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恶鬼入旗

“公平,公平!”

事情已经让人看不懂了,那天命将军钟本义这等身份,却心甘情愿,向了镇祟府跪下。

分明是到了砍头之时,但他非但不怕,反而大笑了起来:“我自官州到明州,所遇之事,再无比此事更公平者!”

说着,便即伸手,扯烂了身上衣衫,撕下了一块,然后便又咬破了手指头,血淋淋的写下了一纸状书,双手递上,胡麻抬手之间,便将此状接在了手里。

森然道:“我在天下人面前向你许诺,官州之祸,不论是人,是鬼,是妖,是神,还是什么东西,但有镇祟府在,都会替你申冤!”

那天命将军听着,竟只是连连点头,仿佛连回答都忘了。

而见着他跪在了镇祟府前,身后那群早已活了过来的饿鬼,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们兀自脑袋简单,见识也不多,甚至不知道这天命将军为何跪下,却忙都跟着磕起了头。

“兄弟,乡邻,记住这镇祟府的话,咱们的罪,要认,那些神神鬼鬼,一直跟着我们,便是要看我们,何时才能赎了这个罪,我们便在此时还了。”

“这一死,若还不完,那便化作阴兵,继续还,若这冤能申,我等还尽了债,也清清白白的走。”

“若无人申这冤,便从地府杀出,再来这世间,讨还公道!”

“……”

他这话说的震荡有力,有恨,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有几分力道。

而那些饿鬼,也纷纷又哭又笑,神色癫狂,连连点头,哭声响起来了,却听不出悲声,笑声也有,也听不出什么喜色。

可他们跟着那天命将军跪了下来,便是听到一个死字,也只是跟着磕头,似乎都认了他的话。

“杀我吧!”

而那天命将军,则是又上前了一步,扯开了自己衣襟,面向了镇祟府,向了胡麻坦然说道:“过来斩我的头,带我去申这个冤!”

“你是活人,镇祟府的刀,不斩活人。”

而胡麻则是向他点了点头,忽然转身,向了坛边的保粮将军杨弓,喝道:“保粮将军,借你的刀一用,也借你的人一用,你既为保粮将军,那这夺粮恶鬼,便该由你斩。”

“借你。”

杨弓听到了那天命将军抱怨不甘,也听到了这镇祟府接了他的冤状,谁也不知道这一幕幕,又对他造成了什么影响,而在此时,他也只是大声答应,走上前来。

这钟本义转过了身,面向南边,也是向着曾经被他夺粮的山里百姓方向,口中不说谢罪之语,但这一跪却是心甘情愿,然后低下头来,露出脖子。

而那明州府城旁边,被保粮军层层围住的饿鬼,也纷纷低下了头,额头触地,一片片汪洋般的沉默。

“不急!”

可在这一霎,胡麻却是忽然有些犹豫,于案后开口,阻止了正提刀过来的杨弓。

一瞬间,杨弓,旁边的孟家大公子,保粮军兵马,甚至连这天命将军与饿鬼,都同时转头看向了他,良久,都无人开口,眼神倒似有些质疑。

胡麻低低叹了口气,道:“让他们吃顿饱饭,再上路吧!”

杨弓怔了怔,便立时挥手,命人去安排,那天命将军钟本义,却是忽然呆了一呆,他嘴唇颤着,死死盯了那镇祟府上的影子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也只是苦笑了一声。

摇着头,默认了那坛上人的安排,仿佛故意表现的轻松一些,向身边的杨弓道:“兄弟,伱这刀快不快?”

杨弓将自己手里的宝刀端了起来,露出了雪亮的锋刃,道:“这刀是我一位兄弟送我的,我的命也是他救的,他让我记着来处,所以我知道该杀的人是谁。”

“因为知道要杀谁,所以出刀从不犹豫,这刀也就特别的快,杀人不沾血。”

“……”

“我的血不干净,最好不沾。”

钟本义说着,侧头看了杨弓一眼,忽然低声道:“你也是条好汉,只可惜我生在官州,我若也是生在明州这样的地方,怕是不见得会比你差了。”

“你在羡慕我?”

听着他的话,杨弓却摇了下头,道:“你不该羡慕我的。”

“我这命苦,从小到大,要么便是吃不饱,要么便是提了脑袋打生打死,安稳日子没几天,一直都只有我羡慕别人的份儿。”

“……”

钟本义道:“为谁打的?”

杨弓道:“一开始是为了自己,后来是为那些跟我一样吃不饱,没活路的人。”

钟本义大笑:“那我还是羡慕你!”

二人说着话,也不耽误事,那边,保粮军已搭锅垒灶,蒸窝头煮粥,分发了过来,就连钟本义也拿了一个窝头,三两口的吃了下去,碎屑都舔进了嘴里,然后面向明州跪好。

“朋友,送你上路。”

杨弓手里的刀也举了起来,忽然一声大叫,刀锋猛得斩落,好大一颗头颅,顿时被腔中鲜血冲到了半空之中。

钟本义口中,也骤然发出了一声长笑,直到脑袋离了腔子,都仿佛笑声不停,如今正是白天化日,鲜血耀眼,但周围人听着这若隐若现的笑声,正自不由心间发寒。

而随着这钟本义的脑袋落地,战场之上,甚至明州各处,四下里,那些饿鬼的身上,也不知有多少冤魂,一条一条的钻了出来。

它们身上阴风煞气,如此之重,便在这日头下面,居然也不散,而是追着那钟本义脖子里喷出来的一股血光,纷纷向了那镇祟府的方向飞去。

而在镇祟府内,胡麻已经抽出了一杆令旗,眼见得这滚滚冤魂,尽皆飞进了旗中。

而那一边,还剩了三四千饿鬼,他们也在吃着窝头,喝着粥,但分明便是饿鬼,如今居然吃的极慢,而且,仿佛很快便已吃饱,停了下来,呆呆的抬头。

钟本义被人斩了,但无人去斩他们,可他们里面,也有很多,只是呆呆看着,忽然之间,便脑袋一歪,倒了下去,身体里面,同样也有阴风荡荡,一只一只的冤魂,飞了出来。

呼呼荡荡,如风卷残云,声势惊人,份量之重,让人如同看见了噩梦。

胡麻拿着那旗,一时都觉得这旗子沉重万分,钟本义递交上来的血书,放在案上,也仿佛有滚滚冤煞之气生出。

“我接你们的冤状,也带你们报这血仇,放心去吧!”

胡麻低低叹了一声,手里的令旗,向前一掷,便直直的插在了那正立于场间,镇住了这整片战阵的阴将军背后,滚滚荡荡,使得阴将军身上阴风煞气,尤似瞬间,强烈了百倍。

而一边的杨弓,斩下了钟本义的脑袋,也是提起了刀来,只见平时这杀人不沾血的宝刀,却也留下了一抹血痕,无论怎么擦,都擦不掉。

“一句空口许诺,便换来十万阴兵……”

而见着这一幕,无论是不食牛的门徒,还是明州府城的门道中人,甚至是那孟家大公子,也已经脸色大变,他们甚至无法想象,这天命将军入了令旗,代表着什么。

那可是无尽的官州饿鬼,如今心甘情愿入旗,腾腾煞气,已是远远超出了门道异术的范围,这等手笔与气魄,有哪個能有?

那位孟家大公子,甚至手掌都微微颤了几分,心里明白这十万阴兵的份量,饶是他这自小养出来的养气功夫,如今也已按捺不住,忍不住开口:

“只是不知世兄可否明白,这冤,要申到哪里去,这担子,又有多重?”

“……”

“镇祟府门开,既有冤,便要受,否则我开这门做什么?”

胡麻也向了他笑道,看起来人非常客气,一点也不摆府上的架子,道:“官州百姓受到了此难,若真是天灾那还罢了,若是有鬼神牵扯于内,便恰是我镇祟府行令之时!”

“如今,便让这天下人作为见证,好生瞧瞧,我是空口许诺,还是真要为了这官州百姓申冤!”

“……”

说着,猛然转头,看向了明州城一带,喝道:“官州府君已死,饿鬼也已各归其所,尔等妖人,行此恶事,倒还想躲?”

在胡麻于城外重开镇祟府,孟家大公子前来观礼之时,明州城里,正有人忙乱不堪。

他们先是惊愕,再是恐惧,本是带了些期望,却又在胡麻受了那钟本义的冤状之时,恐惧起来,便有人起坛,要借了阴路,赶紧离开,但是不能,阴路不开,鬼神相阻。

他们要骑马,冲出城去,但也出不去,城外皆已被保粮军围住。

正心丧神急之时,便忽然看到了一个身上穿着红衣裳,脑袋上扎着两只羊角小辫的女孩,一时胆寒心丧,腿也软了下来。

“你们……”

穿着红衣裳的小鬼看见了他们,眼神似乎也有些迷茫,但努力想了半天,却还是摇了摇小脑袋。

想不起来。

便只是蹦蹦跳跳的在前面带路:“跟我来吧,胡麻哥哥已经在外面等着你们啦。”

胡家二叔、三叔、四叔,以及那位长孙女,于此一刻,皆已面丧心死,他们也皆是走鬼门道的高人,没有怕了一只小使鬼的道理,但硬是一点能耐也使不出来,只是看着彼此。

良久,却还是那长孙女胡溪,咬了咬牙,第一个跟在了那小使鬼的身后,慢慢道:“走吧,我们一直想着见他,不是么?”

(本章完)

第579章 成仙儿

“毕竟都是亲戚啊……”

抬头看了一眼明州城的方向,胡麻向了那位孟家大公子笑道:“我这里杀气太重,不便待客,倒要借世兄的仪帐一用,可以吧?”

那孟家大公子抿了抿嘴唇,只觉满心的不适应。

他在来明州之前,便尽可能的了解过这位胡家后人的各种情况,分明是十姓本家,却没享过一天福,命数贵不可言,却又躲在山里,无人看顾……

也由此,虽未谋面,但能算出对方性子里的怯懦、敏感、凶戾,甚至卑狂,但如今一打交道,却发现全然不同,甚至连贵人老爷的拿腔作派与厚脸皮都学会了,这特么怎么回事?

你胡家见亲戚,借我孟家的仪帐,像话么?

但偏偏不能说不行,贵人老爷便要体面,哪能说出拒绝的话来,因此非但答应了下来,还摆摆手,便让那一溜幡子,过来绕成了一圈,青帐飘飘,隔开了这片血腥战阵。

还有一队丫鬟奴仆,过来洗了地,铺了毯子,上面放了小几与蒲团,桌上有蜜饯鲜果,旁边生了小炉来烹茶,还烧起了檀香来。

胡麻更是毫不客气,直接于主位落坐,倒是把那孟家大公子,挤到了客位。

这番气派,更是让孟家大公子难受了,便如社牛所在,总让别人不自在,但如何让社牛不自在?

来个比他还社牛的!

“哎呀……”

茶尚未烹好,便见到红影一闪,小红棠带着三位身穿黑色布袍的男子和一位微材微丰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那几人皆有些失魂落魄,不明所已的感觉。

本是满心惊惶,却不料胡麻的反应大出他们意料,远远的便起身相迎,深深的揖了个手,笑道:“我在寨子里长大,还未曾有机会回清元探亲,倒不知该如何称呼?”

见着他如此客气,在场诸人,皆有些发懵,小红棠歪头看了他一眼,便到了一边去了,而那四位远房亲戚,却是面面相觑,一时忘了说话。

倒是旁边的孟家大公子,忽然开口道:“胡家二叔爷胡丘,三叔爷胡峰,四叔爷胡梁,另外一位,当然就是胡家第四代长孙女,不久前才与那位天命将军定了婚契的胡溪大小姐了……”

“当然,她这长房长孙女,是因为你们镇祟胡家分出来了,才算数的,若论起来,清元胡氏,长房长孙,只能是你,无论他们身份,年龄如何,见了面,你也都不必如此客套。”

“况且,他们早就来到了明州,世兄难道一直不知?”

“……”

“知道当然是知道的。”

听着这位孟家大公子的话,胡麻仍是满面堆笑,请了这几位亲戚坐下,又亲自捧了茶给他们,笑容里带了些歉意与真诚,道:“一早我便知道亲戚来了,并非不想见,只是不能去见。”

迎着这几位亲戚不解忐忑的目光,他边说边叹了一声,道:“若我可以见这些亲戚,那我爷爷,当年想必也不用分这个家了,我那父亲,又何必要举家搬到明州来?”

“我家婆婆,又怎么会在当年到了绝境之时,仍不开口求本家帮忙?”

说着,叹了口气,摇头道:“早先我让捉刀传话,想是不中听了,但还请叔伯堂姐见谅,非是我将诸位当作了外人,实在是,清元一脉,只能是外人。”

“……”

“这……”

他这番话太客气,倒让胡家几人,有了些意外的反应,那胡家的二叔爷也是怔了怔,忽然抬头向他看了过来,低声道:“你若是取笑,那便大可不必了。”

“我等过来,本是以为你不了解镇祟府,怕你惹了祸,如今才发现,不了解的,其实是我们。”

“如今,如今弄巧成拙,也不好再解释什么,倒只盼你……”

“……”

他分明是想说些不知者无罪之类的话,又或是拿了身份来求些情,但如今的事情,闹得太大,而且刚刚开镇祟府,又立规矩,这位已分了家的长房长孙,表现太过冷漠,这话倒说不出口了。

“几位叔伯还是关心则乱,又牵扯到了一些旧事,可以理解。”

却不料,胡麻竟是替他们说了出来,叹了一声,道:“事情当然闹得不太好看,但这份人情我是心领了的。”

“只是还有些不太明白,是什么让老家那边,想起了我来,又搞出了如此误会的?”

“……”

“是……”

事情似乎牵扯到了一些不便启齿的东西,胡麻如今坦诚的问了,倒让其他人有些纠结,其中胡家二叔爷、四叔爷,都偷眼看了那孟家大公子一眼。

一片沉默里,倒是那位堂姐胡溪忽然开了口:“因为我们都知道,镇祟府要出世了。”

其他人皆是一惊,慌忙向她看了过来,这位堂姐胡溪,却是目不斜视,只看了胡麻道:“如今世道已乱,便连十姓四堂都压不住,各路草头王早就已经现世了。”

“清元这边,也一直在关心着,只是盼来盼去,却打听不见镇祟府的信儿,再加上,白家奶奶……我该称之为大伯奶奶,也回到了祖祠。”

“消息传开时,我们便已经打算过来了。”

“再后来,探得了伱在明州,又听闻了镇青衣,斩五煞之事,便知如今镇祟一脉,生人只剩了你一个,便连护法神也无,孤伶伶一個,又如何撑得十姓人家?”

“所以,我们便打算过来……看看你。”

“……”

“只是看看么?”

胡麻点了点头,笑道:“或许也是觉得,如今最难熬的二十年都已经过去,我又只剩了孤伶伶的一个,如今恰是该过来摘桃子了?”

他这话说的在场几位清元胡家人,顿时脸色大变,脸色都苍白了几分,想要开口解释。

但胡麻却摆了摆手,笑道:“莫慌,我只是说句笑话而已。”

“不过,几位叔爷,知道我在明州,这一趟又准备的如此充份,想也不是随随便便来了,莫非,身后还有什么小人指使?”

“……”

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孟家大公子,笑道:“孟家世兄莫怪,我不是说你。”

那孟家大公子脸色有些古怪,笑笑,道:“懂。”

而听了胡麻的话,在场诸人,也顿时都脸色大变,目光偷偷的从那孟家大公子脸上划过,但终究还是纠结着,不好说出什么话来。

只有那位堂姐胡溪的脸上,表情最为复杂,想要苦笑,都笑不出来,清元胡家过来做这些,当然是考虑好了,准备充份了,连自己,都被人许了母仪天下的命数呢。

但再丰厚的条件,到事败之后说,便也瞧着像是笑话,可不得不承认,在这事败之前,那条件如此诱人,甚至像是已经近在咫尺,触手可得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却也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胡家三叔,忽然看了那孟家大公子一眼,道:“但这次的事情,确实与孟家无关,也不需要孟家指使咱们来做什么。”

“通阴走鬼,本来就是一路。”

“二十年之前,向来都是一胡家执锏,孟家用印,多少年来的老规矩了,当年大伯爷为了独占镇祟府,与孟家结仇,便非我清元胡氏所愿,后来他与我等分家,又与孟家,争斗不休……”

“如今瞧瞧,是得了镇祟府,但却也落得如此境地,难道还不够?”

“况且……”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目光不受控制的偷偷瞧了蹲在一边发呆的小红棠一眼,低声道:“归乡秘境,成仙之机……”

“若不与孟家重修旧好,咱们胡家,又哪有机会……”

“……”

“归乡?成仙儿?”

听着这位胡家三叔的话,甚至可以听出几分怨意,胡麻脸上的笑容不改,但眼神却也冷淡了几分,居然不觉得意外,孟家人手里最大的本事,可不就是这所谓的仙儿?

只是,有人怕极了孟家,却也有人对此馋的不行,甘受驱使……

他自己也沉吟了许久,才缓声道:“你们真的相信,有什么东西,能够成为,所谓的仙儿?”

“此事怎会是虚侫?”

那胡家二叔爷听了,居然忍不住抬头辩驳:“多少桥上的人都窥见了天机,自此所思所想,只为解了心间之惑,踏足归乡之境,而孟家……”

胡麻摇了摇头,淡淡道:“疯子一样会听见看见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若真信了,且不说那会成为什么鬼东西,便是真有堪破归乡之秘的本事,又岂会是磕头磕过来的?”

旁边的孟家大公子听着,脸色已是忽然一变,胡麻却又忽然转头向他,带了歉意笑笑,道:“世兄莫怪,我与自家说话。”

孟家大公子闻言,也只能尴尬的笑了笑。

“至于你们……”

而胡麻则是看向了那几位叔爷与堂姐,叹了一声,道:“毕竟血浓于水,你们做的事情再不好,我也不能不认你们是一家人。”

“啊?”

那几位胡家人大出意料,甚至有些激动:“你,你真的愿意……”

“当然。”

胡麻点了下头,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什么事情说不过去的?但我也正有一件只有自家人才好办的事情,想来你们也不会拒绝我吧?”

三位叔爷同时开口:“什么?”

胡麻笑了笑,道:“借你们的人头用用,为我镇祟府打打名声,想来你们也不会小气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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