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红脸白脸

司马懿拱手说道:“辽东郡有一十八县,无虑城是最西之县,也是离辽西郡最近的一个县。”

“只要那公孙渊不是痴傻之人,定会在无虑城中安排足够可信之人防守,甚至死忠之辈。”

曹睿冷笑一声:“司空是想和朕说,无虑城不降亦在情理之中,朕无需过份担忧了?”

司马懿躬身一礼,并不多言。

曹睿道:“区区一城而已,又是大魏伐辽东的首战,虽夜战亦要拿下,否则朕心不平!”

“司空就与朕坐在此处,朕等着满宠的消息!”

当今已是太和四年,皇帝亲征两次、在军中威望高隆,区区夜战倒也无人置喙。司马懿心知劝说不得,就静下心来与皇帝坐于帐中闭目养神。

两人端坐席上闭目不言。表面上如极深的湖水般不起波澜,心里的波涛却并非外人所知。

临近子时,满宠请求觐见的声音才又从外面传来。

“宣。”曹睿微微睁眼,吐出一个字来。

两名身着全甲的虎卫拉开帐门,满宠手捧着一个木盘进来。

“禀陛下,此乃无虑县令张封首级,攻城之时被大魏将士所斩。”

曹睿轻声发问:“城中守军几何?大魏又是哪些军队攻城?”

满宠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初次攻城乃是由护乌桓将军田豫所部领命,第二次攻城乃是由裨将军鲜于靖所部领命。”

“鲜于靖麾下司马张奉在城头亲手斩下张封首级。”

曹睿冷冷说道:“张奉斩了张封?两人名字同音不同调,这是什么造化?”

满宠拱手:“此事许是巧合。”

曹睿双手按在桌案上,站起身来冷笑两声:“再是巧合,区区一个五百人镇守的小城,动用了田豫、鲜于靖二将所部六千精锐方才攻下。”

“损伤几何?”

满宠尴尬拱手:“禀陛下,具体损失人数还未明确,田豫所部预计两百人、鲜于靖部预计四百人。”

曹睿道:“此仗打得如何,你满将军心中有数,朕就不亲自点你了。”

“且命中领军营接管城防,朕要移营宿于城中!”

“遵旨!”满宠当即领命退下。

……

第二日清晨,曹睿在无虑城中的县衙内还未起身,满宠就已经将一众两千石以上的将领汇集到了城外中军大营中,胡人将领并不在其中。

帐中人头影影绰绰,足足挤进了将近三十人。

羽林左军主将文钦带着麾下四名将领,五校尉营只剩长水、射声两校尉,再加上统领两千具装甲骑的中护军桓范,中军此处共有将领八名。

中领军毌丘俭所部的四千重骑负责皇帝扈卫,并未被满宠召唤至此。

外军六千步卒,由护乌桓将军田豫、裨将军鲜于靖两人统领。河北州郡兵一万四千人,负责统兵的七名都尉也一并到场。

余下之人都是各色参军、主簿之类。

天下军事都由枢密院所领,而满宠作为前将军、西阁阁臣,就是如同征吴时的曹休、征蜀时的曹真一般角色,负责统筹大军军务。

自然是有权力聚将议事的。

满宠背手站在台上,居高临下看着众人,面带嘲讽着说道:“昨日大军初至无虑,当日就攻克城池、陛下也宿在了城内。”

“田将军、鲜于将军,你们二人有功啊!”

满宠此时并无半点赞赏众人的意思,一张颌下与两颊布满胡须的壮脸向下拉着,但凡不是个瞎子,就一定能看出满宠的阴阳怪气。

昨日皇帝怼了满宠一番,而今日满宠自然不会给下面将领们好脸色。

田豫与鲜于辅二人自知昨夜攻城损伤甚大,眼见一众同僚都盯了过来,只得颇为难堪的拱手自称有罪。

满宠轻哼一声:“田将军在并州打鲜卑人打久了,攻城都不会攻了吗?”

“声东击西会不会?急攻缓攻会不会?你这四面齐攻、撒豆子一般派兵的兵法是从谁那里学的?轲比能吗?”

田豫自知理亏,只得拱手低头请罪。

虽说田豫是个老将、皇帝都要给他留几分薄面,可满宠却并不在乎。皇帝用他管辖众将,就不是让他唱红脸做个好人的,而是让他拿鞭子去抽众将的。

田豫资历深,满宠却比他更深,在大魏凶名更甚!

田豫请罪后,满宠又将目光移到了鲜于靖的脸上:“田将军兵法不错,你鲜于将军也不凡啊!”

“区区五百人防守的城池,要不是你那司马误打误撞砍了守将,你是不是也攻不下了?”

“和本官说说、也和诸位同僚说说,田将军都已经攻了一波了,你这个后面捡漏的还死了四百人?你兵法又是从谁那里学的,从你爹那里继承的吗?”

现年四旬有五的裨将军鲜于靖,乃是故护国将军鲜于辅的长子。

被满宠当众指责自是羞愧难当,听满宠提到先父更是有了一丝怒意。鲜于靖本想以夜战艰难为自己开脱几句,可他刚要说出口的时候,却大略猜到满宠是要拿自己立威,复又按捺忍下,躬身行礼开始请罪。

见鲜于靖态度恭顺,满宠也未扩大事态或者处罚,而是当众教训起来:

“陛下待你们如心腹股肱、还在碣石特意为你们立下两倍的封邑赏赐,这等仁德圣君,我满宠感念于心,却不知你们心中都是如何想的。”

满宠板着脸高声训斥起众人来:“将军号、侯爵、赏赐,陛下哪一样缺了你们了?”

这是西阁阁臣,又是凶名在外的满宠满伯宁,此处并无一人敢触他的霉头。

而满宠说着说着,竟掐起了腰来,一个一个指着点起了名:

“文钦,左羽林将军。羽林将军好生威风啊,比本官这个前将军的封号还要威风,就是不知道你仗打得怎么样。”

文钦本就长居洛阳,挨满宠训斥不是一次两次了,此时根本不敢反驳:“属下定为大魏效死,以报君王恩德。”

“胡闹!”满宠眼睛一瞪,将堂中众人吓了一大跳:“陛下与你如此重要的职位,是让你一死了之效死的吗?不好好想想打仗,就想着效死?你人头又值几钱?”

文钦喏喏着低头拱手行礼。

训斥过文钦之后,紧接着就是长水、射声两校尉,以及中护军桓范。或是训斥几句,或是阴阳几句,并未有一人落下。

田豫与鲜于靖二人则又被骂了一顿。

轮到七名统领州郡兵的校尉之时,满宠竟一反常态的柔和了些:“你们虽是都尉,可本官查了你们在中军时的履历,也不过是些司马、参军之类的小官。”

“行军打仗并非什么疑难之事,却也容不得你们小视。多看、多听、多学,遇见难处多向上汇报。”

“知晓了吗?”

都尉赵宏等七人齐齐应下。(本章完)

第430章 征辽大略

论起唱白脸的本领,满宠可谓是大魏第一。

这些中军、外军、州郡兵的将领们在未临战之时,就先在精神上被满宠鞭挞了一顿。按照满宠的设想,这些气最终是要撒在敌军身上的。

一众将领、参军、主簿在结束训话之后,从大帐中纷纷走出,分别各自返回营中。骑军大营位于无虑城西的医巫闾山山脚下、和东侧城墙间隔三里有余。

文钦带着几人西行而去,孙礼打马上前行到文钦身侧。

“将军,”孙礼压低声音说道:“满将军哪里来的无名火气?今日训斥众人的程度,似乎有些过了。”

文钦坐于一匹雄壮异常的棕色大马上,左右各瞥了一眼,昂首嗤笑道:“管他火气是从哪里来的?他自是西阁重臣,我等是他下属,真骂上几句又能如何?”

“是你孙德达敢还嘴?还是我文钦敢还嘴?”

孙礼小声接话道:“田国让、鲜于伯南两人属实有些委屈了。夜战是满将军下的令,给的期限又急,伤亡大些也是难免的事。”

文钦不以为意,将手里的马鞭折成一起捏到手中,朝着空气虚抽了一下:“这事赶到他们两人身上了,也就该着他们倒楣。”

“攻伐辽东这是首战,他们敢不胜吗?多死些士卒被骂一骂还是好的,若真让陛下等了一夜却攻不下来,恐怕有人就要掉脑袋了。”

“德达,不管满将军情绪如何,有一点总是对的。”文钦看向孙礼道:“那就是田豫、鲜于靖二人皆是废物!”

孙礼愕然,眼睛微微睁大看向文钦,不知这位左羽林将军是什么意思。

文钦轻哼一声看向前方:“田豫这辈子的功绩就是在草原上打胡人,遇到汉人就不知如何动手,只靠着资历在陛下面前摆谱。鲜于靖更是无能,靠他爹的恩荫当了个裨将军,连攻城都不会了。”

孙礼微微张嘴,想要劝谏一下自家这位将军,却终究没能开口,只得在心里叹气。

都是做到封号将军的人物,岂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会改变?文钦骄纵自大的性格,连陛下和满宠都知晓,自己又有什么好劝的呢?

自从伐蜀过后,自卫将军曹洪、武卫将军许褚为代表的建安将领退居二线,大将军曹真又将费耀等数名得力将军留在了西线,文钦从五营校督的位子上得到拔擢,摇身一变坐在了左羽林将军的位子上,成为大魏最强一支中军骑兵的统领。

刚到四旬的年纪,就有如此高位,凭什么让文钦不骄不傲?

按照当今天子的一贯说法,为将之人贪些、傲些都不是问题,只要听令、忠心、能打就行。

非常的实用主义。

孙礼叹道:“无论如何,此战都是大魏更有优势些。只求速速平定辽东,在冬日来临之前可以回军。”

“德达说得没错!”文钦难得收起了倨傲的神情:“我父当年曾随武帝征乌桓,辽东气候我也是早就听过的。九月气温尚能忍受,十月就已封冻、难以行军。”

“彼时武帝收降汉人、乌桓二十余万口,一直拖到九月底才行军回返,回程之时因无水粮而杀马为食,军士中手指、脚趾都有断掉的。”

“历来收尾都比作战要难。”文钦叹了口气,将马鞭放入马鞍右侧的囊袋中,伴着指头数道:“马上就到五月下旬,真正与公孙氏作战估计就要六月了。九月最好就要动身回返,真正能作战的也就三个多月,还要考虑大水、洪灾之类。”

孙礼神情凝重的答道:“辽东比柳城更远,三个多月攻下辽东、玄菟、乐浪、带方四郡千里之地,陛下还有扫平高句丽、扶余、百济等小国的念头,属实有些难为。”

“将军记得碣石之事,陛下让匈奴人背诵的《观沧海》吗?”

文钦点头。

孙礼道:“武帝当时作了五首诗,统称为《步出夏门行》,《观沧海》只是其中之一,其中还有一首描写冬日的《土不同》。”

在文钦麾下的众两千石中,孙礼是最得陛下看重的一人,加之文武兼资、领过兵也做过太守,最得文钦尊重。是以文钦对孙礼素来有种格外的礼遇。

文钦道:“此诗我未听过,还请德达诵之。”

孙礼答道:“锥不入地,蘴藾深奥。水竭不流,冰坚可蹈。土隐者贫,勇侠轻非。心常叹怨,戚戚多悲。”

“冬日行军之艰难,尽在此诗之中了。”

文钦叹气:“看来陛下彼时当众讲这个《观沧海》,也有些点拨众人的意思,只不过满、毌丘二将都没听出来。”

“还是德达细心。”

孙礼摇头道:“我也是今日才想到的。”

文钦道:“也不知怎的了,自从我记事起,冬天像是一年比一年要冷。”

“德达,你记得蒋子通是如何得圣意的么?”

孙礼轻笑一声:“如何不记得?蒋子通能得扬州刺史,全靠黄初六年、在广陵将舟船悉数带回的功绩。”

文钦接话道:“我记得那一年,十月末而淮水结冰,简直闻所未闻。”

“希望此番进军顺利。且努力吧!”

孙礼点头应道:“将军所言极是,还望一切顺遂。”

……

就在文钦、孙礼二将议论军略之时,曹睿在城中县府堂内见到了回返的满宠,出声问道:

“满将军与诸将议事回来了?众人心气如何?”

满宠略一欠身:“回禀陛下,臣方才以昨日田豫、鲜于靖一事为由头,将众将都呵斥批评了一番,削去他们心头骄气与轻敌之心。”

曹睿点头道:“朕与你一个做好人、一个做坏人。治军如同治吏,一味赏赐只会养刁胃口,只顾惩罚却会沮丧众心。将士骄纵这种事没办法完全避免的,能起些作用就好。”

“且入席吧,朕与诸卿就等着满将军了。”

“遵旨。”满宠略一拱手,缓缓入席坐到皇帝右手边最上侧。

此时堂中众臣,满宠、徐庶、毌丘俭坐于右侧,司马懿、裴潜、卢毓坐于左侧,正是等着满宠议论军略。

曹睿轻声道:“大军四月二十一日从右北平郡出发,用了二十余日才到无虑。”

“刘晔偏师从卢龙塞到昌黎,也比预计要长五日。他以三十日为期,朕多给了他十日,现在看来是真给对了。”

司马懿拱手道:“陛下,刘晔稍微晚到数日,也不影响大军战局。”

“当下之计,大军需要沿着辽泽以南的通路向东,前出至辽隧城一带。其间二百里路,恐有贼兵阻隔。”

曹睿侧脸看向满宠:“满将军,大军需要在无虑城修整几日?”

满宠语气笃定的说道:“若是寻常行军,莫说明日、今日下午便可开拔。但若要作战攻坚的话,还要至少修整三日。等待后勤的同时,也要等待斥候查探前方军情。”

曹睿点头道:“三日便三日。那便是五月二十日开拔了?二十五日可至辽隧?”

“正是。”满宠道。

曹睿看向众臣:“武帝当年也没到过辽东。该如何作战,枢密院此前也只是拟了个大概,具体细节还要应时而变。”

“诸卿以为公孙渊会如何应对?”

司马懿在旁笑道:“禀陛下,辽东地理已经明了,臣也大略猜度了几分。”

“说来!”曹睿朝着司马懿招了招手。

司马懿道:“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余二事,唯有降与死耳。”

“若处在公孙渊的境地,也有上、中、下三策可以使用。”

曹睿笑道:“又是三策?”

司马懿点了点头:“上策乃是弃城而逃,向北入扶余、向东入高句丽,以山势险峻和地形拖着朝廷大军,等到天气寒冷、大军退却后再行回返。”

“中策则是据守辽隧、辽水沿岸,指望能拖住朝廷进军的脚步,也是要拖到秋冬之时。”

“下策就是固守城池、等待大魏来攻了。”

曹睿似乎想起了什么,笑道:“那司空以为公孙渊会选哪一策?”

司马懿拱手道:“此乃军国重事,臣不敢妄言推测。公孙渊三种可能的决策,大魏都应有所应对。”

曹睿也收起了笑容:“司空所言甚是。”

“若他据守辽水、辽隧,大军攻伐就是了。若他困守城池,那就和他那个本家公孙瓒行事类似。无论他如何守,都是军事上的事情,应对就是了。”

“反倒他逃跑更难为一些。”

徐庶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当下论及此事还是有些早。不如等大军行至辽隧之时,再行议论?”

曹睿点头:“也罢,稍晚再议吧。”

“朕记得枢密院曾说,青州、冀州的海船可行至辽口?”

满宠拱手答道:“禀陛下,冀州各地的粮草后勤都通过漕运聚集至渔阳郡的泉州,归由辛侍中统一掌管调配。”

“青、冀两州征发的海船,也将从泉州沿渤海北岸行至辽口,以作大军补给。”

“辽隧难攻,可辽口不过一处河口平旷之地、无甚险要,十分易取。大军至辽水西岸后,第一件要做之事就是取辽口。”

曹睿问道:“看来海运已然可用可信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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