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0章 一百六十八.光怪陆离症候群(八)

贝尔法斯特的褐色沙滩相比我曾去过的许多沿海城镇逊色许多。比如沙砾不够细腻绵白,但也不会堆砌铺满贝螺类的残骸碎片。

素描画般的雨水落下,我漫无目的在海浪褪去的褐色沙滩上行走,像是彷徨而不想归家的旅人。

辽阔海洋修补我的压抑之时,也在增加我的孤寂,对过往的探究逐渐加深,对将戒指留在长屋悔意也愈发浓郁。

我看见掩埋在沙砾下露出一角的事物,用鞋子将它掀开——那是一块钉着铆钉的木板,我辨认出应是从中型帆船上脱落——这种让我熟悉的事物能唤醒遗失的记忆。

于是我沿着潮水,向远处的罗德斯特港走去,期待那里能够带给我惊喜。

直到我走到罗德斯特港的木桥下,仍未看见任何一条搁浅、被潮水拍打上岸的死鱼。可能近海的鱼类都灭绝了,或是有什么像此时的自己一样每天巡视海岸。我希望是前者,因为现在的我连把厨刀都没有,而且避难所就在沙滩旁。

从桥下回到街道,走过宽敞空荡的结实桥梁上,我来到主眷大陆最知名的港口之一,罗德斯特港。可以想象这里在废弃前会有多繁荣,但现在只剩苍凉孤寂。

港口旁的瞭望台我没爬上去,只探索了旁边的工人宿舍,不出意料,这里早被翻烂,找不到一点有用的东西。排列的仓库每一座都能装进一艘大型帆船,但择人而噬的黑暗让没带油灯的我不敢踏入。而且想来曾经的幸存者不会放过这里。

我远离象征着危险的黑暗,沿着道路继续深入港口,开始看见港口边缘的褪色船柱,还有挂在上面耷进海里的铁链。

我靠近船柱旁的停泊位,看见一根原木从海里伸出,忍受着海浪拍打。我确认了那是条桅杆,延伸进海的铁链也说明这点:有一条帆船沉在这里。

我走到港口边眺望海面,铅灰色的幽暗海水遮挡视线,但当我沿着桅杆观察,似乎看见海面下的桅杆、安静躺在海床的帆船、还有在甲板上焦急跑动的水手。

暴雨倾盆,水手手忙脚乱地降下船帆,不时有甲板上的水手被拍打船体的巨浪掀翻,在湿滑甲板划出老远,被缠在腰上的绳子救下。

“伦纳!伦纳!”我怒吼着冲到一名搬着木桶的坡脚老船员边:“该死,你他妈要我告诉几次!不需要你在暴风雨里出来帮忙!现在!给我!滚回船舱!猴子,把这老东西带回去!”

矮小的船员从旁边跳出来,强拽着坡脚老船员钻进船舱。我继续在甲板上指挥,看到被撞倒爬不起来的水手顶着狂风要去帮忙,然后在狂风骤雨中听见一声“小心”,我猛地遭到撞击,向船外飞去,落进波涛汹涌的大海。

哗啦——

泛着白沫冲刷破碎的倒影。

站在港口边缘的我后退几步,对先前一幕愕然。那是以前的我?我是个船员?

我在的那艘船遭遇暴风雨,我被甩出船落进大海,然后失去记忆,飘荡到贝尔法斯特?

那么我的那艘船在这里吗?

我开始抬起头搜寻海湾,但只有雨天里不平静的海面。而能够想象的是,这片海湾深渊般海床下一定铺满了船只的残骸。

我难以释怀,失去过往记忆的我久违生出想要回家的冲动,尽管我连家在哪都不知道,而且今天的食物也还没有着落。我只好继续在罗德斯特港游荡,希望能找寻到更多失去的记忆或能让我找到食物的东西,比如鱼竿与渔网,尤其在饥饿感涌现后。

罗德斯特港足够大,但我在这里找不到我需要的东西。木材、钢材、工业原料这些如山般堆积在仓库周围,但无论之前搜刮的幸存者还是我都对它们不感兴趣。真正能用的只有我在工人宿舍角落的垃圾堆里找到一团相互缠绕的破渔网。

光是解开它们就花费了我太多时间,几十分钟还是一小时?更糟的是它们被丢在垃圾堆有着原因——渔网四处破孔,又被烟头或煤灰烫出许多窟窿。

尽管如此,我仍舍不得将花费时间解开的渔网就此丢掉,捧着它回到边缘,旋转着抛洒出去,看着沉进涌动的海水里,期待能捞上些什么。

期间雨下得有些大,又起了风,更远处的海面上更是闷雷涌动,拍打起来的浪花几乎溅在我的脸上。我只好暂时将渔网绑在船柱上,躲进工人棚屋,准备在暴风雨临近后再收获渔网。

饥饿感并未因清晨的麦粒减弱,反而越发强烈,我将之归咎与未愈的身体需要营养和昨夜与焦黑怪影的搏斗消耗了太多体力。

不过暴风云团没往贝尔法斯特这边来,几十分钟后,远方海面又恢复为平静乌云,连雨也小了许多。这时,我敏锐发现天色比刚才暗了些——傍晚将至,拆解渔网耗费的时间比想象得久。

我连忙从藏身处出来,回到岸边想要拽回渔网,而这个时候,我遥远望见犹如海面降低露出河床,海面升起一座涌动着如活物的黑色山峰。我隐约感觉到恐惧,这份恐惧在我看见漫无边际的浓雾随黑山吞吐升起时达到顶点。但饥饿又驱使我手上不停,只是渔网好像刮在什么上,纹丝不动,我只能再次丢弃渔网,逃也似地返回街道。甚至害怕被雾霭存在发现,我从沿海街道的背面爬回避难所,又在回到阁楼压住活板门后躲在窗户边将窗户堵死,只留着让我观察外界的缝隙。

我看着浓雾吞噬海湾,吞噬灯塔,吞噬罗德斯特港,在街道将被吞噬时堵起最后的缝隙,回到散发着光亮的壁炉边。

但墙壁似乎无法完全隔绝雾霭,阁楼升起一层轻纱般的薄雾,壁炉火焰肉眼可见地变得微小。

在我倒进一碗煤油后才让火光重新占据阁楼。

然后我听见街道上传来哗啦锁链声,听见楼下响起脚步声,听见墙壁传来敲击声。

我不再有昨天的勇气,惴惴不安地抱着用铁罐削尖的木棍缩在壁炉边,等待白天到来,雾霭褪去。以及希望渔网能有所收获,不让贝尔法斯特的最后一人悲惨饿死。

今天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本章完)

第1231章 一百六十九.光怪陆离症候群(九)

自从在长屋经历上吐下泻后,我肯定自己已经有一些疯了。从屋外窥探我的存在、渗出墙壁的焦黑怪影、深海升起的迷雾……这些埋藏在基因深层但闻所未闻的恐惧将我攫住开始。而让我认为自己疯了的原因是我非常肯定这些怪物绝对不曾在我的记忆里出现,但当它们出现,我恐惧的同时又带着病态的疯狂发起攻击,然后在第二天,我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般平静地外出搜寻资源。

这与以前的我是胆怯懦弱还是坚强勇敢无关,而是面对不可知的怪物时,不该有人会因恐惧和惊奇糅杂成欣快,喊声里夹杂着尖笑。

但我随后想到,恐怕这样的自己才能在这悲惨世界活下去,而不是尖叫着被怪物分而食之。

我攥着尖木棍,躲在壁炉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阁楼,那些床铺、木柴或突起地板形成的阴影,仿佛恶鬼会从其中现身。这种精神的集中使我并不困倦,整夜都保持清醒,但仿佛是代价,我的饥饿感更加强烈,仿佛恶虫在啃食我的肠子,这使我某一刻甚至期待闯进来一只怪物让我撕下来块儿肉。

阁楼里的薄雾忽然渐渐稀薄,影响视线的轻纱消失。我揉了揉眼睛,发现雾霭的确不再,扶着墙壁站起,凑到窗边挪开木板。透过缝隙,我看到窗外天已经亮了,浓雾犹如活物贴着海面,退回深海。

我观察了一阵,确认浓雾的确消失了,继续搬开木板让冷光洒进阁楼,将壁炉重新烧旺,开始我整晚所期待的事:捞出留在港口的渔网。

我趴在地板聆听片刻,确认昨夜没有雾里的东西留在下面,打开活板门来到楼下,确认门窗的完好无损才离开避难所,独自一人沿着空寂沿海街道前往罗德斯特港。

第二次到来,我对这座落寞的港口产生同病相怜的感觉,这或许因为我曾是一位船员,港口对我而言有着天然的亲切与安全感。

来到港口尽头,我看到渔网还绑在船柱,迫不及待地拉起,但摸到粗糙渔网时心里猛地一沉。

昨天那股欲将我也拖进海里的沉重不见了,只剩下渔网本身滤过海水的重量。果然,当渔网被我拉出海面,我看见侧面破开的孔洞,渔网里连海草也没有一根。

但很快我看见渔网并未彻底断裂——几根丝线连接进海里,扯着海里的另外部分。

还有机会!但径直将渔网拉上来只会让它彻底断掉,除非我跳下去。

作为水手,我自恃水性不会差,但涌动的幽深海水使我畏惧,而且担忧这是某种陷阱。只是我愈发饥饿,最终,饥饿的驱使下我跳进冰冷刺骨的海水,抓紧尖木棍,摸索着向下探索。

我摸到残缺的渔网,可惜的是昨天重物消失不见,只摸到一条拳头大,表面鱼鳞般湿滑的事物。来不及分辨,我抓着它浮出水面,暴露在阴凉的空气。

将东西丢上港口,我抱着尖木刺爬上岸,涩涩发抖地看向我捞上来的事物——那不是想象中的鱼或贝类螺类,那是一只黑曜石雕刻的肮脏羊头,许多浮雕般具有的精美螺旋雕刻在羊角上,其在拟人上的栩栩如生让我想到蛮荒献祭所用的器皿,它使我感觉不舒服,于是我将这不详之物丢回海面。

扑通——

水花迸溅,诡异羊头沉入深海,我又解开带来晦气的渔网,一无所获的返回阁楼,在壁炉前烘干衣物,恢复体温。

突然之间,我捂着肚子倒下,像是饥肠辘辘的野兽般滴淌着口水。饥饿愈发强烈,吞噬我的理智,吞噬我的灵魂。我饿得想吃掉目光所及的一切,包括我自己……这是,我忽然想到曾听到的教堂钟声。不论那里是人类还是怪物,都意味他们有食物……或它们就是食物。

残存理智驱使我带上油灯和尖木刺,离开避难所,向最后的希望教堂走去。

不知过去多久,我来到那座古老石砌建筑的荒芜花园外。

我惊愕地望着围栏,因为我看到教堂周围,羊头人身的教徒们游荡着,仿佛命运的指引,它们的羊头和我在深海捞出的黑曜石雕塑惊人的一致,这个时候,我又听见暴风雨的喧嚣耳边响起。

“伦纳!伦纳!”我冲着搬木桶的坡脚老船员怒吼:“该死,你他妈要我告诉几次!不需要你在暴风雨里出来帮忙!现在!给我!滚回船舱!猴子,把这老东西带回去!”

矮小的船员拽着坡脚老船员钻进船舱。我留在甲板,看到需要帮助的水手要赶去救他时,听见“小心”喊声响起。我匆忙回头,看到之前的坡脚老船员向我冲来,将我撞出船舷。落进海浪前,我最后一眼是看见的是坡脚老船员和他脖间飘出,火把下闪烁妖冶的可厌羊头徽章。

我重新看向像我滑步而来的教徒,那浮雕般刻着螺旋从羊头延伸至羊角的头颅如此可憎。它像我说些什么,但我无法听清,我猜那是某些恶毒的可憎诅咒。我对它们的厌憎因此达到顶点,食欲也达到顶峰。我无法记清随后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像是闯入羊群的饿狼、尖木刺刺穿它们的流脓的身体、教堂惊恐地认出惨叫、人身恶臭难忍,而羊脑美味异常。

我成为仇恨和暴食的化身,在这座羊头人身的怪物占据的教堂展开杀戮。

我恢复清醒后,望着脚边姿态扭曲的“怪物”尸体,它们每只额头都被戳出洞口,残余脑浆半凝固在额头旁。

我因这一幕跪倒在地,扣动嗓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仿佛脑浆已经融入血肉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而使我作呕的不是因为我犯下的杀孽,是回忆吸食脑浆口感的恶心感——就像一大盆粘稠的鼻涕,被我从盆边吸出。

在我想爬起来远离这片屠宰地时,我突然愣在原地,如羊癫疯般颤抖,因为某种可怕猜想使我不寒而栗。

如果,我的确已经疯了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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