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4.第349章 有心

第349章 有心

没有战争议题。

之前的流言与立储之事又有些过于敏感,以太学生和东京父老为主的太学问政群体还是很讲封建道德传统的,免不了会有些为官家体面着想,继而在这种场合显得束手束脚。

所以,作为建炎七年最后一件大事,太学问政本身进行的波澜不惊……唯一一点起伏出现中午休息的时候,有几个外地来的老百姓来到太学外下跪告御状,挑这个时候告状,俨然是蓄谋已久,但对此等事情,朝廷也有很完备的制度,自有人接手处置。

不过,其余人不给官家与中枢重臣们找麻烦,却不代表官家与中枢重臣们不给其余人找麻烦。

这日下午,眼看着第四届太学问政即将胜利闭幕,临到结束,吕好问吕公相却是缓缓起身,来到场地正中,用了两句话,便替赵官家宣布了秘密建储的制度。

所谓‘经官家与中枢重臣合议,立太子而不公示;制诏书两档,一者官家随身携带,二者系于文德大殿房梁之下,若有万一,朝廷重臣共启,扶立新君’……如此而已。

说完这话,赵官家以下,却是全伙而散,只留下无数中低阶官员与太学生、东京名儒父老一起在风中凌乱。

很多人,甚至都没听清楚是怎么回事呢!

然而,官家却早已经离开太学,与诸位重臣在太学门前散开,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自的婆姨去了。

到此为止,建炎七年是真的没事了,便是有事也得等到建炎八年了。

转回眼前,出了太学,恭送赵官家仪仗离开,不说他人,只说御营骑军都统曲端身后七八个的高级骑军将领,却是在宽阔到有些过分的御街上聚在一起,一时有些恍惚之态……和其他人一样,他们也对这个秘密建储制度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所幸身为军官,天然要避讳此类事务,倒也懒得像其他官员那般,或是蜂拥往某处上官、重臣宅邸方向而去,或是聚集在一起炽烈讨论。

“你们还跟着我作甚?”

负手向北看了一阵子,曲大忽然回头,对着自己的下属们蹙眉出言。

你也没说散啊?

众人心下无语,但诸如张中孚、张中彦兄弟都是跟了这位许多年的,便是刘錡、李世辅二人如今也多习惯了这位的嘴巴,却是无一人出言驳斥。

“正要问问节度,已经是年假了,往后几日,便是有家在东京附近士卒也要归家过年的……既然无事,要不要一起去耍耍?”刘錡到底是将门出身,最为妥当。

“去何处耍?”曲端心中一动,但眼角瞅见另一群武官出来,却又立即改了语气,就在太学前的御街上负手扬声以对。“便是去耍又何必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大过年的,知道的晓得咱们是同僚之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曲大心思狭窄,放了假还要你们伺候着,否则就不舒服呢?更有甚者,少不得会有文官远远看见,回头上书参咱们一本,说我搞什么团团伙伙,拉拢你们参与党争呢!不知道大宋就是被党争给淘散坏了吗?没有新旧党争,哪来的靖康之变?!”

说完,曲大自带着一身正气拂袖而去。

不过,刘錡、李世辅、张氏兄弟还有其他几位骑军统制官只是面面相觑一下,便懒得理会早已经习惯的自家顶头上司,兀自聚在一起往马行街一带而去。

而曲端既然独自离开,刚刚出太学的在京十节度另一位王彦,却只能带着一群面色尴尬的原八字军出身高级武官在门口气的面色发白……半日方才缓过来,却又干脆一挥袖子,也独自回家去了。

便是许多文官,被曲大这么一嗓子嚎出来,也都当场熄了抱团玩乐宴饮之心,就此散去。

然而,曲大昂首挺胸,骑着铁象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一路,临到东华门继续往北,走到艮岳遗址与延福宫之间,眼瞅着就要到景苑的宅子了,见到周围人渐少,却又有些觉得有些无趣……难得放假,天色还早,不去马行街寻人喝酒吃鱼羹,装什么死样子回家?

唯独已经走到这地方了,难道还要回转不成?

正想着呢,曲大忽然抬头,却看见前面有一人骑着一个骡子,寻常朴素打扮,先是迎面而来,然后居然离开大路往艮岳废墟里钻,自然是怒从中来:

“夏侯!你这身打扮是要去何处?”

原来,那欲避开曲大的不是别人,正是便装出来的曲端亲信校官夏侯远。

这里多说一句,这年头,朝廷对军队的封建成分是不可能做到什么彻底清理的,尤其是帅臣到统制官这个阶段,在赵官家把心思放到军队基层后,几乎称得上是军队中封建成分最明显的一层。

各处帅臣统揽一军,以大将身份掌握军权,与朝廷共享财权、人事权,双方努力做到心照不宣,不给朝廷添麻烦而已。而统制官则次之,乃是要与帅臣、朝廷一起打转转,本身依然拥有极大的话语权。

甚至,夸张如李彦仙那种特殊情况,常年不点验兵马,只是朝廷以往给他按照两万御营大军,如今按照三万御营大军的规制提供军械、粮秣,以及种种其他军需罢了。

具体怎么划分分配,都只是任由李彦仙来处置。

实际上,谁都知道,李彦仙部是一分为三的,他自己有七八千御营规制的核心部队,分别在陕州黄河两岸驻扎,是优先供给的。剩下的钱粮军资又一分为二,一半给洛阳出身的翟氏,还有一半给中条山乃至于太行山甚至更北面不知道哪家的义军……具体数量,李彦仙自己估计都不清楚,反正肯定比什么两万三万多得多。

甚至,当日翟氏体系内的董先打了胜仗后,趁着大军全线作战的机会一定要求升为统制官,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本身就有趁势脱出翟氏体系,成为正规部队的含义。

唯独赵官家和朝廷难得糊涂,乐见其成然后顺水推舟罢了。

而回到眼下,说起亲信校官,这自然是自古以来的优秀封建传统了,赵官家身前都有亲信统制官,那封建残余满满的大帅们身前也免不了亲信校官,这些人多是帅臣们的同乡、亲军、后辈出身,或者三者皆有。

韩世忠一开始就有解元,解元做出来以后便有成闵;岳飞一开始也有王贵、汤怀、张宪这哥仨,依次做出去做大以后,便也有毕进这种亲信校官负责身前杂事兼领亲兵首领;连刚刚被曲端嘲讽的王彦,八字军起家不与他处类似,身侧却也有个类似角色的小范参军,而今也做到了统制官,却又为此跟王彦生分了起来。

至于曲端本人,又与其他人不一样……他是乱中起势,然后刚起势没两年,就被赵官家派胡寅和万俟卨给提溜了回来,处于可杀可不杀的那种,所幸在文德殿前当众挨了一顿鞭子,又闲置了一年,终于再去领兵。然后重设御营骑军做了都统后,却又一直没凑够规制,也就是平了西夏之后,才渐渐腰杆子硬起来。

而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般沉浮蹉跎,也就使得他的亲信小校夏侯远多少年了还是个亲信小校。

想当初,当日吴玠擒拿曲端的时候,夏侯远就是跟到最后的那个,如今虽说大约熬了出来,却还需要一场大战来取军功,方才好离了曲端,出去做正官的。

“节度如何回来的这般早?”

夏侯远被曲端喊破名字,没奈何只能回转,却佯作无事,从容下了骡子,立在铁象侧前叉手相询,端是一副老实样子。“太学那边已经好了吗?”

曲端见到此人模样,原本要嘲讽一二的心思顿时消无……不是他不想嘲讽,而是他知道,自己说什么对方都会装傻,谁也不能奈何谁,偏偏又是最心腹的梯己人,不好打也不好骂的……便干脆直接在铁象身上蹙眉以对:“太学那边已经了了,我问你,早上出门前让你去岳台查验值守名录、然后私下查访年节赏赐,你都认真做了吗?”

“认真做了,但没做成。”夏侯远见到自家节度问到正事,便肃然以对。“皇城司跟军统司的人,还有职方司的人,今日一并去了……我没敢吭声,陪他们转了一晌午,刚刚回来。”

“哦。”曲大心中明悟,却又继续正色相对。“查出来什么吗?”

“李副都统(李世辅)的轻装蕃军那里没有啥乱子,都只是感激官家优厚,张大张二(张中孚张中彦)那里的素来是节度亲自看着,也没啥,反倒是刘副都统(刘錡)领带的那两个甲骑队伍里,似乎有些账目上还有人员上的说法,被军统趁机对出来了。”夏侯远有一说一。

曲端重新皱眉:“那些新招募的蕃骑都是土包子,第一年在东京,当然见啥都觉得好;刘錡那厮将门出身,手底下全是这等子腌臜事,心里明白却没底力去改,也算是狗改不了吃屎了……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夏侯远只是在骡子前低头以对,佯作没听到。

“也罢!”

曲端复又想一想,却是摇头以对。“官家自要借年假打个措手不及,便是不想我们掺和进去的意思,只做不知便是……年后自有说法。”

“节度说得是,我也是这般想的。”夏侯远当即应声。

曲端也在马上点了点头,却很快又吊起眉来:“所以你便准备自己去快活了?这是要去马行街吃酒?”

夏侯远无奈,只能坦诚以对:“在营中时便约了几个同僚……况且,这到底是傍晚了,去城北看蹴鞠赛它也没有啊?只能明日下午去看表演赛。”

曲端全程冷冷无声以对。

而夏侯远情知对方的意思,却是宁死也不敢提那一嘴……真要是一开口让曲端去了,他们一群校官是去快活还是去遭罪,他夏侯远还要不要在军中混了……于是几句话糊弄过去后,便也只能装傻立在原处,愣是不吭声。

二人僵持了一阵子,曲端难得被其他人气的胃疼,却偏偏无可奈何,只能一甩袖子,催动胯下铁象,向家去了。

不过,就在夏侯远如释重负爬上骡子时,却又闻得身后远远呵斥:“叫妓女也只能听个曲!否则官家从皇城司那里知道了,指不定你这辈子便做不到统制官了!”

夏侯远胡乱点头,便也匆匆而去。

而且不提夏侯远如何去马行街搞报复性消费,只说另一边,曲端回到景苑家中,自有老妻少子以及仆妇满面喜色来迎。

但曲大本人经历了之前两遭事,却只是觉得家中有点冷清。

自己在门内看了半日,看的妻子全都茫然,方才醒悟,原来官家在景苑赏赐的宅院格外之大,而自家人口又少……这是没办法的,就好像岳飞为了正军纪斩了自己老舅,曲大也曾为正军纪斩过自己老叔……故此,跟其他重臣家中都有无数子侄亲眷不同,他这里却不免少了许多人口,反倒是老兵居多。

而这些老兵,此时有家口的自去料理自己家口,没家口的早就趁着热闹去快活了,哪里还会在府上厮混?

当然显得冷清。

就这样,曲大心中愈发不爽利,只是匆匆去换了衣服,往书房里去,乃是要将今日问政的要点给总结一下的……却不料,其人来到书房,却忽然见到一份请柬,然后便鬼使神差一般,直接跟家人言语了一声,就徒步出门而去。

出的门来,只是在景苑内稍微转了两转,曲端便来到一家规制与自家门户无二的宅院前,随即昂然登堂入室。

这居然是大宗正赵士家中……原来,数日前而已,赵士长子赵不凡忽然便调入了御营,却是进了骑军,成为了曲大的直属下属,这才有了这份礼仪性的请柬。

甚至,这个请柬送的日子,本身就是瞅准了太学问政后可能会有大面积聚会,是曲端很可能看不到的这份请柬的日子。

只是,赵家人自己也没想到,自家小心算计,却又正好撞上曲大装过了头,堂堂十节度之一,御营一军都统,年假第一日晚上,连个聚会喝酒的地方都无,最后居然真就闹腾到自家来了。

来了也没办法,还能打出去不成?

也打不过啊?

于是乎,同样刚刚回来的大宗正一面赶紧设宴,一面又匆匆让人去请亲家公汪叔詹带着儿子汪若海一起过来,乃是准备依仗着这对父子,拿儿子连襟胡闳休胡经略的面子做个中人,将旧事抹去的意思。

“如何?”

酒过三巡,又用了些下酒菜,喝了两口热羊汤,正是说话之时,曲大果然抢先开口了。“赵不凡,如今你晓得什么叫风水轮流转了吧?”

赵不凡茫然抬头,却只是看向自己岳父与亲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莫要想太多,我不是说你我那小小酒后过节,而是说你们这一大家的内情……”曲端抬手在座中指指点点。“之前你们这一大家姻亲里面,最拔高的乃是你父亲,堂堂大宗正,而汪家则仗着姻亲靠在你们赵家身上,然后胡闳休胡经略又仗着姻亲靠在汪家上面。结果呢?结果一朝万里豪杰事,轻易便掉了个个,如今胡经略号称当朝三胡之一,年纪轻轻位居一方经略,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你们俩家反而要靠着姻亲一起倚仗于他了!”

莫说赵不凡怔了一怔,便是赵士、汪叔詹、汪若海三人,还有赵不凡几个在外厅另设一桌的弟弟也都怔了一怔。

最后,还是赵士拿捏的住,其人微微捻须,继而一叹:“老夫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儿能有这般姻亲,确系是他的造化。”

曲端放下自斟自饮的酒杯,摇头嗤笑不已:“大宗正就不要在这里敲边鼓了,你且放一万个心,我曲大虽然行事说话偶尔荒悖,也做过错事,但一则傲上不慢下,二则欺外不凌内……我不晓得是谁将你这儿子塞入我这骑军的,但既然塞进来了,便反而阴差阳错的妥当了,指望着我看在胡经略面子上如何如何,反而是南辕北辙!”

座中几人皆是精神一振,而汪叔詹更是给自己大女婿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即刻起身,恭恭敬敬来与自家顶头上司曲节度奉酒。

而曲端也堂而皇之受了对方一杯酒,复又指着对方再笑:“既然受了你这酒,就不是外人了,你与我说实话,是不是一开始因为进了骑军有些不安,但一想到你那连襟的成就,却又如百爪挠心一般割舍不开?这才如此扭捏?”

赵不凡稍显尴尬,却还是微微颔首:“是有此心……节度不晓得,宗室子弟本就前途尴尬,而偏偏又不是人人都能如那位状元郎一般能读书进学到这份上,能有这个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舍得撒手……何况,正如节度所言,我那连襟兄弟的成就就在眼前,我也是自幼跨刀走马,如何能不艳羡?”

“其实官家对你们这些宗室没那么苛刻。”曲端随口接道。“无论是进学还是从军,官家都是乐见其成的,只是不愿你们占着名禄官爵,不为国家效力而已……”

“何人不愿意国家效力啊?”闻得此言,一直还是没官做的前太常汪叔詹却是终于破了防,其人放下酒杯,连声哀叹。“节度,我等是一腔热血想要报国,却无门路可报啊!”

“你那叫报国?”曲端喝了两口羊汤,愈发冷笑。“官家喜欢原学,为什么喜欢?还不是看中了实事求是与功利这些条款?结果你倒好,弄什么炼金术士,这玩意功利是功利了,算是实事求是吗?活该如此!”

汪叔詹当即面色惨白……原来,早在今年下半年的时候,官家就在吕本中的小报上发了篇小文章,却正是以那次炼金为例子,讲述了以汞融金,再析出的道理,然后顺势提出了物质固态、液态、气态随温度变化,以及各类物资间相溶不相溶的猜想,最后鼓励大家在小报上进行这方面的实验信息汇总……看完那个小报后,汪叔詹自己都亲自实验了一番,眼见着金子真的溶入到了液汞之中,他却是如晴天挨了霹雳一般沮丧了下来。

一直到现在,每每想到当日赵官家早就窥破那炼金术士的骗局,却还是强忍着不说破,汪叔詹便忍不住想给自己两巴掌……谁还不知道,就这破事,他一辈子都难翻身。

“那件事,也是至道(汪叔詹字)一时不察,中了江湖骗子的计策。”见到亲家被揭了大伤疤,大宗正于明显心不忍,便干脆出言掺和。

“若说不察,大宗正屡屡劝官家去祭祀什么八陵又算什么?”曲端复又回头去看大宗正,却依然冷笑。“官家因靖康之变对二圣恨之切骨,一生所求,不过是北伐成功,一统九州,好与前宋做个分明,大宗正又是何时觉悟的?”

“不管何时觉悟的,便是与官家的心意相抵触过,彼时问心无愧,今日坦坦荡荡,又何必再提旧事呢?”赵士捻须从容以对。

而曲大看了这位大宗正一眼,也不免有两分服气,便绕开此人,对赵不凡重新叮嘱起来:“令尊这番气度,你但凡学的一二,入了军中都是有好处的……且正如令尊所言,往事都过去了,你们这家的局面还是极好的,而且不管以前如何,往后的第一个大略便是北伐,以你的出身,绝无人敢在你的功劳上做手脚,只要倾力而为,如何不能争一争前途?”

“节度所言甚是。”赵不凡赶紧起身,准备再度斟酒。

“便是死了也无妨的。”曲端接过酒来,瞅了一眼外厅场景,愈发笑道。“反正你爹一堆儿子呢,正要拿你做个改邪归正的表态……”

刚刚饮下一杯酒的赵不凡登时憋得满脸通红,便是大宗正赵士也都尴尬一时。

而曲端兀自饮下此酒,却又重新看向了对面的汪叔詹、汪若海父子,然后一时若有所思。

汪叔詹怔了一怔,心中微动,却居然主动起身,然后不顾身份,亲自绕到对面为对方斟酒,然后口中有言:“曲节度可是有言教我?”

“想起一事。”

曲端从容接过对方的酒,一饮而尽,此时已经明显带了几分酒气,然后微微挑眉,却是直接拽住对方衣袖,戏谑问道。“汪太常还想此生入秘阁吗?或者你儿子此生能入秘阁吗?”

汪叔詹心中激动,当即恳切以对:“若能如此,此生必不负曲节度恩义。”

听到这话,其子汪若海也早早饶了过来,侧耳倾听。

“不必记我,此事两利罢了。”曲端摇头笑对,而旁边的赵氏父子都赶紧去夹菜,只做没看到。“眼下大局便是北伐,而北伐之功要么是如此你两个女婿这般往军略上寻,要么是往财务上寻,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其实,当日万俟经略曾出主意,只是被官家先行一手,给错过了而已,如今还有机会,你们父子难道无意吗?”

“若有机会,我们自然愿意倾力而为。”汪叔詹一时不解。“但朝廷开源取财,早已经是手段尽出,哪里还有我们报效的余地?”

“不是让你们报效,也不是说手段,而是说人心。”曲端似笑非笑。“汪公想一想……你两个女婿、数个儿子,都是俊才,平素看不出谁比谁强,为何是胡经略能先成大功?”

汪叔詹刚要言语,曲端却早已经在座中自顾自答道:“乃是他早在靖康中便投笔从戎,持兵戈与金人交战,在城头第一线上亲眼看见满地生死,心里便知道这是乱世了,便一头扎入军务之中了……然后虽然跌跌撞撞,人也老实过了头,却架不住是天下第一批知兵知军的读书人,这就是所谓应时之举。那么等到去年,七八年间心中积累的东西,历练出的性情,便终于报答了出来……这叫应天时随大运,又厚积薄发,所以迟早有这一遭的。”

汪叔詹难得诚心颔首,连假装吃菜的大宗正父子也有些感慨。

“而且,千万别小看这早一日晚一日,早一年晚一年的,早一日便是那天地之分,早一年便是生死不同了。”曲端明显带了醉意。“韩世忠比我早一年,便是天下第一,岳鹏举从女真人刚开始南下时便从军,哪怕只是刘子羽他爹麾下的敢死士,那也是分毫不差经历整个宋金大战的,没这个资历,如何成了天下第二?便是我曲大,若非是犯了糊涂,中间浪费了一年,不敢说就此不让这二人爬到我头上,却如何能让李彦仙居于我前?”

这倒是天大的实话!

但赵不凡父子对视一眼,却都没吭声。

而另一边,汪叔詹父子虽然内里已经有些急了,却也只能是连连颔首:“正如节度所言,节度本该也有一面四字大纛的!”

听得此言,曲端干脆弃了对方衣袖,直接跺脚……虽说他平素也懒得装,但这番酒后失态着实少见:

“大丈夫生于世间,论万代,不论一世!天下乱后,我一心要有大作为,成千秋大名,却自视甚高,只觉万事都该我来为,只将他人视为阻碍,连官家与朝廷都未曾放在眼里……外人说我跋扈,我是认的,说我存了不臣之心,我也不敢否。”

“都是过去的事了。”连大宗正都赶紧来劝了。

而曲端根本不理会对方,言至此处,他只拎起手边那蓝桥风月的酒壶,仰头咕嘟嘟灌了数口,然后便掷于地上,继续带着满嘴酒气感慨:

“可谁成想,我这般倨傲之人,居然能遇到了如今这位官家呢?官家之强,不在于才德如何,而在于总是能优容他人,引天下豪杰为己用……我从没有说服气这位官家能用韩世忠、用岳飞,乃至于用李彦仙,这种人,谁都知道那是天下英杰……可我怎么都没想到,官家居然还能用张俊那钱眼里坐的老小子,能用张荣那种水匪,能用王德这种粗鄙武夫,还能忍住你们这般百无一用的废物,没找茬一刀砍了抄家,最后,居然还能不计过往,用我这种跋扈之辈!那我也就只能服气了!”

周围两对父子听到那百无一用的废物,心里还有些想骂,但旋即听到对方最后一句,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汪公。”曲端一气说完,心里畅快不少,便复又拽住汪叔詹的衣袖对道。“刚才说到,知不知道,经历不经历,便是天差地别……那你想过没有,元祐太后要来,扬州那拨人十之八九也要在彼处坐不住了……这些人,许多年都躲在身后安享富贵,半点刀兵险阻都未曾见过的,难道不是一群待宰肥羊吗?哪里像东京这般,连大宗正这般老实人都历练的滑不溜秋,官家想钓都钓不起来?”

“曲节度的意思是说……”

“我的意思是说……官家从来是个不负人的,你只要不牵扯太后,无论怎么安排,只要将那群人的把柄送给官家,让官家再横着发一笔财,还愁你们父子没有前途吗?便是官家还记着炼金术士那破事,也会报在你儿子身上的!断不会将你卖出去的!”话到这里,曲端忍不住弹了弹对方那早已经大腹便便的腰腹。“你若能为官家捞的钱来,便相当于给官家进了一个真正的炼金术士……当日的事情,还算是个事情吗?”

汪叔詹、汪若海父子齐齐若有所思。

旁边赵士父子有心开口,却也终究无言。

一场醉罢,众人各自回家。

数日后,年节到来,建炎八年如期抵达,而上元节前,对赵官家有巨大拥立之功的元佑太后终于抵达了东京,随行的,还有无数昔日靖康中南下扬州逃难的权贵富豪。

昔日丰亨豫大时代的最后一批人,也是最保守最懦弱的一批人,相隔七八年,终于回到了繁华如昔的东京。

你还别说,可能是因为充斥着封建主义与君权的缘故……东京的空气居然显得那么香甜与清新。

PS:感谢熊叔的打赏,感谢牲口棚it6同学的上萌,本书写了一年居然已经有160个盟主了。

继续祝大家新年快乐!

(本章完)

第350章 献礼

在中国古代,尤其是唐宋年间,上元节或许不是这年头最重要的节日,但却是一个极为特殊的节日。

首先,它在年节之后,春耕之前,这个时候,没有到农忙的节气,但天气却已经转暖,不似年节那般寒冷,正适合出门。

与此同时,可能是人类共有的特性,春天的节日向来是对女子网开一面的,宋代及之前,虽然女子的地位都一直是有的,但允许所有年龄段的女子放肆出来游玩,却也仅限于两个春日节庆了……于乡野而言,无疑是春耕后的上巳节(三月初三)最为契合,这一天是踏青、沐浴、去邪的好日子,而城市里,毫无疑问就是上元佳节了,花灯、祈福也是永恒不变的主题。

其实,这种春日间节日对女性的额外尊重与网开一面,很可能是人类最基本的性欲、生殖崇拜、自由恋爱这些东西与农耕社会相妥协与结合的产物。

这一点,可以从很多原始的部落、早期开化文明中清晰窥见到一些特定的发展脉络……好的坏的无所谓,但古今中外,着实都免不了这一遭的。

只能说,即便是渐渐保守化和持续性压抑的中国,也阻拦不了这种人类最基本的欲望与需求。

毕竟嘛,洋和尚也偷灯油,政教一体的中亚军阀们也喜欢养娈童,大家都是人,本质上都是一回事。

当然了,到了宋代,记载在《周礼》中,得到儒家老祖宗双重认证,但却更加放肆的上巳节,忽然间便在北方和中原消失,而主题更收敛一点的上元节却得到了官方的更进一步推崇……从这个角度来说,却似乎又是封建礼教的胜利了。

中国传统社会性压抑的进一步加深,以及女性实际社会地位的减弱,似乎也是事实。

不过这么一来,上元节前后五日,所谓‘妇女出游街巷,自夜达旦,男女混淆’,‘四门大开,不禁昼夜’,以至于连刑狱机构都可以趁机展示刑具,几乎变成大宋版的狂欢节,却也算是另一种释放结果了。

而这其中,又公认的,尤其以东京城的上元节格局,历来显得与他处不同。

一连五日,自正月十四到十八,城内城外,乡野地方,真真是百万人口倾巢而出,彩灯遍布整个城市,甚至一直延伸到城外的岳台、青城,整个城市到了夜间,几乎变成一片灯海。

而且这其中,城西灯景的别致,城南灯海的密集,城东灯市的奢华,城北灯场的广阔,素来是出了名的。

但这些又都比不过宣德楼对面,御街正中间的灯棚灯山。

所谓灯棚灯山,乃是皇家诏令工匠,自年节时便开始建设堆砌的彩棚式大型灯具,每年形制大小都不相同,其中高一些的几乎要与宣德楼等高,宽一些的几乎要与御街齐平。

实际上,每年上元节假期的第二日,也就是上元日当天晚上,整个东京的士民百姓往往要从大白天开始便到御街两侧占座,专等晚间的灯山、灯棚的点燃……这就好像后世的春晚一般,甭管好看不好看,总是个特定的保留节目,而且是正戏。

不过,细细算起来,从靖康二年也就是建炎元年那一拨女真人围城算起,东京城已经足足七年没有真真正正的起过正正经经的灯棚了。

可这一次,过年的时候,便隐隐约约有官家龙颜大悦,然后拨出专款,召集工匠做灯具的传言出来……大家考虑到去年没有任何大的战事,官家的权威地位又到了根本无法动摇的地步,再加上还有元祐太后归京的由头,所以反而多有信了的意思。

高级官员们也多没有反驳流言的意思,因为他们亲耳听到户部尚书林景默与赵官家的对话,所以知道去年的建财计划其实已经超额完成。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弄出来几万贯、十几万贯做个样子……而且还能让上元节的市场热闹一点,多收些商税、卖些彩票,套回一些成本……未必就不行嘛!

然而传言归传言,一直到建炎八年的上元节假期开始,众人都未曾看到宣德门前起什么灯棚,只是在御街两侧廊下起了灯谜,然后当日例行给秘阁以上重臣赐下了相国寺的素斋,然后不免对朝廷和官家有些失望。

唯独失望又归失望,却也注定不会有人提这个由头的……真要提了,不用官家开口,自有其他官员拿着国家未靖,勤俭节约做借口,让你下不来台。

当然了,正如之前所讲的那般,在国家一整年没有大的军事行动,经济全面复苏、朝堂格外稳定的情况下,东京城今年的上元佳节尽管没有皇室和官方的大举参与,但规模却依然直逼往年丰亨豫大之时。

甚至,可能是因为憋屈了许久的缘故,民间的活跃程度,好像更胜一筹。

一连五日,晚间灯市、灯谜不提,便是白日,城北蹴鞠场也连开五日表演赛,内城诸门左近的彩票点更是加了上元活字特别彩票,每日都有十文博百贯的奖项现场开出,据说五日奖项分别是三位太后与两位贵妃当日亲手封装的……第一日开在是朱雀门,第二日在宣秋门,第三日是望春门,第四日的时候,许多人蜂拥到丽景门、闾阖门、崇明门三门,全家大笔购入数十份、上百份奖票,却不料居然还是在望春门!

等到了第五日,也就是正月十八这天,到了傍晚前,内侍省的内侍在各处门前同时当众打开御封的小匣子,却不料里面除了一个郑太后指定的百贯的活字串外,居然还有一个官家指定的千贯活字串!

到此为止,谁还不明白,这是官家在补偿没有灯棚的私人表示?须知道,便是不会算账也大约清楚,这种六活字分六门的排序彩票,规模其实不大,朝廷每日全卖出去也不过是六七百贯的进入,基本上还全被置了奖务。

这一千贯,对于素来小气的赵官家而言,倒真的是蚀本了,也算是某种诚意了。

闲话少说,随即,百贯在崇明门开出,而那个千贯的奖项则是在闾阖门外开出……然后居然是一个蕃人出身的军汉,只花了八十文,买了八个北伐吉利活字小纸券,却得了此奖!

周围不知道多少私下喝骂的,但这种六活字排序印刷的彩票,分在六门处,干干净净,规模不大不小,大家随机购买,便是官家也难作弊,喝骂完了蕃子后也只能在心里艳羡不停。

毕竟,一千贯,对这种愿意来买彩票的中产以下百姓而言,足可以在城中买一处传家的宅院,置一个传家的铺子,还能留下几百贯的棺材本了。

所谓封建时代的市民阶层财务自由,大约如此。

但不管如何,随着正月十八晚间到来,灯市最后一次开始,这场狂欢似乎终于要结束了。

然而,所以说然而,正月十九,一大早,赵官家便携带两位贵妃,以及几位皇子、公主,一起出现在了还比较冷清的宣德楼上。

非只如此,很快,三位太后,无论是刚刚回来的俗称元祐的孟太后,还是在后宫享受,很少露面的俗称宁德的郑太后、俗称成平的韦太后,居然都被官家接来,登上了宣德楼。

这还不算,公相吕好问以下,在京诸大臣也都纷纷出现……吕好问是被人和太后前后脚从景苑那边接来的,其余宰执大臣今日本就要开始公务,根本就是迎头撞上……而官家有旨,令诸宰执,与诸秘阁重臣一起登楼随驾,公阁诸位若适逢其会,也许登楼,其余官员无论是在职的还是退休的,皆按照最终品阶沿御街两侧长廊静坐随侍。

官家既然要摆出这种架势来见臣子,何人会不来?莫说秘阁重臣纷纷登楼,便是那些公阁人物中和尚道士们,也不顾自己庙里观中还有香油没收拾,全都匆匆换上崭新僧袍、道袍,纷纷仓促汇集。

来的时候那叫一个气喘吁吁,到了以后,那叫一个宝相庄严、道骨仙风。

等到这群人抵达以后,宽阔到吓人的御街之上,宣德楼正前方,却又起了变化,乃是早有无数工匠从宫内带着各种工具、材料涌出宣德门,开始当众组装一个奇怪的、巨大且有点像大灯的东西……但也不太确定?

与此同时,御前班直们更是早早全副武装,列队于此物周边,严禁他人接近。

很快啊,随着赵官家这不讲武德的突袭,整个东京城立即就好像活过来一般,无数士民不顾昨夜熬了多久,纷纷聚拢,以至于宣德楼前很快便是人山人海,不亚于前几日内城诸门的场景。

而工匠们依然在辛苦操作着什么,只是动静渐渐大了起来而已。

坦诚说,这个时候,不管是宣德楼上的重臣,还是下面看热闹的老百姓,八成的注意力都并不在御街上这个玩意……毕竟嘛,这种东西有‘成例’的,甭管是与民同乐搞什么花哨玩意,还是学上次马拉半球给原学张目,反正大家看个热闹就是……大家的目光此时更多都在赵官家与三位太后、两位贵妃、两位皇子、三位公主身上。

这个组合里面有太多值得说道的地方了:

一身大红袍子、硬翅幞头的赵官家本人自不必言。

而对赵官家有着切实最大拥立之功,也是他登基合法性来源的元佑太后,却偏偏是跟官家亲缘最远的一位,何况刚刚出了替二圣转交文书的事情,以至于双方七八年的相安无事彻底终结。

韦太后理论上是赵官家亲近的一位,但根据小道传闻,这位太后反而是最、最一言难尽的,几乎与潘贵妃无二……无论是大蜡烛还是大鹦鹉,都是有心人可以打探到的切实蠢行……但这也不怪她,若非赵官家本人脱颖而出,这位根本就是太上道君皇帝后宫中不入流的一位,就好像当日潘贵妃若非是漏网之鱼然后一开始怀了孕,也不会有今日这般造化。

郑太后最为人熟知,民间威望、后宫水平也都公认最高,却是眼下最沉默,之前也最安静的一位。

两位贵妃,不必说了,没有皇后,可能以后也不会立皇后的现实,足以让这两位唱一辈子的对头词牌……不过,今日潘贵妃穿着异常华丽,跟官家的大红袍子相得益彰,不知道的小民远远看到了,怕是还以为她是皇后呢!

至于吴贵妃,可能是因为已经显怀,所以不好穿那种合身的华贵服饰吧?

两位皇子,今年都算是襁褓中,看不到真实模样,仅仅是露了一面后,便有大年纪宫女妥当抱回去了,但偏偏是这‘露面’最短的二人得到了最多的目光……有些人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些人在层次不高的现实下,却不免会有糊涂心思,这也几乎是注定的。

至于三位公主,一个许给了岳鹏举的儿子,一个许给了吴晋卿的儿子,一个许给了韩良臣的儿子……当然,毕竟是公主,哪怕此时乃是三位公主猬到官家身边,却也无所谓了。

且说,等待是漫长而无聊的,打量多了也就那样了,可偏偏宣德楼这地方,却注定是多事的。

不说其他,只是官家端坐于上数个时辰,便是难得与民间处于其实很远,但看起来很近的距离之上,而且还是大庭广众……这一种难得的好机会,所以,历史上民间趁机在此处跳出来告御状、上谏书、献宝贝的数不胜数。

其中,告御状当然是有专人如之前太学门前那般直接接手,后两者,大部分是得了赏赐、随意打发了的居多,但也如宋徽宗正在兴头上被人劝要节俭,以至于亲口下令酷刑处决的反面例子。

“官家,臣请献神物!”

果然,在城楼上渐渐安静下来以后,下面御街两侧的长廊内,一名明显是知州、知府级别的闲散官员之辈眼见机会难得,却终于是忍耐不住,将怀中之物高高举起,越众而出……然后理所当然的被严防死守的御前班直给直接拦住。

赵玖瞥了一眼此人,虽然目力极好,却也不认得此人是谁,更不熟悉声音,便要拂袖斥去。

但也就是此时,就在一侧的潘贵妃忽然双手攀住赵玖,插了句嘴:“官家,那人是旧日宰执,不可轻对……”

不光是赵玖,安静的宣德楼上,许多人都本能来看这位贵妃,然后其中大多数又一起转回。

只有赵官家,依旧继续打量了一下潘妃身上的红绸衣服,然后方才微微笑对:“既是贵妃所言,见一见也无妨……”

既然官家有口谕,自有人从楼上挥手示意放行。

而趁着这个时候,赵玖却是扭头相对身后立着的吕本中:“吕卿认得此人?”

“如何不认得?”吕本中不顾自己父亲就在不远处,当即捻须失笑颔首。“好让官家知道,此人名为蔡懋,确系昔日宰执,而且是宰执世家,其父名为蔡确,其岳名为冯京……此人臣可是太熟了。”

此言轻松到处,以至于一旁的仁保忠忍不住看了吕本中一眼……投胎的本事,他实在是没辙。

“他是何时做得相公?”赵玖并没在意仁保忠的眼神,只是微微一怔,便旋即再问,而刚一问完,便瞬间醒悟。“可是靖康二十六相之一?”

吕本中再度含笑颔首:“官家明鉴。”

但赵玖旋即又有些不解:“靖康二十六相,要么被掳走直接殉国了;活着的里面,主和、主降皆被贬斥,朕从来未赦;而主战、主守的朕没理由不用他啊?”

一旁潘妃稍微有些紧张,而此时,那人匆匆登上,气喘吁吁,却居然已经速速爬到了楼上……对此,虽然大多数楼上官员见到此人面色都有些古怪,却还是纷纷起身以对,稍作礼节。

吕本中见状,笑得愈发厉害:“官家说的极是!”

赵玖一时脑子糊涂,但刚一转过身来,便恍然大悟了——敢情这个蔡相公在金军围城时是不战不和不降不守啊?!

当然,最后肯定是逃了!

而且十之八九是为此被李纲给撸了!说不得还因为他没有主和主降,所以没法一撸到底,所以只能撸到知州事这个级别,这才能从容脱身,做个闲人,然后此番又跟着元佑太后屁颠屁颠回来了,并堂而皇之坐在彼处。

一念至此,赵玖却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身侧香气扑鼻的潘贵妃……心中也是无语,但偏偏心里又有些能够理解。

“陛下!”

就在赵官家心思百转之际,那边前相公蔡懋与正中间的诸太后见礼完毕,便捧着个匣子匆匆趋步而至,然后面含喜色,直接下拜行礼。“陛下,陛下大喜啊!臣此番自扬州北返,进行淮上,行船中途,见水中赤光耀天,着人细细打捞,竟然从河堤得了一份古玺!淮上乃官家奋起之地,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赵玖欲言又止,三个公主外加三位太后中的两位齐齐面露好奇,而郑太后却与包括李光在内的周围重臣一般无二,目不斜视……或者说懒得斜视,怀着孕的吴贵妃微微蹙眉,却也强忍着没有去看。

至于潘贵妃,倒是一时紧张,直接把身侧官家的胳膊给勒的生疼。

而赵玖虽然被勒的生疼,却还是对着身前的这个前宰执欲言又止……没办法,这活太糙了!糙的他都不想接!

也就是这种四不一逃的宰相世家公子哥,又在扬州躲了七年,才敢在他面前干出这种低档次的糙活来!也就是蠢如身侧的潘妃,才会病急乱投医,找这种落地宰执合作!

不过话说回来,潘贵妃最起码知道朝廷的事得有宰执级别的人出面了,这也算进步对不对?也不知道他叔父有没有隔空出主意?

就在赵官家为难之际,一旁的吕本中实在是忍受不住了,却是直接在楼上脱口而出:“官家,把这个小人撵出去吧!此人当日便与浪子宰相李邦彦齐名,绰号马屁相公!靠拍哲宗皇帝的马屁给自己亲父翻案,又靠拍蔡京父子的马屁做官,最后靠拍梁师成的马屁在宣和末太上道君皇帝南逃时做到宰执,这才顺延到了靖康……连太上渊圣皇帝都看不起他!”

吕本中放肆出言,周围大臣只做不知,便是两位太后也在稍微尴尬之后也立即转过身去……唯独潘贵妃依然拽着赵官家不松手。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蔡懋蔡相公浑然不以吕本中为意,只是安安静静听对方说完,这才继续恭敬奉上手中木匣,堪称唾面自干:“官家,吕本中之意无外是指臣弄虚作假,擅进假物,但请官家试想,臣是因元祐太后此番自扬州北返,扬州没了戍卫之需,这才随之而来,前后不过差了一日……那敢问臣只一日功夫,如何去弄得古物作假呢?官家,此玉玺确系是淮河中官家临战之处波涛卷出。”

赵玖终于有些烦躁,便扭头示意。

而仁保忠会意,却是立即越过吕本中将木匣取来,再做检查,然后就将手中着实看着像是真正古物的玉玺恭敬捧着奉给了赵官家。

赵玖拿来玉玺,随意一翻,登时怔住,却又直接翻回,捏着玉玺久久不语,过了好一阵子,再度翻开一瞥,却又再度翻回,然后依然陷入到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到此时,若非这位官家幞头两侧硬翅摇晃不已,证明了他刚刚奇怪的动作乃是实际存在的,恐怕大家还以为是静态画面呢。

不过话说回来,见到赵官家这幅姿态,周围气氛渐渐逆转,潘贵妃一时振奋,周围大臣也都渐渐不安,以至于少部分没定力的人,也渐渐扭头来看——说白了,这官家不该被这么一个玩意给拿捏住吧?

尤其是潘妃这般明显,怕是为了自家儿子,有些着家人与之特意提前交通之态。

“蔡卿。”停了不知道多久,赵玖方才捏着手中玉玺含笑以对。“卿可真是给朕送了一个惊喜!”

周围几乎所有人,全都愕然,唯独蔡懋忍不住狂喜,却是当众下拜叩首。

至于潘贵妃,却又明显带着期待紧张起来了。

“给蔡卿赐座。”赵玖扭头吩咐目瞪口呆的吕本中,然后又看向其余人等,缓缓以对。“一个小玩意而已,且静观其变。”

说着,这位官家直接伸手往前一指,便正襟危坐,再不动弹,而楼上众人无论是谁,皆不敢怠慢,便是匆匆退到城楼边缘坐下的蔡懋也都正襟危坐,认真盯住了宣德楼前的怪异事物。

这个时候,下面围观的士民因为视角问题依然还在恍惚,但强行按下心思,把注意力放在御街上的宣德楼上帝国精英们却有不少人猛地一怔,然后恍然醒悟——原来,赵官家还真就是在做一盏灯,一盏不在夜间放着与民同乐,却偏偏大白天展示出来的巨型大灯。

只是这个大灯,外面不是用纸糊的罩笼,而是用珍贵的厚实绸缎糊的无骨罩笼,此时已经摊开在御街上,足足十余丈见方,却不知如何能罩上去,要不要临时起骨?

而底部也不是一个寻常托盘,乃是一个巨大的、周边搭满沙袋的,可以让数名军汉立在其中鼓风的巨大箩筐。

至于为什么要鼓风,因为箩筐里不是一个小蜡烛,而是一个巨大的自带鼓风机的简易灶台,而灶台里堆满了浸染珍贵油蜡的上好石炭、木炭……上面还有一个烟囱做了大约的收束。

灶台燃起,在军士们的奋力协助下,能够人工倾斜的烟囱则直接对准了撑开一定面积的无骨绸缎外罩。

下一刻,就在围观群众还在看一个瞎热闹的时候,宣德楼上,却已经有不少人失态起身了……恰如当年观看马拉半球一般姿态。

无他,一些聪明人已经意识到这是什么玩意了,就一个大号孔明灯!

然而,孔明灯是能上天的。

没错,就是穿越者的利器之一,热气球……赵官家在那场病后,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整天忙一个官家该忙的正事,而是应该搞一些穿越者的正事,官家的闲事。

于是,他重新拾起了自己的科技振兴计划。

其实,热气球这玩意,南阳的时候赵玖就想搞了,但每次连小号实验都会失败……原因很简单,他一个学信号与系统的工科狗,又不是学材料的,更不是学化学的,也不是电焊的,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搞防火材料,所以每次实验基本上都以火燎到绸缎告终。

至于所谓火浣布,也就石棉布,这年头却又太贵、太难得了,一但放大,便显得有些脱离实际。

当然了,这一次赵玖是下了大力气的,一边是准备无论如何整出个大新闻给建炎八年的上元节献礼再说,所以准备用陶制的烟囱器具来防护火苗,一边却是在‘病中’着人悉心查访非‘火浣布’的防火材料传闻。

而二者几乎同时有了进展,前者被认为小心操作还是可行的,后者却是偶尔得到了许多个说法,其中一个讲的是绍兴一家人失火,居然有一个木桶得以幸存,后来一查才知道,这是用来净水的专门用筒……后来再着人以此去问,却发现很多地方都有类似的事情,净水的木桶,越是老旧,在火中就越是能经常保存下来。

这年头,老百姓用来净水的化学药品很简单,就是朝廷专卖的明矾,也就是樊楼得名的那个‘樊’。

赵官家到底是个工科狗,虽然不晓得明矾到底是什么成分,却不耽误他拿极浓的明矾水来浸泡丝绸做实验………结果就是,真就防火。

这才有了今日这次拖延了足足四五年的实验。

也是丢了穿越者的脸。

恍惚间,随着周围士民的惊呼,丝绸被热气流给迅速鼓起,很快便直直的形成一个大球,耸立在御街正中,然后渐渐向上飘起。

再过片刻,宣德楼上的重臣与皇室成员们更是目瞪口呆……因为他们亲眼看见,那个巨大箩筐在小心按顺序抛下很多沙袋后,渐渐变得摇摇欲动起来,如庄子《逍遥游》中的鲲鹏一般,准备扶摇直上九万里。

而终于,随着又一个沙袋抛下,巨大阴影笼罩了宣德楼,这个天字第一号孔明灯,以一种所有聪明人都能‘通晓原理’的姿态,缓慢而又坚定地飞了起来。

但越是如此,越是让人震动。

这一次,比之当年的马拉半球更加震动人心!因为更加直观和明显!

只能说,赵官家为了原学真的是拼尽了全力。

巨大的热气球已经飞到与宣德楼上众人齐平的位置,楼上几乎所有人都惊愕失声,赵官家也没有出声,但和其他人纷纷倾身去望不同,他却是唯一一个目不斜视,端坐如常的,他那身大红袍子上方的硬翅幞头,这一次居然也没有半分颤抖。

“不要慌,贝都头!”

下方根本看不到身形的杨沂中对着上方箩筐奋力大喊。“下面有绳子拽着,按照之前那般操演,你们暂时不要再扔沙袋,只管加火减火,慢慢往上便可……等我们脱了钩,你们也自用沙袋操作,随风飘去,自有骑军去找你们。”

篮中传来一声回应,声音却已经颤抖的有些变形了。

但此时,哪里由得着上面的军汉如何做想了?便是绰号单手独龙,手稳当的要命的人,此时也只能随风逐云了……这盏巨大的孔明灯以一种决然的姿态带着下方拖拽的绳索继续上升,直到几十丈的绳索用尽,才暂时停在了宣德楼上方十余丈的位置上。

而这种情况只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绳索便直接断开,然后巨大的热气球在满城的惊诧与慌乱之中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顺着微微东南小风,向西北方向缓缓而去。

御前班直早已经在几个都头的带领下驰马追出。

此时,与城池各处的慌乱不同,宣德楼上下却很意外的很安静,作为见识到了热气球飞起全过程的人,他们心里多少有点谱……而有谱的结果便是,大多数人依然目瞪口呆,只是望着远处空中的黑点,少数人虽有窃窃私语,却也不敢高声讨论,从帝国宰执到名僧大儒,都生怕大声一点会惊动了什么人什么东西一般。

而赵玖看了半晌,却忽然起身,捏着那个古玺平静离开。

赵官家走的急,也走的突然,众臣只能匆匆起身相送,几位太后自有仪仗不提,便是吴贵妃稍微显怀,也不好轻易追上……唯独潘贵妃匆匆追上,算是跟上了脚步。

二人没用仪仗,走的也挺急,而赵玖全程没有言语,只是在甲士、内侍、宫女的环绕下负手向前,一直入了宜佑门,却才忽然停步。

潘贵妃略显期待的看向了赵玖,而赵玖瞅着眼前的女人,几度想把背后手中的玉玺拍到她脸上让她清醒清醒,但不知为何,一开始忍住后,这事越想反而越觉得身前的女人挺可怜……这个女人已经蠢到无害的地步了,反而让人怜惜。

到最后,赵玖到底是怜惜之情隐隐占据了上风,然后忍住了心中不满,笑颜以对:“且去歇息吧!外朝的事情朕自有考量……但这身衣服太过显眼,以后出门时便不要穿了。”

潘贵妃终于也如释重负,带着两分多余的期待与几名内侍、宫女一起从侧门转入后宫,而赵玖却捏着那个玉玺,继续向北踱步,一直走到了临华门,进入到了桑基鱼塘区域,这才喟然坐在了自己已经许久没来的石亭之内。

这时候,他终于第三次翻开了手中的古玺,然后第三遍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四个大字,形制古朴而出众,却不耽误赵玖在此世生活了七年后能轻易读懂——原祚绵长。

没错,玉玺上是‘原祚绵长’,不是‘德祚绵延’。吴贵妃生的自家长子赵原佐,真他妈有福气!屁大点年纪,就有宝贝自己从淮河中跳出来充当献礼,说他是真命之主了!

说句实诚话,真要是‘德祚绵延’啥的,他说不得就直接放过那个马屁精了!

PS:例行献祭新书,《我在明末有套房》老牌作家tx程志大佬的新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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