”

“涨月俸?”

“涨。”

“来更多人听我们指派?”

“当然。”

“哎,状元郎莫听他瞎说……我等誓重振兰台,使书香传世!”

“对对,重振兰台,书香传世!”

薛白笑了笑,心知逼着官长们上书还只是第一步。

他转身出了秘书省,往将作监而去。

~~

将作监位于皇城最西北,是皇城所有衙署中占地属一属二大的。

一个个院落当中,工匠们正在忙碌地造着不同的器物。在这个开放的大唐,他们的技艺得以充分地发挥。

“见过国舅。”

“李少监可在?”

“国舅这边请。”

杨銛身披紫袍,身后领着一众官员,威风凛凛地穿过仪门,步入中堂中厅,毫不客气地在居中的主位上坐下,自有一番为相者的气势。

不一会儿,将作少监李岫匆匆赶来,有个不易察觉的皱眉动作,行礼道:“见过国舅,不知国舅前来,有何贵干?”

杨銛还未开口,忍不住仰头笑了笑。

“老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右相各司其职,奏折庶务交由右相,老夫才干平平,只能做些粗笨之事。造纸、刊书,如此而已。”

“国舅太谦逊了。”

“说到刊书,此前老夫与今科状元献上‘活字印刷术’,圣人命将作监雕版,可有成效啊?”

“回国舅,工匠以木雕、泥坯试过,木雕易变形难以排版,泥坯则易碎,此法并不实用。”

“实用于否,看在何处。”杨銛道,“若在秘书省有一套铜版活字,便能有大用处啊。”

李岫稍稍一愣,试探道:“不知国舅此言何意?”

杨銛笑而不语,站在他身后的元载遂准备说话,却被他摆手止住了。

稍等了一会,有小吏过来禀道:“李监,秘书省校书郎薛白求见。”

李岫笑着,摇头道:“国舅与薛白跑来逼迫我,倒不如问问我阿爷答不答应?”

“你听了状元郎如何说不迟。”

“也好。”

李岫看向堂外,见薛白还没有换上官袍,由此便可见其做事到底有多雷厉风行。

两人不久前还因私事有过争执,此时见面却只谈公事。

“十郎请看,这是秘书省的上书,很快将有三个举措。”

“你们好大胆,不问我阿爷……”

“秘书少监是左相,十郎认为他会瞒着右相吗?”

李岫稍稍皱眉,目光看向那些举措,明白了薛白的意思。

顺圣意而为,李林甫不会反对,那么只要当他是默认此事的,大家直接办事情,反而会轻松很多。

“左相已上书了?”

“是,许王也同时入宫了。”

李岫皱眉道:“你们希望我如何?”

“配合,分润好处。”薛白道:“这些举措,最先收益的是右相、左相、国舅,之后是天下的名儒,国子监的子弟,十郎该看得出来,它对各方皆有利。伱若鼎力支持,一则得圣人欢心,二则传美名于诸学者,三则可挽回相府声誉……十郎试想,秘书省是天下最不缺识字工匠之处,若能有一套铜版活字刊行邸报,世人对右相是毁是誉?”

说到这第三点,李岫眉头一动。

他知道薛白在做什么,但这些举措确是最先对他有利的。

“你们要将作监配合铸铜版活字?”

“不止,更多的工匠、更多的竹纸、更多的笔墨……还有更多的钱财,不是将作监能拿出的小钱,而是该由右相亲自划拨给秘书省,以礼聘上千名儒,雇佣上百吏员,激励工匠、楷书手,并使邸报发行的钱粮用度。”

“你们痴心妄想!”

李岫倏地站起,道:“这花费,抵得上再设一个将作监了!我阿爷怎可能把如此多的钱粮拨给你们?”

薛白道:“圣人若答应修巨编,多少是愿意裁减些宫中用度,我也愿将宣阳坊的宅院捐出来。”

“你……”

李岫不知说什么才好,道:“你捐不捐,与我何干?”

“简单,请十郎说服右相即可。”

“我说服阿爷?你们不如直接说服阿爷,让将作监配合便是。”

薛白如没听到一般,道:“利弊已述清楚,请十郎考虑。”

说罢,他看向杨銛。

杨銛朗笑一声,站起身来,径直而去。

若问他在此事中有何功劳?其实,在中书省改了注拟之后,杨銛就已经对圣人说了他的谏言,称之所以把薛白送到秘书省任校书郎他是有所考虑的。

——“臣近来普及竹纸,不由想到圣人治理出如此盛世,当编纂一部大成的类书……”

没有正式上奏,杨銛也就不算越权了,但在圣人心里,这功劳依旧记在他头上;而此事竟是薛白出的主意,自有办法给他带来更多的人才与声望。

事实上,在陈希烈上书之前,杨党就已经笃定了圣人的心意。

……

李岫不是薛白几句话就能说服的,犹坐在那里,心道:“杨党未免太狂了些,圣人都还未必批允,便敢来以势压人。”

然而,没坐多久,有家仆匆匆来报。

“十郎,阿郎让你立刻回府。”

回到平康坊右相府已是傍晚,李林甫却没有马上见他。

他问苍璧发生了何事,得到的答案是李林甫正在与陈希烈谈话,而陈希烈刚从宫中出来。

显然,圣人好大喜功,该是已批阅了陈希烈的奏折。

李岫不由在想,该如何说动阿爷顺势而为,总不能说“薛白算计了世人之利,事不可阻”。

思来想去,是夜,待李岫见到李林甫,开口道:“阿爷,孩儿有个主意,与其拦着使圣人不悦,不如孩儿出手抢他们的功劳……”

~~

“门下,圣王之治天下,修礼乐而明教化,阐至理而宣人文。朕膺受天命,嗣承皇业,尚惟有民安物阜之盛世,必有一统之巨作,齐政治而同风俗,序百王之传,总历代之典。今命秘书省集文学之臣,纂四部之书,及购募天下遗籍,至于天文、地志、阴阳、医卜、僧道、技艺之言,旁搜博采,贯通古今,备辑为一书,毋厌浩繁……天宝七载,三月二十四日。”

秘书省,李瓘迈步上前,领了圣旨,之后却是又递到了陈希烈的手中。

“老夫只求圣人满意,今垂垂老矣之躯,担不起太多繁重事务,一切还得拜托左相。”

“定不负李监重托。”

陈希烈也意识到在御前抢功时太不给李瓘面子了,毕竟是多年没有掌权的机会,难免一时激动。此时连忙笑脸相迎,保持着一团和气。

从今日起,秘书省将迎来新的变化……

而就在两座主官还在虚情假意,惺惺作态之时,西院之中,萧颖士已将一份名单递在薛白手中。

“状元郎看看,这些便是老夫举荐的学者。”

薛白接过看了,名单非常长,他认识的只有其中的九牛一毛,如韦述、苏明源、李华、王维等人,再往下看还看到了几个虽不认识却久闻其名的人物,如王昌龄、储光羲。

“王大兄昌龄如今还在江宁吧?”

“是啊,可否召回长安?”

薛白道:“我请左相试试,若不成,再请国舅试试。”

萧颖士信得过他做事,不由莞尔,道:“你今日这一举措,让我得以趁机帮一帮很多落魄的朋友啊。”

薛白不由也笑了起来,道:“秘书郎既占了此事的大好处,可得用心做事才行,莫再如往日那般清闲了。”

萧颖士避而不答,指着名单感慨道:“待这些人来了,又可举荐更多的学者,到时天下文豪聚集,是何等盛况啊。”

“怎没有李白?”

“我与李白不熟,却不知李白的狂放性子耐不耐得住这秘书省的规矩?”

薛白亦不知李白适合与否,此事倒也不急,他先提笔加上自己要的人选,首先便写下“李泌”二字……

这日之后,秘书省迅速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具体事务虽还未展开,一个个官员已被调了过来,

首先来的是韦述。

韦述年轻时曾经随马怀素编《群书四部录》,如今他重回秘书省,当年那些一同编书目的好友殷践猷、余钦、毋煚等人都已经不在了,怎么不教他感慨。

在西院洒了一把老泪,韦述很快就收了情绪,指着南边的两个厅堂,向薛白道:“那年,御史台犹欺我们无权势,占了我们的厅堂,当时西台中丞便是裴宽老儿。”

薛白道:“韦公可知?如今我们秘书省的地方,马上也要不够用了。”

韦述一愣,大笑道:“既如此,那只好请御史台‘帮衬帮衬同僚’了。”

叙过闲话,心思便转回了正事上来,要修一部大成的类书,并不是把《群书四部录》这目录下的所有书籍一股脑地编进去就行,而是要在此基础上整理、修改,是极繁浩之事。

薛白本预计要有上千名学者,韦述却摆手道:“至少需有学士两千人,老夫旁的不担心,只担心户部啊。”

“韦公放心,此事终归也有右相的功劳,他不会卡扣。”

“说到此事,你在其中又有多少功劳?”

薛白道:“我刚任九品官,官袍尚未披上,只要事情办妥之后能有一点点功劳即可。”

以他的官职、资历,编书这么大的事确实也不是主持者,实际确实是由几个宰相、大儒负责。

但没关系,他只要一点功劳就可以迁官,更重要的是能稍稍挽回一些大唐人才从中枢外流的情况,为他积蓄力量争取时间。

韦述一辈子著书修史,对此心里十分有底,笑道:“难为你真当了官反倒如此克制。先带老夫去看看会食,秘书省的会食我也是闻名已久了,往后可得安排两餐。”

“韦公连马都上不去了,吃食上还是克制些为好……”

~~

在秘书省会食之后,薛白是踩着最后一声暮鼓回到升平坊杜宅。

这几日住在此处,是为了到敦化坊拿官袍方便,毕竟要缝制衣服,总免不了偶尔要量量尺码。

“薛郎回来了。”全福特意在侧门迎了他,用的甚至是“回来”这样的词。

杜五郎正安排人在前院布置红绸,一见薛白便道:“我阿爷在吏部,每日哺时不到就回来了,你怎日日到暮鼓响。”

“因为天色暗下之后,就不好在秘书省做事了,否则容易起火。”

“这还是活人该说的话吗?”

薛白笑了笑,道:“你只当秘书省比吏部还忙吧。”

他也不急着去睡,站在那看杜五郎准备婚礼。

“看看看,你羡慕吗?”

“不至于。”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的浅青色官袍若还没缝制好,只怕我得换深青色的了。”薛白是实实在在有这样的担忧。

“就不该问你。”杜五郎无奈地吁了一口气,“那你得过去与你师娘说一声,秋冬的衣袍就先不要缝了,免得你升官或长高了。”

“有道理,明早便过去。”

~~

次日清晨,在敦化坊颜宅,薛白终于穿上了他的官袍。

他配上鍮石带,整理好袖子,走出庑房,到了大堂上,当即便响起了一片赞誉声。

“真俊。”

颜家的几位长辈老婶都很喜欢薛白,纷纷赞叹。

“又是状元郎,又是校书郎,还是如此年轻英俊,真不知谁家的女儿有幸嫁你。”

薛白道:“我自幼失怙,老师便是亲长,婚事当由老师作主。”

“这孩子。”韦芸听得连连点头。

这一片祥和之中,薛白倒也看了颜嫣一眼,只见颜嫣恰好转过头来,却是颇不爽地撇了撇嘴。

待告辞出来,薛白低头看了看官袍上细密的针脚,便意识到这不是颜嫣能有的针线水平……那许是自己有所误会了吧。

他难得有这般迷惑的时候,遂摇头挥散这些情绪,心道还是认真谋前途是正经。

一直到了秘书省,掏牌符的时候,薛白才忽然发现衣襟内绣了一个奇怪的图案。

他走到无人处仔细一看,那图案很丑,针脚乱得一塌糊涂。

看了好久他才看出来,这绣的大概是一只猴子……于是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

这日,一直忙到傍晚归家后,薛白无意中在铜镜中看了自己一眼,忽惊讶于自己脸上还带着笑意。

而且竟然是少年人那种傻乎乎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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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97.第195章 李花

第195章 李花

皇城西南隅,与秘书省相邻的右威卫衙署内,士卒们正聚着斗鸡,吆喝得十分热闹。

“啄它!啄它!”

两个年轻人走到了大门,四下看了一会,见无人值守,只好伸手一推,径直进去。

他们都是修长挺拔,相貌俊逸,其中年长一人身披道袍,气质更飘逸些,抬手在鼻前稍稍摆动,似嫌弃院子里的马粪与汗臭味。

另一人则更年轻些,身穿一袭青衣官袍,举手投足反而稳重,耐心等着这一局斗鸡结束了,方才开口。

“敢问,薛畅薛将军可在?”

“你们谁啊?”

“校书郎薛白,这位是待诏翰林、供奉东宫、秘书郎、纂修使李泌。”

“等我们去唤将军。”一名士卒把斗鸡赢来的钱币塞进怀里,小声嘟囔道:“六品官好歹穿个官袍啊。”

过了一会,右威卫中郎将薛畅被推醒过来,揉了揉眼,才想起已经接到命令,要搬到东宫左右卫率府去,把这衙署让出来给秘书省。

“尻,南衙十六卫还有被秘书省欺负的时候。”

“将军,那还搬吗?”

“搬,哪里斗鸡不是斗鸡。”

薛畅打着哈欠到了大堂,见到薛白却是愣了一愣,哈哈笑道:“这不是我那便宜大侄子吗?”

原来他也是薛仁贵的子孙,倒是曾与薛白见过一两面。

“是误会,如今薛灵找到了他真的儿子。”

“尻,说到薛灵,他还欠我一百多贯呢。”薛畅啐道,“听说他女儿要成亲了,这钱也该还了。”

薛白正要开口,薛畅摆摆手,道:“我薛家的事不用你管……兄弟们,去右率卫府!”

这些南衙士卒除了兵册与各自的盔甲武器,旁的也不带,风风火火就走,在当日傍晚便把一片狼藉的右威卫府空了出来。

次日,李泌与薛白便安排杂役们洒扫衙署,只见酒坛子、肉骨头,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物件堆积成山,包括一些妇人的肚兜。

“若有一方军镇叛乱了,长源兄以为京中这些禁卫可堪一战啊?”

“禁卫并非用于平叛。”

“是啊,但如今大唐外实内虚却是事实。”

李泌转身一指,指着薛白那青袍道:“云在青天水在瓶,九品官太爱操心。”

他虽没打算真点过去,薛白却是避开,以免他的手指戳过来,对这身官衣十分爱惜。

这便是两人之间的不同之处,李泌年纪轻轻便居六品高官,却未将官职当一回事,轻视仕途,更喜着道袍或白衣,以明淡泊心志;薛白倒不是为了炫耀这九品小官,而是认为穿着官衣办事大家方便,那些小吏、杂役们要找他也一目了然。

忙了三两日,他们好不容易把右威卫、右领军卫都占了下来,才知道其实占衙署也很辛苦。

如此,秘书省便扩充到了原本的两倍大小,虽然还有所不足,却可以展开先期的庶务了。

而著典的第一件大事,却是李林甫亲自来宣读主持纂修的官员任命。

四月初一,皇城内金吾静街,气氛肃然,已被召集到秘书省的官员、学者、匠师们分列站立等候,只见执戟的卫士护着高官重臣们缓缓而来。

最前方是有四人,其中两人身披紫袍,两人穿的是亲王礼服,远远便让人感到一股庄重威严的气势。韦述也是一身紫袍,上前相迎。

这五人便是大典的监修,嗣岐王李珍、嗣许王李瓘、右相李林甫、左相陈希烈、礼部尚书韦述。

薛白才知原来韦述如今兼任了礼部尚书,想来如此才配得上监修的地位。

之后又是先任命一批副监修、都总裁、总裁、副总裁、纂修使等等。

“另设图书催纂使五人,监督纂修的进度,以九品官员充任,校书郎薛白,校书郎羊袭吉,集贤殿正字杨护……”

薛白站在人群后方,听得正困,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得知自己终于还是兼任到了一个官职,想必能多领一份俸禄。

往下则还有编写人、缮录人、圈点生等等,更具体的任命还得等各方学者聚集长安。

之后,五位编修便开始漫长的发言。

李泌不知何时从前方队列中退了下来,到薛白的身旁,低声道:“你又闹出了好大动静。”

“错了,不是我闹出的。”薛白道:“明君、盛世,著大典本是应有之意。之前没有是因为纸价太高,连右相都要想办法‘节流’。”

“因势利导,伱手段更高了啊。”

“还是错了。”薛白道:“这次可不是争权夺势,这次只是正常庶务而已。”

反正都是闲着听高官重臣们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李泌也有兴趣与薛白多聊聊,小声道:“不妨说说这争权夺势与正常庶务,有何不同?”

“打个比方,抢饼吃与造饼吃的区别。此前我带着寒门举子们闹礼部,科举这块饼就那么大,我们多分一点,他们就少分一点,是抢饼吃,自然闹得不高兴;此时就不同了,更多的名望、官职,所有人都能多吃一点,是造饼吃。”

薛白说着,远远瞥了一眼还在滔滔不绝的李林甫,见无人留意到这边的窃窃私语,方才继续道:“既当了官,不能只知道抢饼,造饼才是正事。”

李泌听了先是笑笑,之后摇头道:“如你所言,造胡饼也好,造汤面也好,天下间能用的米粮就那么多。能不抢世人的饼,能不抢百姓的米粮?”

“那便得谈增产之事了,可惜你我如今不在其职。”

李泌微微叹息,道:“我并非说这块饼不该造,旁的花费或可裁减,著书之事不该省。唯担心由右相主导此事,又将加税了。”

“我会劝圣人在宫中用度上裁减。”

“舍得失了圣眷?”

“嗯。”薛白道:“与长源兄一聊,感触颇深,我辈为官,抢饼、造饼都是简单的,最难的却是种米粮。”

“是啊。”

李泌还要说话,忽发现前面陈希烈已经瞪了他们好一会儿了。

~~

“说到秘书省的会食,朝廷给每个衙署发放食本,各衙门再通过牙行放贷,取利息钱来采购会食。先前,左相把兼领数个衙门的食本合在一起放贷,悉心打点,众人吃得自然好。”

“如今呢?”

“方才你们没听右相说吗?如今著大典,圣人另拨了钱财,往后由光禄寺负责伙食,朝暮酒馔,供以茗果。若能夜以继日编纂者,再发膏火之费。”

“圣人优厚,真是千古少有的宽厚之君啊。”

这日,薛白与李泌跟着萧颖士、李华一道会食,聊到这些琐事,薛白不由有些疑问,道:“那秘书省原本的食本呢?”

众人都是刚调过来的,于是都看向萧颖士。

“老夫如何知晓?左相未曾说过此事。”

“圣人真是千古少有的宽厚之君。”薛白遂也跟着赞了一句。

与他一道用餐的三人都是六品官,唯有他一个九品混在其中,却是半点也不拘束。

不曾想,李华偏要拿出长辈的气势来压他,会食之后,抚须问道:“老夫初到秘书省,薛郎带老夫四处转转如何?”

萧颖士久在秘书省,且是李华的至交好友,不让萧颖士带路,偏要找刚授官没多久的薛白,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一瞬间,薛白脑中浮现起李季兰貌若桃李的容颜,略有些为难,但也不惧于与李华说清楚。

措词他都想好了,先说与季兰子是朋友之交,再说他虽拜托季兰子做了很多事,但也让李公一年内从工部主事升迁到秘书郎、纂修使。

如此一来,底气也就足了。

然而,李华带着他从秘书省走到右领军卫衙门,一路上背着双手,却是始终不发一言。薛白原本坦荡,因此反而尴尬起来。

“此处也并入秘书省,占地便不小了啊。”李华终于是憋出了一句。

薛白道:“是啊。”

李华点了点头,又是半晌无言。

须知他提笔写文章实是文如涌泉,妙笔生花。

正在这沉闷的气氛中,有小吏赶来,道:“校书郎,右相亲点了你的名字,让你随送到右相府,有公务相询。”

“好。”

薛白并不觉得松了一口气。

~~

右相仪驾起行。

长安官场上还是有许多人不知薛白的能量,眼看这个九品小官得了右相的青睐,纷纷羡慕不已。

“薛校书为何得右相看中?”

“他是相府的准女婿。”偏有官吏不懂装懂,“你可知右相府中有一选婿窗,薛白便是由此中状元、授校书,要青云直上了。”

但事实上,李林甫并没有给薛白好脸色,一路上都冷落着他,直到进了右相府,方才招过他教训起来。

“真当老夫不会动你?事前不与本相明言,你们眼中没我这个右相不成?”

相比于陈希烈软绵绵的威胁,李林甫语气虽平淡,却是真的会动手。

一旦他把杨銛、薛白等人视为心腹大患,便有再掀起一桩韦坚案的可能。

薛白道:“我身为校书郎,遇事向秘书郎、秘书丞禀报,再由秘书少监询问右相,当是循常例。”

李林甫脸色冷峻,道:“诡辩无用,你找李瓘打了陈希烈一个措手不及,还敢与本相言循常例?”

“但我确是依规矩办事。”

“往后有大事,向本相禀报。”李林甫不至于自降身份与他争论,淡淡道:“只要你还想在大唐官场上待下去。”

“谢右相特别对待。”

李林甫沉默下来,以他那斗鸡一般凌厉的眼神注视着薛白。

薛白于是又回想了一遍,确定自己如今应该与右相府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杨党虽有威胁,毕竟倚仗圣眷且没有太过份……之后,他才意识到李林甫为何这般看自己。

脑中又浮起了李腾空的样子。

许久,大概是李林甫觉得没把握以气势压得薛白心甘情愿地听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

出了右相府,薛白抬头看着天色,心道去一趟将作监应该还来得及。

他以只争朝夕的态度做事,并非是希望早些立功升迁,而是知道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升迁,因此希望在秘书省这有限的时间里做出更多的事来。

今日被浪费了一些时间,玉真观里的两朵李花在心间飘过,拨动了一些情绪,当平复心绪,踏实做事。

“状元郎!”

忽有宦官纵马而来,在薛白身前勒马停下。

“状元郎累我好找,从秘书省一路过来,走吧,圣人召见。”

薛白自得了官身,已经没有那么多心意用在哄李隆基了。

他毕竟与贾昌、王准,甚至李林甫、杨銛不一样,他如今在塑造的是能臣干吏的形象。之前便罢了,如今穿着这官袍再频繁入宫,是容易被当成弄臣的。

当然,李隆基既然相召,不情愿也只好去一趟。

~~

“太真可察觉了?那竖子自得了官身,便不太将朕当回事了。”

“圣人如何这般说?他才上书著书开馆刊报,以文辞彰圣人之德。”

“可你看,哪封奏章上有他的名字啊?”

“这才是我这义弟守规矩之处,一个校书郎的名字,岂该得圣人御览?”

“初入官场,就学着分润功劳,巴结官长。”

李隆基淡淡叱了一声,目光却是看向了摆在博古搁子上的一个算盘,那上面刻着“云在青天水在瓶”一句诗。

不一会儿薛白到了,一板一眼地叉手行礼,道:“臣请圣安,天长地久。”

“好了,不必拘着。”李隆基朗笑道:“今日邀你来看看朕新排的戏曲,定叫你瞠目结舌。”

说话间便吩咐梨园戏班准备开演。

借着这工夫,君臣二人也稍谈论了些近日的一些庶务。

“杨銛那三个主意,是你替他出的吧?有时朕也奇怪,你这脑子是如何长的,总有许多新鲜法子。”

“回陛下,是。”薛白道:“臣不是脑子好用,而是胆子大,想到什么就敢说。”

“是吗?”

“开元、天宝如此盛世当有一部巨著,有这想法不难,但朝廷要省纸,便无人敢提,提了便有人说开支大,给百姓增负担,臣是蛮顽的性子,不管不顾,说哪怕将宣阳坊的宅院卖了,事也得办下去……”

“胡闹。”

李隆基不等他说完,当即叱了一句,道:“朕赐下的宅子你也敢卖,天子威严何在?高将军,你下一道口谕给右相,修书的花费其中五千贯由朕的内帑出。”

“圣人恩典。”

这位圣人果然是大方的,安排了此事,自觉满意,拍了拍膝盖,猜想着后世人们对自己的评述又得添几桩功业。

薛白见了如此手笔,反而大失所望,道:“只恐太府库藏亦有负担,臣愿捐出宅院,以示陛下节俭。”

“够了,这不是你该管的。”李隆基当即不高兴,“莫坏了观戏的心情。”

“是臣逾矩。”

“你初入官场,莫学那等卖直邀名之人,当学右相做能臣。”

李隆基这才笑了笑,又道:“编书之事不是你一竖子能主持的,刊行邸报之事朕打算交于你,可能胜任?”

“谢陛下信重,臣必竭尽全力。”薛白问道:“但不知这第一份报,圣人对天下臣民有何示下?”

李隆基倚着御榻稍稍想了想,愈觉自满,却也没什么想告知臣民。

“如此,过几日,朕召些文才出众之臣早朝,赋诗文赞颂盛世,此便为这第一份邸报之内容,朕与长安万民同乐。到时只看能否如你们所言,朝夕之间发遍长安,乃至关中?”

“虽铜版活字未铸成,便是用雕版,臣也愿试试。”

“志气可嘉。”

薛白并不想等到活字铜版铸好再开始办邸报,邸报的内容并不多的话,雕版是完全可以胜任的。

他的谏言举措,其实是借着陈希烈、李林甫对这新的技术不了解,把活字铜版、邸报绑在一起说,造成“只有秘书省有这么多书籍和识字的工匠才能做成这件事的感受”,如此将邸报之事掌握在杨党手中。

他知道活字印刷术不实用,故而在印集注时就没有用,但秘书省得有一套铜版活字,一则是圣人的功业;二则彰显秘书省的地位、声望;三则,若有大量的书籍要刊印能够用到这套活字,是能够与世人的文化互相影响的,让一部分文人尽量用很简单的字,使更多平民百姓能看懂这些内容……

薛白想着这些,李隆基则饮了一口酒,看向戏台,只等着大幕拉开,对自己排出的这出戏很有信心。

正在此时,有一女子从戏台后面出来,提着裙子快步赶到这边,行礼道:“圣人,戏都安排好了。”

“好,给阿菟赐座。”

李隆基心情很好,向薛白道:“可看明白了,和政县主便是朕派去打听你们是如何排戏的探子啊。”

“圣人说笑了。”薛白应了。

之后,李月菟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薛白忽然想到,这是今日的第三朵“李花”,也许李隆基今日见自己的目的,与李华、李林甫相似。

陈希烈说的话竟还真有些道理,他也该早些将婚事确定下来了,当断则断。

第二章要到早上发了,不要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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