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鹰隼裂蟒

风雨如晦。

水线沿着王谢高耸的鼻梁滑落,砸在他干涸的嘴唇上,转瞬间消失无踪。

他双唇紧闭,沉重的声音却在道人心中响起。

“你凭什么相信鸿鹄会给你道门权限?”

“从他们选择我开始,你觉得我还有选择吗?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青衣道人哈哈一笑,坦然道:“不管他们说的是真是假,至少他们给了我一丝希望。”

“张缙云,我也能给伱一丝希望,只要你能供出这次的主谋是谁,藏在何处。”

王谢神色肃穆,“我以重庆府锦衣卫二处总旗的身份担保,可以留你一命。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向大明律发誓。”

锦衣卫总旗是正儿八经在朝廷吏部造册登记的官员,理所应当要受到大明律的钳制和监管。

虽说如今的大明律不复昔日的强势,颇有几分‘名存实亡’的味道。

但执掌帝国三法司的法家却是一群‘心眼极小’的人。

就算是新东林党的官员因为违反律法而被记录在案,他们也会不遗余力的攻讦,甚至是死缠烂打。

哪怕是弄不死你,也要恶心死你。

所以此刻王谢以大明律担保,可见并不是在用言语诓骗道人。

“就算你不杀我,进了那诏狱又跟死了有何区别?”

张缙云狰狞恐怖的脸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朝闻道,夕死可矣。不闻道,立死何惧?”

“我”

王谢话语刚刚出口,就见道人突然抬手扣住长刀,脖颈一转,用咽喉撞向刃口。

道人放开刀身,身影踉跄摇晃,终是缓缓瘫坐在地。

切开的喉管刺啦冒着血线,蹿上半空,又被雨点打下,坠在道人青色的道袍上,晕开成一朵朵血色花朵。

他奋起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从衣袖中拿出一枚机械法铃。

“十方黄粱天,其数如沙尘,化形十方界,普济度天人”

咔嚓。

法铃被王谢一脚踩成粉碎,碾入泥土。

既然不愿悔改,那就无须超度。

“老板,张缙云死了,还是没有问到幕后主使的信息。”

王谢的声音略显沮丧。

作为重庆府锦衣卫二处的总旗,连续两次没能从犯人口中逼问出有用的信息,让他的自尊心备受打击。

甚至觉得自己都配不上‘纵横’二字。

自己明明是个实诚人,为什么苏醒的基因却选择让自己成为一名纵横从序者?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知道了。”

通讯中传回的声音并没有像王谢意料之中的暴怒,反而十分平静。

这让王谢不由更加难受,铁青着脸,一拳砸在身侧的树干之上。

洪崖山,听风阁。

须发花白的老人挂断通讯,犀利的眸光钉在金生火肥肉堆积的脸上。

“说吧,这次鸿鹄来的人是谁。”

金生火一脸局促,抬手擦了擦额角,试探着说道:“雀系的那个叛徒,龚青鸿?”

“有他,但他还不够资格主事。”

“那我就真不知道了,百户大人。”

“不知道?那你这个风将也没必要当了。从现在开始,我其他什么事情都不做,带着锦衣卫天天杀你牌系的人。今天栖霞集团广场上死了多少百姓,你们就拿多少条命来抵偿!”

“老爷子您息怒,千万息怒。”

本就只是屁股沾着椅边的金生火蹭的一声站了起来,碎步走到老人身侧,一脸泫然欲泣。

“老爷子您也知道啊,我们这些人都是些连‘金楼’都上不去的小角色。‘千门八将’的名头虽然听着响亮,但那是您不跟我们计较,不然我们早就卷铺盖滚蛋了。”

“这次鸿鹄的人闹事,我和脱将当真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啊。”

老人虎目微阖,轻揉着太阳穴。

“行,既然你不知道,那老夫也不逼你。这辈子就这样吧,下辈子投胎记得别当人了。”

“老爷子!”

金生火像是被一刀捅在屁股上肥猪,肥壮的身躯哀嚎着垮了下去。

“正将!您可以去问问正将,雀系是他做主,他或许会有些消息。”

一道森冷眸光瞥来,金生火如坠冰窟,浑身颤抖不止。

“这个时候,你还想跟老夫玩借刀杀人?”

“小人不敢,小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大义面前还是能分的清楚主次。”

金生火颤声道:“这件事正将就算没有参与其中,也绝对知道一些内幕!”

“爷爷,疼,我的头好疼啊。”

男孩还未睁开眼,就已经哭出了声。

可嚎啕了半晌,却还是没有听见那道熟悉,温柔的声音。

更没有感觉到那只干枯却温暖的手掌拍着自己的头。

男孩揉把脸,把鼻涕和泪水在脸上擦成一道道黑线,这才睁开了眼睛。

一个嘈杂慌乱的世界跃入男孩的视线。

破碎的令旗、肮脏的长幡、倒塌的法台、染血的蒲团.

还有那遍地的残肢碎肉,以及连雨水都冲刷不干净,四处横流的鲜血。

“爷爷.爷爷你在哪里?”

男孩蜷缩在蒲团上,无助的张望。

可惜此刻除了冰冷的风雨,没有人回应他哀切的呼唤。

唯一的陪伴,只有那把插在腰间的木头飞剑。

“唔”

一声闷哼从身侧传来,男孩浑身一颤,赶紧将头埋进蒲团里。

许久之后,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慢慢从双腿间抬起来,悄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道友叔叔!

男孩的脑袋猛然拔起,兴奋的鼻息吹出一溜鼻涕,挂在唇上。

尽管此刻的邹四九口鼻蹿血,看起来骇人无比。

可在男孩眼中,却是那样的亲切。他屁股一撅,从蒲团上跳下来,快步跑到邹四九身前。

“道友叔叔你看见我爷爷了吗?

男孩怯生生的呼唤着,邹四九却毫无反应。

“道友叔叔你怎么了呀,怎么流这么多血呀,是因为糖吃太多了吗?爷爷不能多吃糖,会上火流鼻血的。”

男孩揪起脏兮兮的衣脚,垫着脚往邹四九脸上擦去。

越擦越多,血色越来越浓。

可当衣角擦过鼻间,男孩却突然看见邹四九紧闭的眼眸似乎抖动了几下。

“道友叔叔你醒了吗?你果然是在装睡!别睡了,你能带我去找我爷爷吗?我找不到他了。”

或许是天生大胆,也可能是思念爷爷,亦或者是冥冥之中有一个无形的声音在指引。

男孩竟伸出双手捧着邹四九的脑袋,前后摇晃。

咔咔呲。

插在邹四九颅后的线束突然炸开几颗火花。

下一刻,邹四九紧闭的双眼蓦然睁开,迸射出的精光将男孩一跳,惊叫一声,摔倒在雨水之中。

“坏我法会,窃我洞天。邹四九,我王文钦与你不死不休!”

与此同时,一个暴怒的声音突然从远处传来。

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刺耳。

“你他妈的是不是傻,我也在洞天里,怎么坏你法会?”

嗖!

刺耳的破空声刺的邹四九头皮发麻,骇然转眸。

只见一条白线穿雨成珠,正朝着自己刺杀而来。

“除了你,还能有谁?!”

一个挺拔修长的身影立在广场之上,身上穿着一件明黄绸缎道袍,头扎道髻,颌生长髯,气质仙风道骨,眼神却凶狠如狼。

正是被挤出洞天的神霞道人,王文钦。

“艹,你这么蠢的人是怎么晋升的道七?”

邹四九大骂一声,一把抱起兀自嚎啕大哭的男孩,埋头狂奔。

可惜这里是现实,不是洞天。

没有了‘权限’的帮助,他怎么可能跑得过那把飞剑。

剑鸣阵阵,刺的邹四九后心发疼。

就在他快速思考着怎么保住男孩之时。忽然,有一阵狂风从身侧吹过。

恍惚间,邹四九好像感觉有人拍了自己的肩头一下。

他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一道身影纵身跃起,身上劲装鼓荡飘飞,如同一头击空的鹰隼。

那柄白色飞剑似乎被触怒,剑柄末端的尾焰更加刺目,朝前冲去。

飞剑如蟒,鹰隼探爪。

铮!一声铿锵雷音炸响空中。

霎时间,万物齐喑,风雨噤声。

施暴者面露骇然,逃命者惧色更深。

刹那之后,惊呼声混合着风雨声冲天而起,似乎在尽情宣泄刚才积聚在心中的惶恐。

身穿黑衣的武夫如一柄重剑从天而落,脚下立足之处,青砖密布裂纹。

在他手中,握着一条还在疯狂挣扎的‘白蟒’。

咔!

‘白蟒’分尸,飞剑折断。

‘鹰爪’血肉翻卷,隐约可见森然白骨。

不知何时驻步的邹四九愣了片刻,突然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咧嘴而笑。

“别说,还真他娘的帅。”

(本章完)

第195章 天吊吉凶

道人锦缎白袍,武夫黑衣染血。

风声鼓噪,冷雨肃杀。

该逃的都已逃干净,该死的正在路上行。

“七品傩面.,难怪道爷算不出你的踪迹,原来是被那头硕鼠把你藏了起来。”

王文钦凝视着那张布满裂纹的傩面,眼中的凶戾越发浓厚,“你侥幸从余沧海手中捡回一条命,还不夹着尾巴做人,难道就这么着急想找死?!”

雨点打在武夫手背,混着掌心流出的血水凝聚在指尖。

下一刻,就被乍起的狂风吹落。

“当然着急,不过是着急杀伱!”

话音被抛在身后,武夫已经踏步冲出。

“一窝蛇鼠,今天道爷就把你们一起超度了!”

王文钦冷哼一声,袖袍挥动,数枚通体赤红的玉质符篆从中接连飞出。

如果此刻王谢在场,必然能认出这些符篆上雕刻的咒文和张缙云所使用的如出一辙。

唯一的差别就是符篆的材质,张缙云用的是市面上都能买到的木质雕版符篆。

而王文钦祭出的符篆,却是用昂贵至极的赤玉制作。

一个祖宗传下的道法,也要因钱分出高下。

“栖霞术法,侵掠如火,急急如律令,敕!”

轰!

没有设定延时的符篆凌空炸开。

轰鸣震耳,焰浪排空,广场上铺设的青石大砖被炸成齑粉,散落的残缺尸体直接被烧成焦炭。

霎时间,广场上烈焰滚滚,火光烧得人眼眸发烫,不敢直视。

那袭烦人的黑色武服已经被烈焰吞噬,不见踪影。

不过王文钦脸上却看不见半点喜色,反而越发阴沉。

“紫薇义眼,开!”

道人双眼微眯,眸底青光骤然显现,无数细小如蝇的天罡斗数跃上眼帘。多余的色彩被瞬间抽离,只剩下黑白两色。

跳动的斗数在舞动的‘白色浪潮’标注出那条横冲直撞的黑线!

几乎就在一瞬间,王文钦的视线中挤进一双蕴满匪焰的睥睨眼眸!

“栖霞术法,不动如山,急急如律令,敕!”

呼!

拳锋裹挟着星点火花轰击在一枚雕刻着夔甲山纹的符篆之上,爆发出清脆高亢的金属颤音。

火花消弭,符篆炸碎。

五指洞穿抛撒的玉石碎屑,直扣道人面门。

后者面露冷笑,身形竟然岿然不动,双手掐诀,于胸前一印。

噗呲!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金锏擦着道人的鬓角冲出,正正点在李钧掌心。

锏剑撞进刚才被飞剑划出的伤口,刺出大片血水。

李钧脸上不见丝毫痛色,手腕一翻,扣住锏身往前一拉。

脚下箭步迫进,左手举臂成肘,递出如一杆长枪前撞!

被夹在中间的道人脸色猛然一白,急忙向后一跃。

咚!

撞击声听的人心头发闷。

一双绣着金线的云头履陷进地面,犁出一条青砖碎裂,土石翻涌的沟壑。

一直向后退开数丈,这才堪堪卸下力道。

李钧没有着急继续追击,而是眯着眼打量这具半跪在地的金甲神将。

身形魁梧,符篆覆脸,眼目血红,手持抓着一柄降魔神锏。

雕刻在胸口处的‘灵官’字眼遍布裂痕,露出其中用朱砂写满“道门青词”的钢筋铁骨。

还有一颗正在嗡鸣跳动的青色械心。

白袍道人站在这尊黄巾力士的肩头,脸色铁青难看。

“青城集团这些废物,怎么会让一个武道序列的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成长到这个地步?”

刚才自己的飞剑被李钧徒手折断,王文钦不过是心头一惊,并没有太多惊异。

因为他擅长的本就不是驾驭飞剑。

但现在自己这头精心豢养,由一名兵七转换而来的黄巾力士居然被一肘打到械心受损。

这不由让他心生慌乱。

“当初余沧海当真是差点一剑将他钉死吗?直娘贼,是余沧海太强,还是道爷我太弱?”

听着身下力士胸腔中略显滞涩的声响,王文钦一时间陷入矛盾之中。

如果现在放邹四九离开,那自己被窃走洞天的权限怎么办?

那可是自己日后跻身‘仙班’的资格啊!

人海茫茫,以后再想找到这些擅长隐匿的阴阳术士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通过黄粱网络反向追踪就更不用想了,黄粱硕鼠的名头可不是白来的。

可要是不放.

王文钦眉头紧皱,沉声道:“李钧,你让邹四九将窃走的洞天权限归还,贫道可以既往不咎,与你化干戈为玉帛。今后在重庆府地界,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行啊。”

李钧答应的干净利落,头也不回喊道:“老邹,你偷了别人东西?”

站在远处的邹四九嗤笑一声,“我拿回自己家的钥匙,能叫偷?”

“谁家的钥匙?”

“我家的!”

李钧下颚朝着道人一挑,“你贼喊捉贼?”

王文钦脸色一片铁青,“你当真要这些黄粱硕鼠沆瀣一气?”

“我去你妈的硕鼠,你们这群偷家的贼!”邹四九跳脚大骂。

王文钦置若罔闻,双眼凝视李钧,“这些阴阳术士都是丧家犬,成不了气候,也庇护不了你。”

“如果你愿意与我合作,帮我拿回洞天权限,我可以上禀白玉京,为你求一个特赦的名额!”

道人语速急促,尖锐的声线显得格外刺耳。

“一旦有了白玉京的特赦法旨,佛道两家的从序者都不会再针对你。今后天下之大,你可以行走无碍.”

就在此刻,李钧突然大笑出声,将王文钦的话语打断。

“好一个天下之大,好一个佛道两家。”

李钧缓缓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脚下破烂的青砖,眉眼之间尽是一片讥讽和嘲弄。

“记住了,下辈子求人,别站着。跪好了再说话!”

话音刚落,武夫已经撞破雨幕,这速度竟比刚才还要快上一筹,眨眼已到道人身前。

呼。

拳锋三寸之内,雨点尽数被裹挟的劲风抛飞。

“天吊吉凶,无常格,危!”

王文钦眼前一片黑白世界中,猩红‘危’字格外醒目。

可拳锋已经面前,此刻再想祭符已经来不及了。

危机关头,道人急忙手掐‘丁甲’灵印,惊声喊道:“灵官护我!”

嗡.

械心嗡鸣大作,半跪的灵官猛然起身,双手持握金锏,朝着李钧力劈而下!

铛!

一声爆响,金锏应声而断,灵官巨大的身躯倒飞出去,浑身构件四散纷飞。

站在灵官肩头的道人大袖展开,以极快的手速将两杯赤色符篆贴在大腿左右。

蓦然间,无数蒸汽从中冒出,伴随着无数宛如呓语的飘渺道音,侵袭李钧的心神。

道人藏身其中,腾云驾雾,身影飘忽不定,快速逃离。

咔嚓

李钧脸上的傩面彻底破碎,却也让他在催眠幻音之中精准捕捉到那道如丧家之犬的身影。

跨步,扣颈。

两指如刀,破体穿心。

哗啦啦.

贴合在脸上的面具片片剥离,露出那副刀劈斧凿般的凌厉五官。

李钧拔出手臂,猩红的血点溅在侧脸,沿着下颚缓缓滴落。

“不经打的玩意儿。”

【获得精通点75点】

【剩余精通点98点】

砰!

就在此刻,一道雷鸣般的枪声突然炸响。

几乎在同时,大片火花在李钧的耳侧炸开!

一柄不知道何时悄然袭至的金锏被子弹撞入空中,噗呲一声插入地面。

山道上,一个浑身裹藏在黑袍之下的身影缓缓出现。

一把枪身长有四尺的枪械被他扛在肩头,还在冒着淡淡青烟的枪管上有暗金色的龙纹盘绕,于枪口处形成两个细小篆字——荆轲。

“小李子,马爷我这手辕门射戟的枪法可还行?”

“威武!”

李钧擦了擦耳边流下的鲜血,朝着远处的山道竖起大拇指。

“原来扰乱我心绪的异数在这里。”

邹四九看着那尊‘死而复活’的黄巾力士,嘴角不屑冷笑,“还有老子准备足,要不要这次真要阴沟翻船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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