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大家轮流唱戏

任博安心里更加笃定了。

“当初我们跟修齐广说,坦白从宽,你把什么都说出来,我们叫人去救了你的一家老小。你戴罪立功,早晚能出来,到那时就能一家团圆了。

偏不听啊,还心存侥幸,说要再想想。好了,这下不用再多想了,修齐广一家整整齐齐的,在黄泉路上团圆了。”

听了任博安的话,赵俊海喉结不停地上下抖动,十分紧张。

任博安看在眼里,继续加码。

“看样子你们投奔了一位心狠手辣的主子。一旦你们没用了,就杀人灭口,永绝后患。祸不及妻儿,呵呵,你们这些混江湖的,太幼稚了,居然还抱有这样的幻想。

你们已经不是混江湖,被牵涉进朝堂纷争了。一旦涉案,多大的官搞不好都得满门抄斩,合家流放。

你们一群跟野草一样的江湖草民,居然还想着祸不及妻儿,睡醒了没有啊!”

赵俊海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和怨恨。

任博安趁机问道:“赵东家,你要不要再想想?”

赵俊海脸色变幻了十几秒钟,艰难地说道:“修齐广死了,我还没死,我还有用处。”

任博安哈哈大笑,声音震得屋顶微微颤动,众人齐刷刷地看着他,就连两位法医都忍不住转头看着他。

唯独三具尸体无动于衷。

“你这人真有意思!对你的主子够忠心,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还硬扛着不肯说。修齐广死了,没有用处了。你还没死,还有用处。

可是赵东家,你怎么就不想想,你死还是不死,全在于我们。”

什么意思?

赵俊海死死地盯着任博安。

陈荣华最先领悟到,马上配合着说道:“只要我们任局长把你悄悄地藏起来,然后对外宣布你自杀了,就像我们对外宣称修齐广也是自杀。

消息传出去,你后面的主子一定会感念你的忠心,然后含着眼泪把你藏在暗处的妻儿灭口。”

人才啊!

任博安看了一眼陈荣华。

“不!”

赵俊海流着眼泪,痛苦地喊了一声。

“不?”任博安冷笑两声,“事到如今,你就是砧板上的肉,已经由不得你了。”

赵俊海噗通跪倒在地上,面如死灰地说道:“好,我说。”

任博安指着对面的房间说道:“收拾一下那间房,我们去那里审。”

杨贵安先进了右房,眉头一皱,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拉开,缸子被砸烂,地上到处丢的是被褥、衣物、碗筷、杂物。

陈荣华跟着进来,看到这情景,也不由皱起眉头,“歹人翻找什么东西?”

“不知道,先收拾一下。”

两人动手,收拾出一块空地,还找出一张桌子,几张凳子椅子。

任博安和刘东阳把赵俊海带进来,进来之前,任博安交待警卫军,好生把守,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刘东阳接过士兵找来的笔墨,在旁边的桌子前坐下,任博安在正面椅子上大刀金马地坐下。

杨贵安和陈荣华在赵俊海身后站着,沈万象把凳子拉到角落里坐下。

“说吧,你背后的贵人是谁?”

“武定侯侄儿郭应墉。”

郭应墉?

怎么跟推测的不同啊。

任博安五人不动声色地交换眼神。

“好,把详情说一说。”

“草民原籍黄州府蕲春人士,中过秀才,后来得罪了学政,被褫夺了功名,流落江湖混饭吃。

叔叔圆海和尚自小出家,后来辗转到了京师仁慈院,做了监院,写信叫我上京,打理生意。

当时草民在武昌、九江、安庆、南京一带辗转做了五六年生意,也算历练出来。得叔叔引荐,结识了不少权贵,也就是在那时认识了郭应墉。

郭应墉是武定侯郭大成的长兄之子。因为他父亲是庶子,武定侯最后被嫡子郭大成袭位,心中忿忿不平,没几年郁郁而终。

郭应墉是叔父郭大成抚养长大,帮着打理侯府庶事,在京师是位人物。他自小感念父亲之事,想从武定侯府另立门户,便与我一拍即合.

为了掩人耳目,不让自己的算计被武定侯府知道,郭应墉把成国公府庶长孙朱应模引荐给我。

朱应模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于是草民与郭应墉合谋,把楚悦轩挂在朱应模名下,借着他的名号,以及成国公府的旗号做生意.”

任博安听赵俊海说完,又问道:“可有证据?”

“有,我把与朱应桢,与郭应墉的钱款往来各做了一本帐,一明一暗。朱应桢的明账被你们查出来了,郭应墉的暗账被我埋在宅院附近的土地庙后院的榆树底下。”

还真是与郭应墉有勾结。

“修齐广的幕后黑手是谁,你知道吗?”

“修齐广虽然没跟我说过,但是从他的言辞间,我能推断出,是永康侯府的二公子徐文烁。”

“徐文烁?”

终于对上号了。

“那你知道修齐广留有证据吗?”

“应该留得有。我跟修齐广关系匪浅,又同为贵人的爪牙,陷在漩涡里难以自拔,有些同病相怜。

我隐晦地提醒过他,要手里留些把柄,小心狡兔死、走狗烹。他听进去了,应该留有证据。”

“知道在哪吗?”

“不知道。不过我猜他肯定藏在家里。”

“为什么这么说?”

“我跟修齐广相交十几年,知道他的脾性,重要的东西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会心神不定。”

又问了半个小时,能问的都问清楚了,任博安五人带着赵俊海离开。

沈万象回顺天府禀告最新情况,刘东阳带人押着赵俊海回稽查局拘押所,任博安带着人去土地庙挖证据,杨贵安和陈荣华带着人去救赵俊海藏在大兴县城的妻小。

临近黄昏时,任博安和杨贵安、陈荣华在稽查局不远的一处院子里汇合。

这是镇抚司京畿局的一处院子,案子里有些事不便让稽查局知道,三人就在这里商议。

任博安问道:“人救出来了吗?”

“救出来了,已经妥善安置。任局长,你找到证据了?”

“找到了,用铁盒子装着,四本账簿,三本是钱银往来流水帐,还有一本记录的是郭应墉交办的事情,时间地点人物,完成得如何,全有详细记录.”

杨贵安和陈荣华惊喜地对视一眼,终于找到证据了,赵俊海的案子总算可以结案了。

“赵俊海的案子结了,现在就剩修齐广的案子。有证据,但证据在哪里?”

“任局长,赵俊海说修齐广极有可能藏在家里。”

“我们今天去了,到处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就差挖地三尺。徐文烁的人有没有找到修齐广留下的证据?”

这个还真不好说。

杨贵安和陈荣华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陈荣华说道:“任局长,杨科长,我们可以去修齐广妾室住的地方看看。”

任博安眼睛一亮。

杨贵安琢磨了一会,欣喜地说道:“对啊,我们以为宛平县城那个小院是修齐广的家,西城安置妾室的那个院子只是个摆设掩护,可实际上也是修齐广的家。

那里是修齐广故意放在外面掩人耳目,早早就被镇抚司京畿局派人暗地里监视,徐文烁也知道,所以想去翻找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里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如果修齐广把证据藏在那里,那一定还完好无损地保存在那里。”

任博安当机立断道:“走,快去西城。”

三人马上叫上人,直奔西城,进了修齐广两位妾室居住的三进院子里,到处翻找,挖地三尺,终于在前厅的一块匾额后面找到了一个木盒子,里面有两本账簿,记录着支付大量银钱给徐文烁的流水账。

还有一本记事本,全是给徐文烁办事的记录。

好了,有了这三本证据,修齐广的案子也能结了。

三人回到稽查局,把账簿交给刘东阳,又抄了一份总账,拿着赵俊海和修齐广的记事本,来到顺天府衙时,已经天黑了。

沈万象闻讯出来,见到了三人。

“有什么急事?”

“修齐广的案子也结了,我们把两案的总账和记事本拿来,向潘府尹禀告。”

沈万象眼睛一亮,“走,我带你们去见潘府尹。”

往府衙里面走的时候,沈万象问道:“这么晚了,你们还往府衙里来,不怕扑个空吗?”

任博安答道:“潘府尹勤勉治事,京师地面都知道的。平日里不到晚上八点以后,潘府尹是不会离开府衙的。”

沈万象笑了笑。

来到签押房院子门口,沈万象先进去禀告一声,再带着三人入院子,进到签押房里。

见过礼后,任博安说道:“潘府尹,卑职任博安、杨贵安和陈荣华,不负府尹的重托,已经破了修齐广、赵俊海的案子,查出他们幕后真正的主使者。”

说完,把证据呈到桌子上。

“辛苦了,三位先坐,待本府先看看这些证据。”

潘应龙迅速看完,把三本册子,两张呈文放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转出书案,走到任博安三人跟前。

三人连忙站起来。

潘应龙拱手道:“三位劳苦功高!本府定会向苏镇使为三位请功!”

任博安三人连忙答道:“潘府尹客气了,这是卑职们应该做的。”

十分钟后,沈万象送完任博安三人,回到签押房,看到潘应龙坐在书案后面沉思着。

“府尹,学生送任都事他们出衙了。”

“嗯,千鹤,明日一早,你去稽查局,把卷宗和账目抄一份回来。”

“是。”

“坐!”潘应龙往下挥了挥手。

沈万象在旁边座椅上坐下。

“千鹤,你是不是很疑惑?”

沈万象答道:“学生是有些疑惑。”

“有些疑惑?”潘应龙笑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两口,“以前秋闱春闱拜房师和座师,师生之情,是官场上的惯例。

不过本官觉得,那个师生情有些牵强了,反倒是皇上钦定的令史制,更像是官场上的师生。

七品以上正堂官,才配令史。令史是主官亲自挑选出来,带在身边,日常做些秘书文字工作,交办各种琐事,可谓是最亲近的人。

更重要的是,主官的治政理念,影响着令史。日夜在身边,看着主官如何处理政务,如何迎来送往,如何与上司同级和下属打交道,潜移默化,有时还悉心指点。

这才是师生啊!”

沈万象马上起身,叉手长揖道:“学生早就视先生为恩师,祛衣受业,不敢有半点懈怠。只是唯恐学生天资愚钝,学不到恩师半分见识,恐有负了恩师的敦敦教诲。”

“千鹤是好学生,为师知道的,坐,我们师生俩坐着说话。”

沈万象心情激动,这是潘应龙第一次承认是自己“仕途授业恩师”。

“是,学生谨听恩师的教诲。”

“其实修齐广、赵俊海,还有那些横行京师街面的恶霸们,背后真正的贵人是谁,是成国公府,还是镇远侯府,又或者永康侯府,武定侯府,与为师来说无关紧要。

为师只需要查到底,查出真正的幕后贵人。因为这案子要递进西苑,呈到皇上跟前。

皇上圣明,明察秋毫,洞幽烛远,案子要是办得不彻底,端着一锅夹生饭去西苑,不仅无功,还会被皇上训斥。”

沈万象有些明白了。

“现在任博安他们的戏唱完了,该为师去西苑,在皇上面前唱一出戏。等为师的戏唱完,就该皇上唱了。”

潘应龙轻轻拍了拍桌子上的证据。

沈万象若有所思地说道:“恩师去西苑唱这出戏,不仅是唱给皇上看的,也是唱给文武百官们看的?”

潘应龙笑了,“对,也是唱给百官们看吧。”

沈万象担忧地说道:“恩师执意做孤臣,岂不是要自剪羽翼?”

“哈哈,梅林公说是做孤臣,他是孤臣吗?刚峰公,天下公认的孤臣,却还是有学生和故吏认他为恩师故主。

千鹤,要记住,羽翼不是你站在地上就能自成的,必须飞上云霄,羽翼才会从四面八方而来。你飞得越高,依附与你的羽翼会越多。”

沈万象连连点头:“恩师,学生明白了。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为师从西苑唱完戏回来,就要在顺天府衙唱我自己的戏。顺天府的地痞恶霸,帮会势力,还有烂透的警政厅,本官要好好收拾一番!扫黑除恶,清净地面,这才是真正的风雷行动!”

第三天上午,潘应龙带着沈万象坐马车来到西苑南华门。

通禀之后,祁言来接。

潘应龙跟沈万象笑了笑,带着一叠抄件进了旁边的值房,例行搜检。

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值房里,沈万象抬头看了看巍峨华丽的南华门,心里开始牵挂起来。

老师今日在西苑唱戏,不知唱得好不好?

(本章完)

第733章 《牡丹亭》好就好在艳俗

潘应龙跟着祁言进了西苑,沿着南海湖西侧堤岸的路,往紫光阁走。

“潘府尹,到了紫光阁还要你等一会。”

“祁公公,皇上有事?”

“皇上这会在琼华宫,陪着娘娘们听唱戏。不过皇上的脾性你知道的,到点了一定会过来。”

“皇上一向十分准时,是臣心急来早了。”

“潘府尹这话说的,只有臣等君的,哪有君等臣的。”

“祁公公说得是。”

风轻轻吹来,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飘进了潘应龙的鼻子里。

“又到了八月桂花香的时节。”

“西苑的桂树种得多,一到八九月间,满苑的桂花香。”

“我还记得第一次进西苑,当时带路的是黄公公,他刚好出去办事回西苑,顺路带着我去见皇上。

那会皇上还是太子。

黄公公在前面慢慢地走着,那时我也是这般闻到了桂花香。黄公公说,此前西苑没有几棵桂树,太子喜欢闻,于是世宗皇帝就叫人遍寻京畿,移种了上百棵桂树在西苑里。”

祁言在前面幽幽地说道,“不是人间种,移从月中来。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

潘应龙眼睛眨了眨,对言道:“不辞散落人间去,怕群花、自嫌凡俗。向他秋晚,唤回春意,几曾幽独。”

祁言转过头来,看着潘应龙微微一笑,又悠然道:“皇上对奴婢们说过,他闻着桂花香,最喜欢的诗词还是‘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

“这是衡山公(文征明)的词。”

“对,某一年秋季,皇上召见文长先生,闻到桂花香,文长先生有感而发,念了这阙词。皇上最喜欢这句,还叫文长先生挥毫泼墨,抄录了这一阙词。”

徐渭跟潘应龙同为胡宗宪幕僚出身,两人同心协力辅佐胡宗宪剿倭。

徐渭对潘应龙,亦师亦友,两人私交非常好。

潘应龙父亲出仕后,曾经拜文征明为师,学习绘画和书法,颇有一番渊源。

祁言突然提到徐渭,还提到了文征明,似乎表达出某种善意。

“果真时光如飞。祁公公,听闻黄锦黄公公驾鹤仙逝了?”

“五天前,定国公、杨公公和冯公公带着皇上的钦赐祭品和诏书,去永陵主持黄公公的葬礼,随葬在永陵里。真是天大的恩赐啊!”

两人说了几句话,该表达的意思都表达完了,突然又静了下来,继续沿着林荫道继续往前走。

远处有鸟儿在树上叫唤着,啾啾,悦耳动听,跟湖边上吹过来的风一样,让人舒畅。

祁言把潘应龙带到紫光阁前殿耳房。

等小内侍端上茶杯,祁言客气地说道:“潘府尹请稍坐。”

“祁公公请自便。”

琼华宫,正殿的戏台上在咿咿呀呀地唱着《牡丹亭》。

女旦一甩长袖,幽婉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戏台正对面是空旷的厅堂,朱翊钧坐在正中间,薛皇后的肚子半圆微拱,坐在左边。宋贵妃的座位在右边稍下一点,她的肚子圆滚圆滚的,比薛皇后要大得多。

左边顺妃王氏坐在第一位,下面坐着康妃董氏、宁妃葛氏。葛氏的肚子比薛皇后的大,比宋贵妃的小。

宋贵妃下首坐着淑恭妃许氏、淑妃曾氏,都显怀了,肚子跟葛氏差不多大。

朱翊钧目光在她们脸上扫过,心里嘀咕着。

要么不怀,要怀就一起怀。

七位后妃,集中时间怀了五位,也不知道轮着来,现在只剩下顺妃和康妃,选择余地不大,也就没有什么新鲜感

康妃这几日,茶饭不思,有些异常。请入内御医所女医官把了脉,喜脉似有似无,可能才一两个月,状况还不明显,不过怀孕的几率很大。

好嘛,你们组团怀孕,朕真的就要变孤家寡人了。

太后身为过来人,暗示自己给后宫“招兵买马”。

坚决不扩招!

自己才十八岁,正值青春,后宫一多,花儿迷离眼,很容易就陷进去了。现在万历新政正在起步,各项改革如火如荼,自己这个时候可不能松懈。

关键是心里这股气,不能泄,一泄气就全完蛋了。

好逸恶劳,人的天性。

“唱得真好。”许氏赞叹道,“听说这戏本子是江西才子汤显祖写的,想不到这世上还有如此这般文采的人。

皇上,这汤显祖考上状元了吗?”

“没考上。”朱翊钧知道这人,文采是有,王世贞都把他夸到天上去了。进京赴会试时路过南京、扬州时,连海老夫子都忍不住召见了他,不过在给自己的私信里提了一句,此人文采甚佳,世事不通.

大概意思就是此人写剧本编小说顶尖好手,要是入仕途,就是一只小绵羊

后来会试,内阁和礼部把进士名单呈给自己看,没有他的名字。

会试落榜后就去了苏州,跟王世贞、屠隆混到一起去了,写写剧本,四处会友,在王世贞主办的《文艺报》上辛辣点评,做个万历朝的潮流红人。

挺好。

“真是太可惜了。”

王氏在一旁说道:“妹妹,考进士光有文采没用,要有经世济民的才干。”

众人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自从生下皇长女后,王氏消沉了一段时间,现在又奋起了。

许氏还想争辩两句,曾氏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衣角,连忙改口。

“顺妃姐姐说得对。”

戏台上不知对面的动静,两位戏子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一位女戏子,演的是杜丽娘。另一位女扮男装,演的是柳梦梅。

你来我往,眉目传情。

“怎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几位后妃听得如痴如醉,董氏撑着下巴,痴痴呆呆地说道:“唱得真好,几乎可与贵妃姐姐媲美。”

葛氏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衣角,“胡说八道,你怎么能拿贵妃姐姐与女戏子比论。”

董氏吐了吐舌头,“贵妃姐姐,玲珑知错了,你千万不要生气。我觉得,满天下没有谁的曲唱得有你好听了,我怎么学都学不来。”

宋贵妃双手轻轻扶着高隆的肚子,微笑着答道:“康妃和宁妃妹妹唱草原上的曲子,就十分出色,可为卓绝。”

薛宝琴静静地听着,拿起一杯温茶喝了两口,轻声道:“外面都说这《牡丹亭还魂记》是艳词丽曲,尤其是许多老夫子,痛斥此戏文污秽不堪,有污斯文。”

王氏马上接言道:“皇后娘娘说的没错,此此文艳丽污秽,哗于民间,当为教化者之所禁。皇上还怎么叫梨园的戏班排演此戏,传出去,恐失皇家的威仪和斯文。”

朱翊钧看了她一眼,王氏脸色微微一变,咽了一口口水,强自说道:“臣妾只是觉得此戏文,荒诞不经,与女德不符.”

说到最后,王氏的声音几若蚊虫,终于无声。

厅堂里变得寂静无声,七位后妃,还有旁边站着着的尚宫内侍,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只有对面戏台的唱曲声,幽幽地传来,在琼华宫里回荡着。

朱翊钧微微一笑,像是万丈阳光,照进了冰封山林,小溪又潺潺流动。

“这本《牡丹亭还魂记》,顺妃不是第一个在朕面前告状的。最早告状的是石麓公(李春芳),然后是大洲公(赵贞吉),后来张相也在朕面前嘀咕了两句,说了它的不是。

许多人看它不顺眼,要朕下诏封禁了它。朕叫人把全本找来,看了一遍。”

众人看着他,倾听他的每一个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这句题词里的话,就写得极妙。众人说它艳,说它俗,朕觉得《牡丹亭》好就好在这个艳俗上。

男女真情,发乎人性。存天理,灭人欲。原本一句克己奉理的话,被歪嘴和尚念歪了,还歪了几百年,最后成了压制人性的桎梏。

人要是没有了鲜活的人性,那就成了绵羊,成了牛马,是畜生。把人教化成畜生?难道这是那些理学卫道士们所追求的?”

顺妃王氏的脸微微一白,其他后妃的神情也各异。

“没有欲望,得过且过,大明就是一潭死水。朕的大明绝不能这样,新大明的百姓们,满怀希望,勇于追求真善美,勇于追求幸福。积极向上,蓬勃朝气!”

薛宝琴目光瞥了王氏一眼,嘴角挂着笑答道:“皇上高瞻远瞩,洞幽烛远,一出昆曲,都能听出治国教民的道理来。”

宋贵妃捂着嘴巴说道:“我们皇上谁还不知道,天纵之圣。不过皇上有你的治国道理,反倒便宜了我们,听到这么好听的戏文。”

“是啊。”

其余嫔妃七嘴八舌地附和着,时不时目光瞥了瞥王氏。

她勉强一笑,“皇上圣明,让臣妾受益匪浅。”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俗,也有一个时代的道德,但底线还是一样。忠孝仁义信,这些做人最基本的原则还是必须要遵循的,但是不能无限拔高。

道德教化,只是让我们做一个本分有良知的人,而不是让我们做圣人.”

众人静静地听着,觉得比对面下戏台上唱的戏文还要有意思。

“好了,不说了,不要耽误听戏。人家在上面卖力气地唱,我们在下面叽叽喳喳,这是对人家辛勤劳动的不尊重。”

“嘻嘻,皇上就是这么体贴人。”董氏嘻嘻地说道。

其余后妃们看了她一眼,好气又好笑。

一折唱完,戏子们在台上向这边高叉手长揖。

朱翊钧即位后改了规矩,除了皇极殿大朝会、祭天地、太庙祖陵祭祖、以及普通百姓正式觐见皇上等场合之外,其余的高叉手长揖即可。

“熙春班演的好,皇上和诸位后妃们都看得入神,当赏。杜丽娘赏六十圆,柳梦梅赏五十圆,其余的连同锣鼓奏乐赏十圆。”

薛宝琴对身边的尚宫交代。

“是,皇后娘娘赏!”

“草民谢皇后娘娘的赏!”

等戏子们走下去,薛宝琴问道:“下一折是什么?”

“回娘娘的话,是《孽海记》的《思凡》,”尚宫瞥了一眼朱翊钧,“是皇上钦点的。”

薛宝琴笑道:“皇上今儿是要把艳俗唱个够啊。”

朱翊钧仰首哈哈大笑:“必须的!”

等了一会,戏台马上要开锣了,顺妃王氏起身道:“皇上,皇后,大姐儿要喂奶了,臣妾现在要回紫禁城慈宁宫。”

太后陈氏对皇长女,她的第一位孙辈疼爱极了,有空就带在身边。

入内御医所育儿科提倡母乳喂养,说对大人小孩都有好处,除非实在没奶了,嫔妃们都要自己给婴儿喂奶。

明面是御医所的话,实际是皇上的话,必须要听啊。

朱翊钧点点头,笑着说道:“那是要去,不能顺妃光顾着听戏,把朕的长公主给饿着了。坐朕的步辇去。”

薛宝琴美目横了他一眼,“怎么能坐皇上的步辇去?坐本宫的去吧,反正我陪着皇上和姐妹们听戏,一时半会也不去哪里。

顺妃去慈宁宫喂了奶,赶紧回来就是。”

“是。”

王氏走了没一会,朱翊钧起身了,戏台上的锣鼓马上停住,戏台上的小尼姑也定在那里不动。

薛宝琴等六位后妃都站起身来。

“皇上。”

“朕约了顺天府尹潘应龙,有要事。你们继续看,不要受影响。”朱翊钧环指了一下几女,“你们都有身子,尤其是宋贵妃。御医所说快要预产期了,可要千万当心。”

“臣妾知道了。臣妾恭送皇上。”

朱翊钧离开琼华宫,后面很快传来锣鼓声,还有小尼姑的唱曲声。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了头发。”

不知道《霸王别姬》这剧目出来了没有。

朱翊钧很快就回到了紫光阁。

“臣潘应龙觐见皇上。”

“免礼。潘卿有等了一会吧?”

“回皇上的话,是臣来早了。”

“坐!”

等小内侍上茶后,朱翊钧继续问道:“潘卿此次来,看来是你的风雷行动颇见成效啊。”

“是的皇上,臣此次觐见,是向皇上汇报情况。”

潘应龙把整理好的卷宗和证据拿了出来,递给了祁言,再由祁言呈到了朱翊钧手里。

朱翊钧匆匆扫了一眼,跟自己预想的差不多。查得非常清楚,证据也列得非常详尽。

他把卷宗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放。

“刚才朕跟后妃们在琼华宫听戏,文戏,《牡丹亭》、《思凡》,又艳又俗,朕对她们说,《牡丹亭》好就好在艳俗上。

那边还没听完,潘卿啊,你在这边就给朕敲起了锣鼓,”

朱翊钧手指在桌面上敲响,“嘣嘣,一声急过一声。”

停了停,朱翊钧又说道:“好,两天后,我们君臣把这出《收姜维》,好好唱敞亮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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