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四十六章 「想尝尝那杯牛奶。」

中控室内,苏明安面对着男人。

「又见面了。」男人说。

男人的眼尾下垂,五官显得颓丧而阴郁——是今天晚宴,苏明安在花园见到的曜文。是那个曾经异常出彩,却在幼年失踪后选择投靠他维的曜文。

但现在的曜文双眼血红,更像是神明的语气。很明显,现在是神明暂时入侵了曜文的身体。

「你还可以转移附身对象?」苏明安说。

「我只是随便附身了一具下属的身体而已。你不也用过一具仿生体传递信息?」神明顶着曜文的脸:「好了,我现在暂时不想和你说话。你是个很恐怖的人,和你说话,我总感觉心头涌起莫名其妙的好感。」

下一刻,数名蓝纹机械人高擡机械臂,朝苏明安砸了过来!

「轰——!」

强风吹起苏明安的黑发,脸前传来炙热的劲风,苏明安不闪不避,迎着炮火与子弹,亚尔曼之剑直直朝三步之外的神明斩去。

神明的表情并不慌张。根据他的判断,苏明安现在没有轮椅护盾,也没有法力值撑起防御。他已经算尽了苏明安的手段,苏明安不可能冲过来。

「咔哒」一声脆响,苏明安手腕上闪过一道黄玫瑰的虚影,剑刃对准了神明——这是红级装备「黄玫瑰之锁」的技能,苏明安的下一道物理攻击无法被闪避。

前提是,他的剑必须要落到敌人身上。

神明不认为苏明安能抵达他身边。

「叮——」

然而,下一刻,他看到苏明安身周泛起了格外耀眼的金光,响起骑士剑盾敲击的金铁之声。

炮火像是水流一般,从苏明安两侧滑了过去,没有伤到他分毫。

……

光明骑士的异世界笔记(红级):将玩家名写在笔记本上,该名玩家将在(十秒)内不受任何伤害,限用次数(3/3)。次数耗尽后,该道具变为普通笔记本。玩家名可写自己。

……

下一瞬间,苏明安冲过了重重烈火,剑刃直刺——刺入了神明的躯体之中。

神明的高级防御服涌动着光辉,让苏明安的这一剑有些难以直入,但亚尔曼之剑自带的200~500点真实伤害无法被减免,神明微微偏身,吐出一口血,向后退了几步。

hp-776!(削弱伤害!真实伤害!)

……

「果然还有底牌,但应该是你最后一个底牌了。」神明被刺中胸口,仍然说着很屑的话:「试出来了,也不错。」

小碧曾经说过——杀死被完全入侵的人,可以削弱神明本身。但曜文只是神明的一个临时载体。就算这具身体死了,神明也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只会回到原来的身体。所以祂才会放心大胆地附身曜文来拦苏明安。

「滚吧。」苏明安说。

他旋转剑身,扩大伤口,鲜血顺着剑刃漫下,滴落在冰白的地面上。

周围的机械军朝苏明安敲来,却被金白色的骑士盾所阻,无法伤害到他半分。

谢路德留下的笔记,除了记录了异世界的柠檬与巧克力,时至今日仍在帮助苏明安这位帮他旅行下去的旅人。

苏明安拔出剑刃,转身,以腰身为轴,一个旋斩——就像切割豆腐一般,击碎了那些金属机械臂。

「咔咔咔——」

利用十秒的无敌时间,他击毁了这些巨型机械人。

将这些机械军击毁后,苏明安一剑插在地面之上,大口地喘气。神明使用的计策很简单——人海战术。只要耗光了苏明安的法力值与情绪值,就可以将他耗垮。

可惜神明没有算到,苏明安还有个无敌道具。

对于「能观测一切」的敌人,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始终保有一个底牌,绝不外露。

苏明安喘了一会,走到中控台前接管黎明系统,迅速将机械军都点入了休眠状态。但面前的中控台好像只能操控一半的机械军,还有一半他不能控制。

这并不是因为他权限不足。好像……是因为那一半机械军,已经不属于机械的范畴,程序无法控制它们。

——当机械不再属于机械,它们成为了什么?

——神明在这六年,对这些机械军做了什么?<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苏明安微皱眉头,他需要立刻离开这个地方,神明现在肯定还在外面搞事。

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他看到地上的曜文睁开了眼睛。

「……」

鲜血顺着曜文胸口的礼服蔓延而出,亚尔曼之剑斩开的创口分外狰狞,大量鲜血将礼服染成了红色。

神明已经离开了这具躯体,曜文却是真真实实挨了一剑,在曜文恢复意识时,才发现自己胸口已经开了大洞。

曜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又擡头,看向离他仅有两步的,仍然手持带血剑刃的苏明安。

「这样。」曜文说:「原来是这样的结局,我被您亲手杀死……」

苏明安不欲与曜文探讨什么背叛与忠诚的哲理,他认为,既然曜文做出了投靠他维的事,就要接受最后的结局。

曜文已经在安稳的生活中有了家庭。今晚在花园巧遇时,曜文甚至说出:「抱歉,我没有看不清现实的前辈。我有妻子与儿子,我无法跟随您」这种话。

这就是选择。选择造成结局。

苏明安没有理会曜文,只是四下观察,想找到出去的办法。

这处中控室像是坠入了一片虚拟空间,周围全是涟漪与波纹,原先的出口已经消失。他像是行走在虚空之中,找不到位置。

「咔哒」,苏明安拿出血印怀表,试图传送。

……

您处在特殊空间中,无法使用传送道具。

……

「啧。」苏明安「啧」了一声。一点机会都不给,崽种神明做得真绝。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么会算计的对手,以前的对手基本都是武力碾压他——不是某个不讲理的云上城神明,就是某个动不动黑化的小骗子。他第一次遇到这种纯靠算计的老阴比。

他在房间周边渡步,听到曜文的声音。曜文躺在地上,鲜血顺着他参加晚宴的礼服流淌,染红了前胸洁白的千层领。他的生命正在流逝,即使被贯穿的是右胸,但大量失血,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曜文的声音有些沧桑:

「神明今天附身了我的身体。如果我被您杀死了,就试探出了您的底牌。如果我没被您杀死,那他甚至可以直接抓住您。如今他确实达成了目的,试探出了您的底牌……但是……」

苏明安瞥了曜文一眼。

曜文清澈地看了他一眼,令苏明安感到疑惑。

突然,曜文像是疯了一样伸出手。苏明安立刻警惕地擡起剑,却看见曜文的双手向他自己的后颈扒去。

「嘶——嘶——」

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响起,那是指甲与皮肤摩擦的声音,曜文的双手不断扒拉着自己后颈处的皮肤,直到连皮带血都被硬生生刮了下来,牵连着一小块摇摇欲坠的薄皮,这场面格外骇人,吓得直播间的观众噤若寒蝉。

「我是曜文。」曜文自言自语。

他的脸上泛着痛苦之色,但仍然扒完了他后颈处的皮肤。

「叮当——」

一枚水晶蓝的子弹,坠落在地,那是从曜文后颈处掉出来的东西。

苏明安微微一怔。

带血的子弹着苏明安的方向滚动,提示界面自动蹦出:

……

破源弹·初代(紫级)

类型:消耗类物品

介绍:装入任意枪械之中即可生效,你的下一发枪械射击,会切断被射击者与黎明系统的连接神经,完全破坏被射击者与黎明系统的连结。

……

「这是?」苏明安声音很轻,他意识到了一点。

「破……源弹。」曜文的嘴边滑落鲜血。

「嗯?」苏明安很轻地询问。

「那年我还很小,我引开机械军,却意外闯入了一个隐蔽的实验室,捡到了一枚奇异的子弹。」曜文咧开嘴,拼尽全力地说话:

「我意识到事情不对,于是我迅速把子弹藏在了身体里,后来机械军抓捕了我。」

苏明安视线微微颤抖。

曜文的嘴角被苦涩浸湿,他的嗓音平静,显得格外脆弱:

「他们给我弄什么情感共鸣,给我洗脑,给我用刑……我屈服了。」

「我娶妻生子,我为他们办事,我是一条被唾骂的走狗,我被末日城除名,我对不起绯丝妈妈……但我想,我必须要『被屈打成招』啊,我必须要当狗啊,我如果死了,谁能记得那枚子弹。」

「我将脑子里的那枚子弹,反复记反复记,为了防止被发现,我把它越埋越深,我把自己改造成了能藏匿子弹的半生化人……我知道我必须去当最忠诚的狗,必须去当最不要尊严,最舔着脸讨好神明的狗。我苟延残喘活了下来,不然我不甘心……」

「城主,今天晚宴我见到您,我其实很想告知您一切,但我知道,还不是时候……」

他说到这里,口吐鲜血:

「但现在,终于可以了。」

「当了那么多年狗,我终于可以去死了。」

「实验室位置,38号卡尔塔街区,183号楼。」

苏明安瞳孔颤抖。

他看着曜文,像看见了永不屈服的傲骨,和掩盖在一重重负压与虚伪之下的自尊。

人类的面具揭开一层,还是面具,而最后一层面具之下是他们临死之前才爆发出的尊严。

曜文一直对他喊的,都是「您」的敬称,从未变过。

曜文缓缓擡起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自己的身体撑了起来。

他用染满鲜血的,冰凉的手,搭上了苏明安的手,将破源弹装入手枪中,对准周围的纯白空间。

「中控室的空间隔绝,建立于一个人的大脑中,您可以将其理解为小型缸中之脑。只要对周围的空间射击,断绝黎明系统的连结,这种空间隔绝将被破坏。」曜文说:「这也是……我今天自告奋勇主动被神明附身的原因,我需要帮助您破局。」

「曜文。」苏明安叫了他一声。

曜文扣住他的手,帮他扣动扳机。苏明安看见近在咫尺的中年男人沧桑的脸,稀疏的胡须、衡阔的皱纹、干裂发白的嘴唇,但却让他察觉到,中年男人和四十年前那个骄傲的少年,那么像。

少年的父亲因为神明降下的火刑而死。

少年身为革命者的后代,同样成为了革命者。

「咔哒」一声清脆声响,扳机扣动,破源弹射出,周围的纯白空间骤然扭动,光线顿时黯淡下来,中控室的困境已经破裂。

空间流转之中,苏明安最后一次回头看他。

光芒很刺眼,苏明安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是曜文。」曜文说:「废墟世界,末日城,人类阵营,曜文。」

苏明安眨了眨眼,他看出来,曜文在与他最后打招呼,于是他也回应道:

「我是人类阵营,亚撒·阿克托。」

曜文执起他的手,轻轻行了一个吻手礼,细密的胡须有些扎手,伴随着滑腻的血,染红苏明安的手背。

「曜文为您效劳,亚撒·阿克托城主。」

……

在最后时刻,他们突然都笑了出来,两双眼眸里掺杂着相似的情感,像是永不熄灭的火,比任何事物都要动人。

美满的结局是很难达成的,需要无数个巧合、机遇与恰到好处,抹除艰险、胆怯与诸多问题,不可能事事完美。

所以世界永远不是童话,抗争永远伴随着悲剧。

在几乎毫无胜率的战争之中,总有一些人需要以生命为代价,将胜算一点一点推到顶峰。

特雷蒂亚、苏小碧,这些名动一方的人会如此。

曜文这样籍籍无名的人,亦会如此。

「你最后有什么心愿吗?」苏明安问。

碎裂的雪白光华之中,曜文黑漆漆的眼眸微微一动,停住了。

「好想……」

他说:

「尝尝妈妈那杯牛奶的味道。」

……

「叮咚!」

主线任务·「万物苏生」完成进度(1/8)

……

见证一名重要npc(曜文)死亡。

时间之戒(紫级)升级至lv.4。

七百四十七章 「爷,爷。」

——你相信人能一生毫不动摇地坚持自己的信念,从开始贯彻到结束吗?

这是一个苏明安在哲学书上看过的问题。

当时他的想法是,只有伟人可以。那种顶天立地、能力高超、兼具博爱与智慧的伟人,才可以始终坚定信念不动摇。

然而,在这个世界,他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在这场漫长而短暂的旅程中,他见到了太多这样的「伟人」——他们有的只是阅历尚浅的年轻人,有的已经颓废蹉跎了大半生,有的甚至以「狂热的爱」作为面具疯疯癫癫地爱了一辈子,有的甚至被视为走狗和叛徒,却都将自己的信念贯彻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光华流转,右手指的时间之戒闪闪发光,「曜文」的名字刻在它的宝石上,如同被磨碎的宝石粉末。

它与「特雷蒂亚、苏小碧」另外两个名字并列,字体细小到了极致,像是留足了空间。

——会有一天,这枚戒指被名字刻满吗?

「哗啦啦——」

雪白空间碎裂,苏明安回到了满是血泊的长廊之上。这里仍然满是乱斗留下的痕迹,随处都是弹坑与机械残骸,走几步就能碰到尸体。

人们争斗的声音如同一柄柄利剑,在暴雨中昼夜碰撞。曜文的尸体被苏明安交给了一个士兵保管。士兵朝他敬礼,表示一定会将尸体送到安全的地方。

苏明安踏过及膝的雨水。

「哗——」

冷风吹起他的黑发,他撞碎高楼的玻璃,从高空中一跃而下,藉助错落有致的高楼在夜色间飞速跃动,像一只黑夜中的苍鹰。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冲刷而下,映照出眼尾的些微绯红,他急速奔袭着,漆黑瞳孔倒映着远方犹如双子星般耸立的大厦。

他要去一个地方。

逝者已逝。

他想尽力……抓住一些还没有逝去的东西。

……

「噗通。」

「噗通。」

犹如下了一场冰白色的大雨,纷纷扬扬的白羽宛如错落的霓虹,撕开黑夜的裂缝。

房间正中央,黎明系统血红的心脏一刻不停地鼓胀。猩红软管延伸舞动,不断刺向千百只奋力抵抗的白鸟,将它们白棱棱的身躯染成透红色。

「唰啦唰啦——」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飞鸟坠落,上百只白鸟尸体躺在地上,犹如人间炼狱。

剩余的白鸟们飞行,冲击,毫不畏惧地,以相同的姿态——保护着最中央的那个金发青年,为他遍体鳞伤,为他献上生命,像一团团鲜烈的火焰在空气中燃烧。

在它们眼中,金发青年就是它们的首领,是一只神话中的不死鸟。

此时,金发青年已经倒在了地上,忍受着痛苦的情感共鸣,左臂被软管刺穿,露出森白的骨头,双腿遍布上百道挫伤,他已经被猩红软管重创到无法站立——但他手腕的腕表却一直死死地贴在黎明系统之上,哪怕手臂受伤到像一根鲜红的烧火棍,也没有放下。

头脑中满是支离破碎的画面,他天海般的瞳孔蒙了一层雾白色的阴翳,长久而剧烈的情感共鸣,诺亚几乎忘了自己是谁。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执念——

不能放手。

不能死去。

尽可能地坚持下去,哪怕再痛苦,再濒临崩溃。

「……」

像是坠入了黑红色的旋涡,他的眼前闪着各色的情感共鸣画面碎片,上千道尖锐的声音折磨着大脑。

一抹鲜红从他的瞳孔中浮现,这时,他竟然听到了神明的声音:

「共鸣度已经很高了。」

「你可以休息了,诺亚,把身体交给我吧,别再坚持了,没有意义。」

诺亚的瞳孔颤了颤,他依然高高举着被鲜血染红的手臂,死死贴着黎明系统,丝毫不放。

「休……想。」他断断续续地说。

神明居然想趁这个时候入侵他,不可能,他不会给神明蛊惑他的机会。

神明的声音在他耳边轻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这时,轻微的「叮咚」声传来,这声音代表苏明安那边成功接管了中控室。

诺亚的手缓缓垂了下来,整个人再无力气地瘫倒在地上。他的任务终于完成了。<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白羽飘落在他的脸上,轻飘飘的,像要为他铸造一个可供安眠的白棺。白鸟的数量已经缩减了五分之四,它们再也护不住他,数不清的猩红软管渐渐朝他爬行了过来。

诺亚躺在地上,像一面金红色的委顿旗帜,鲜红的血比他金色的发丝更刺眼。

他怔怔地盯着晃着灯光的天花板,手指无意识蜷缩——他现在的共鸣度极高,随时可能沦为神明的附身对象,如今而言,自尽是最好的选择。

在来到这里之前,他确实也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然而,在他费力擡起手,打算自杀的前一刻,他很快察觉到——他居然真的对这个世界,感到不舍。

他不想自杀,也不想在这里孤零零地死去。

是怕黑吗?

是怕痛吗?

是畏惧死亡吗?

好像都不是。

他很想最后见到一个人。

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做。

没能和那个人度过一次和平年代的福缘节。

没能听那个人一曲完整的钢琴独奏。

没能听那个人说「求你别叫我爷爷了」这种认输之词。

他没能……走入他最向往的春天。

他不想接受这个冷冰冰的结局。

「诺亚,你怎么那么自私呢,你怎么能怕死呢。」

这是他听到自己嘴里的声音,然而求生欲如同疯长的杂草,他不想一个人在这里死去,太冰冷,太孤独了。

「爷……爷。」

疯狂的求生欲让他一直维持着神智。他突然开始叫喊。

尽管他知道就算他不断叫着,爷爷也大概率不会来,这里太危险了。更何况,铁门被他自己亲手封死了。

他只是……不想放弃爱。

人在拥有「爱」的时候,能爆发出无穷的力量。新闻中一个瘦弱的女子为了救孩子,能够擡起沉重的大卡车。

因为感知到自己内心中名为「爱」的情绪,所以他奇迹般地在崩毁的理智中,仍然保持着一定的思考量。

他睁着眼睛,遥遥地朝着已经被封死的铁门伸手。

「爷,爷。」他张开嘴,叫了一声。

但室内除了他,空无一人,没有任何人能回复他。

铁门冰冷,外面除了机械军敲打金属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像一只没有腿脚的蠕虫,诺亚一点一点往前爬,鲜血成为分泌的行动液,他爬行着,在冰白地面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色拖痕。

散落的白羽像厚实的血地毯,他口中涌出鲜血。

……

早知道喊爷爷你就能回来,我就天天喊爷爷了,爷爷爷爷爷爷——

「爷……爷。」

他爬行着,室内回荡着他一个人的声音。

耳边响起神明轻微的叹息,祂似乎也没再说些什么嘲讽之词。

「爷爷,爷爷,爷爷……」他声音里夹杂着哭腔。

我怕我哪天不叫你爷爷,你就消失了啊!

爷爷,不要跳下世界边缘,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

到极限了。

无论是大脑、体能、失血量、共鸣度,他都已经到极限了。他硬生生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在神明的精准计算之下,拖到了「自己的极限之上」的水平。

他眼前是梦幻般的追忆光影。

「爷……爷。」

爷爷,我们去看鸟展好不好啊,爷爷……

爷爷,如果伱不会乐器,我可以教你,只要你平时和我说说话,爷爷……

爷爷,

爷爷……

……

这一瞬间,他的耳边,「扑啦啦」的翅膀拍击声突然消失了。

一只全身染满鲜血的白鸟,突然「嘭」地一声砸落在他的眼前,它的血溅到他的鼻尖,带着温热的触感。它是最后一只存活的白鸟。

它朝他喑哑地叫了一声,红色的翅膀拍击一下,刮过他同样染血的金色发丝,好像是想抚摸他,但它眼中亲昵的光采很快淡去,在他还没伸出手的时候,它就已经没了声息。

白鸟已经全部死亡,猩红软管杀死了它们。

穹顶之下,炽白的灯光摇摇晃晃。身周很安静。

那些猩红软管竟然没有刺入诺亚的身体,而是停在原地,任由他往铁门的方向爬,好像是神明在尊重他最后的努力。

「……」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爬到哪里,铁门之外,是冷冰冰的机械军;更远的地方,是永夜;再远一点的地方,除了永夜还是永夜。

即使出了一个笼子,二维世界的人们仍然被套在另一个笼子里,阳光与雨露离他极其遥远。

只是,他不愿意像个死尸一样躺在冷冰冰的地板上,他要尽力向前飞,哪怕只是拖着沉重的身躯贴地飞行。

「爷……爷。」

他继续断断续续地呼唤着。

被束缚在二维世界里的人,永远无法拥有未来。

可他想,如果向阳花见到了阳光,怎么可能不往它的方向生长?如果一只飞蛾看见了灯火,怎么可能对它视而不见?

他一直没有改变这个滑稽的「爷爷」称呼,就是怕看见噩梦降临,他极度害怕失去身边的人,所以害怕到——他竟然选择忽略理智,用一个可笑的理由蒙骗自己,认为只要这么称呼,爷爷就不会离去。

——但是,神啊。

他突然很想祈求神。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庇佑废墟世界的神,能在最后给他一次机会吗?

——虽然他一直是个不虔诚的信徒,但一个永远没有过去和未来的、短命到了极致的人,可以得到传说中神明的一丝垂青吗?

——如果他注定看不见春日,能让他在冬天的最后一夜……看到那个能将春天带回来的人吗?

……

「嘭!」

突然,一声来自铁门巨响响起。

诺亚倒在地上,意识已经模糊。

他的身后拖出了一条s形的血线,他硬生生从最中央的黎明系统,爬行了足足三十米,爬到了铁门边缘,双腿都浸在血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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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至于铁门外响起爆裂声时,他甚至不知道有人来了。

但很快,又是一声。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

「嘭!」

「嘭!」

像是噼噼啪啪的烟花声,门口响起了打翻爆米花一般的声响,犹如福缘节夜晚升空的烟火,爆发出震彻鸣响。

「嘭——轰——!!!」

门外的机械军声渐渐消失了,紧接而至的,是一记剧烈的空间震碎,那道被彻底封死的铁门,被一点点,轰出一个个裂缝,由点成线,由线成面,由零散的拼图连结成一整块大洞,整块金属门都在震动中向两侧裂去——

最后,摇晃着的暖色灯光之下,一个破洞从铁门震开。

一个黑发的年轻人踏过一地金属碎片,满身雨和血地走来。

诺亚缓缓擡起头,他的目光颤抖着紧追那个青年,那个全身湿透的黑发青年破门、挥剑、前冲、斩断血红软管,几步朝他跑来。

他们交汇的视线像是被纷扬的白羽锁住,这一瞬间,诺亚好像被屏蔽了所有视野,除了赶来的青年以外,什么也看不到了。

下一瞬间,门外的灯光被阴影挡住,苏明安在诺亚的身前站定,蹲下身,抱住了趴在地上的他,用黏腻的满是蓝血的手,合住诺亚的后脑,肩颈相接。

「……爷爷?」诺亚轻声道,他被拥入了一个布满烟尘气的怀抱,像是一瞬步入了春日之中。

拥抱是语言中最美的词。

当灵魂彼此相拥,温度与温度相贴,就像一缕溪流汇入另一缕溪流,能得到包罗万象般的包容与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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