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祭婿文稿

李隆基出逃时虽给李琮加了一个西京留守的差事,却十分谨慎地没有下旨令太子监国,两者间有着微妙的差别。故而,李琮安抚了百官之后便不能住在兴庆宫,且战事将近,兴庆宫紧临东城,也十分危险。

不过,掌宫闱锁钥的边令诚徇了私,请李琮夜入大明宫,在宣政殿接见颜真卿。

“颜公!”

李琮没敢坐到御榻上,让人在殿侧摆了两张凳子,待颜真卿入殿,他热情相迎并拉着他坐下相谈,避免了礼数上的尴尬。

颜真卿却不肯落坐,执礼道:“臣蒙陛下信任,托以国事,今二十万大军一日覆没,罪该万死,请殿下斩我以平众怒。”

李琮原以为他是说说而已,几番劝慰之后才发现颜真卿是真愿赴死,好为哥舒翰等一众大将担罪。可他连哥舒翰也不想斩,这些人他拉拢都来不及,遂以国事为由,严词让颜真卿戴罪立功。

接着,他语气迅速回归客气,问到了他最关切之事。

“敢问颜公,叛军多久会攻来?眼下长安可没有兵力,禁军已被陛下带走了。”

“王思礼、李承光等将领如今正收拾残兵,试图稍阻一阻叛军,具体能阻多久……请殿下做好随时迎战的准备。”

李琮听了这两个名字,疑惑道:“那哥舒将军呢?”

颜真卿道:“哥舒翰中风,腿脚瘫痪。依当日情形,恐难撤离战场。”

李琮心想,连一军主帅都被贼兵擒了,对双方士气的影响该有多大啊,由此也可见当日败状之惨。他心态遂转为悲观,监国的兴奋情绪就消退了。

之后闻到了一阵臭味,他仔细一看,发现是颜真卿满身都是血污与鸟屎。

颜真卿这一路而来,竟连落在身上的鸟屎都顾不得擦,一刻都不曾歇过。

感受到李琮的目光,颜真卿道:“臣虽欲战死,王思礼让臣先回长安,以联络薛白勤王。敢问,殿下可知洛阳情形?”

“我还盼着颜公告知我啊。”

隔着叛军,再加上兵败仓皇,潼关军中自然未得到洛阳消息,此事还得派信使从南阳绕道联络。李琮担心薛白不至,请颜真卿写了封亲笔信诉说长安的危急局势,请薛白尽快来援,这已是第三封往洛阳的求援信。

在战乱时节,看到那一手极漂亮工整的颜楷,李琮感到了一种从容笃定的气质,仿佛事情因那一笔一画都重新有了秩序,于是,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颜公当为宰相。”

颜真卿才收起笔,闻言惊讶。

李琮连忙补充道:“危急存亡之秋,颜公万不可推辞啊!”

“殿下恐无任官之权。”

“我遣快马去请陛下的旨意。”

颜真卿道:“殿下若真有保全长安之心,该排除万难,请陛下归来才是。”

李琮才刚刚感到一点自由,巴不得李隆基逃走,并没能领会到颜真卿这句话的意思。

碍于臣节,颜真卿也不便多言,婉拒了李琮的封官,以御史中丞之职襄助守长安。

对此,李琮想不通,皱着眉头思忖不已,等边令诚再过来,竟很快察觉到了他有心事,开口询问。李琮没想到这宦官如此体贴,叹息着将所遇的情形说了。

“奴婢猜,颜公该是误会了殿下的意思。”

“何意?”

“他是误以为殿下是要登基了,故而他说殿下无权任官。”

“登基?”李琮此时的反应是惊讶的。

边令诚道:“他不赞同殿下如今登基,认为最好是带回圣人……以圣人的名义行政。”

他说得委婉,无非还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一套。

李琮便问道:“颜公端方正直,竟是这个意思?”

“再正直,若看不清局面就是迂腐了。”边令诚道:“更何况,等到了蜀郡,杨国忠难道就不会挟持圣人了吗?”

李琮没说话,他虽然没有想过要登基这件事,其实潜意识里却认为自己就该登基。颜真卿只是意识到了这点,并揭破了。

“你说,我该如何请颜公助我?”

边令诚应道:“殿下不该想着请颜公相助,而是该用他。”

“有何区别?”

因在李隆基身边待得久了,边令诚对用人之道也略懂一些,应道:“权在殿下,当然是殿下想用就用。”

~~

次日,李琮封锁长安,召集百官于大明宫宣政殿朝议,不顾颜真卿的拒绝,依旧矫诏迁颜真卿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加银青光禄大夫。

圣人不在长安,而颜真卿昨夜才回城,官员们一听,自然知这圣旨是假的。

才有人想要开口质疑,嘴唇嚅了嚅却说不出话来。因为哪怕到目前为止,朝廷从未承认过圣人逃了。敢质疑,难免要以“动摇军心”之罪被重惩。

颜真卿则是错愕,正要开口,李琮却不让他说话,马上安抚人心。

“颜公已与洛阳取得联络,薛白如今正以安禄山为质、招抚叛军,很快即可扭转颓势,转危为安。颜公国之柱石,可倚为长城……”

被架到这等地步,颜真卿再想拒绝就会把众人才提起的信心磨灭掉,只好默然不语。可待他捧过所谓的圣旨,展开一看,果然没有天子信印。

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可就目前而言,李琮的说词确实减轻了圣人出逃给长安城带来的惶恐。

颜真卿仓促拜相,连裁制官袍的时间都没有,穿的是张垍逃离长安时留下的紫袍,也接手了这个乱摊子。

其后两三日,城中渐渐有了秩序,进入战备。

而叛军的哨骑也开始出现在了长安城郊,从城头经常可以望到他们驻马在远处张望。

李琮每日都很紧张,担心叛军突然兵临城下。他已经习惯了听到坏消息,因此,当又有信使赶来禀报,他是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去听的。

“叛军占据潼关之后,没有立即西进,似乎遣兵去洛阳了。”

“确定?”

“小人到黄河北岸望阵,亲眼看到有大股叛军东向。”

李琮猜想那是去攻打洛阳了,不可避免地,他那紧绷的心弦顿时放松了许多。为了鼓舞长安人心,他很快召集百官宣布此事。

众人听闻,皆感庆幸。

唯杜有邻心里十分担忧,没忍住说道:“薛白的兵力最多只有万余,叛军十余万众,挟大胜之势攻洛阳,他如何能拦住?”

长安的安危太过重要,此前从未有人提过薛白的兵力,每次都强调“活捉安禄山”给人一种洛阳兵力充沛的错觉。也许在杜有邻心里不把薛白看得比长安城轻,才会在这场合,如此不合时宜地指出来。

“颜公以为呢?”李琮问道。

颜真卿又不能说“贼兵不趁势取长安,肯定是因为没想到圣人会逃跑,一旦得到消息必会杀来”。

他略作沉吟,道:“臣猜测,也许王师在洛阳打了胜仗,叛军受到威胁连忙回师。”

“薛白是颜公的学生、佳婿,必如颜公所言……”

出了大明宫,杜有邻与颜真卿同行。两人也不骑马,徒步往皇城走去。

“颜公如何能认为在此等局面下薛白还能打胜仗?”

杜有邻的语气中带着抱怨之意,像是在亲家面前回护自家子女。

他自认与颜真卿也算是亲家,当年收养薛白,他本就起意过要认薛白为义子,可惜被杜妗搅和了。再加上没有适龄女儿能嫁给薛白,这方面,他对颜真卿也是有些嫉妒的情绪在的。

把当前的崩坏局面细数了一遍,杜有邻激动地挥着手,道:“贼兵十余万众大股东向,我不求立功,唯盼着那孩子能早日平安归来。而颜公与他才是亲族,反倒只在乎他能否牵制叛军?于他安危毫不关心吗?”

“我岂能不关心?”颜真卿叹道:“眼下不是展露忧虑之时啊。”

这个道理杜有邻也明白,方才不过是关心则乱罢了,宣泄了情绪也就是了。

叹了口气,两人各自去忙。

杜有邻见到杜妗,不情不愿地说了叛军东向洛阳之事;颜真卿则忙到傍晚才还家,推门而入,韦芸正在写家书。

“不慌动。”

见韦芸要起身,颜真卿抬手止住她,道:“我回来拿些物件,夜里还在春明门城楼歇。”

韦芸是个明事理的妻子,对此没有不满,只是提醒道:“马上要年节了,莫忘了犒赏将士们。”

“你不提我还忘了,要过年了啊。不曾想,这场变乱竟拖到了天宝十三载。”

“欸,阿郎等等。”韦芸见颜真卿要走,连忙道:“等我写完这封家书,你让驿马带到扬州给三娘可好?”

“眼下驿力珍贵,前线消息尚不及递,岂可公驿私用?”

颜真卿没有等韦芸,径直出了家。韦芸又追出来,问他可有薛白的消息。

“放心吧,全城都寄望着他。”他本不太会安慰人,借用了李琮的话,道:“倚为长城。”

~~

次日,李琮又招颜真卿议事,说到该去信给诸道官员,提前安抚,以免待他们得到圣人出逃的消息措手不及。

长安的防事有了颜真卿操心之后,李琮的目光就变得长远了起来。此举还考虑到了等圣人至蜀郡,朝廷令出二门的问题,包括往后江淮的粮食如何运送。

虽藏着若有若无的心思,此举毕竟还是以大局为重。颜真卿遂到中书门下去派。

很快,一封封公函写就、封好,分派驿马递出。

“慢着。”

递送扬州府的公函的小吏才出大堂,颜真卿忽喊了一声。

“颜相?”

“我写封家书,请驿骑一并带去吧。”

虽性情板正,颜真卿却不是迂腐之人,思量再三,还是展开笔墨,准备给颜嫣写信。

落笔才寥寥几字,他却又停了下来。

给女儿写信,如何能不提薛白?可如今消息隔阻,又如何给女儿交代。

正思量着,有人从衙署外匆匆赶来,道:“消息回来了!”

这次回来的哨骑背上还带着一支箭矢,带着伤,以虚弱的语气对颜真卿禀报着。

“颜相节哀,薛郎已经……被叛军枭首了。”

这一句话,说的并不仅是薛白,还是留在长安城的许多人守城的希望,众人听了皆不信。

“怎么会?他可是擒了安禄山。”

“小人俘虏了一个落单贼兵,他说叛军中已传遍了。薛郎想利用安禄山炸死安庆绪以及麾下大将,不成,反被田承嗣、阿史那承庆大军围攻,战死了。”

“消息是假的。”颜真卿道:“他不会以安禄山的性命换安庆绪的。”

“小人到潼关前看了,薛郎的首级就挂在城门处示众。”

“欺骗人心的手段罢了。”颜真卿依旧不信。

然而,边令诚已匆匆赶到了,远远便喊道:“颜相,殿下召伱入宫……”

~~

到了大明宫,与李琮当面陈词之时,颜真卿依旧不相信薛白已死于叛军之手。

然而,之后赶回来的哨马,虽未见到潼关前的那个人头,也都说安庆绪当众斩薛白、为父报仇之事,已在叛军中传遍了。

李琮更关心的则是,少了原本最大的助力,该怎么办?他已明白为何李隆基宁可逃了。

“若没有安禄山在手上,长安城一定是守不住的吧?”

颜真卿心情更沉重,需要思虑的问题很多,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回答李琮这些暂时还没实际根据的问题。

“殿下稍安,等臣确认此事。”

无论消息真假,诸多事务已不得不开始安排。颜真卿寻了借口退出大明宫,到城楼安排新防务。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他连着忙了两夜几乎不曾合眼,疲倦到撑不住时,他才假寐了一会儿,南阳方面递来消息了。

“如何?”

“南阳太守鲁炅称……洛阳再次为叛军所夺,安庆绪准备称帝了。”

从得知圣人出奔那一刻起,这样的局面颜真卿就料想过,并不意外。然而,这个消息却似在告诉他,薛白确实已经死了。

那信使却不给他侥幸,继续道:“鲁太守还称,薛郎已战死了。”

颜真卿夺过那信,目光看去,鲁炅的消息来源是从洛阳逃出的士卒。

那是真的了。

“颜相?”

颜真卿回过头来,发现将士们已经围了过来,全都在看着他。

杜有邻也在,刚从别处过来,恰听了这消息,一双老眼通红。

“至少,叛军在年节之前,不会进攻长安。”颜真卿收起了沉重的神情,以泰然自若的语气道:“我们还有时间。”

安抚了众人,他才回了中书门下省,走进衙署,那封要写给颜嫣的家书还铺在案上。

颜真卿看着它,不由恍惚,想到薛白厚着脸皮要认他当老师的情形。

“老师。”

“莫再唤了,我不是你的老师。”

不知何时,有吏员进来,问道:“颜相,家书还带吗?”

颜真卿摇了摇头。

他艰难地迈开脚,自顾自地上前,拿起那墨水已经干了的毛笔看了一眼,重新磨墨。

本是想继续写家书的,可实在不知该如何与颜嫣说此事。

末了,笔尖落下,先是写了四个字,

“祭婿薛白。”

之后,他干脆笔走龙蛇,不再收笔了。

这次写下的却不是楷书,而是行书,甚至根本不管笔墨工整与否,情绪一起,笔锋已如流水一般泻出。

同时也将他满腔的忿郁之情倾泻而出。

“维天宝十二载,岁次癸巳己亥朔廿八日,师……”

写错了一个字之后,颜真卿随手就将它划掉,继续写下去。

他方才写这年号时是有些气闷的,气圣人自改了年号起,便耽于享乐,不再悉心治国。

此事他感触极深,因为就在挖出祥瑞的灵宝地界,他亲眼看到唐军中伏,一声天雷之后伴着巨石滚落,砸死了无数兵士,也砸碎了“天宝”这个年号。

天宝天宝,由灵宝而起,由灵宝而终。然而,苍生何辜?

这便是圣人所谓的“改年为载,功盖尧舜”吗?

由此,颜真卿负气地写下了李琮封给他的一系列官职。

“岳父银青光禄大夫,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颜真卿,祭亡婿常山太守薛白之灵,惟尔挺秀,英隽异才……”

脑海中那些旧事不停翻涌,往日里总被他嫌作不成器的学生,如今才知他的好处。

过去从不曾开口的称赞之言,如今倾洒而出,一直写到薛白与颜嫣的婚事,之后,话锋一转。

“新婚燕尔,琴瑟在御,方期戬福。何图逆贼闲衅,称兵犯顺。”

文字写到转折处,颜真卿的情绪是大转折,“福”字饱满如五谷入仓,“逆”字已有了怒气显现,再写到“犯顺”,墨水用尽,笔锋却更烈,仿佛把纸也划裂了一般。

其后,详述了薛白于平叛之中的诸多功绩。

“河北方炽,人心屡摇,履艰危之际,贞节弥坚,率振荡之众,势动中原……”

他写得心情激荡,随心所欲,字迹时疏时密,战况激烈处便写得密不透风,给人以喘不过气的感觉。写错了便一笔抹掉,行文疏阔,像是随着薛白渡过黄河,转进河南。

“开封拒敌,伸威方厉,邙山突围,筹策迈伦,洛阳擒贼,建殊功于大唐,事临垂克,突遘陨丧。”

写到薛白之死,颜真卿停了一下。

本要写的“天子出奔”才写了两笔,他涂掉。心中的郁忿之情因这一压,反而愈发的浓郁了。

他是臣,若骂君王终究是发泄得不痛快。干脆把潼关之败揽在自己身上,以此抒发。

于是最后的几句话如飞瀑流泉、急转直下,由行书渐变为狂草。

“抚念摧切,震悼心颜,方俟远日,卜尔幽宅,魂而有知无嗟久客,呜呼哀哉!尚飨!”

最后一个字写罢,颜真卿也像是失了力气一般,手中的笔陡然跌落在地。

他本想再誊写一遍,此时却已悲恸沉重至极。踉跄几步,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许多官员,但颜真卿没看到,因此忘了在他们面前打起精神来。

~~

到了次日,李琮明显感到人心动荡。

他招颜真卿来,得知颜真卿病了。于是招来了杜有邻,可几番问策,杜有邻却是一句建言都没有。

“杜公这是何意啊?”

“臣非不愿说。”杜有邻悲道:“臣是真不知如何是好啊。”

这等情形,李琮几乎想要逃出长安了。但他根本没有任何退路,无论如何,他得守到河东郭子仪、李光弼的援兵赶来。

边令诚既背叛了圣人,与李琮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见此情形,也是头皮发麻。

但他却知道许多内幕之事,毕竟他原本就是追查薛白的。

“殿下,杜有邻并非是不想为殿下出主意,而是确实平庸。想必是薛白一死,杜家二娘无心国事了。”

李琮亦知杜妗有不少的势力,问道:“召杜二娘来见?”

“只怕是招不来。”边令诚道:“恐需殿下亲去问询。”

“好吧。”

李琮并不想倚重宦官,可越是用人之际,越是只有这些宦官可用。

他容貌不好,往日就喜欢微服,并且罩着面。今日出了大明宫,亦是仪驾从简,路上便听到了不少官员都在议论颜真卿的字。

“出了何事?”

“殿下,可知颜公写了篇祭婿文稿。”

“何意?”

边令诚道:“许多人见了,都说是,不同于《兰亭序》,却可比与《兰亭序》。”

李琮讶道:“都何时了,你与我说书法?”

边令诚又道:“奴婢想说的不是书法,而是众人都看重薛白,都认为他……”

“他们认为是薛白助我登上储位的。”李琮把边令诚那含蓄未语的话也说了,道:“他们觉得,没有薛白我什么都不是。”

说着,他摸了摸自己那张满是伤痕的脸。这种丑陋,与书法的美又是一种强烈的对比,让他觉得不太舒服。

到了杜家,递了名帖,等了许久,才有人迎出来,却是杜五郎。

杜五郎脸上还带着泪痕,失魂落魄的样子。

李琮不好说是来拜访杜二娘的,只好跟他一道进去,在大堂坐下。

“那年也是这般大雪,我就是在那边廊下见到薛白,他脑袋坏了,什么也记不得,问我是哪年哪月那日……”

杜五郎并无眼力见,开口说的都是薛白,絮絮叨叨。

从天宝五载一直说到天宝九载,却只说朝堂上发生的诸事,不提薛白暗中积蓄的实力。

李琮耐心听到后来,终于忍不住,问道:“我听闻,杜府诸多杂事都是杜家小娘子在打理,是吗?”

“嗯。”

杜五郎点了点头,还是懵懂愚蠢的模样。但接着,他却是不经意般地又说了一句。

“阿姐们做这些,心愿就是帮薛白找回身世。”

“身世?”李琮一愣。

“是啊。”杜五郎道:“自从薛白到了杜家,无父无母、无名无姓,连名字也是从那天的白雪来的。这些年却还一直受牵连、迫害,阿姐遂起誓要为他找到身世。”

“唉。”李琮叹息一声,“奈何天妒英才。”

“阿姐说,不希望他在九泉之下也没有原本的名字。”

李琮脑中一闪,忽然明白了杜妗的要求是什么。但这要求太过分了,他遂怀疑自己是想岔了。

他摇头驱散这念头,拍了拍杜五郎的肩。

“殿下。”

杜五郎转过头来,眼神悲伤,语气诚恳,缓缓又道:“其实,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世。”

李琮都还没听,就张了张嘴,想要否认。话未出口,却又收住了。

薛白死了,而他需要收服薛党,此时怎能把这股辅佐自己成为储君的势力往外推?

(本章完)

第454章 身份

“我会给薛白一个高贵的身世。”

李琮与杜五郎谈到最后,给出了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承诺。

对此,杜五郎感觉到有些不对,以他的了解,薛白想要的从来不是高贵,可薛白想要的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了,反正人都已经死了。

他遂带着李琮去二进院的书房。

杜妗披麻戴孝,正坐在那整理着籍册,余光见李琮进来了,既不行礼,也不抬头,没有表现对太子的重视与尊重。

以她的身份,其实是没有理由为薛白戴孝的。那从这身装扮可见她已不在意旁人议论她与薛白的关系。

“杜二娘。”李琮近来对谁都很客气,道:“节哀。”

“我当然可以节哀,便当心死了。”杜妗的声音很平静。

李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站在一旁倒像是她的手下,想了想,干脆直说,道:“薛白的身世……”

“比起谈论他的父母是谁。”杜妗打断了李琮的说话,道:“倒不如谈谈他为何要助你成为太子。”

“我知道,他视我为伯父。”

“不,是因为他能做到。”杜妗道,“他不做没把握之事,辅佐你只因他确有这样的实力,远不仅是你看到的长安市井中这点。”

这话并不好听,可李琮听得很认真,甚至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怕她不继续说。

“他既会造纸、刊报,便有能耐以此左右民心舆情,诸王孰贤孰愚,圣人如何想是一回事,报纸如何刊是另一回事。”

“你是说,天下诸州县皆有薛白之报纸?”

“报纸算甚?还有飞钱。我们在偃师时即开始私铸铜币为储备,为商旅、富户、官员甚至军队兑钱币,仅放利一项,年收便比得了一府的租钱。你想,这些钱足够做哪些事?”

李琮不敢想,他目光落在杜妗手里的籍册上,终于明白为何她总有看不完的文书。

“还有。”杜妗继续道:“杨国忠怂恿圣人到蜀郡,他却忘了,南诏之乱是谁平定的。”

“薛白在蜀郡也有部下吗?”

不怪李琮总问这样的话,他被禁锢在十王宅太久,对国事的接触太少,许多事确实是不知道。

杜妗没答,而是道:“圣人察觉到了,认为他居心叵测,可其实他想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平冤昭雪。”

李琮一愣,喃喃道:“薛平昭?”

“是,他被发落为官奴时,旁人问他名字,他虽还是个孩子却懂得用平生志向起名。”

杜妗说罢,不再开口。

李琮等了很久,想问她如今薛白既死,所遗之物如何处置。但话显然是不能这么说的,他遂道:“待解了长安之围,我一定平反三庶人案。”

“这是他的愿望,可惜他看不到了。”

杜妗悠悠叹息了一声,却没有表态愿意效忠李琮。

李琮只好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然后问道:“不知二娘你往后有何打算?”

“我?我能有何打算,只想着若是他能恢复姓名,重回宗祠,我便再无所求,他留下的这一大摊子,交出去罢了。”

李琮听闻薛白留下这些势力有可能交到自己手上,不由激动,但还是留了个心眼子,假作不知情,问道:“薛平昭?”

他是第二次念到这個名字,这次,杜妗听了却是语气立即淡漠下来。

“殿下既收了边令诚为心腹,何必故作不知?若不愿出手,直言便是。”

“误会了,时隔已久,当年旧事许多已无法辨别真伪……”

杜妗再次打断他的话,道:“我明人不说暗话,薛白正是废太子瑛第三子李倩,殿下若愿让他重返宗祠,成全他的遗志,那他谋划的一切,本就是为了助力殿下,物归其主便是。”

李琮听得“物归其主”四个字,感觉到了自己的强大,他是长子,储位、帝位原本就应该属于他。

比起能得到什么,人更在意的是不能失去什么。他不由自主、心甘情愿地落入了杜妗言语的陷阱。

“若殿下做不到。”杜妗又道:“那便是薛白看错人了……”

“没有看错人。”

李琮语气顿时坚决了起来,展现出了他一直便有的担当。

“我始终相信三个弟弟蒙受了大冤,故而收养二弟的孩子们并视为己出。当年我到宫中领他们,听闻李倩夭折,心中震恸,但不知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他如今还是死了。”

杜妗说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道:“我累了,殿下请回吧。”

她已懒得再应付李琮的试探。

杜五郎遂上前,很恭敬地引李琮出门,还说二姐心情不好失态了,请殿下勿怪。

可李琮现在最需要的并不是恭敬与道歉,他迫切需要的是权力。

~~

“你说,我为三庶人案翻案,如何?”

“殿下有何顾虑?”

“兵危战凶,恐眼下并非好的时机,更害怕激怒了圣人。”

“殿下稍坐。”

延英殿中没有别的宫人,边令城先扶着李琮坐下了,去点亮了烛火。

待光线渐渐明亮,可以看到李琮方才坐到了御榻上。但两人都没有留意到这一点不合礼制的地方,继而谈起了正事。

边令诚道:“殿下怕激怒了圣人,可若殿下掌控了民间的纸报,又有了钱庄的财力。也许可以请回圣人,当面解释清楚?”

李琮自然听得懂“请回圣人”的含义,道:“你也觉得可以答应?”

“为一个死人正名,而能得到实实在在的支持,殿下自然该答应。”

边令诚彻底背叛了他原有的立场,又道:“至于时机,眼下正有一个时机……”

次日,宣政殿小朝。

颜真卿的状况已经缓了过来,拄着一根拐杖到了殿下,依旧勤于任事。

简单宣布了几道政令之后,李琮勉励着颜真卿,道:“听闻颜相手书了一封《祭婿文稿》,可否给我过目?”

颜真卿惭愧道:“国事危急,殿下何必理会这些小事?”

“有大功于国者,不可使之寒心。”

李琮先是盛赞了薛白的功绩,坚持要亲自祭奠薛白。颜真卿只好让颜季明去把那篇文稿拿来。

等颜季明再回到宣政殿,双手将文稿呈给李琮,不由落下泪来。他无声地抹了抹,站到一旁。

李琮展开,一字一句轻轻念着,声音先是沉郁,之后愈发悲愤,念到后来,竟是声泪俱下。

“呜呼哀哉!尚飨!”

直到念完最后一个字,李琮竟是踉跄退后了两步,跌倒在地。

“殿下!”

百官皆大吃一惊,纷纷上前搀扶。李琮却是悲痛至极,无法起身,情绪久久不能平静,满面泪流地看着天空。

“殿下可是担心薛郎一去,贼兵攻破长安?”

“不,我与长安共存亡,何惧之有?”李琮道:“我所悲者……颜公祭婿,而我祭侄……”

“殿下这是何意?”

李琮情难自控,拍着腿,大哭道:“薛白乃我二弟李瑛之子,与我名为君臣,实为叔侄,情如父子啊!”

“什么?”

“殿下这到底在说什么?!”

大部分官员都是惊讶错愕的,却也有小部分人此前就听过一些传闻,如今终于得到确认,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可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并不简单。

尤其是李琮的四个儿子,俱是不信,上前扶着他,七嘴八舌地质疑。

“阿爷莫非是弄错了?薛白若非孤儿,那也是薛锈之子才对。”

“是啊,阿爷一定是误会了。”

李琮摇了摇头,道:“当年之事,我是亲历者,岂有不知的?”

他拉过李俅的手,柔声问道:“四郎,一直以来伱只有两个兄长,可知为何你是四郎?因为你还有一个三兄,正是薛白。”

“三兄已经夭折了。”李俅道:“从小阿爷就告诉过我。”

李琮不擦泪痕,以讲述的口吻娓娓道来。

“此事我不说,是为了保护他。世人皆知三庶人是被武惠妃冤枉的,可当时没有一个人敢说,只有一个六岁的孩童敢于直言,拿着李瑛的遗书,要去圣人面前控诉武惠妃。”

“武惠妃的心腹见了,当时便打伤了他,混乱之下,负责督办此事的李琎救下了他。我赶到之时,他已幽幽转醒,我说‘随大伯走吧,往后当大伯的儿子’,你们知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请大伯收养我的阿兄阿弟,可是,阿爷不能没有了儿子,我得继阿爷的香火’。我骂他是傻孩子,告诉他活着更重要,他却说‘过继出去就是承认阿爷有罪,可阿爷是冤枉的’,我当场动容,请李琎网开一面。”

“李琎答应我会保护这孩子,找了一具相似的尸体让圣人相信李倩死了,把人送到了薛锈的别宅里。却没想到,那别宅很快也被抄没了。之后的事情,你等就都知道了。这些年来,李倩化名薛白,却从未放弃过为三庶人案平反。”

李琮话音方落,杜有邻已跟着大哭了起来。

这哭声触动了百官的伤心事,众人想到自从圣人一日杀三子以来,国事日坏,终于导致了如今的局面,纷纷恸哭。

连着李琮的四个儿子,也是抹着泪,后悔没有早些与薛白相认。

李琮让边令诚把那一封《祭婿文稿》展开,让百官能够看到那纸卷上颜真卿悲愤之下写出的字迹,给人一种极强烈的视觉冲击。

“自武氏怂恿圣人杀三子,十六年来,国事日非。”

他以抑扬顿挫的语气,公然指斥乘舆,却也在树立着自己的威望。

“父皇宠信胡逆,终酿成大祸。今我与诸君同守长安,欲重整山河,从何事起?!”

杜有邻被他煽动情绪,拜倒在地,恸声喊道:“请殿下平反三庶人案!”

百官中当即许多人纷纷附和,却也有人对此深感忧虑,如今圣人出奔,太子擅自推翻圣人定的谋逆案,那便与谋逆无区别。大敌当前,内斗再起,平添变数啊。

但这些担忧阻止不了李琮。

“薛白身负大冤,不忘李氏宗社,履艰危之际,身当矢石,尽节用命,奈遭天妒,殒于国难。我有子侄如此,宗室有子孙如此,犹不能还他一个名字吗?!”

语罢,李琮手一抬,高喊道:“拿笔来!”

马上有宦官备好了文房四宝,李琮收拾了哭得散乱的胡子,过去,提起笔便写就一封为薛白恢复宗室身份的诏书。

那封《祭婿文稿》还展示在那里,很快,另一封诏书也被展开。

薛白虽死,却也由此多了一个名字,李倩。

~~

杜宅。

后花园里,杜妗难得清闲下来,坐在廊下赏雪。

杜媗走了过来,也是披麻戴孝的打扮,柔声道:“你达成他的心愿了。”

“没有。”

杜妗摇了摇头,马上否认了这个说法,道:“阿姐太喜欢他了,却不了解他,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当李氏子孙、不是当李隆基的孙子。这些只是手段,为了他的野心,多脏的手段他都愿意用。”

“二娘啊。”

杜媗长叹一声,泪水如珍珠般滚落。自从消息回来,她茶不思、饭不想,已清减了许多。

杜妗则始终很平静,道:“你们都以为我是为了他的遗愿,不是,这其实是我的计划。”

她一直是个不肯轻易言弃的人,眼神中那野心的光,没有因为薛白之死而熄灭。

“我根本不信他死了,叛军放出的消息,我能信吗?”

说到这里,杜妗的嘴角甚至挂起一丝冷笑,道:“我早知边令诚这个小人到了李琮身边,我本可以杀他,但我故意留着他,就是要他告诉李琮,薛白是皇孙一事乃是圣人怀疑的。这次,我骗了李琮,让他先给薛白一个身世,然后……”

她向长廊的方向看去,喃喃道:“我们等他回来。”

~~

次夜是年节。

大雪纷飞,长安没有等来援军,却终于等来了叛军的先锋兵马。

第一个率军攻到长安的是阿史那从礼,他是故意选择年节这个时间点,想要趁着长安守军因年节而疏于防备之际偷袭。

幸而颜真卿早有防备,紧闭着城门。

但长安守军绝大部分都是新招募的,不仅战力低下,意志也并不坚强,更遑提有任何经验了。大过年的,见到贼兵杀到,慌乱之下,军心动摇。

颜真卿只好亲自到城头上不停激励士气。

“守住了今日,晚上是年节,军中准备了肉食。”

“颜相放心,长安城墙如此高大,城门一关,叛军怎么也攻不下来。”

说话的人披着一身铁甲,十分威风。颜真卿定睛一看,有些讶然,问道:“神鸡童贾昌?”

“正是我。”

颜真卿再次上下打量了贾昌一眼。

读懂了他的疑惑,贾昌苦笑道:“圣人出城那日,我本也想跟去的,奈何我骑术不精,从马上跌下来摔伤了只好留下来。”

“何人任命你为军将?”

“我可不想当将军,这不,长安没有守军,凡是男子都被拉上城头了。我捐了钱财,家中部曲又多,比一般队正都多哩。之前我在西城,颜相未见到我。”

“西城我亦去了。”颜真卿道:“休当我不知,点卯时你使人冒名顶替了。”

“那日伤未养好嘛。”

贾昌嘻嘻笑着,躲过这话题,开始侃侃而谈他麾下的斗鸡小儿平时吃得多、有力气,是军中最精锐的一批人。

之后又说,打仗与斗鸡相似,无非讲究一个扬长避短。

颜真卿听了,也没责备贾昌什么,因为他率领的斗鸡小儿确实是长安守军中最精锐的一批人了。其他人,往日盐吃得都少,开弓的力气都没有。

“那是什么?!”忽然有士卒大喊了起来。

颜真卿也有一柄千里镜,抬起来一看,只见到风雪中有骑兵向这边狂奔过来,看旗号,却是潼关败军王思礼、李承光等人的兵马,更远处,阿史那承庆的兵马正在紧追不舍。

那些败兵原本是在渭南休整,想必今日叛军是围点打援,引他们出城来援长安,路上伏击了一场,故意驱他们冲城。

果然,原本围在春明门外的叛军很快从两边包夹过去,不让他们绕城而走,要在城下交战,引城上的守军出城救援。

颜真卿倒是想救,转头看了一圈,一个个将领都低头不语。倒未必是胆怯,而是有自知之明。

如此一来,他们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叛军在城下歼灭援军了,这对士气是个巨大的打击。

“颜相,怎么办?”贾昌问道。

这时候他又不说打仗就像斗鸡,要扬长避短了。他已经意识到这边全是短,没有长。

颜真卿不理,一直盯着城外看,见王思礼令旗摇摆,不断向城头示意求援。

他想过这会不会是叛军在使诈,可随着战事进展,一个个唐军死在雪地上,他便明白叛军根本不用使诈。

他恨不得亲自率兵去救援,可眼下这情形不救才是对的,只是他得担着更大的压力。

“叛军战力这么高吗?”

城头上的士卒们已经被战况吓到了,这些都是长安居民,享受着大唐盛世最好的生活,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那些厮杀于苦寒之地的悍卒们是怎么杀人的。

如此下去,军心溃败,只怕不等贼兵杀到面前就会有兵士倒戈。

颜真卿终于能体会到高仙芝洛阳之败时的无力感,偏他还远不如高仙芝这个当世名将。

而长安若破,他心里已做好了殉节的准备。

移动着手中的千里镜,忽然,视线里出现了什么东西,颜真卿迅速看向北面,看到风雪之中,又有一队骑兵远远而来了。

~~

“报!”

哨马狂奔而来,赶到阿史那从礼面前,禀道:“唐军援军到了。”

“北面?”

阿史那从礼啐了一口,道:“河东还是朔方的兵马?多少人?”

“不多,两三千人。”

“谁的旗号?”

“还未望到。”

阿史那从礼遂决定尽快围杀了从潼关逃过来的唐军败兵。

“勇士们!”他扬起刀,大喊道:“杀敌!攻破长安,应有尽有!”

这些大燕将领如今尚没有任何治国的主张,激励士气的办法与以前一样,主要还是靠抢掳的快感。

虽然短视,但有用,叛军士气大振。

正杀得过瘾,号角声已在他们北边响起,唐军的援兵已经快杀到了,哨马也终于确认了他们是哪个将领所率领。

“报!探到了,敌军援兵旗号上书一个‘薛’字,官名是常山太守。”

“不可能!”

阿史那从礼的第一反应是惊讶,之后大喝道:“薛白已经被我围杀了!”

当时他本已劝安庆绪投降了,但才回到大营,便见崔乾佑的信使赶过来,与阿史那承庆言之凿凿地说一定能战胜哥舒翰的大军,并让他围杀薛白。

而他率军赶到之时,安禄山已经死了。薛白正要退走,他当即命人围杀过去,击杀了断后的唐军,薛白的残部走投无路,唯跃进了黄河。

那是三门峡段的黄河,水流湍急,隆冬也没有冻上。即使是漕运的老水手掉进河里也活不下来,何况是那些披着甲的人,因此薛白必然是死了。

确定薛白死了,安庆绪才会对外宣布,否则只会自降威信。

“不是薛白。”

阿史那从礼很确定,认为或许是唐廷又任命了一个新的常山太守,或许是唐军将领的伎俩。

他亲自策马上前去观阵,看到了那柄常山太守的旗帜旁边,还有解县令元结的旗帜。

因解州出盐,元结在河东很有名气,阿史那从礼深知其狡猾,当即讥笑着自语道:“原来如此。”

一定是元结听说薛白收复洛阳、活捉安禄山,故意扯着他的名号来吓人了。

~~

“擂鼓!”

阿史那从礼不相信薛白来了,城头上有千里镜的颜真卿却已高声下了命令。

“咚!咚!咚!”

鼓声大作,颜真卿已挑选了一队骑兵,翻身上马,要从南面的城门出城,去接应王思礼。

当然,此举是存在着让长安失守的风险的。

~~

入夜。

今夜是年节,到了子时便是天宝十三载了。

在升平坊杜宅之中,还能听到城外的喊杀声。

杜妗两耳不闻窗外事,独自待着时也不再披麻戴孝,如往常一般在屋中看着文书。

忽然,她听到了前院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

她愣了愣,想放下手中的文书,之后怕自己失望,遂又作罢。

“二娘!”

曲水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差点撞翻了桌案。

“快去!二娘快去看……”

杜妗心念一动,猜到了什么,连忙往长廊那边奔去。

她虽一直表现得极为笃定,可到了这一刻,心里却莫名地紧张了起来,生怕自己猜错了。

脚步愈来愈快,拐过厢房时却又停下了。因前院并没有欢喜的声音传来,她犹豫着是否回去。

正要转身,风雪中有人大步赶了过来。

“妗娘。”

杜妗目光看去,原本满是野心与坚定的眼神忽然融化了。

像是烈日照在了冬雪之上。雪花瞬间化成了水,从那美目中不停地流下。

她抬起手,怎么抹都没能抹干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杜妗竟是哽咽,语气偏还带着骄傲,仰着头道:“你知道吗?我送了你一个大礼,以后你就是……”

话音未了,她已被眼前人拥入怀中。

历经大半年的乱世烽火,这一抱犹为不易。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