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秋有三杀

若非是在大军之中,有兵家军阵护持,又有重玄褚良这等强者镇压。

阳建德只这一冲,这一万所部秋杀军将士,便要被拔尽气血而死!

如今只是被掀开了一个细口,但已经腾起如气血狼烟,可见灭情绝欲血魔功的强横。

那代表摧枯之杀的图景,也因此晃了一晃,如水漾纹,而阳建德一矛扎上!

这一场大战,从日出杀到正午,又从正午,杀到此时。

其时天边,夕阳如血。

而夕阳之下,阳建德仿佛另一轮血色的夕阳!

他的光,他的热,他一生的挣扎与勇烈,都照在此时,都燃于此刻。

他的全身都燃起血焰,如披上一件血色龙袍。手上那一杆天下名兵烈阳战矛,包括矛尖的前半截猩红夺目,后半截灿金耀眼。

摧枯之杀如一幅空中飘浮的画,画上有气血如烟。

而阳建德,像一个不顾一切、正要扯碎名画的莽夫,以一种蛮横不讲理的姿态杀至。

“与我共决死!”

整个战场都凝固了,但见阳建德,单矛挑阵。

一矛扎落!

代表摧枯之杀的图景,破碎了。

兵煞翻涌三四里。

不等注视此战的阳军欢喜,齐军惊惧。

那翻涌的兵煞又瞬间凝聚起来。

阳建德的灭情绝欲血魔功的确出乎意料,然而重玄褚良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不就是为了应对此种意外状况?

他给了阳建德最大的尊重,也做了最巅峰的准备。

凋零已落,摧枯已止。

杀却未歇!

秋乃肃杀之季。

历来若定死罪,处决多在秋后,也是因为此季杀气最重。

秋有三杀,曰凋零。曰摧枯,曰问斩!

重玄褚良的声音,此时竟有切开天地的锋芒。

“今我代天行罚……阳君无德,祸国殃民!先纵乌祸,再起兵衅!当判……斩立决!”

就在那沸腾汹涌的兵煞中,此时探出一刀。

乍以为是名扬天下的割寿,但细看来,那不是割寿刀,而是以割寿为核心,以秋杀军兵煞为外壳,凝聚而成的,一柄极具特色的刀。

此刀刀体沉重,刀柄处雕有鬼头,刀脊处有一圆口,鬼头袤方,背厚面阔。仅看其形,便知分量笨重,宜于劈砍。

此刀名……鬼头!

最适合砍头。

历来刽子手行刑,多用此刀。

这一刀,明明隔得尚远、

甚至明明阳建德已经以矛反挑。

然而刀起之时,兵煞方破碎重聚。

刀落之时,阳建德已经人头飞起。

竟被斩首!

上一刻他还勇烈无敌,单矛挑阵,灭情绝欲血魔功强势无匹。

然而下一刻,便已尸首两分。

这是如此突兀,又如此理所当然的一刀。

就如罪名确定,人赴刑场,令箭落地,刑客挥刀。

一切无法挽回!

手起刀落人头飞!

强如阳建德这样的顶级神临,已是金躯玉髓,肉身不坏,堪称不朽。未至死时,修为不退。

此境号称“不朽不灭,我如神临。”

在上古之时,亦被直接称为不朽境。

等闲手段,难杀其身。

然而这一刀斩落,他却死得干脆利落!

他们这一生交锋,重玄褚良都占胜场。究其根由,似乎都只是因为齐强阳弱。

然而,能够牢牢把握优势,自始至终不给对手翻盘机会,难道不够可怕吗?

阳建德头颅飞起的那一刻,仿佛停顿了时空。

三十年前与三十年后,连接着那颗头颅飞起的弧线。

大军之中的重玄褚良,面无表情!

上位者没有朋友。

这是他对重玄胜说过的话。

因为越是到了某个高度,越是身不由己。因为很多决定,已经不能由着自己喜好。

谁又知道,他重玄褚良和阳建德,曾互为彼此唯一的朋友呢?

然而一者在齐,一者在阳。

一者是齐国世家名门,与齐国休戚与共。一者更是阳国王室。

双方都没有更换立场的可能。

早在三十年前的斜月谷,他们就已经明了这一切,预见到了这一天。

此后分道扬镳,三十年来,未有半纸书信,片语只言!

其实论起独战,他重玄褚良亦自负不输阳建德,即使其人练成灭情绝欲血魔功。然而面对阳建德,他仍要毫不犹豫的倾尽自己所有优势。

并不仅仅是因为狮虎尚且全力搏兔,阳建德这种人物绝不能容留半点机会。

更是因为他想让阳建德自始至终都觉得,其人之所以输,不是因为“我不如人”,而是源于先天劣势,是天之罪而非战!

唯如此,能够保全他最后的骄傲。

三十年一弹指,生死如云烟。

多少往事、荣耀、骄傲、情谊,都掩于时光河。

重玄褚良这等人物,不会让自己缅怀太多时间。

只稍一恍神,随即便飞出军阵,伸手即将阳建德高高飞起的头颅凌空抓来。一把抓住头发,将他头颅高举。

“阳建德已死!”

声传战场。

“阳建德已死!”“阳建德已死!”“阳建德已死!”

齐军大声重复。

阳国大军瞬间崩溃,整个战场上再没有一道成形的防线。

秋杀军士卒则冲杀无忌,杀人如割草。

战场上最大规模的死伤,通常都发生在胜负已分之后。最大的杀戮数字,通常是在追杀之中产生。

数不清的阳军士卒卸甲弃兵,跪地乞降。无数阳军狼奔豕突,四处逃窜。

在胜负已定之后,放纵手下士卒杀戮一阵,也是许多战争里的潜在规则。

毕竟刚刚生死相向,无数袍泽战死,自己也在生死边缘……仇恨需要纾解,压力也需要释放。

但通常这个时间不会太久。

大量的阳国士卒丢盔弃甲之后,便死死地把头埋在地上,希冀可以侥幸度过这短暂的杀戮时间。

然而重玄褚良高举阳建德之头颅,在高空中稍稍静默了一阵,便道:“凡参与此战,对抗我大齐天兵者,无论投降与否……尽诛绝!”

竟是直接下了屠杀令!

有那跪倒在地的阳军士卒惊恐起身,立即便被一刀斩首,重新坠地。

有那刚刚放下兵器的阳军士卒,未及反应,便被一柄斜过的战刀割破喉咙。

惊惧、溃散、各行其是的阳军士卒,本就不是秋杀军士卒的对手,此时更完全形不成有效反抗。

杀人如割草,一片片成群倒下。

一场杀戮的狂欢就此开启。

“大帅不可!大帅,万万不可啊!”

自战场边缘,一名老年文士飞身过来,老远便对着重玄褚良求恳。

“此战胜负已定,大帅何苦多添杀戮、徒增恶名?”

当下便有将领提刀欲迎。

但重玄褚良只一摆手:“让他过来!”

(本章完)

第337章 全其名

那老年文士纵身飞来,齐军的杀戮并未停止。

他飞越过人间地狱般的“屠宰场”。

在几员秋杀军将领冰冷的审视目光中,飞到了重玄褚良身前。

余光所视,皆为杀戮。耳中所听,尽是悲声。

其人面有哀色,唯独在空中的重玄褚良面前,直腰挺脊,看起来倒也颇有风骨。

“你是何人?”重玄褚良问。

“老朽乃阳国……故阳国赤尾郡郡守黄以行!”老年文士弯腰回应道。

微微礼过,他便急道:“大帅用兵如神,今日一战灭国,堪为天下名!然而两军交战,争杀无论。杀降却是不详!古来降者免死,兵家正行。大帅何故下令屠杀?老朽实不忍大帅负此恶名,故冒死来劝!”

“你既知我,应知我名。”重玄褚良手里还提着阳建德的头颅,闻言只是淡道:“再恶还能恶得过‘凶屠’二字吗?”

黄以行的目光下意识看向阳建德,满头血污之下,阳建德圆睁的眼睛仿佛在直视着他。

他下意识便避开了目光,只颤声道:“大帅,上天有好生之德……”

重玄褚良打断他:“上天亦有杀生之威!此些战卒敢抗天兵,不杀如何正天威?”

“阳庭积弱百年,三代尊齐!到头来却落得个大军犯境。将军,何耶?”黄以行难掩激愤:“军士保家卫国,又有何罪?战场上不过各为其主,争杀生死。如今胜负已分,大帅!屠刀当止了!”

“你的意思,是我大齐兴无义之师,侵略此地?”重玄褚良眯起眼睛。

“不敢有此意!”黄以行求恳道:“阳庭腐朽,阳君失德,以至于今日,罪有应得!但阳人无辜!齐阳相盟数代,阳人何曾稍有背离?”

“你们这些人呐。”重玄褚良伸指虚点了点他:“向来骄纵,自谓富且贵!俨然把齐的荣誉视为你们的荣誉,把齐的强大视为你们的强大,不过是寄生在齐国身上的藤蔓罢了!现在大树要清除阻碍生长的藤蔓了,你还觉得光荣吗?”

黄以行怔怔然良久,才艰涩道:“今日社稷已灭,阳氏宗庙绝嗣。此或天意!然而……”

他声音渐起:“阳庭既灭,此地即齐土,阳人即齐人,哪有屠戮自家子民的道理?更何况,如今北有荆牧,虎视眈眈,南有恶夏,缠绵旧恨。西有强景,雄视天下!齐虽强,焉能以杀定人心?”

重玄褚良只冷笑:“阳建德妄动大军,以小国之傲慢,犯大国之天颜。原本我准备杀绝此域。是一个小友求情,我才行此麻烦事。你跟我讲什么狗屁道理、利益纠葛!我重玄褚良会听吗?”

虽未明说,但他口中的小友,自然便是姜望了。

而这个求情,其实子虚乌有。

为了击败阳建德,重玄褚良有不惜逼死阳国全境军民的决心,但那只是最坏的打算。他再怎么凶名远播,也不至于在胜负抵定的情况下还要杀绝阳域。

也只有重玄胜知道,这是在给姜望养名。究其本质,是为了战后以重玄家青羊镇为旗帜,重新建立秩序,乃是“分饼”环节的重要一步。

重玄胜的想法或者有些简单之处,但有一点说得对,重玄家的确需要一个光明之人,或者至少说是“看起来光明”之人。

因为凶人他重玄褚良自为之,而能够抚慰人心的旗帜,还真没有什么合适人选。

当然,或许也还有其它原因,只不足为人言……

“黄某这一生,只跪过天地君父,不屈于人!”

见重玄褚良如此态度,就在他面前,黄以行轰然于半空跪倒。

以膝虚撞,砰然作响:“愿为苍生一跪!求大帅怜悯阳国百姓,切莫再杀无辜!”

战刀割破脖颈、鲜血飙射的声音。惨叫的声音,呼痛的声音,求饶声,杀戮上头的怪叫声……

所有屠杀的声音都在注解着什么。

重玄褚良注视黄以行良久,才道:“军令如山,本帅没有收回命令的道理。不过你的勇气,令某动容。你是阳国少有的忠直之人,看在你的份上,本帅可以免阳国百姓一死,只要他们诚心归服……你可愿为本帅传此令?”

他的意思,再没有转圜余地。

见事无可缓,黄以行双手虚按空中,屈下身来,以额触及手背,流着泪道:“老朽愿往!”

而后其人转身飙射远去,再不看战场一眼。

重玄褚良亦不管他,只把手里阳建德的头颅提起来,与之平视,忽然叹道:“阳庭失尽人心,岂你一人之非?”

自有手下亲卫,捧了玉盒前来。

他将这颗头颅,放进玉盒中,又再看了一眼,才合上盖子。

“送回临淄吧。”他叹道。

整个阳国,有资格送回临淄以夸功的头颅,也便只有阳建德和纪承了。

这时候,重玄胜步履艰难地走过来,满脸杀气:“大帅,真要全他此名?”

重玄褚良先是看了他一眼,只点了一声:“战场上,死生常事。”

“十四未死!”重玄胜说了一句,又补充道:“我恨的是麾下士卒,五千只余七百!”

重玄褚良不置可否,只针对他之前的问题回了句:“既是沽名卖国之辈,就给他些名声!”

而后径自返身,往本阵而去,再不看身后战场。

他重玄褚良既然下了军令,这二十一万阳国大军是必要杀尽的。

黄以行看似忠恳悲悯,然而其人身为赤尾郡郡守,战前未入战场,战时不能救君死国,在战后才冲出来劝阻屠杀。

虽然或许也有些正义存在,但恐怕更多只是为了救护百姓的名声。

说是舍命救护百姓,实则在这种情况下,重玄褚良杀他比屠杀万军的后果还要恶劣。

阳庭之所以失尽民心,除了国主不作为外,就是因为阳庭这些官僚个个有自己的想法,或名或利,个个为私。

所以重玄褚良说黄以行是沽名卖国之辈。

其人不惜践踏阳君阳庭,倒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俨然举国皆浊他独清。但其人作为赤尾郡守,阳庭毋庸置疑的高层,阳庭过往决策,又怎么可能无涉于他?说到底,这人只考虑自己的声名,而并不在意家国!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要成全这个人的名声。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才便于齐国在此地的统治。

愈是阳国之恶贼,愈是齐国之良臣。

姜望于青羊镇是一旗,是谓世外桃源。

黄以行于阳国亦是一旗,是谓拨乱反正。

有此二旗,不愁不能收尽阳地民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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