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56章 士林风骨

第56章 士林风骨

“数术之道,最重要的就是计算……”

“今日,吾与诸君,要讲的就是这算术计取……”

张越坐在树荫下,侃侃而谈。

周围两百余士子,侧耳倾听,不敢遗漏半句。

就连袁常也乖乖的侧立一边,他的随从食客,纷纷奋笔疾书,迅速记录。

“远古的先民,结绳记事……”张越轻声说着:“绳头于是成为了第一种计数工具……”

“及至三代,有先王以算筹计数,其法以纵横相制,逢百而进,诀曰:一纵十横,百立千僵,千十相望,万百相当……”

“此法传续至今,为天下数术家之良器,广传于天下……”

“然算筹计数,艺难之更难精,普罗大众,中人之姿,往往穷尽一生而不能得其皮毛……”

“在下观之,以为天下而叹,乃做‘算盘’,以便天下数术之家……”

张越说着举起了手中的算盘。

众人自然也早就注意到了他手上的那个方方正正,由木珠、木梁、木框构成的奇怪器物。

他先前每次回答许恢等人的问题时,都会拨动此物的珠子,然后答案出之。

早已经有人猜到了此物与计算息息相关。

只是,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运作的?

更加无人知晓,它是如何来计算的?

此刻,听到张越主动提及,众人立刻便聚精会神,集中全部注意力,运转大脑的每一个细胞。

整个世界安静的只有张越的声音和偶尔吹动树枝的风声。

“算盘者,分作上下两列……”张越举起自己手里的那个算盘,介绍了起来:“上梁珠二,下梁珠五,共十一梁,凡七十七珠……”

“其上珠以一当其下珠五……”

“自第一梁开始,既以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万万而列……”

张越将算盘摆下来,此刻,在众人眼中,这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简陋至极的算盘,已经变成一个远比世间任何宝物还要珍贵的宝贝。

仅仅是张越方才的介绍,就已经让他们明白了一个事情——一种全新的远超旧有算筹的计算工具横空出世了!

得到它!学习它!掌握它!

所有人都在心里狂吼!

寒门士子们更是激动万分,脸色潮红。

因为,此物必定将大行于天下!

而第一个得到它,学习它,掌握它的使用方法的人,哪怕是头猪,也能逆袭,也能混的很好。

三公九卿,长安诸署,天下州郡诸侯国……

在未来必定会大量的需求和渴求能够熟练使用此物进行计算的人才!

而自己等人的未来前途,已然是豁然开朗,再无坎坷!

“此物之用,也甚为简单……”

张越继续介绍着,同时冷静观察着众多士子,以寻找其中可造之才。

珠算的使用和口诀,张越是不会藏私的。

他没有这个时代的那些所谓大家和世家的小家子气。

会故意遗落和遮掩自己的一些东西。

从而以图一家一姓之利。

而却不知,他们的这些做法,造成了一个他们也不会愿意看到的结果——先贤的心血结晶,终于付之东流水。

那些曾经闪耀于历史长河之中的技术、知识与典籍,最终竟深埋地底,与枯骨同寝,与黄土为伴。

比如说,《孙膑兵法》失传长达两千年,最后竟然是在新中国,才从长沙马王堆里挖出来,让之重现于世。

但,那个时候,这部兵法还有什么价值呢?

不过是陈列在博物馆中,让后人瞻仰和欣赏罢了。

更可笑的是——因为某些人的私欲,儒家连《论语》《孝经》《诗经》《尚书》,都是残缺的。

这些典籍,在后世有着大量被标注为‘失传’的篇章。

想当年孔子立学,有教无类,来者不拒。

但徒子徒孙们却敝扫自珍,藏着掖着。

生怕被其他人知道了。

知识与技术,倘若不能得到推广与应用。

发明它们做什么呢?

而且,事实也证明,只有将知识与技术推广,才能给发明和创造它们的人带来真正的利益!

若是后世马云搞了支付宝,却只是让自己单独一人使用……

那他的阿里帝国,如何建设起来?

所以,张越是一定不会藏私的。

至少,珠算的基本功能使用和基础的计算口诀,他不会藏着掖着。

恰恰相反,他会想尽办法,殚精竭虑的推广和宣传。

让更多的人学会和使用它们。

使用的人越多,他的名声越大,名声越大,地位越高,地位越高,生活更好。

更可泽及子孙,绵绵无期。

但有些东西,他却暂时只会教授给自己选中的人。

这些东西,就是后世人们所熟知的阿拉伯数字以及一些简单的数学公式、符号。

这么做的缘故,倒也不是要藏私。

而是张越知道,在这个时代,贸然提出一些新知识、新符号,可能会被人攻击为‘奇技淫巧之徒’,甚至可能被妖魔化。

为防万一,在自身羽翼尚未丰满之际,这些东西就暂时只会教给那些信得过的人。

什么人可以信得过?

脑残粉和死忠粉!

而张越现在要做的就是通过观察、接触和了解,从这两百多人中找出那些可以信得过的脑残粉。

通过拉拢和帮助这些人,从而逐渐建立起自己的小团体。

张越一边观察着众人,一边演示起算盘的使用方法。

“如一加一,则是一上一……”

“逢十加一,则是一上五去四,一去九进一……”

“加二,二上二,二下五去三,二去八进一……”

“加三,三上三,三下五去二,三去七进一……”

……………………

随着张越的讲述与演示,在场众人,只觉得眼前一扇新的大门,正在被人缓缓推开,一个新世界,一个新的数学天地,广阔无边,展现在大家眼前。

数学,曾经艰深晦涩,常人难知难算的领域,已经出现了裂痕。

有了算盘之后,从此以后,寒门之士,中人之姿,恐怕也能如精英一般谈笑数学,指点算术。

从前,需要依靠算筹,进行繁琐而伤脑的计算时代,恐怕一去不复返了!

而自己等人,则有幸成为了第一批学习和使用这种全新工具的人。

只要学成,则等于拥有了一项足可传家立业,作为家族底蕴的神技!

人人都是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而张越则不管这些,只是慢慢讲着。

将加法和减少在算盘上的使用口诀和运用方法讲完。

他便停下来,问道:“君等可都记住了?”

自然有很多人都因为沉浸在惊讶与震惊之中,根本没有记全。

顿时捶胸顿足,懊悔不已。

以为错过了这次千载难逢的良机!

而那些全神贯注,聚精会神,将每一个字都记在竹简上的人,则立刻将自己的书简像母鸡护小鸡一样保护起来。

“既是没有记住,吾便再讲一遍吧……”

“张生大德!”顿时,无数人五体投地,以大礼拜之!

当今之世,就连授业恩师,恐怕也不会如此贴心的给自己的学生们一而再的讲解和演示。

老师讲课的时候你没有记住?

还想老师再讲?

不可能!

老师讲课开小差?

朽木不可雕也,要汝何用?

张越却是微微笑着,丝毫不为此介怀,再次讲了一遍加法与乘法口诀。

然后,他拿起算盘,在众人眼前,双手如同闪电一般,不断的拨动算盘,口中则连续念着珠算口诀。

噼里啪啦,一阵操作,不过须臾功夫,他就完成了从一加到十,然后又从十减到一的过程。

此刻众人才明白,之前张越在答许恢等人何故拨动算珠。

原来,当时他在计算!

而这种计算效率和方式,简直是神乎其神!

自己若也能如此,那么……

无数人纷纷憧憬起来,陷入对未来美好前景的幻想之中。

“珠算之道,在于熟能生巧,君等自寻人做算盘,以日夜练习,三日后,某当再讲乘除之道……”张越拿起算盘,站起身来说道。

这珠算之事,张越当然不会一次就讲完。

这样子怎么刷声望,怎么炒作自己呢?

这年头,不炒作又如何翻红?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恭身作揖,敬道:“恭送张君(张公)……”

直至此时,所有士子、贵族子弟,皆以为张越所折服。

慷慨而好义,耐心而公允。

这样的人不是君子,谁还是君子呢?

袁常更是立刻就跟在张越身后,像个小媳妇一样,轻声拜道:“弟子常恭送老师……”

“咳咳……”张越只觉得面部有些抽搐,这货还真的黏上自己了!

面对这样不要脸,又这样有钱的牛皮糖,张越暂时也没有什么办法。

只能是用不承认、不否认的态度。

至于许恢等人,此刻看向张越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天纵奇才啊……”许恢起身,掸了掸自己的衣襟,望着张越的眼神之中甚至充满了崇拜。

仅仅是解圆周率这个事情,就已经让许恢知道,自己永生都不可能追上这位张子重的背影。

只能仰望对方!

而这算盘与珠算口诀一出,他更加明白了,自己恐怕连仰望对方的资格也没有了!

怎么办呢?

孔子说,知耻而后勇!

在大复仇思想影响下,汉家士大夫的自尊心和耻辱心,特别强烈。

不同于后世霓虹学到的那些皮毛。

对于汉人而言,被人击败,这是耻辱。

受到耻辱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反击。

若反击之后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是对方的对手。

那么,向对方学习,以对方为师,就成为了这个人最后的选项。

学他的长处,学他的思想、文化、技术。

以此改造自我。

最后,师其之能以败之!

这就是最终的道路!

如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天下公羊学者纷纷点赞,认为这是圣王之行。

而汉家自今上之前,为匈奴骑兵所压制。

于是,汉军也主动学习和模仿匈奴骑兵,组建起了大量的野战骑兵部队。

元光元年,大将军卫青率领汉骑主动出塞,攻击匈奴腹心,拉开了汉匈战争的序幕!

是故,只是犹豫了一下,许恢便坚定的跟上了袁常,尾附于张越身后,如同小妾一样,低眉顺目,以弟子之姿而侍奉左右。

许恢之后,伍垣也咬了咬牙齿,跟了上来。

随后,其他数人相互看了看,也都低着头,跟了上去。

而这正是这个时代的士大夫的精神面貌!

失败与挫折,不可怕!

仲尼曾历经挫折,游历天下而无人用之。

孟子也曾游历列国,而被人嫌弃。

就连荀子入秦,也被羞辱。

然而……

现在,谁是胜利者?谁是主宰者?

失败与挫折不可耻,相反这是磨砺,这是激励,这是鼓励,这是成长过程的必经之路。

没有人会为自己的失败与挫折而消沉。

于汉人来说,真正可怕的,永远不是失败。

越王勾践曾经败的一无所有。

但他卧薪尝胆,十年生息,十年教训,一朝雪耻,天下敬仰。

楚国也曾经一败涂地。

然而,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项羽兵入咸阳,一把大火,烧光了秦人的骄傲与荣誉!

匈奴人也曾经在长城边塞耀武扬威。

但现在呢?

单于龟缩于漠北,只能靠着大漠天险,苟延残喘。

汉军长驱直入,幕南无王庭。

夷狄见汉人,甚至不敢弯弓相对!

也就近些年,方敢偶尔从瀚海里走出来,骚扰一下汉家的边塞。

但,他们再也威胁不到长城了!

汉军早已经把战火,烧到了匈奴人的老巢和腹地!

而所有的这些事实,都告诉了汉室士大夫们一个事实——技不如人,没有关系,失败更是没有关系。

只要一息尚存,只要血还未冷,就一定有办法复仇雪耻!

被人打了,那就打回去。

打不过,就向对方学习。

学会敌人或者对手的知识、技能,然后揍回去!

春秋曰:襄公复九世之仇!

屈子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易云:天行健,君子自强以不息!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而这就是汉家的士林风骨。

虽然,对于许恢、伍垣而言,今日的遭遇和变故,还远远谈不上要复仇雪耻,直到对方倒下的地步。

但他们确实感觉到了自己与张越的差距。

也确实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和羞辱感。

要平息这种耻辱,要让自己的腰杆能重新直起来。

他们唯一也是最正确的选择,就是向对方学习,以对方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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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57.第57章 刘进的忧郁

第57章 刘进的忧郁

“殿下……这是刚刚从风林渡送来的鲤鱼,尝尝看,可新鲜了!”一个年方十八,俏丽可人的少女端着一盘切成薄薄一片的鱼脍,敬献于前。

“没胃口……”刘进摇了摇头,忧郁的说道。

“殿下,这几日,您总是闷闷不乐,有什么心事吗?”俏丽少女轻声问道。

“孤……”刘进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要去告诉自己的爱妃,他被人像哄孩子一样的哄骗了十几年?

而且,这种事情,他也并不想让自己的妻子知道。

特别是对方已经有孕在身。

“孤打算出门一趟……”刘进站起身来,对着俏丽少女说道:“可能,今夜不回来了……”

“知道了……”少女微微点点头,问道:“可是去博望苑?”

“不是……”

“去扶荔宫?”

“不是……”

“去看一个朋友……”刘进握着少女的手,笑着道:“大约可能会在那边呆个三五日,爱妃若是闲得无聊,便去长乐宫与皇祖母说话吧……她老人家,也挺想你的……”

“知道了……”少女微微笑着,为刘进整理好冠带:“早去早回,妾在宫中等殿下……”

走出殿门,几个文士打扮的男子就迎了上来,他们各自对刘进微微恭身,说道:“臣等拜见殿下……”

“是诸位老师啊……”刘进看到这几人,脑子里就忽然莫名的浮现了无数文字。

石渠阁的那一卷卷,沾着血和泪的史册。

一个个被史官刻在竹简上的文字,向他倾诉着那数十年前的黑暗与血泪。

将那段屈辱的历史,揭示在他眼前。

何止是无年不寇?

有些时候,一岁之间,匈奴七入汉塞。

他们践踏农田,烧毁村寨,屠杀士民,**掳掠,所过之处,白骨露于野。

自高帝至先帝,凡七十余年间,汉与匈奴大小合战百余次。

仅仅是规模与平城相比的大战,就爆发了三次之多。

占据了河套,居高临下的匈奴骑兵,一直占据着主动权。

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北地都尉孙卬、雁门太守冯解、太原太守李云……

十几位两千石血洒边塞。

士民死者,以百万计,被掳走的可怜人,甚至根本无法统计。

而这些人……

这些他曾经尊敬和崇拜的老师们,君子们,却从不与他说这些事情。

他们只会告诉自己: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兵凶战危,明主以养民为任。

他们只会在自己的耳边讲述:桑弘羊列市贾肆,与民争利,百姓深受其害,万民陷于水火之中,上苍震怒已久,故河决口,有山陵崩,如烹弘羊,则天必嘉以祥瑞,而天下必安,社稷必稳。

但在现在……

刘进发现,他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相信这些自己的老师了。

他甚至怀疑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几位文士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走到刘进身边,拜道:“臣等闻殿下于建章宫之前,曾发宏愿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真大宏愿也,臣等闻之,如闻洪钟大吕,愿辅佐殿下,践此大业!”

说着便都下拜屈身,顿首再拜。

那日,刘进于建章宫壁门下所发宏愿,这几日在长安朝野,引发了震荡。

无数大臣泪流满面的上书天子,贺喜国朝有此贤孙,纷纷以为社稷有幸,国有贤孙,此陛下泽被苍生,懋及皇孙之故。

天子更是欢喜万分。

前日,这位素来不喜自己等人,连面都不愿见的天子,居然破天荒的召见了他们。

赐给了他们每人布帛五十匹,黄金十金,以奖励他们‘教导有功’。

赏赐虽轻,但意义重大。

二三十年了,自从当年狄山之事后,谷梁学派诸生,谁能在当今面前讨得了好?

于是,谷梁学派内部这几日跟过年一样热闹。

大家手舞足蹈,接连庆祝了好几日。

直到昨日,他们才发现了一件事情——皇长孙呢?

讲道理的话,皇长孙不是早该来博望苑,听课、学习的吗?

于是,他们才有些慌张,赶忙来长安城太子、宫,求见皇长孙。

这既是要将这‘教育’之功,真的按在自己头上。

更是要,进一步巩固和加强对皇长孙的影响。

尤其是加强和巩固自己等人对皇长孙的影响。

太子那边,早已经人满为患。

他们也捞不到什么好处了。

但这皇长孙这里却是方兴未艾。

自己等人只要哄的好了,未来,皇长孙进位为太子、天子。

自己就是潜邸大臣,从龙有功!

列侯捞不着,关内侯总能捞到吧?

然而……

往日里,在他们面前谦卑知礼,温文尔雅,总是一副宽仁君子模样的皇长孙殿下,现在却再没了往日见了他们的神情。

他有些落寞,甚至有些冷淡的道:“孤知道了……老师们先回博望苑吧,孤改日再去请益……”

“殿下……”一个大约四十岁左右的文士上前拜道:“臣等是做错了什么?”

“没有……”刘进嘴角挤出一丝笑容:“老师们都很好……只是孤今日有些事情要去做……”

他要去南陵,去问那个同龄人。

既然和平不可得,然而,国家困顿,民生潦倒却是现实。

他曾经微服去过新丰。

那里在先帝时,是关中最富足的大县。

然而,如今,却是一片凋敝。

他也曾跟随自己的祖父,巡行雍县,郊祀五帝,又过栎阳,望高帝故居。

雍县,是五帝神庙所在。

栎阳是高帝旧都。

都曾是天下闻名的富裕县,太宗时,当地的百姓便已不愁温饱。

然而,他所见的,却是衣不裹体,饥寒交迫的人民。

这都是战争和国内政策带来的结果。

他想去问一问,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这个困境吗?

他现在很忧郁,很迷茫,甚至看不清前路。

心中一片混乱。

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美好未来蓝图,来重建他破碎的内心。

而他下意识的就想起了南陵,想起了那个年轻人。

“或许,他能给我答案……”刘进在心中想着,嘴角就溢出一丝灿烂的笑容。

然后他抬步向前,甚至都忘记了如往常般向那几位老师作揖道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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