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新兵老兵

凡遇敌袭,白日吹号,夜晚击鼓。

在大军四处接敌的当下,一部遇袭只能击小鼓,以免扰乱战场。这是枢密院步战令里公布的细则。

曹爽当即惊诧,从矮凳上站了起来,朝着东面看去。还未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东面就传来了丁奉所部的喊杀声。

“速速起身,转向!”曹爽拔出腰间剑来,大声喝道:“勿要惊慌,这是小股吴军骚扰。顶住一刻钟,就会有援兵到来!”

这些步卒皆是营州籍贯,自从太和四年随军迁到中原内地之后,他们的家眷也被朝廷逐渐迁到了豫州的谯、梁、陈三郡之中。

忠诚度是没有问题的,但夜晚遇袭,又是从背后而来,士卒们多少还是有着几分惊慌。

这些步卒早就明白自己所部战力在军中排不上号,以为万事都有武卫军来顶着。又辛苦操弄发石车数日,这是个十分耗费气力的事情。疲累不堪之下,竟硬生生的被丁奉所部的骁锐轻甲步卒,从阵势中间捅了个大的缺口!

丁奉自恃骁勇,又因夜战视线受限,故而特制了一个一人高的火把,由两名身高体壮的部下轮流持着。

丁奉所处的位置实在太显眼了,曹爽也顾不得什么夜间尽量不要吹号的禁令,下令身侧护卫吹号令分散开的各部军卒朝着自己靠拢,又抓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百人队,与身侧二十余名亲随合兵一处,如锋刃一般朝着吴军军势中最亮的一处冲去。

丁奉兵多,曹爽兵少。

本欲有些溃散之感的曹爽所部,在曹爽吹号聚兵、带着亲兵逆势迎击吴军锋锐之后,竟渐渐稳住了些许,开始有了几分与丁奉部相持的意思。

而此刻阵中的丁奉也有些诧异。

自己明明袭扰的是发石车的阵地,按道理来说,魏国武卫军肯定都在正面抵挡朱车骑的侵袭,此处该是弱兵才是!

“将军,看那边!”身旁一名亲随手指侧前一处,低声朝着丁奉报讯。

四处作战的士卒纷纷举着火把,吴军士卒只上身着轻甲,魏军着全身甲,夜间混战肉搏是短兵逞能的时候,魏军甲胄也占不到太多优势。

而方才亲随的方向,赫然有一小队身着明光大铠的魏军精锐!

不用说,彼处定然有一身份相当了得的魏军将军坐镇。明光铠的价值不用多说,只需看一眼就能知晓它的昂贵。寻常将领哪里能配得上这等亲卫?

毫无疑问,曹真还是心疼儿子的,这队二十人的甲士在乱军之中足以保全曹爽性命。

丁奉左右看了几眼,对身旁的一名亲卫军官说道:“齐大,你带着火把朝那处铠甲明亮的魏军处迎去。魏军笨重,不需你上前拼杀,将他们引过来就好!”

齐大回问:“遵令!那将军去何处?属下如何护卫将军?”

“不用管我,做你的事情,我带齐二从侧面去杀人!”丁奉随口说了一句,朝着齐大胸口拍了一拍,随即引着齐大弟弟齐二领着的二十名精锐士卒朝着前方突去。

曹爽全身着甲,虽不是明光铠,但日常作战的防护都已足够。曹爽得见吴军火把离自己愈近,故而命自己身侧亲卫为锋刃,迎着那处火光最亮的地方击去。

猝不及防之间,曹爽左边的吴国步卒多了一些。曹爽略略一看,衣著打扮都与平常吴卒无异。

曹爽本不欲理会,继续随在甲士后方向前退去,却不料这队吴军似乎看出了自己才是主将的身份,竟不顾一切般朝着自己的方向冲来!

也就四、五步远,真如电光火石一般。

乱战之中,曹爽左边两名身着明光铠的甲士手持大戟刚刚横扫两人,却被手持环首刀的吴军突到身侧,这些吴军似乎极为训练有素,也不挥刀砍人,数人一拥而上,不过两瞬之间就将甲士拽倒。然后就有一人手持匕首朝着兜鍪间露出的面孔奋力戳去。

曹爽连忙大声疾呼,前方甲士还没来得及转过身来,丁奉就欺身来到了曹爽身前。

丁奉身长七尺,体型健壮,从不满二十岁开始就一直在战场上领着攻坚的战事,时常作为军队锋矢斩将夺旗,先后随在甘宁、陆逊、潘璋等人麾下,在战场上混战的经验极为丰富,是个老油条一般的角色。乱战之中杀人,丁奉的穿着与其他士卒完全一样,在人群中根本辨别不出来。

身着明光铠的甲士中间随着一名戴着魏国将领兜鍪之人,不杀他杀谁?

远处火光至此已经些许黯淡,隔着不到两步远的距离,曹爽大约看出面前吴军士卒略显狠厉的面孔,心中大惊,只迟疑了半瞬,当即弃了大戟,从腰中拔剑出来。

剑刚抽出,还没来的及伸到身前迎击,那吴军士卒却也不近前,而是从腰间囊中摸了一块青石,抬手一甩,朝着曹爽面门击去。猝不及防之下,曹爽略略低头,正好砸到了头上兜鍪之上。

丁奉此时近身上前,曹爽一面抬剑格挡,一面急忙后退。刚用手中之剑挡住一击,丁奉左手竟又从腰间刀鞘拔出一把匕首,用右手之刀压住曹爽剑身,匕首直直冲着曹爽的面部捅去。

曹爽骑、射、剑、戟样样精通,这些年来在军中的苦熬也全没白费。但这种夜间真正混乱的厮杀,曹爽还是第一次经历,全然没想到对面吴人会如此险恶。

曹爽本能向后一躲,整个人站立不稳,跌倒在地。而丁奉左手匕首的前进路线也随之变化,朝着斜前方砍去,竟在瞬间削去了曹爽左手半个手掌!

曹爽也藏着一手,身子向后倒去的同时,仿照着平日与皇帝在宫禁中练剑时学的那些史阿招数,变势朝着丁奉头上削去。丁奉堪堪侧头一躲,却还是猝不及防,被曹爽剑尖将其整个右耳齐根削了下来。

方才交战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曹爽身前甲士已经回头来援,戟尖离丁奉也不过三、四步远了。

丁奉一击不成,只得无奈退后隐入大部吴卒之中,继续接战了不多时,见魏军涌来越来越多,故而令身旁亲卫吹号撤军。

而曹爽心中尚在惊骇之中,在甲士的包围下,站起身来惊骇不定,伤口汩汩流血出来,身旁卫士急忙为曹爽扎住手腕,以防流血过甚。

随着丁奉所部的无功而返,三面的吴军也渐渐吹号撤退。(本章完)

第776章 何为仁德

翌日,天色初亮。

“是技不如人,还是猝不及防?”

芜湖城南的中军帐里,曹真看着从外走入的长子,沉声问道。

曹爽左手已经被包扎好了,用的是战场上处理刀剑伤的经典法子,连着整个左臂与肩膀固定在了一起。

“猝不及防。”曹爽面色已然平静,轻轻摇头:“那吴将混在士卒里暴起突袭,又以暗器砸头,我才吃了一亏。左右甲士都已尽力,这才没给此人第二击的机会。”

说罢,曹爽右手从腰间囊中摸出一物,伸手递给曹真:“父亲,我砍了此人一只耳朵,来日见其必亲手杀之,以偿我左手之报。”

曹真默然。

曹爽似乎有些过份平静了,但他这个做父亲的心中情绪却始终在波动之中。他想过该教训儿子一番,以令其日后作战更加谨慎,也想过要好好安慰几句,还想过要严惩昨夜护卫曹爽的甲士们,可事到临头,这些话却都说不出来了。

“左手……左手没了也无妨,即便不能持弓持戟,骑马控缰还是可以的,不影响你做个将军。”曹真长叹一声:“你要保昨夜随你的甲士?”

曹爽果断点头:“父亲,他们无责,实在是吴人过于险恶之故,儿子以为不当怪罪他们。”

“还痛吗?”

“还好。”

“我让太初来照顾你。你这几日受了伤,就随我中军之中,你的防区我让卞兰去照应。”

“是。”

“此事就勿要写信告诉你娘了。”

“儿子省得。”

曹真张了张嘴,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到曹爽近前端详了好一会儿,而后大步走出了军帐。兵部尚书王基也朝着曹爽点了点头,随在曹真身后一并走出。

从王基的视角来看,曹真昨夜知晓了儿子断手之事后,一直忍到了天亮才遣人召曹爽过来。而见到儿子之后,这对父子平静的有些异常了。

曹真什么时候这么好脾性了??

十余年前曹真在河西平定羌胡叛乱之时,前后率军斩首五万余级,杀得河西胡人十年不敢作乱。而今日吴军砍了自家最有出息的长子一手,此事就这般算了?

当然没有。

曹真站在帐外,双手叉腰长吸了一口气,而后又抬起自己左手来认真端详了好一会儿,似在想象曹爽该有多痛。

夏侯玄闻讯赶来,主动负责起照顾和陪伴自己这个表兄的职责。

直到站立了将近一刻钟后,曹真才转头看向王基:

“伯舆。”

“属下在。”站在侧后方的王基拱手相应。

曹真道:“建业已降,我等在此也要加快攻城速度了。传令下去,今日上午砸城,午后发动总攻。”

“另外。”曹真正色说道:“吴国割据数十年,非刀兵流血不能解其作乱之心,非雷霆之击不能显大魏威德。芜湖城中朱然等人恶行昭彰,其部士卒从恶作乱,于大魏来说,已无挽救之必要。”

“命军中各将奋勇作战,此战不留降俘!”

王基本欲点头认下,可听完曹真说话又是一愣,略有些迟疑的看向曹真:“大将军是要……?”

“屠之。”曹真口中淡淡说出两个字来:“建业既然开城请降了,那芜湖城就更要流血。战场上没有妇人之仁,大魏之名是用来让乱臣贼子生惧的。伯舆去拟军令吧,稍后寻我用印。”

王基喉头微动,重重点了点头:“属下遵令!”

……

靖南东坞。

扬州刺史蒋济是眼下皇帝身旁最忙的官员。

蒋济需要负责将寿春水运运来的粮草军资转运过江,还要负责抢运濡须坞左近的发石车和石弹,以及还要兼职负责拆濡须坞城墙的事情。

到了三十日,濡须坞拆除的工作已经大体完成。原本在濡须水入江处屹立二十年的两座坚城,此时已经仅剩城池形状的夯土堆了。

而下游建业处送来的城池告破的消息,也在昨日夜间到达了芜湖,上午时分送到了靖南东坞之中。

坞内最中央的正堂之中,曹睿抬手抖了抖手上的文书,朝着堂内立着的臣子们笑道:

“今日朕有两件事情要与诸卿说上一说。”

裴潜见皇帝心情大好,明知故问般的拱手问道:“不知是何事令陛下如此展颜?”

“你啊。”曹睿笑着指了指裴潜:“这第一件事情,是征东将军陆伯言从皖口以西的江上发来的。他称水军大部与孙权主力在江上遇到,对峙之后,孙权畏而不战,转向向西。”

“发信之时,陆逊正率船队尾随吴国水军向西,欲要趁势攻略柴桑。”

“而这第二件事嘛,”曹睿把曹植书信向前递了一递:“诸卿都各自看看吧,吴国尚书令顾雍和将军诸葛恪献了建业城。诸葛恪,就是那个诸葛瑾长子、诸葛亮侄子,还附了一封信来,替大魏劝降现守于江陵的其父诸葛瑾。”

“你们说,这两则消息算不算真正的好事?”

方才裴潜抢着去接皇帝话头的时候,刘晔就意识到了今日之事非比寻常。而曹睿刚刚在说事情的时候,刘晔脑中就在飞速转动了起来,话音刚落,刘晔就向侧边迈了一步,当即拜倒:

“臣恭贺陛下获此大胜!如今陆伯言将攻柴桑,建业又降,则柴桑以东之吴地可尽数传檄而定!汉时豫章、丹阳、吴郡、会稽四郡即将重归大魏疆土,荆州郡县可以一鼓而下,孙权气数尽了!”

“臣等恭贺陛下!”一众臣子反应过来,也随在刘晔之后俯身下拜道贺起来。

曹睿摆了摆手,语气放缓许多:“朕早就与你们说过,天命是在朕、在大魏身上的,而不在什么吴或者蜀。二十余万大军伐吴,得此胜势,是水到渠成般的事情,朕早就预料到了。”

“不过,虽然军事上有所进展,但朝廷该做之事却样样不少。”

“都平身吧。”曹睿说道,又抬手指了指刘晔:“刘卿把昨夜芜湖军情说一说。”

“遵旨。”刘晔拱手应下,而后朗声说道:“昨夜芜湖城之吴军于西、北、东三个方向出城夜袭,各部战损截至发信之时尚未统计出来,但吴军夜袭的攻势已被完全遏制住,大将军预计在今日下午发动总攻……”

曹睿点头:“芜湖没什么可说的,大将军和朕打了包票,朕等着大将军胜利的消息就好。真正关键的地方在建业。”

“雍丘王在彼处虽然招抚吴国降臣,但其暂无权限任免,问题又回到中枢这里了。吴国降臣众多,尚书令顾雍以下还有四名尚书归降,以及将军、太守、九卿,还有若干吴国宗室。”曹睿环视一周:“虽说出兵前已经有了大致分派,具体该如何实施,以便吴地尽快归附,还是要细论一下的。”

裴潜此时率先说道:“陛下,臣以为当分主降和从降之分。”

“该怎么分?”曹睿挑眉。

裴潜道:“臣方才大致浏览了一遍楼船将军的文书。内里提到,建业城开城之事是由吴尚书令顾雍及阚、薛、纪、屈四名尚书,还有丹阳太守诸葛恪、骑都尉顾济来倡议的。”

“臣以为,除了这七人为主降之人,其余可论为从降。”

“主降之人可以用虚位暂时稳住,以此昭示大魏恢弘仁德,促使吴地郡县尽快归降。而建业城从降之辈甚多,应按照降一档来任职。吴国宗室则应统一看管起来,与其余降者区分开来。”

曹睿略略点头,没表示同意,也没表示反对。

王肃也在一旁赞同道:“臣附议。吴逆小国割据,降一级至大魏任职,已是朝廷宽宏大度之体现。”

“方才裴侍中进言之时,臣已心中拟了腹稿,为这几人暂拟了职位。”

曹睿轻笑一声:“是何职位?”

王肃拱手:“臣以为,顾雍为吴国多年之丞相和尚书令,可命其为尚书仆射。阚泽、薛综、纪亮、屈晃四人可为民部、工部、礼部、刑部尚书。诸葛恪因其父诸葛瑾故,可加其为散骑侍郎、封号将军。顾济可命其为二千石太守,冀州中山郡太守之位尚有空缺,可令此人补了实缺。”

“臣附议。”裴潜拱手道。

“臣也附议。”徐庶说道。

看着三名侍中加阁臣就在这你一言、我一语的将吴国建业降臣的官职定了下来,堂中立着的尚书左仆射兼吏部尚书黄权明显急了,工部尚书司马芝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诸位把尚书台当成何等地方了?”黄权不顾体面,当着皇帝的面一甩袍袖,出言驳斥道:“尚书台六部尚书自有定数,若这些吴国降人位居台阁,又将我们这些尚书置于何地?尚书台又岂成了安放……”

黄权本想说‘安放降人’,转念想到自己的身份后,又急忙刹住了车闭口不言,而后朝着曹睿躬身一礼:

“陛下,臣以为不妥,还望陛下圣断!”

曹睿笑了一声:“黄卿是尚书左仆射,还兼着吏部尚书。你既然不同意,那你这个吏部尚书来说一说该怎么分派?”

黄权拱手说道:“即是以虚职以对,臣以为顾雍可为侍中,吴国四尚书可为散骑常侍。”(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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