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午后的意气风发，此时的鲤鱼王显得狼狈又疲惫。
一鼓作气的冲击宣告失败之后，剩下的就只是，也只能是意志的消磨。
在泥沙与岩石的洗礼中，亮红色甚至微微闪着金光的鳞片变得暗淡又斑驳。
长长的胡须松垮地搭在身侧，随着水流的冲刷而波动。
任凭怎么看，它也不像是还有余力的样子。
圆润的身子奋力摆动，换来高高一跃的机会。
调整身形，纵身入水，落入激流，刚刚前进几米，就又要倒退少许，勉强稳住后，便又是一个循环。
种族天赋带来的身体的局限就像套在身上的枷锁，纵有千般技艺，也难以施展，更不必说，这只体形硕大的鲤鱼王除却坚忍的意志以外，其他的方面也只是乏善可陈，绝称不上什么天才。
它本不该以这样的状态前来。
但它还是来了，眼中燃烧着同样的怒火。
不是为了得到什么，也不是想要证明什么，就是单纯的愤怒，对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的愤怒，或者说，对自己的无力的愤怒。
如丝如缕的血液从它的体表渗出，又迅速在水中消散。
应该是浑身疼痛不已的，但它却浑然不顾，只是一次次地蓄力、起跳、入水，循环往复。
每一次的起跳，都像是要撕碎眼前的什么一般，决绝又激昂。
明明只是个平凡的生命，却闪烁着倔强的灯火。
“玛奇！”
梦妖已飘到了它的上空，高声呼唤着下方的挑战者。
“奎克！奎克！”
感受到梦妖的鼓励，巨大的鲤鱼王全力一跃，甚至跳到了与梦妖平齐的高度。
燃着熊熊怒火的双眼看向一面之缘的生面孔，透出一丝感激和憧憬，而后，再度扎入水中，就像此前无数次一样。
“扑通”
洁白的水花中，不善划水游动的大鱼拼力向前。
似有似无的白光从体表泛起。
“愤怒啊……它也是成长的养分。说不准它还真能创造个小小的奇迹。”
菲利奥静静站在被水花浸染得十分潮湿的岸边，从不喜欢奇迹一称的他，也不禁期待起来。
燃烧了一切的冲刺，若还是不成功，也就难以再有重整旗鼓再度挑战的机会和心气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更何况它已挑战了不知多少次。
但横亘在这条大鱼面前的，还有才刚刚开始的真正挑战——顶峰之前骤然拉高的陡坡。
上一次，它便是在此折戟，比起拼搏到最后一刻的蚊香君还要早上一些。
额头上的黑色印记，就是被水流掀翻，撞在河底岩石上留下的伤痕，恐怕会留疤。
但这一次，它又来了，而且比起上一次，更加一往无前。
身体的疲惫也掩盖不住精神的锋芒，猛然增大的压力就像是一柄接一柄的铁锤，连绵不绝地敲打在鲤鱼王的身上，却丝毫无法阻止它的前进。
黯淡的鳞片衰败到了极点，一片片从庞大的身躯之上脱落，顺流而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在脱落的鳞片之下，却能看到一片片崭新的红鳞迎来新生。
物极必反，无数次的积累和下沉，最终带来了闪耀的质变，以及，一只宝可梦和它的精神的彻底蜕变。
激流的洗练，重塑着它的躯壳，打磨着它的意志，让它成了由内而外的，全新的生命。
“这是……”
如此反常识的景象惊呆了菲利奥，他还从不知道，鲤鱼王这种寻常到简直不像宝可梦的宝可梦，也能有这样的成长方式。
“玛…玛奇！”
梦妖瞪大了双眼，丰沛的情感化作点点泪花，妆点着它激动的心情。
就算是它也未曾想过，平平无奇的鲤鱼王也会有这般动人心神的时刻。
“奎克！——”
吼声仍然疲惫，仍然狼狈，物质的世界不完全以意识的能动为转移。
但微弱的吼叫，却犹如重锤敲在已经破损不堪的鼓面，发出沙哑却震撼人心的巨响。
在菲利奥和梦妖的注视与目送之下，巨大的鲤鱼王奋起余勇，以重焕生机的躯壳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
“玛奇！玛奇！”
梦妖面带焦急，飘在鲤鱼王的身旁，不住地呼喊着。
飞溅的水花将刚刚才擦干的身体打湿，带来阵阵寒意。
但此时的梦妖也顾不得这些，它的眼中只有困在最后一小段坡道上，进进退退，终究难以跨越的鲤鱼王。
“奎…奎克！”
一次次的失败和无功而返中，鲤鱼王的体力已经所剩无几，倔强的目光也渐渐涣散。
每分每秒，与水流的搏斗，都让它的身体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能量早已在最开始的阶段消耗殆尽，剩下的，唯有蕴藏在身体之中的，由肌肉、骨骼与精神构成的本能的力量。
摆尾起跳，纵身入水，顺流倒退，无数次的重复，却终究难以逾越最后的屏障。
“怎么，鲤鱼王，觉得顶不住了？”
菲利奥的声音显得十分平静，甚至可以说冷淡，就像一盆冷水泼下，刺激着鲤鱼王敏感的神经。
愤怒的目光扫向河岸，它却没了反驳的力气。
“不错的眼神。”菲利奥不为所动，继续激将着，“既然你觉得还能顶得住，就证明一下给我们看看吧。”
“奎…奎…奎克！——”
声嘶力竭的怒吼中，白光若隐若现，全力以赴的鲤鱼王再度冲锋。
“扑通”
高高跃起的身体，最终却还是差了毫厘，被轰砸的水流击落。
这一次，它再也无法维持自己的身姿，被水流击退了数米之远。
这已是它好几分钟努力的成果，却这般轻易地付诸东流。
一抹难以掩饰的失落和沮丧在眼底浮现。
“很好的尝试。你确实证明了自己。”菲利奥拍了拍手，高声道，“现在，稍微松一口气，往后退一些，把力气积攒起来，一鼓作气！”
“奎…奎克……”
将信将疑的鲤鱼王看向菲利奥，它不舍得放弃这历尽千辛万苦才达成的冲击位置。
“后退有时是为了更好地前进，收回拳头，才能更好的打出去。而且，在刚刚那一次之后，你很快就要没力气了，对吧？你想要摔回到最开始的位置吗？不想的吧，那为什么不尝试一下我的建议呢？”
图穷匕见，在一次成功的激将之后，几乎油尽灯枯的鲤鱼王已被逼到了绝路。
它已经无从选择，也无路可退。
但这也是它成功唯一的途径。
后路已断，剩下的就只有背水一战。
“奎克……”
深深望了头顶的梦妖和身侧的菲利奥一眼，鲤鱼王默默地收拢仅剩的气力，在湍流中徐徐倒退。
它已明白了一切，也已在不知是主动还是被动中做出了决定。
“呼……”
沉闷的吐气声甚至盖过了水声。
“玛奇！”
小梦妖屏息凝神，深邃的气息弥漫开来，刺激着鲤鱼王已有些昏沉的头脑。
“去吧，这是属于你的时刻了，鲤鱼王。”
菲利奥用力挥手，目不转睛地看着波涛汹涌的水面。
在那里，鲤鱼王的身子已大半沉入了水中，时隐时现，随波逐流。
“唰”
忽然间，已到了极限的鲤鱼王猛然从水底钻出，破釜沉舟的一跃，足有平时两倍的距离。
高高跃起的圆润身躯在飞溅的水花中奋力向前，承载了多年的梦想。
身体孱弱。
心智蒙昧。
既没有力量也没有速度，甚至连水系宝可梦最基本的游泳都做不好。
能够存在到今天，依赖的只有无论在哪里都能活下去的生命力，以及在无数宝可梦中数一数二的繁殖能力。
甚至，还包括了糟糕的口味和少肉的身体。
作为食物链最底层的宝可梦，无数的标签就像一座座大山，压在鲤鱼王的身上。
金色的王冠状的鳍，看起来更像是一种讽刺，一种不切实际的空想。
哪怕是比同类大得多、努力得多，甚至是团结了一个庞大的族群，鲤鱼王仍然只是鲤鱼王。
弱小，甚至可怜。
但即便是再微小的生命，也有着属于自己的一生，有着属于自己的梦想和追求。
现在，就是属于鲤鱼王的时刻。
“奎克！”
孱弱的尾鳍在空中竭力地摇摆，积蓄力量，调整方向。
细长的黄胡子随风舞动，甩出细小的水珠。
“扑通”
第一次的跳跃，它已经回到了先前的出发点。
“唰”
毫不迟疑，不等水流的冲击，也不等身体的恢复，它以自己庞大的身躯为跳板，拍击在水面，用疼痛换来了再度起跳的力量。
又是几米之远。
半空中，姿势已有些变形，缩成一个小小黑点的瞳孔射出锐利的光芒。
菲利奥的拳头用力攥紧，梦妖的呼吸已经彻底屏住。
“奎克！——”
“扑通”
声嘶力竭的呐喊中，鲤鱼王再度落入水中。
只差了最后的最后。
“玛奇！”
幽邃的鬼影在空中凝结，无意间，梦妖的力量尽情释放，甚至，超出了某个本属于它的限度。
淡粉色的印记在身上浮现，纯净的生命力从天而降，仿佛另一个【妖精气场】。
“唰”
受此激励，强弩之末的鲤鱼王鼓起最后的勇气和意志，将自己的一切寄托在最后的一跃，从水底再度冲出。
“咔”
最后的衰朽鱼鳞从身上脱落，露出带着点点金光的崭新一片。
“奎……”
“扑通”
终于，在充斥着复杂倾诉的目光注视与鼓励之中，巨大的鲤鱼王跨越了阻挡自己与族群不知道多少年的陡坡，登上了那片早已不是梦寐以求，而是刻在骨髓中的执念的水潭。
“奎克！——”
咆哮中，若隐若现的白光彻底绽放。
“不是越过龙门就能化龙，而是因为……”看着成长壮大的光芒，菲利奥喃喃道，“只有真正的成了龙，才有能力越过这龙门啊。生命真是……神奇又伟大。”
“盖拉！——”
豪壮的怒吼声里，一条足有近十米长的巨龙映入眼帘。
暴鲤龙
性别：雄性
属性：水、飞行
特性：威吓
能量积累：27→33
“唰”
紫黑色的光芒射向远处的瀑布，在从天而降的银河中炸裂、破碎。
庞大的身躯在空中舞动，进化之后的暴鲤龙丝毫没有被眼前的另一座雄峰与那雄伟的瀑布震撼，而是毫无惧色地冲上前去，加入正在锤炼身体的大部队之中。
——
“盖…盖拉……”
有志气是好事，但有些事情还是不以意志为转移的。
蕴含着某种特殊能量的瀑布之水势大力沉，进化之后实力也算不上出众，只是体形比同类大出许多的暴鲤龙不出意外地被压倒，喘不过气。
几度挣扎也难以起身之后，在帝王拿波的帮助下，暴鲤龙艰难地离开了瀑布中心。
看着再度横亘在身前的阻碍，暴鲤龙眼中的志气分毫未减，反而更加地燃烧起来。
但这次的它却没有继续自己的修行。
“盖拉。”
与兴奋的梦妖对视一眼，默默低下头，暴鲤龙表达着自己的情绪。
“玛奇！玛奇！”
好像比自己做成了一件大事还要激动，小梦妖扑上前去，轻轻拍打着暴鲤龙的额头，兴致高昂，大大的笑脸比天上的阳光还要灿烂。
或许它自己都还没有察觉，一股沉睡的、被潜意识里压抑的力量正在体内缓缓苏醒，随着它重新振作的心灵奔向四肢百骸。
这不是单方面的馈赠。
暴鲤龙得到了来自菲利奥和梦妖的帮助，却也用自己的坚韧，为这对搭档带来了生命的一课。
“盖拉！”
深深地望了梦妖一眼，复杂的眼波里融合了敬畏、感激与期待。
历经磨难走到了今天的暴鲤龙明白了许多，就如菲利奥对超梦曾说过的，有些风景只有弱小才能看到，但并不是看到风景本身，而是只有不够强大，才能理解它的珍贵。
“玛奇……”
梦妖凝重地点了点头，它看明白了暴鲤龙眼神中含而未发的话语。
旋即，它笑了起来。
彩豆的怪力。
森林里的双斧战龙。
还有强大到让人心生绝望的哲尔尼亚斯与超梦。
在这些宝可梦面前，梦妖自己是弱势的。
失败与压倒性的实力差距让它有些自我怀疑，它找不到那种以往坚信的“风景”。
而在暴鲤龙的面前，它才是强大的一方，可它却看到了，也理解了暴鲤龙的“风景”。
以具体的存在为对手和目标，固然直接，却也一叶障目。
真正在生命中值得一次次超越的，只有自己。
所谓的风景，也就是超越了自我之后见到的新的世界，或许坎坷，或许简单，但一定是新奇而充满魅力的。
“盖拉！”
看到梦妖的笑容，暴鲤龙咧开大嘴，狰狞的面孔同样写满了笑意。
灵巧的蓝色长须轻轻挥动，点在梦妖的额头上。
当怒火在全力以赴的自我挑战中燃尽，剩下的反而是坦然。
“呼”
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最后望了目送自己的菲利奥和梦妖一眼，得偿所愿又完成了报恩的暴鲤龙顺流而下，回到了自己的栖息地，那片绝对谈不上美丽的河流下游。
在那里，还有和它荣辱与共的族群，它生命的根系所在。
——
暴鲤龙的身影已消失不见，训练中的伙伴们眼看着菲利奥和梦妖一动不动发呆，也不免有些担忧，纷纷凑上前来。
滴滴答答的冷水落了一地，就连空气都多了几分凉意。
“玛奇！”
在伙伴们的簇拥下，梦妖眼中的不舍与欣慰渐渐敛去，又变回了曾经那个总是开心且自信的模样，轻巧地飞到了菲利奥头顶，揪住了两小绺头发。
只是这一次，那隐藏在快乐之下的压抑，已经悄然消散。
困扰了它许久的心结，在机缘巧合的顺势而为中打开。
“责任与追求，对它来说都不可舍弃，又恰恰可以兼得，这其实也是一种幸福，只是和我们向往的东西不完全一样而已。”
抚摸着重新变得阳光开朗的小梦妖，菲利奥轻声感慨着，既像是说给梦妖，又像是说给大家，但似乎更重要的是说给自己。
离开承载自己整个成长历程的娑罗至今，也已经走了小半个卡洛斯大陆，无数的经历引发了许多以往从不会考虑的思索。
荣誉、胜利、道义、真理……许许多多的东西填满了原本洒脱豁达的心灵。
但归根结底，真正重要的，还是那最初的期待和憧憬。
“布依！”
太阳伊布高高地翘起自己的尾巴，缠上了菲利奥的手腕，柔和的眸子透出坚定的神采。
“恩佩。”
帝王拿波一如既往沉着又笃定，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块坚不可摧的百炼精钢，令人心里踏实。
“绮…绮朵！”
大嘴娃高傲地扭过头，双手抱胸，可诚实的大颚却一口叼住了菲利奥垂下的手，连带着胳膊上的蝴蝶结也一颤一颤。
“艾露~艾露”
乐天的风妖精一跃而起，乘着微风，将梦妖抱到了自己湿漉漉又凉飕飕的怀里，两个湿乎乎的小家伙抱成了一团。
“科莫！”
“杰拉！”
甲壳龙与心鳞宝同时向前，凑到了菲利奥的身旁，不善言辞的它们只是以自己肢体的语言来表达此刻的心情。
斜阳已渐渐向着山中下沉，明亮中又掺杂着些微的昏沉。
秋冬的日落总来得早些。
“我一直都很相信，我们会一直一起走下去，不断地超越我们自己的极限，实现所有的梦想。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是不可能达成的。”
说着，菲利奥俯下身，费力地环抱着围作一团的七只宝可梦，随着它们陆续的进化与成长，这样的动作越来越艰难，但也越来越甜蜜。
紧紧贴合在一起的身体传递着各自的体温，近在咫尺的距离，仿佛可以听到每一声彼此之间的心跳，哪怕是刚从冰冷的潭水中走出，也没有半点冷意，只剩了温暖的交互。
“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你还是第一个会正眼看这些鲤鱼王的，难怪和你的宝可梦关系这么好。”
正享受着宁静的拥抱，身后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道柔和的女声——似乎还有点狡黠。
“这……你是？”
菲利奥惊讶地抬起头，转身一看，赫然发现，来者正是启发了他登山，却又在半途悄然消失不见的少女。
她的身侧还抱着那个硕大的木盆，里面装满了洗好的衣服。
这时候，菲利奥才猛然意识到，过于专注的他，甚至没有将自己的超能力全力施展，警戒周边的状况。
但即便如此，被人如此轻易地近到身前，也是极为少有的情况。
“为什么这么惊讶，因为我没提前打招呼吗？吓到了？这可不应该啊，跟着我后面上山的人，胆子应该都不小才对。”
温柔地笑了笑，少女轻轻放下手中的洗衣盆，朝菲利奥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我很喜欢那边那些总是蠢蠢的挑战这座陡坡的宝可梦，既然你也喜欢它们，那我们就值得认识一下。我是碧兰琪，请多指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