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登陆

大明自广西布政使司出发的东路军可谓是势如破竹,接连攻克坡垒、隘留、鸡翎三关,杀的安南守军溃不成军,兵锋直指富良江。

而西路军的进度同样也不慢,至少姜星火从西平侯沐晟给朝廷递上的军报来看,似乎是不慢的

“臣西平侯沐晟等由蒙自县而进兵,经野蒲蛮而取道,所过林莽,跋涉崎岖,都指挥陈叡等夺取【猛烈关】,而贼徒惊溃;同知俞让等攻【栏花隘】,而蛮卒擒夷;【仙游关】望风皆靡,亦贯珠而筑垒,仍刊木以造舟。”

这么一看,同样是连克三关,局面不是小好,而是大好啊!

但还在养病的成国公朱能,依旧闭着眼睛就指出了问题所在:“这走的是小路,所谓猛烈关、栏花隘、仙游关云云,怕是根本没人防守的。”

姜星火手里没堪舆图参考着来看,自然不如做足了准备功课的朱能,于是又翻出了西路军副统帅丰城侯李彬的奏报,来对比着参考。

朱能的气色已经好了不少,但毕竟是大病初愈,所以此时还是在家里躺着,每日穷极无聊,而朱棣又让他好好休息,不许那些粗鄙武夫前来打扰他,更不许给朱能任何任务,生怕给朱能又整个轻病转重病,还好有姜星火来给他看病,方才有个说话的。

至于姜星火会不会看病

反正继“化肥仙人”以后,“神医”的名号也开始流传了。

“遂以都督、都指挥徐孙、孔等,先领精兵,突出宣光江口,攻杀贼众,寻夺澳汤等沙。臣彬(丰城侯李彬)复相度其上游可计图而潜取,乃亲率都督程达、指挥宋颐等,夜中潜船衔枚,间道而出,乘时击贼,纵火焚舟,始夺富良江面。”

“此战,沂流合击,船触首尾相接;鏖战及捕,波涛上下为赤。我击沙滩而布阵,贼惊上天之飞来。遂寻径路以进师,同对敌而结垒,惟多邦城之险隘,实三带江之襟喉,备御甚严,攻取宜需谨慎。”

平心而论,战报从阅读者的角度来看,写的不错。

文采斐然,骈句都用上了,充分用文笔展示了大明天兵天将的威武,就是不知道是哪个文士的手笔。

但战报这种东西嘛,尤其是润色过的战报,涉及到将领们的根本利益之所在,一般都是大败润成小败,小胜润成大胜当然了,更离谱的也有,全靠想象力。

所以,若是没有个自带火眼金睛的行家里手,来结合各种情况解读,寻常人怕是就真被蒙混过去了。

靠在床上的朱能沉吟了片刻,脑海中大约是浮现出了安南的堪舆图,随后用手指点着战报说道:“丰城侯李彬和西平侯沐晟一开始就分兵了,走的不是一路。”

经过朱能的解释,姜星火大约明白了西路军的行军路线。

西平侯沐晟的主力应该是走的宣光江口,自宣光江口沿红河逆流而上;丰城侯李彬等人所率的偏师,应是沿着清江上游的小路进抵至红河。

双方通过两翼夹击的方式打败了在此地戒备驻守的安南军,然后西路军全军渡江到红河南岸地区,丰城侯和西平侯沟通后,各自给朝廷写了奏报。

朱能的面色有些古怪:“简而言之,西路军没遇到什么阻碍。”

姜星火问道:“那依成国公之见,安南军放西路军进来,又是什么意思呢?”

其实他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猜测了,但军事上的事情,跟朱能探讨印证一下倒也无妨。

“死守富良江。”

朱能被姜星火救了一命,态度自然是跟从前天差地别,此时乐呵呵地说道:“国师不妨往下翻翻,应该还有奏报。”

姜星火依言而行,果真又翻出了一份,这是东西路军联合递交给朝廷的军报。

“贼恃伪东都及宣江、洮江、迤江、富良江以为固。乃自三江府迤江南岸伞圆山,循富良江南岸东下至宁江,又于富良江北岸,循海潮江、希江、麻牢江,至盘滩困枚山,缘江树栅。”

“多邦隘增筑土城,规模巨大,而城栅相连巨百余里,贼尽发江北诸府州民数十万供给转运,驱老幼妇女以填土石。”

“贼又于富良江南岸,缘江置水寨,尽取国中船舰列于水寨内,而诸江海口俱下捍木,以防攻击,贼之东都守备亦严,时列象阵步队于城栅内,贼众水陆号七百万。”

七百万,也就逗个乐,全安南人口加起来都没有七百万。

但安南国把所有主力,也就是将近二十万的战兵、辅兵,以及数十万民夫,沿着富良江严防死守,却是毫无疑问的。

从军报中可以清晰地看出来,安南人做的准备工作很足,富良江防线以谅山多邦城为核心,然后三条河流像是三条鱿鱼的爪子一样甩出来,沿途到处都是防御。

同时,安南人不仅堵塞了出海口,还在在多邦城以南建立规模巨大的水寨,把所有军舰都集中在了一起,从而形成了绝对的水上优势。

富良江可不是什么小江小河,水面宽度和水流速度都相当惊人,入海口被堵塞,大明的水师无法溯江而上,而大明没有治水权,二十万大军拿什么渡江?

他指着姜星火手里的匣子和刚才挑选出来的军报。

“强攻富良江一线必然损失巨大,如果只是兵力上的损失,大明还能承受得起,但怕的就是拖延下去旷日持久征安南是拖不得的。”

“是啊,征安南是拖不得的。”

姜星火同样意味莫名说道。

江南工场区的产能已经快要爆了,如果不能迅速拿下安南,把商品倾销出去换回资金,对于户部垫付的款子来说无疑是一个不小的压力,而这种军事与经济循环交替的对外战争模式同样也是一种新的尝试,姜星火用自己一直以来积累的信誉做担保才说服了朱棣,这时候是要见到成效的。

而对于朱棣来说,他的烦恼只多不少,也同样不希望征安南拖延下去。

毕竟帖木儿东征的威胁是始终存在的,就像是一柄悬在脑袋上的利刃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落下.

两人又翻了翻军报,张辅和柳升等人的军报,详细介绍了新式武器、新式战术在经历第一次实战后发挥的作用,看的倒是让人心情愉悦了起来。

“我明白陛下的意思了。”

看完军报,朱能主动说道:“京营军改的事情,还有把海军从水师里划拨出来的事情,我会在五军都督府上提的。”

“如此最好不过。”

姜星火松了口气,这人是真没白救,如今丘福在管军校这摊,而李景隆在南边,徐辉祖在北边,朱能是五军都督府的话事人,有了朱能的承诺,接下来大明军队的火器化改革,以及大力发展海军用以海外贸易、殖民的事情,就都有了着落。

在朱棣眼里,所谓富国强兵,富国就是发展商业,提高国库收入;强兵就是让大明的军队战斗力更高,更能打仗而姜星火现在无疑就是在帮他办这两件事。

但在姜星火的视角看来则不尽然。

富国不是目的,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催生新的阶层,推动历史的发展;而强兵也同样如此,新的武器技术也只是手段,目的是为了通过这些技术,来促使科学有进一步的实用性,能得到朝廷,尤其是大明军方的支持。

毕竟第一次工业革命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蒸汽革命”。

而蒸汽机如果仅仅从商业角度来发展,那可就太慢了,要用于矿区抽水、纺织业。

但问题是姜星火进行的变法,是要考虑大明具体情况的,并不是盲目照搬,而大明的“具体情况”就是劳动力比较廉价,矿主们宁愿用人来一桶一桶地抬水,也不会买一个机器来抽水,因为矿主觉得人力不值钱。

但军方则不然,如果能让军方实现快速运兵,无论是陆地的还是海上的,军方是不会吝惜花钱的,而有了军事技术的使用,后续民用化反而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换言之,姜星火打算在大明搞第一次工业革命的路子,其实有点像他前世的第三次工业革命,都是技术先用于军事。

“工部的兵器局和内廷的兵仗局要合并,组建更大规模的专业兵工厂。”

姜星火与朱能复又商讨了几件关系到军事的事情之后,反而有些沉默了下来。

他们很清楚彼此的沉默究竟是为了什么。

虽然都闭口不提,但几乎所有知情人的心里,都在紧张地担忧着那场史无前例的登陆行动。

那场在五军都督府被称为代号“挠楚”的行动。

正如同楚汉名将彭越在双方决战之时,一直领兵游动作战于梁、楚之地,常袭挠楚国的后方,两次迫使项羽回兵救援,继而让刘邦在正面战场开始一转颓势一样,由曹国公李景隆亲自指挥的这场登陆行动,也注定会让僵持在富良江一线的战局产生根本性的变化。

这是真正的乾坤一掷。

——————

“明军不对劲。”

富良江南岸的水寨里,安南国的卫王、左丞相胡元澄正在焦虑地踱步着。

作为安南军实际上的最高统帅,胡元澄是个极聪明又极有才能的人.这是废话,这位老兄如果历史线没变动的话,投降大明都能从一介小官干到工部尚书,不聪明没才能才有鬼了。

而就算不说这些,光是眼前能把二十万军队和数十万民夫调度的井井有条,又能从容布置整个防线,也已经足以看出胡元澄到底是个怎样的水平。

而正是这种在安南人中极为突出的聪明和才能,才让胡元澄察觉到了当面明军的异样。

明军太安静了。

在安南军三关被破,武世勋被俘虏,胡烈狼狈逃回来以后,在富良江以前的安南军指挥系统已经彻底崩溃,前哨战役基本上算是尘埃落定。

但明军接下来的反应却有点不太对劲。

张辅一改之前的穷追猛打,当占领了鸡翎关之后,便迅速控制住了周围地区,然后以一种极为缓慢,缓慢到仿佛是乌龟在爬的速度,谨慎地逼近了富良江一线。

富良江北面的平原,地势比鸡翎关稍微简单一些,在那里,有着几道天然峡谷形成的小路,而在小路两侧有着许多丘陵,走出这些平缓地形,就是河流两侧的平原。

现在,明军的目的就是从海上迂回过去,绕到安南国东侧海岸线,然后从背后袭击安南军,前后夹击富良江防线。

而正如曹魏把汉献帝放在许都,而自己经营邺城一样,明军“挠楚”行动的目标,正是安南国的“邺城”,也就是胡氏父子的老巢,西都清化。

安南军之所以如此执着地固守富良江防线,除了军事、地理上的因素,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富良江背后就是东都升龙,也就是安南国的传统政治中心。

刚刚篡位不久的胡氏父子必须要固守这里,因为一旦丢掉了升龙府,那么他们就基本失去了在安南人心中的法理性。

而明军的战略意图,或者说胃口,显然更大一些,那就是沐晟的西路军和张辅的东路军在富良江北岸一东一西地牵制安南军的主力,由李景隆亲自指挥的登陆部队夺取清化,继而北上,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把安南人的全部主力和国都同时夺取。

是的,小孩子才做选择,李景隆选择全都要。

这样一来,只要这个规模史无前例的行动能够成功,就可以从军事和政治上,彻底地、一次性地解决安南的问题,不会出现安南军主力溃散导致后续必须要不停地打清剿治安战,也不会出现胡氏父子逃出生天的情况。

那么“全都要”有代价吗?

当然有,那就是富良江北面的明军,目前其实是处于一种不足状态的。

这种不足,既包括了兵力的不足,因为被李景隆带走了福建都司和部分广东都司的兵马;也包括了船只载具等物资的不足,甚至包括了粮食补给短时间内因为运力被分流而无法大规模输送。

正是因为这些原因,东路军的张辅才选择了缓慢推进,等待后方的粮食补给运达,以及和西路军沐晟的同步抵达战场。

张辅的选择没有一丝一毫的错误,但明军这种战争节奏的骤然转向,却让胡元澄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就在此时,忽然有亲信来报:“王爷,我方从明国回来的密探求见,据说查探到了明国重要军事情报。”

“哦?”胡元澄顿时眼睛亮了起来。

他急忙吩咐道:“叫他进来!”

片刻之后,穿着普通安南百姓服饰的密探进入房间,恭敬跪拜:“参见卫王!”

“免礼吧,赐坐。”胡元澄说道。

待密探坐稳,胡元澄便迫不及待地询问:“你是谁的部下?情报是如何找到的?且细细说来,如果真的是重要情报,本王必定重赏你!”

密探说道:“回禀卫王,卑职是黎大人的部下,此次乃是专门潜伏在江北,负责传递明国的军事机密。”

听到不是直接潜入的,胡元澄愣了愣,但旋即反应了过来,自己却是关心则乱了。

胡氏父子篡国,当然没少搞特务手段,而按照正常的流程,这些被派遣出去作为象工来探查情报的间谍,肯定是无法直接跑回来的,只是随明军一起南下,然后寻机把情报传递给当地的接头人,而接头人再偷偷过江把情报传回来,眼前的人,便是中间人。

这种做法,也是安南密探的惯例。

胡元澄思索一番后,问道:“可曾知晓明军主力的动向?”

“从明军军营里传来的情报是,明军正在大规模地砍伐树木,建造舟筏,准备渡江。”

“除此以外,明军的西路军在雾鼓山附近蛰伏多日,昨天傍晚,明军正在往山以西的沙滩转移。显然,明军打算东西路军分头渡江,然后再与我军作战。”

听闻这些情报,胡元澄沉默不语。

在他看来,明军的动向越发吊诡了起来。

如果打算渡江,那么为什么要东西路军再次分兵?之前两路明军明明是开始聚拢合流的。

安南军的主力是猬集在一起的,明军从人数上讲只有合到一起才好发起决战,如果分开兵力,反而容易被安南军各个击破。

明军那么多有经验的将领,不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说不过去啊难道是明军内部有所不合?”

胡元澄心头浮起了一个想法,但旋即就被他甩了出去明军内部或许会有不合,但绝不会表现为在这种关键时刻分兵,这是兵家大忌。

“好,你退下休息吧。”

随后,胡元澄召集安南众将,把情况跟他们说了一遍。

“诸位,伱们觉得呢?”

被判处戴罪立功的胡烈,此时发声道:“卫王殿下,末将认为,这应该是一个诱饵。”

“诱饵?”

胡元澄有点惊讶:“明军的主力就在对面,为什么要设计诱饵?”

“张辅狡诈,从他攻克三关的办法就能看出来,面对强攻难以得逞的时候,他肯定会耍诈,把西路军佯装分开,引诱我军去吃明军的西路军,然后再反过来包抄我们,应该就是他的想法。”

“胡烈,你怕是被人吓破了胆子。”

另一位安南军将领觉得胡烈完全是在胡说八道,他分析道:“末将觉得,明军或许聚集在一起粮食有些难以为继,毕竟从北面运粮食,过了鸡翎关就要走山道,这几条小路都不好走,而且我军早就预料到了需要坚守富良江,提前做了防范,因此,江北周边的村庄里的民众,早就被疏散走了所以即使明军掘地三尺,也不见得能获取太多粮食做补给,而明军足足二十万人,肯定要分兵靠近不同的补给线来就食,这种分兵只是暂时的,等明军的后勤辎重囤积起来,他们就会重新合兵一处。”

胡元澄到觉得此话在理,应该是最可能出现的情况,毕竟安南国早有准备,而且富良江以南都是平原,也是安南的膏腴之地、精华所在,人力物力都很丰富,也早就做好了仓储准备,所以才能做到把几十万人聚集在一起而不用担心饿肚子,但明军远道而来,补给线还没建立完毕,确实有分兵就食的可能。

可胡元澄还是心里觉得不踏实。

没有为什么,就是感觉。

就在这时,胡元澄忽然问道:“潘麻休的部队到哪了?”

潘麻休率领部队南征占城国,听说本来很顺利,但后来遇到了明军远洋水师登陆的阻碍,导致被迫留下一部分兵力退守横山关,然后主力北返前来支援正面战场.

等等!

胡元澄的脑海里忽然像是炸开了一道闪电。

远洋水师、登陆、正面战场。

他终于知道自己异样的感觉指向何处了。

“潘麻休的部队到哪了!!!”胡元澄疯了一样问道,他身体表面的皮肤涌起了无数鸡皮疙瘩,神经都仿佛开始打颤。

“应该快到升龙府了。”手下将领不知道卫王怎么了,只能小心地回答道。

胡元澄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堪舆图。

安南国土面积不算广阔,西都清化府和东都升龙府之间,其实距离不算远,如果明军愿意的话,完全可以复制在占城国的成功案例。

明军的远洋水师,既然能把数千人从沱灢(岘港)运上岸,然后抵达王都因陀罗补罗,又有什么理由说,明军没有能力同样复制一次登陆行动呢?

不过是沱灢换成了清化府,把因陀罗补罗换成了升龙府罢了,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而一旦明军从侧翼登陆成功,所谓的富良江天险,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明军完全可以绕过重兵把守的富良江,直扑富良江南面的升龙府,然后再攻击镇南府、建昌府、太原府等地。

这样,明军就能轻易占领整个安南国的核心地区。

“现在,马上,立刻,拿着我的手令,派骑兵去升龙府,去沿途各府,找潘麻休的踪迹,让他放下一切手头的事情,掉头返回西都清化府驻守!”

——————

安南国西都清化府,在一个起雾的早晨,驻守港口的安南水师的水手,正睡眼惺忪地对着大海方便着。

“哈~”

水手叉着腰打了个哈欠,大雾散去,他忽然愣在了原地,尿到了脚上都浑然不觉。

一支庞大的舰队,出现在了海面上。

这艘船长达几十丈,每个船只看起来都足有三层酒楼那般高大,桅杆顶端悬挂着明军的旗帜,船两边是高耸的炮台,此时黑洞洞的炮口已经瞄准了港口码头上的水手和船员。

水手咽了口唾沫,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甲板上,旁边一起嘘嘘的兄弟闭着眼拉住了他:“喂,你咋了。”

水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用手颤抖地指着那些巨大的舰船:“这,这些是什么?”

“见了鬼了!”

旁边的兄弟睁开眼,也顿时傻了,看着那些气焰滔天的大家伙,他吞了口唾沫:“赶紧,把这消息告诉指挥使.”

“告诉个屁!他们又不是没长眼睛,快跑啊!”

大明的舰队缓缓靠近了港口。

“敌袭——”

港口的瞭望手用尽全身力气吼叫道。

随后,哨塔上立即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哨声。

随着哨音响起,整个港口都沸腾了起来。

“敌袭,快逃!”

人们惊慌失措地喊叫着,船舱内的水手们也纷纷冲了出来。

“啊,是明军他们想干嘛?”

“救命,快走”

“跑啊.”

港口上乱作一团。

突兀出现的舰队让安南人吓坏了,他们争相奔走呼号着,有人甚至忘记了穿衣服。

“砰砰砰!”

炮声骤然响起!

气势惊人的炮弹从天而降,砸扁了一个个仓皇奔走的士兵,鲜血迸溅,惨嚎声顿时传遍了大半个港口。

“杀!杀!”

一名年轻的武官举着腰刀,站在一艘中型帆船的甲板上,他的脸上充满了亢奋与激动,朝着港口大吼道:“弟兄们,给我杀!”

此人非是旁人,正是负责打前锋的汝南郡王朱有爋。

“杀!”

“杀啊——!!”

一艘艘帆船划破清晨的雾霾,露出狰狞的模样。

他们从港口的另外一头驶来,在距离港口还有一段距离时,齐刷刷地抛锚停下,接着便从帆船放下小船,爬出一群群的人影,他们手持火器和兵刃,嗷嗷叫唤着朝港口冲杀过来。

守卫港口的安南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蒙了,当他们反应过来,试图组织反击或者寻求躲避时,却发现周围早已挤满了人潮。

毕竟港口没有分的那么清楚,安南军的水师在用,民间的百姓也在用,所以这时候水手和百姓一开始混乱,军队想要抵抗,也是有心无力了。

又过了一会儿,安南士兵们才在军官的指挥下勉强组织防御,试图抵挡明军的进攻。

就这种程度的防御,显然是不被明军放在眼里的。

就在安南守军准备驱散人群向前的瞬间,一颗炮弹飞速划破了雾霾,狠狠砸中了一个队列最前面的士兵。

“噗!”

火星爆裂,一朵血花绽放,那个倒霉蛋惨嚎一声,脑袋瞬间被炸得粉碎,鲜血混杂着白骨,洒落在了码头上,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轰隆!”

又是一颗炮弹在人群中绽放,接连砸死了三名士兵,剩下的人吓坏了,他们争先恐后地往码头外逃窜,甚至忘记了去带自己的武器,很多人都干脆利落地扔在了地上。

一个月几文铜钱,给胡氏父子拼什么命啊?临阵叫唤几声就算对得起饷钱了。

“砰砰砰!”

铳鸣不断,密集的子弹穿透空气,在空中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网络。

“啊!”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条条生命开始陨落,而炮弹持续不断地从半空中坠落下来,溅射在地面上,时不时就有倒霉蛋染红了一块块青石板。

安南国的港口防御,仅仅坚持了半炷香时间,就宣告了全线崩溃。

除了士兵,水手们也在惊慌之中互相推攘踩踏,不少人更是撞到船上,摔到海里,最后沉底,或者是浮到了海面上,被海水卷走。

一时间,港口内哀鸿遍野。

而被撵上的人,他们也很清楚,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那就是投降明军,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投降!”

士兵扔掉了手中的武器,跪地求饶着:“饶我一命!”

“不要,不要!”

凄厉的哭泣声和求饶声,响彻整个港口。

一名名明军士兵,如狼似虎,凶猛地抓捕着俘虏。

他们的动作非常熟练,就像是训练了许久似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投降的都不杀!”

一名明军校尉站在船舷旁,大声喝道:“把这些尸体和武器拖出去,不要挡道。”

“遵命!”

几名士卒抬着木箱和麻袋,朝着安南的俘虏走去,他们毫不客气地剥夺了俘虏身上的盔甲、盾牌和佩剑,然后发给他们麻绳,让他们自己将自己捆成一串。

很快,这些非常自觉的安南士兵,便在码头的空地上自己捆了自己,又自发地排成了好多排,就像被一座无形的囚笼所包围。

一名身披赤金色铠甲的武将从旗舰上坐小船走了下来,来到了这批被俘的俘虏前,看到他们,武将的脸上露出了冷峻的笑容。

武将抬手示意众人噤声,随后拔出长刀,在空中舞了个花儿然后狠狠斩下。

“哧溜.”

没有鲜血飙飞,只有麻绳断裂。

李景隆对随军的《明报》编辑兼记者裴文丽指示道:“副标题就这么写:大明天军一到,清化港口贼军望风而降,皆高呼而感沐陛下天恩。”

裴文丽心领神会,在纸上如是写道。

“曹国公李景隆义释俘虏,俘虏纷纷表示不愿解甲归田,愿为大军前驱讨伐胡氏逆贼,大明的恩情一生一世还不完。”

(本章完)

第426章 神速

五星上将李景隆完成清化登陆后,原本陷入了短暂僵持的安南战局看似还在僵持,但实际上开始出现了根本性的变化。

整个安南国的国土就如同一把大锤,而此时整个细长的锤柄部分都被大明给斩断,光剩下一个锤头,又该如何发力呢?而且更重要的是,此时的安南国剩下的这个锤头,还被大明两头挤压着。

但富良江防线是不可能放弃掉的,安南军在此地经营日久,更何况,就算是放弃了富良江防线,又能退到哪里去?效仿铁血大宋放弃黄河-淮河-长江吗,人家能一退再退,是因为有足够的地理单元作为阻隔,可安南就这么一道天堑啊!

既然不能后撤,安南军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跟大明的东西两路大军在富良江耗下去,与此同时,让东都升龙府的总预备队,以及潘麻休的南征军集结在一起,向西都清化府开进,试图把李景隆的军队赶下海。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两军在富良江一线继续鏖战,互有胜负,谁也没能吃掉谁。

明军这次出征,虽然携带了大量的粮食,但补给线始终是处于紧绷状态的,而且加之人马过多,因此每日粮草消耗得比较厉害,不得不把军队稍微分散一些,在漫长的正面形成根据不同补给线和兵站进行后勤补充的局面。

而明军在谅山两侧的阵地,虽然没能突破安南军的防线,但扫清了不少外围据点,也算是打开了一点局面;而安南军虽然能够凭借防御工事和地理优势阻拦明军,却也没办法取得什么主动出击的战果。

不知不觉,双方已经在谅山周围争夺了七八天,这期间,安南军也曾派遣斥候,侦查富良江北面的情况,然而当他们去探察时,却只能是有去无回的结果,这就导致安南军对于明军的情况了解得不多。

而在这段时间里,明军已经通过不断地试探性进攻,了解了安南军的整条富良江防线,并且开始侦查附近的水文以及山道小路等情况,积极寻找着打破僵局的时机。

毕竟对于东西两路明军来说,如果在兵力与对面相当的情况下,只能坐享其成等待登陆部队带来的战果,那么他们其实是捞不到多少战功的,这跟沐晟和李彬的西路军要尽可能地夸大自身取得的战果是一样的道理一定要让皇帝看到你干了多少事情。

在明军的积极进攻下,安南军的防线一次次被削弱,伤亡不断增加。

而且,随着难以封锁的谣言的不断流传,安南军的士气也越来越弱。

甚至,有些士卒产生了畏惧心理。

这就是战争,永远不是纸面游戏,“士气”这种指标是不可量化但却又确实存在的,当一支军队士气低落、缺乏必胜信念的时候,那么,军队就会走向最终崩溃的结局,安南军此时虽然兵力充足、防线完备、补给齐全,但实际上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了。

富良江南岸,安南军大营。

“报!”

胡元澄刚忙乎完手头的一堆事,想喝一口茶水润喉咙,便听见外面有亲兵前来禀报:“启禀卫王,胡烈将军求见。”

胡元澄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胡烈走进了屋内,行礼之后说道:“卫王殿下,明军在今早夺取了越池到木丸江沿岸,左圣翊军的胡射正在坚守白鹤江北岸。”

“什么?!怎么丢的这么快?”

胡元澄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惊愕问道。

目前阶段,明军与安南军的主要交战区域,就是基于三江主水道延伸出来的各种湖泊、支流形成的防御带,而刚才胡烈提到的越池、木丸江、白鹤江,都是如此。

而一旦上游的越池、木丸江北岸失守,白鹤江就会暴露在明军面前,这也就意味着安南军的两个重要水师基地——天幕江陆洲和木丸江陆洲,都将直面明军的兵锋。

富良江防线之所以被安南人认为坚不可摧,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安南军拥有绝对的治水权。

而治水权是基于水师和水师基地才有意义的,如果水师基地被敌人端了,水师的舰船都被一把火烧了,还谈什么治水权?

而天幕江、木丸江两个陆洲,正是除了多邦城南岸的水寨以外,安南水师最大的两个基地。

如果这两个地方被明军所夺取,那么造成的后果无疑是不堪设想的,这也将进一步改变富良江一线的战局。

“启禀卫王,是我等无能,没能挡住明军……”胡烈惭愧的低下头。

胡烈和左圣翊军的胡射都是胡氏亲族将领,嗯,胡氏篡国以后大量地提拔了这些人当官,没办法,除了任人唯亲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方式来维系统治了。

而任人唯亲的后果就是,除了胡元澄和胡烈这种少数人还算有点能力,大部分被放到高位的,不管是当政务官还是当军官,基本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点心。

“该死!”

胡元澄骂了一句,随即说道:“立刻从大本营调动左神翊军,让阮公瑰去支援胡射,让左神翊军驻扎木丸江陆洲,让左圣翊军依旧在白鹤江北岸和天幕江陆洲坚守,一旦左圣翊军遭到明军的攻击,阮公瑰务必要与水师一同增援。”

左神翊军是胡元澄手里为数不多的精锐机动部队之一,而阮公瑰也是自陈朝以来的安南军界老将了,有阮公瑰去支援胡射,多少会让胡元澄安心一点。

“遵命。”

胡烈走后,胡元澄坐在椅子上,眉宇间露出凝重神色。

越池与木丸江北岸失守的消息,绝非偶然,肯定是早有准备,否则大明的东西两路大军绝不会选择今天同时在漫长的战线上同时发起作战。

看似是突袭,但实际上,却是蓄谋已久,显然当面的明军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主帅在清化成功登陆,此时安南军心动荡,这才选择趁虚而入。

虽然很恼火,甚至于愤恨,但眼下的胡元澄也不得不承认,这次恐怕他们确实有些不妙了,大明军队所表现出来的超凡策略和战斗力,超出胡元澄的想象。

当然,即便眼下清化府失守,也并不代表全盘皆输,安南国除了清化府外还有许多地方可以抵挡登陆明军的进攻,而且登陆的明军据说数量也并不算多,只要能够阻止李景隆的偷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而且清化府是胡氏的老巢,当年陈朝为了防备胡氏这个实力派,其实在升龙府到清化府的路上修建了不少防御工事,虽然最后没起到什么作用,但是在清化府到升龙府的路上,现在地形也算是有些可以倚仗的,颇为易守难攻,只要临时加强这里的防御,想必大明要攻打这里,就会付出惨痛代价!

现在胡元澄最担心的,其实是安南国内的问题。

安南国其实不是什么富庶国家,胡氏父子的治下虽然有着还算广袤的可耕种土地,矿产资源也算丰富,但不意味着财政收入还算不错,因为.安南国其实更像是一个土司联合体,虽然历来都有王朝的统治,但不管是陈朝还是之前的朝代,都只是最大的土司而已,很多地方还是当地势力各自为政。

这也就意味着,在与大明的作战中,胡氏父子其实并不能把安南的全部力量都发挥出来,相反,还受到了种种掣肘。

胡氏父子统治下的国家,国库里可怜的钱,全都用来充当军费了,既要生产铠甲兵刃等必需品,还需要维持军队的生活和作战花费,官员们的俸禄是一减再减。

当然,这对于安南国官员们来说其实是个重大利好就是了.

除此以外,由于粗放的农业生产模式,虽然安南的稻种很不错,土地也比较肥沃,但安南国的农田亩产量其实并不高,很多农业潜力都没有发挥出来,收获后的粮食价格也比大明贵了许多,在这种情况下普通老百姓很难承担起吃稻米,虽然自己种植稻米,但最后吃的都是粗粮,因此胡氏父子征召的普通兵源,身体素质普遍不太行,瘦弱的如同山里的猴子一样。

事实上以前这些农人是不用入伍当兵的,在此之前安南军队有两次扩张高峰时期,一次是蒙元入侵,一次是对抗占城国,之后直到陈朝后期,安南国军队的规模也始终不算大.但是随着胡氏篡国,这两年安南的军队频繁入侵周边国家,军队也开始大肆扩充,逐渐有了十几万大军的规模。

而在明军的压力下,安南国国内的局势越来越紧迫,在这种情况下,胡氏父子自然不愿意坐以待毙,所以他们开始重新排查户籍,然后按照从十六岁到六十岁的标准大肆征召“青壮”,补充新兵。

而这些新兵缺乏训练,又是被强迫征召的,如今随着与明军战斗烈度不断增大,已经逐步出现了军士逃亡的现象,这些人听说明军已经从后方登陆,迫切地想要返回家乡与妻女团聚,不惜冒着被砍头的风险,也要徒步走回自己的家乡,军中士气衰颓一发不可收拾,不由地不让作为前线最高统帅的胡元澄担忧不已。

沉思良久后,胡元澄提笔写下了一道重要的军令。

一、即日起,派出骑兵组建巡查部队,任何逃跑的士兵都将被以临阵脱逃论处,同时要对整个什伍的士兵进行连坐。

二、与此同时,没有得到卫王的直接手令,任何将领不得擅自放弃阵地,违者格杀勿论!

胡元澄下定决心死守富良江防线,然而在难以挽回的局势面前,很多事情却并非是他个人坚定的意志所能影响的。

很快,更大的坏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

——————

十月二十二日,自清化登陆的明军完全地控制了整个港口后攻克了西都清化。

二十四日,明军第一批后续部队抵达,登陆规模持续扩大。

二十五日,明军前锋侦查到了匆忙南下的安南军动向。

十一月三日,明军在曹国公李景隆的指挥下,于清化府北部主动出击,击败了从长安州前来的安南军潘麻休所部三万八千余人。

七日,明军占领清化府以北的建平府长安州地区。

十三日,明军的攻势终于因粮弹辎重难以为继而暂缓,但此时明军登陆部队,距离安南国东都升龙府,仅有二百里之遥!

升龙告急!

灭国在即!

眼看着就要被李景隆的这手清化登陆逼到了绝境上,在升龙府的“皇宫”里坐着的胡氏父子终于按捺不住了。

……

“诸位爱卿,你们觉得接下来应该如何应对,才能让我大虞度过此劫?”

胡汉苍扫视四周一圈,缓缓问道。

而在他的身后则是坐着胡季犛,这位太上皇正在用冰冷的眼神审视着这些臣子。

殿内的大部分臣子,都是从陈朝一路走过来的,胡季犛很清楚,这些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忠诚可言,毕竟拥有这项可贵品质的人,早就去给陈朝陪葬了。

毕竟陈艺宗临死前曾对胡季犛是这么交代的,“平章亲族,国家事务,一以委之,今国势衰弱,朕方老耄,即世之后,官家可辅则辅之,庸暗则自取之”。

嗯,有没有刘备白帝城托孤的感觉?

可惜胡季犛不是诸葛亮,他就是个低配版的司马懿。

表面上胡季犛答应的挺好,“臣不能尽忠戮力辅官家,传之后裔,天其厌之,纵糜身碎骨,未能报答万一,敢有异图”,然而陈艺宗去世后,胡季犛就强迫陈顺宗迁都,然后就是一套完整的权臣篡位套餐。

就如同司马家篡魏建立的晋朝没有几个人忠于他一样,胡氏父子篡夺陈朝建立的大虞,同样如此。

所以,殿内出现了难言的、令人尴尬到窒息的沉默。

问计于群臣,群臣心里反问:“你问我?”

“咳咳。”

这时候还是有人出来说话的,亲信近臣武梦原说道:“陛下,微臣认为我大虞当坚壁清野,避免和明国的登陆部队交锋。”

胡汉苍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么大的国土,从哪坚壁,去哪清野?还过不过日子,吃不吃饭了?

沉吟片刻后旁边的另一位亲信近臣阮诚仕问道:“避免交锋?”

“嗯。”

武梦原颔首说道:“明国这一招,明显是针对我们的富良江防线,诸位试想,若是明国能够正面攻克我们的富良江防线,又为何会绕道呢?如今前线已经坚持了一个多月了,明国的军队不也一样无可奈何吗?正是因为他们不可能轻松拿下富良江防线,所以才会别出心裁地从清化登陆,从后方偷袭我军,试图瓦解我军的军心、民心,试图让我们把军队从前线抽调回来,从而让铁桶一般的防线不战自溃这时候最重要的,是不能从本就紧张的前线抽调兵力。”

“荒唐!”

有人斥责道:“明国人的兵锋直指国都,武梦原,伱竟然还反对抽兵回援,你到底是何居心?!你想害死太上皇吗?”

看着熟悉的党同伐异环节即将上演,胡季犛不满地敲了敲椅子的扶手,这都什么时候了,马上到了亡国的前夜了!还在这内斗呢!

“武梦原,你且说说你的看法,怎么个坚壁清野法?如今西都已经沦于敌手,不抽调前线的兵马回援,又该如何保卫东都?”

“坚壁清野的核心是转移仓储,转移不了就烧毁,决不能让明军得到,其目的是为了尽可能地让明军难以获得补给,或者只能就食于民.而明军如果向民间征粮,那么必然会激起群情愤慨,也必然会造成杀戮惨剧,如此一来,岂不是民心、军心都能得以挽回?”

武梦原一席话没敢说的太直白,但殿内的众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明军跨海登陆有一个弊端,那就是后勤补给跟不上。

弹药弓矢从国内运输还凑合,但如果全部的、几万人的粮食都从国内运,那么对于明军的海上运力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大的负担。

而且随着明军战线的拉长,从清化府到明军登陆部队打到的前线,也需要补给运输而且这一段全都是陆运,损耗成本更高,明军距离清化港越远,后勤压力就越大。

那么明军会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

最佳的办法当然就是攻克一些安南国内的州县,从仓储里获取粮食。

而作为占领军,从当地百姓手里抢粮食,则是下下策,毕竟这些老百姓家里的父亲、丈夫、儿子,说不得此时就在富良江前线服役,一旦听闻明军摧毁了他们的家乡,那么反而会起拼死之心。

明军一旦被安南百姓所仇视,那么这几万军队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无疑是要处处被动的,这也就大大地有利于安南军的反击。

可以说武梦原没有在军事上提出什么可行性较高的解决方案,但从后勤和政治上,提出的办法还是不错的。

“武大人所言甚是。”

阮诚仕也说道:“臣赞同这个意见,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坚守升龙府周围的城池,只要升龙府不丢,明国的军队就没办法攻占我安南的其他腹地.明军毕竟人少。”

“不妥不妥。”

有老成的大臣摇摇头说道:“国都的安危何等重要?臣以为还是要让卫王把前线的兵马调回来一些,调回来几万人也好啊。”

“几万人?”

武梦原几乎要气笑了:“从清化登陆的明军不过三四万之众,潘麻休虽然战败,但起部众却并没有遭到大规模围歼,而是基本收拢了起来,再加上国都增援的部队,我军在南线两倍于明军,还要从北线再抽几万人?要知道现在我军在富良江防线北岸的据点,可几乎都被挨个拔除了!而且富良江防线上的兵马本就有很多临时征召的,抽调不可能抽调这些人,只能抽调老兵,而老兵抽走几万人,整个防线都有彻底崩溃的危险!”

“那你说如何办?又不能从富良江防线抽兵,又如何确保国都的绝对安全?”被诘问的人不由地皱眉问道。

“——号召土司们勤王!”

武梦原的这句话顿时引爆了整个大殿。

“号召土司们勤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凭那些心怀叵测的土司?怎么勤王?那些兵马出了山林,还不够人塞牙缝的。”

“武梦原你这是要置国君于危难之中!简直罪不容诛!”

阮诚仕站了出来:“各位大人请息怒,武大人也是忠君爱国之士。”

“武梦原!还说你不是明国的奸细!”

一名武官怒视着武梦原,质问道:“如果按你说的来做,这样一来,不仅我朝失去了从富良江防线抽调兵马的机会,万一那些土司心怀鬼胎,还会让国都陷入更大的困境!”

“我是不是奸细,自有陛下做主。”

武梦原淡定地答道。

“你倒是挺聪明,这时候还懂以退为进。”一名大臣冷嘲热讽地说道。

“够了!”

胡季犛冷哼一声道:“明国想灭我们大虞,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吧?我大虞还有数十万军队,数百万百姓,只要团结一心,岂惧区区几万明军?”

胡季犛给这场会议下了结论。

“土司勤王之事暂不考虑,而迁都等提议,尔等若是有此心思,最好提都不要提。”

“卫王那里,我会让他在不影响防线的情况下,抽调一些兵马保卫国都,而潘麻休等部,就在升龙府以南原地布防。”

“从现在开始,按照武梦原所言,转移所有沿途府库的粮草,转移不走的,就地焚烧!一粒稻米都不能给明国人留!只要坚持到明年春天,明军自然会不战自退。”

年迈的胡季犛冷冷地看着群臣,警告道。

“我会留在升龙府,哪都不去,你们也一样。”

——————

不得不说,武梦原的计策确实有效。

但似乎又不是那么有效。

因为在一开始,随着安南军大规模地坚壁清野,迁移和焚烧仓储,明军的粮食确实有些供应不上,因为明军已经行军了上百里了。

可随后,不仅发生了安南民间自发地反对坚壁清野,反对焚烧仓储的暴乱行动,而且明军的粮食,也开始恢复了大规模的供给,不仅能供应军队,甚至还能给快要饿死的安南本地百姓发点粥吊一口命明军在李景隆的指挥下,又一次开始了狂飙突击,直接推到了奉化府,距离安南国的核心统治区域已然是近在咫尺。

很神奇是不是?

明明登陆的明军距离本土港口如此之遥远,为什么粮食补给还能维持大规模不断供呢?

答案也很简单,占城国提供的。

经过郑和的谈判,大明以市场价的松江棉作为支付品,从占城国换取了大量的储备粮。

别忘了,“占城稻”可就是从占城传入华夏的,因为纬度、光照等因素占城国稻米的亩产量比安南国还要高,而占城人没有粮食危机,也没有维持那么庞大的军队,自然也就有了很多的仓储。

从占城国的沱灢港到安南国的清化港,这个距离可比从大明本土到清化港近多了,说是朝发夕至夸张了,但发完货隔天送达绝不过分。

至于被冲烂了的占城国本土家庭纺织业,谁在乎?占城人自己都不在乎,费劲巴拉纺织干嘛,安心种田给大明出口粮食不香吗?

反正粮食也吃不完,吃不完的粮食能换来实用且物美价廉的纺织品,这不是白赚?

而且占城国还能当二道贩子,把松江棉囤起来卖给还没有跟大明有大规模贸易往来的林邑等国。

在升龙府以南的奉化府,胶水县(即今越南河南宁省东部红河下游交水县)。

虽然地名有点搞笑,但这确实是通往安南国都升龙府仅存不多的交通枢纽和要隘之一了。

因为这里有一条名为“胶水”的河流,作为红河的主要支流,起到了天然的阻隔作用。

嗯,这地方在陈朝还叫奉化府,目前在胡朝被称为天长路。

胡季犛跟王莽其实也有点类似,总喜欢乱改行政区划。

之前就把好好的府给改成了府、路并行,也就是所谓的“路置安抚使副,府置镇抚使副,州置通判、佥判、县置令,尉主簿以管之;路统府、府统州、州统县;凡户籍、钱谷、狱讼,总为一路之簿,岁季报省,以凭稽考”。

如果这样也就罢了,但偏偏胡季犛还要折腾,又把府、路并行改成了镇,改清化镇为清都镇、国威镇为广威镇、谅江镇为谅山镇再往后又有改镇为都统府的操作,总之,折腾了一圈官民苦不堪言,最后又改了回去。

像极了指着十几版ppt最后说第一版合适的老板。

不过当初都统府的几大都统,如今都被胡季犛收拾的差不多了,物理意义上的收拾。

北江路都统府的陈元沆和三江路都统府陈元杼都死了,继任的三江安抚使陈恭肃投降了大明,而如今只剩下一个陈朝老臣,少保王汝舟在奉化府坐镇,抵御李景隆的进攻。

在胶水的另外一端明军主帅李景隆,率领着麾下越滚越大的五万军队赶到了这里,进军可谓是神速。

除了正儿八经的明军,自然也有收编的安南仆从军,有些县里,直接是县令开城投降,更不乏对胡氏不满的豪强举家投效,再加上发满了饷不需要找安南人借军功的明军,军纪总体维持得还算不错,一时间竟然真有了几分“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景象。

潘麻休和升龙府派来的几位将军都清楚,过了胶水就是大平原,后面根本无险可守了,所以干脆集中兵力囤聚在此,以图阻挡明军过河,借此拖延时间。

换言之,安南南北两线的战局,都汇聚到了两条河上,北线是富良江,南线是胶水。

明军任一渡过哪条河,都会直接导致安南的战局彻底不可逆转。

现在北线二十余万安南军,南线八万安南军,已经成了被明军包夹的三明治,只能是做困兽之斗,固守等待气温转暖,没有任何主动出击的余地。

安南的命运,已经来到了最后时刻了。

“这倒真是易守难攻啊!”

李景隆看着前面的胶水,心中有些暗叹。

事实上,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安南弃守本末》就曾记载,“明永乐五年,张辅追击敌军至胶水县闷海口,贼败而逃,然其地湿险,不可驻兵,遂议还师”。

胶水此时作为红河的主要支流,水流湍急,而且除了少数渡口,可谓是遍布沼泽地和暗滩,军队很难展开。

不过虽然胶水城前面的水势和地形确实险峻,易守难攻,但明军也不是吃素的。

得益于明军成规模的舟桥部队,明军早就准备好了渡河器械,只需要用炮火压制住当面的守备之敌,就可以搭建浮桥。

毕竟安南人的弓箭不能跨河,而明军的炮兵是可以轻松跨河的。

但问题在于,搭建浮桥不是目的,把大军运输过去才是。

而胶水的地形却限制了明军骑兵的发挥,毕竟没法连人带马武装泅渡,而同样的浮桥,运输一个骑兵和一匹马的时间,足够运输五个步兵过去了,一般渡河没有先让骑兵过的道理,只过去少部分也没用。

但敌人的骑兵则可以随时从胶水城以及周边的堡垒出击,对渡河明军形成“半渡而击”的效果,骑兵机动力强,火炮由于没有开花弹,打移动速度缓慢的步兵集群还行,但很难对移动的骑兵目标实现大规模毁伤,所以搭设浮桥简单,但想要安全通过这里的话,难度其实非常大。

同时,胶水城周围可是足足猬集了八万余安南军!

不得不说,明军加上仆从军才不过五万,就敢出动渡河进攻,双方的攻守之势,其实已经非常明显了。

“搭浮桥,过河!”

李景隆一声令下,南线对安南国都升龙府最后一块屏障的攻坚,正式开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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