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官家

太阳,升起。

按照约定,平西王爷今日要去赴那韩相公的约。

“更衣。”

“喏!”

“喏!”

陈仙霸、刘大虎以及郑蛮三人,将王爷的玄甲取出,准备为王爷披甲。

但王爷只是淡淡地道:

“本王说的是,更衣。”

更衣,不着甲。

这下子,仨亲卫都有些发懵了,不着甲,穿什么?

寻常的衣物肯定是有的,但那都是内衬居多,行军打仗时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基本就是甲胄不离身的。

陈仙霸脑子反应快,直接问道:

“王爷,可是要着蟒袍?”

郑凡点了点头。

“王爷稍候。”

陈仙霸走出了帅帐,翻身上了一匹马,自军寨里奔驰,来到了军寨的另一处角落。

在这里,有一队人,他们和军营格格不入,他们是福王府的嫡系亲眷。

大军出了滁州城后,王爷就再没召见过福王妃,更别谈什么临幸了。

福王一家只能随着大军一起移动,这些日子,原本过着锦衣玉食生活的他们,确实是受了不少的苦。

但赵元年还算上进,时常有机会进入帅帐被王爷咨询关于乾国的一些问题,其余时间,他也会主动地帮助军中做一些书吏的工作。

这一家人,倒是没喊过累诉过苦。

陈仙霸来到这处帐篷前时,正好看见福王妃正在那里洗衣服。

衣着上,比原先随便了不少,但整个人的气色,其实比之前,要好了很多。

福王妃的三个儿媳妇,大儿媳也就是赵元年的正妻坐在福王妃身旁搭把手;

两个侧妃,一个在喂马匹饲料,另一个则刚刚从军需官那里抱着接下来两日的口粮刚刚归来。

赵元年不准家里人娇气,

福王妃更是以身作则,

同时,

他们是带着一些嫡系王府的护卫,数目还不少,本可以继续在军中被“供奉”起来,但赵元年主动将这些王府护卫送入了燕军之中,自家人身边,是一个都没留。

陈仙霸翻身下马,向福王妃行礼,道:

“请王太后移驾帅帐。”

福王妃有些意外,

他,

想要了?

陈仙霸又道:“另,请王妃带上蟒袍和配饰,我家王爷,要更衣。”

福王府从滁州城搬迁出来时,绝大部分的家当肯定是带不了的,但有些东西,是不会落下的,比如……行头。

他们清楚,这是他们王府安身立命的所在,因为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岁月里,他们只能被当作政治木偶,打扮光鲜,那是必须的。

虽然心里有些不解,但福王妃还是马上道:

“好,我知了。”

说着,

福王妃就喊来了自己的三个儿媳妇,跟随自己去拿东西,最后,干脆就带着自己三个儿媳妇一起,去往了帅帐。

到了帅帐后,发现赵元年已经在里头了,正在向王爷继续介绍着一些关于韩亗的事。

郑凡看见了福王妃,

对她点点头,

道:

“帮孤更衣吧。”

福王妃微微一福,道:“妾身这次带来的,是元年的蟒袍和配饰。”

“就按你们乾人的规矩来,反正待会儿要去见的,也是你们乾人的相公。”

“是,王爷。”

福王妃和自己的三个儿媳开始挑选衣服以及配饰。

其实,燕国在靖南侯与镇北侯封王前,礼部曾牵头与宫中的绣坊司一同设计和制作出了属于大燕的军功王爵蟒袍。

毕竟,燕国以前并未有过异姓王。

当时,燕国有位辈分很高的宗室听到朝廷在为准备蟒袍的事,就好意地上了折子给先皇姬润豪,说可以直接用宗室的王爵蟒袍制式嘛,他敢保证,宗室都是很识大体的,不会有人对此说僭越什么的。

甚至,为了让皇帝看见宗室们的“大局观”和“包容感”,他还号召了一群宗室一起上书,想要推成此事;

结果,皇帝的批复很简单,很直接,也很符合燕皇本人的性格:

“让两位异姓王穿宗室王爵蟒袍,太怠慢了。”

“………”宗室。

宗室们直接傻眼了,不是他们大方地想将属于自己的特权让出去,而是在那边看来,让两位异姓王穿宗室王爵的蟒袍,有些丢人。

燕国军功王爵的蟒袍,郑凡也有两套,一套是白的,算是自家里时可以穿的,一套是黑的,古朴威严,镶金蟒,似龙,可谓霸气到了极点。

针线活和布料的选择都很极致,这是四娘的评价。

不过,郑凡现在倒是没去可惜未将那一套大燕的蟒袍带过来,穿乾人的,其实就可以了,也更合适。

“元年。”

“王爷。”

“给本王的貔貅再喂几把食料。”

赵元年听到这话,脸上当即露出了高兴之色。

义儿传统,其实在乾国也是时兴的,当年梁朝的前身,是另一位大将建立的割据势力,梁国皇帝是其女婿,乾国太祖皇帝则相当于那位大将的义儿。

老父披甲,义儿牵马;

说句心里话,比起一遍遍脆生生地喊郑凡“爹”,喊“义父”的话,其实没什么情感情绪上可抗拒的。

因为如今郑凡的身份,足够了。

等赵元年兴致冲冲地离开了帅帐去找貔貅后,屋子里,四个女人在继续为王爷更衣。

蟒袍是其一,最为繁琐的是自上而下的配饰,燕人洒脱,楚人重礼,乾人则看重细节。

腰带怎么打,穗摆怎么绕,玉佩怎么挂,其余的一系列穿搭该怎么去配,都有一套流程规矩。

陈仙霸对刘大虎和郑蛮使了个脸色,就走出了帅帐,刘大虎和郑蛮紧随其后。

帅帐内,

就剩下王爷和四个女人了。

一位赵元年的侧妃,此时正蹲在郑凡面前,打着金穗,她的身材不算胖,但特点凸出,此时本是夏季,乾地气候又一直温热,故而其身上衣物也不厚,当其专心打着穗子时,可以清晰地看见映衬出来的山谷沟壑。

郑凡记起来一句话,说是男人最喜欢的身材,应该是落于情人身上,因为妻子很多时候会有其他因素的加成。

赵元年的正王妃,必然是和联姻有关系的,至于侧妃嘛。

就在这时,

郑凡感知到那位蹲在自己面前的侧妃,身子后倾,那精致的磨盘,就这样贴了过来;

没有惊慌之后的蜻蜓点水般的迅速避让,反而开始拉转起了磨。

赵元年的王妃和另一个侧妃此时正在给自己绑腰带,福王妃则正在帮自己在侧腰位置挂配饰,三个女人,必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但,都在装作没看见。

赵元年去开心地喂貔貅去了,

在他看来,失去了福王府的他,日后前程,只能寄托在平西王身上这一条路。

他没故意留下母亲和自己的妻妾们在这里想要干什么,

毕竟,

他母亲他早接受了,

至于他的妃子们,他没打算送……因为他压根就没在意这一茬儿。

他的岳丈是一位致仕的礼部尚书,清貴得很,原本也可以帮他刷一刷藩王身上的那种“污秽”之气。

可现在,他已经叛国了,丈人自然也没用了,那么王妃……

不过,

郑凡却没让这种看似很暧昧的氛围继续下去,而是“啪”的一声,拍了一下磨盘。

“啪!”

“嘤……”

一拍之后,再顺势将磨盘推开。

半躬着身手里还拿着打了一半金穗的侧妃回过头,眼里带着水雾,看着这位燕国王爷;

与此同时,福王妃和另外两个妃子手里的动作也略微停顿了一下。

郑凡摇摇头,

道;

“我既然答应了要带你们走,就会护你们安全,等班师后,也会负责安顿你们福王府,可能没以前的日子那般大富大贵,但富足无恙是没问题的。

不用再这样了。”

“是,王爷。”

磨盘侧妃转过身,

恭敬地向郑凡一福,开始挂金穗。

王妃和另外一位侧妃,则长舒一口气,心里一块石头落下。

福王妃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待得更衣完毕,原本显示着雍容的乾国藩王蟒袍,穿在郑凡身上后,透露出一股子的霸气。

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但郑凡因为这些年的历练,气质上,那是必然拿捏得死死的。

“你们先下去吧。”福王妃开口道。

“是。”

“是。”

三个儿媳妇退出了帅帐。

福王妃则投入了郑凡的胸前,鼻子在郑凡蟒袍上,使劲地嗅着,似乎在克制着某种情绪。

郑凡没推开她;

少顷,

福王妃笑道:“多谢王爷,倒是给妾身这个当婆婆的,留了太多的面子。”

郑凡本以为她说的是自己看在她的面子上,没动她那仨儿媳,

谁知,

福王妃下一句却道:

“婆婆比儿媳们更入得王爷法眼,妾身脸上有光呢。”

“呵呵。”

“王爷笑什么?”

“既然出了滁州城,就没必要这般谨小慎微的了,以前也有个家伙,刚到本王身边时,常常自下姿态,本王把他骂了一顿,现在倒也好多了。”

郑凡说的是野人王。

“好了好了,我的王爷,妾身懂,不过………”

“不过什么?”

“手感如何?”

“你还是个当婆婆的。”

“乱世人命如草芥,富贵人家最如是;又不少块肉,不是么?”

郑凡看着福王妃,道:

“你倒是看得真开。”

“瞧王爷您说的,这些道理,您不比妾身懂得多么。

再说了,没道理男人屈个膝,叫能屈能伸,咱女人低个腰,就大逆不道了?

还不都是为了活着么。”

“行了行了,本王知道了。”

“王爷是觉得妾身今日话太多了么,这些日子来,妾身也难得见到王爷一次呢。”

“本王待会儿要去和你们乾国的相公说话,得多留些口水。”

福王妃捂着嘴,

笑得花枝招展,

竟大着胆子调侃道;

“天呐,莫非连韩老相公都把妾身给比下去了么?”

这女人,胆儿变大了啊。

“啪!”

这次,

没弹回来,

陷进去了。

……

掀开帅帐帘子,走出来时,才发现外头的天,在乌云遮蔽之下,变得昏沉沉的了,宛若夜晚,雨水也开始逐步落下。

这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貔貅牵着赵元年来了,

是的,

平西王的貔貅,怎可能被别人牵着走?

赵元年还真不敢和这“神兽”置气,手里拿着缰绳,却只敢走在后头。

貔貅走到王爷身前,屈膝跪地。

郑凡翻身上去,貔貅再度立起。

蟒袍着身,胯下再骑着貔貅,英武得如同画中人走出。

福王妃依着帅帐,眼里,有些光泽在流转。

曾经,大楚公主在自己大婚前,不止一次地将还是伯爷的郑凡拿来和屈培骆相比;

眼下,

福王妃也是习惯性近乎本能地,在看着郑凡时,想到了自己的丈夫先福王。

另一边,一身白衣的剑圣,坐在马背上,早就候着了。

没扛旗,也没披甲做执旗兵的伪装;

郑凡或许会猜测,韩相公身边的执旗手,到底会不会是百里剑;

但对面,几乎不用猜,平西王的执旗手,那必然是晋地剑圣。

陈仙霸递送上乌崖,

但王爷却拒绝了,

抬头看了看昏压压的天色,感受着小雨珠拂面的凉腻,道;

“雨夜,就不带刀了。”

“王爷,可现在还是白昼呢。”陈仙霸问道。

“夜不夜,并非看太阳在不在,而是看人的眼睛,能不能看得到。”

陈仙霸愣了一下,随即似是明悟了什么,

道;

“属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

不用抽鞭子,待得这边话刚说完,貔貅就很自觉地凑向了剑圣所在的位置。

剑圣的坐骑原本是一匹黑马,但在貔貅几次故意欺负之后,那匹黑马在马厩里,不小心折了腿,故而就换成了一匹枣红马。

剑圣看着郑凡,笑道;

“倒是很少见你这般打扮。”

“如何,像不像乾国的藩王?”

“乾国的藩王,腰杆可不敢这般直。”

“天断山脉里有一种妖兽,叫黑柴狼,其性诡诈,倒是和本王极为相似。”

“怎么讲?”

“得志便猖狂,好不容易熬到了堂堂正正地站起来坐人,哪可能愿意这腰,再弯下去?

好了,

趁着雨还没下大起来,咱出发吧。

韩老相公八十多的人了,万一被暴雨一淋,回去就嗝屁了,本王未免胜之不武。”

“真这样了,等打赢了,大概就会传出那位韩相公是被你平西王活生生吓死的话来。”

“那就是双赢了。”

“哦?乾人赢在哪里?”

“不,是本王赢了两次。”

按照传统,双方应该都派遣出一支小规模兵马,互相清扫一下两方主帅会晤的区域。

但乾军那边,

韩相公早早地就在那里候着了,直接跳过了这一步骤。

只是,

燕军依旧派遣出了八百骑,围绕着乾军帅旗位置,清扫了一圈,确认没有猫腻后,燕军收兵,平西王和剑圣缓缓而出。

乾军帅旗下,

一身文士白衫的韩相公正坐在那里,其人留着长长的白须,自有一股子威严之气。

在韩相公身边,站着一个少年郎,少年郎扶着旗杆,有风有雨,少年郎不得不眯着眼,但依旧瞧见了那边骑着貔貅过来的平西王爷。

少年郎张了张嘴,露出了笑意。

“笑甚?”韩亗问道。

“平西王哩。”

以黔首之出身,一步步走到了如今之地位,威震诸夏;

平西王,早就不仅仅是燕国孩子们心中的偶像了,用后世的话来说,平西王早就出圈儿了。

“瞧你这出息,你可是天潢贵胄之身,用得着和那些黔首一样,去仰慕他么?”

少年脸上露出了笑容,道:“老公相,我是太祖皇帝一脉,可能,还不如黔首呢。”

少年的父亲,是乾国瑞王,他是瑞王世子,瑞王,是乾国太祖皇帝嫡传一脉。

瑞王的封地,就在韩亗的家乡,致仕在家的韩亗,以自己的身份,强行号召出了一支勤王之师,瑞王作为宗室,本就该出力,但其身体不好,据说卧病在床两年了,所以就派出自己这个世子来到韩亗身边,代表了瑞王府。

太祖皇帝一脉这百年来到底是过着怎样的日子,谁都能看得清楚。

如果说福王这种藩王,是谨小慎微的话,那么太祖皇帝一脉也就是瑞王府,其实一直睡在刀尖上。

平西王和剑圣到了。

韩相公站起身,

道;

“见过燕国平西王爷。”

“见过韩老相公。”

“瑞王世子,赵牧勾,见过平西王爷。”

郑凡闻言,对着这个扶着旗的少年郎笑着点了点头,通过这些日子和赵元年的交流,他当然知道瑞王府到底是怎样的来历。

一旁的剑圣,将燕国的黑龙旗直接插入了到了地面,随即,怀抱着龙渊,半闭着眼,开始打盹儿。

百里剑,不在这里。

他堂堂剑圣,对上的,是一个少年孩子。

好在,剑圣大人早就习惯了这种“尴尬”场面,对“名声”这类的,也早就不看重了。

韩相公瞧见了郑凡身上的乾国制式蟒袍,

笑道:

“平西王这是打算归顺我大乾为我大乾效力了么?”

这本是一句调侃;

但平西王爷却点了点头,

道:

“韩相公说的是,本王,正有此意啊。”

“哦?那我家官家要是知道这事,必然会龙颜大悦!”

平西王伸手指了指韩相公身边的扶旗少年,

道:

“咦,怎么,乾国的官家,不就在这里么?”

(本章完)

第858章 无题

雨,一直下,气氛不算融洽。

当然了,想融洽起来也不现实,局面本就很清晰地摆在这儿了,双方的两位主帅,也没那个必要去假惺惺地演一出什么“诸夏本一家”的戏。

韩亗耄耋之年,一生经历过不知多少荣光风雨,这样的老人,余生已经越活越随性了;

至于平西王爷,可比眼前这位老人更“老人”得多,他这是第二辈子。

你恶心我一下,

行,

我也马上以恶心回敬你。

反正你乾国官家祖上屁股不干净,咱就随意拉扯呗。

瑞王世子殿下赵牧勾面对这种“上纲上线”的调侃,倒是没露出什么惊慌之色,反而脸上挂着微笑,像是在配合着平西王爷的这句玩笑。

在场的,就四个人;

一个燕国王爷一个晋地剑圣,自己身边还是老公相,赵牧勾真没那个需要去假装表现出个“诚惶诚恐”出来;

一是骗不了这几个人,二是压根连这个流程都没必要走一遭。

韩相公并未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而是“哼”了一声,

道:

“王爷,眼下,大乾天兵,可就在老夫身后。”

“哦,那本王可真是怕得要命呢。”

其实,一边一直在假装假寐的剑圣留意到了一个细节,那就是今日的郑凡,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些……包袱。

这里的“包袱”不是指的什么必须支撑起来的格调,而是在说话做事上,好像多了一点点的刻意。

更衣的事上,就能瞧出端倪了。

这位平日里的事儿逼一般都用在矫情上,衣食住行上,哪里会真的考究。

“王爷此时若是弃下刀兵投降,老夫可以以这一生清誉作保,王爷能在我大乾,地位不变,富贵永享。”

“我想韩相公是否忘了,本王之根基,在晋东,您所说的地位不变,是否意味着乾国愿意让本王在乾地裂土封王?”

“这,又有何不可?王爷想开府建牙,尽可选地方就是,虽说梁地一战是我大乾胜了,但眼下终究还是燕盛乾颓之际,王爷只要愿意来,官家,朝廷,自会满足王爷一切条件。”

“好啊,乾国好山好水好风光,本王很早就想来看看了;

早些时候,也有白龙鱼服偷偷到乾国江南耍两把的打算,可实在是担心你们乾国的银甲卫来找本王的麻烦,故而一直未能成行。”

“呵呵,王爷诗词歌赋上,得姚子詹之推崇,以我大乾之风华,也必然能让王爷在文道上琴瑟相和。

日后史书记载,王爷兵法大家兼文华大家,前无古人,后,也几乎难有来者,岂不妙哉?”

郑凡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

眼下,

在北面的,是韩相公组织起来的勤王之师,在南面的,反而是燕军,所以,郑凡此时的指向,是南面,西山郡之南,就是汴洲郡。

“若是乾国愿意割让汴洲郡于本王,本王倒是愿意归顺于乾国,在这大乾的花花江山里,醉生梦死,乐不思燕。”

韩相公起身,

道:

“王爷,这样,就没法谈了。”

“本来就没法谈,说句不好听的,你就是一致仕老叟而已,不在家含饴弄孙安享晚年,却又要出山非得整出些事儿来。

您以为自个儿还是当年呐?

或许,连你们那位所谓的官家,也早就瞧您不耐烦了,可偏偏还不自知。

先不说你乾国到底能否给出能够打动本王的条件,就谈眼前,除非你们官家亲至,否则,谁又有资格能站在这里,和本王聊这些?”

“既然如此……那老夫,就在战场上,领教王爷的高招了。”

“最迟明日傍晚,本王让你这老匹夫,跪在本王面前求饶!”

“老夫不会让王爷您跪的,老夫会装作很礼贤下士的模样。”

随即,

瑞王世子举起了旗,另一边,剑圣也将插入地面的旗拔出,双方错开,各自归去。

……

“委屈你了,老虞。”

往回走时,郑凡开口安慰剑圣。

“所以,谈的到底是什么?”

剑圣作为旁观者,发现根本就什么都没谈出来,就简单地拌了个嘴。

“其实,谈的是什么,并不重要,因为根本就不存在谈判的余地,我在燕国是什么待遇,你知道的,你认为乾国,可能会给我这个待遇么?”

剑圣摇摇头,道:“就算是乾国愿意给,你也不会真的放下心去尝试对方会不会信守诺言的。”

“是啊,我的价位现在太高了,想挖墙脚,也根本开不了价。”

如今的郑凡,

进一步,

不,

哪怕只是再进半步,那都可以直接自立了。

所以,想挖他,除非愿意送上龙椅,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他,为什么还要来谈这一场?”

郑凡笑了笑,

道:

“聊聊天,说几句话,这一天,也就应付过去了。”

“他是想拖延时间?”

“不清楚,但大概吧。”

“那你呢?”

“我说我在静观其变,你信么?”

“他在等,你在等他,然而这里毕竟是乾国,所以,你吃亏。”

郑凡回答道:“我在等他等的。”

“有点绕。”

“可能吧,我也是在赌,对了,老虞,你信直觉么?”

“直觉?”

“比如一场梦,忽然给了你什么警示,你会信么?”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北先生。”

“瞎子人在赵地呀,我想听听你说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的,无非也就是白天你自己想的。”

“也是。”郑凡点点头,“其实挺难受的,你知道么?”

“哦?”

“他在努力地装出一种,自视清高,也就是我们燕人,不,是燕、晋、楚对乾国文官的一种既定印象;

他在朝着那个方向去演,但我能感觉,他演得挺累。

虽说世上一直传闻,是他当年说出‘只有东华门唱出的才是好儿郎’,还传闻,是他亲自执手,逼死了刺面相公。

愚钝、短视、自大,这本该是他的形象,但其实我早就知道,不该是这样的才是。

自古以来,除了那些少数的幸进之辈,比如太监、面首这类的,正儿八经地从底下一步步竞争爬上高位的,优胜劣汰之下,哪里容得下一个运气好的傻子?”

“你也在装。”

“既然都被瞧出来了,证明可能在他眼里看来,我装得应该也挺累的。”

郑凡自嘲式地笑了笑,

道;

“他曾位极人臣,三朝元老,我呢,裂土封王,大家伙的脑头上,其实早就没了敬畏了。

没敬畏之后,也就没了敬业精神。

演戏,都懒得全身心地投入了。

最重要的是,

彼此都心知肚明,

哪怕你演得再好,也大概率很难逃过对方的眼睛,那就更不愿意去多费这功夫了。

唉,

要是能抠图就好了,

本王也就不用再在这里走一遭。”

“抠图,是为何物?”

“源自于一个志怪故事,叫画皮,下次有机会,我讲给你听。”

……

“他啊,应该也很累吧,呵呵;

居然特意穿着我乾国藩王的蟒袍来见老夫,故意地在老夫面前,去表演出他的跋扈和嚣张以及目中无人。”

“老公相的意思是,燕国那位王爷,在演戏?”

“谁不是呢。”韩亗摸了摸自己的白须。

“那位王爷,已经发现端倪了么?”

“这说不准。”

赵牧勾道;“可是小子已经觉得,咱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呀。”

“自古以来,就没有天衣无缝之骗局,那位师承靖南王,自己又战功赫赫,就如同姚子詹那老小子曾说的那般,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咱们这里布置得再好,安排得再缜密,

说不得,

对方晚上睡觉时做个梦,就能察觉出问题了。”

“哪有这般的神奇的事?”

“楚国的大将军年尧,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啊,曾和那位平西王并列,现如今又是个什么下场?

人走到一定高度,就没有偶然了,甚至,还可能有气运加身。”

“气运……”

韩亗伸手,放在了赵牧勾的肩膀上,道:

“你是个好孩子。”

“老公相……”

“若是老夫现在还位列于朝堂之上,若是燕人,未曾打入我大乾境内,和你相处一阵子后,老夫必然会密奏官家,派银甲卫,让你出个意外,少年早逝。”

“我……”

“还好,老夫现在已经致仕了,且正如那位平西王所说的那样,官家,也早就嫌老夫说得烦了。当然,这不是主要的……”

“多谢老公相。”

“别谢老夫,谢你自己吧,素闻瑞王世子,是个憨傻痴儿,结果你见了老夫后,却未曾刻意遮掩。

光是这心境修行上,

上京城的那些个皇子,就没一个比得过你的。

你是吃准了老夫的心思,是么?”

“老公相觉得是什么,那就是什么了,小子不敢反驳。”

“其实,你晓得么,自太宗皇帝以来,对太祖皇帝一脉的打压和削减,很多时候,并非是官家的意思。

更多的,还是像老夫这种当朝老臣的意思。

说句不怕犯忌讳的话,到底是太祖皇帝还是太宗皇帝的后人,对于老夫这种人而言,并未有什么区别。

老夫伺候了三代帝王,帝王,其实和人,没什么两样。

什么天子啊,异象啊,史书里或许会吹得天花乱坠,可偏偏老夫运气太差,一次都没碰着。

我大乾的读书人,想要的是一种致君尧舜之大夙愿。

圣君在位,最好什么事儿都不要管,安心生孩子就是了,国事,自有我等读书人为官家操持好。

所以,

那个位置上到底坐着的是哪一脉的,到底是怎么拿下这位置的,我们,不会去计较太多。”

赵牧勾开口道;

“可是,老公相,不正是因为你们这群读书人,没把国家操持好,所以才会出现如今的局面么?”

韩亗停下脚步,扭头看着赵牧勾;

此时,前来接应他们的乾军还在前方,四下,也就他们这一老一少。

赵牧勾也直视着韩亗;

韩亗没生气,

反问道:

“燕国,就很好么?”

“燕国……”

“燕国百姓的日子,就很好么?”

“可是……”

“好与不好,取决于你站在哪个角度来看,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也不存在完全的坏,就如同道门的黑白太极。

这些年,燕国开始开科举了,给寒门子弟一个上进的机会,但我大乾,科举已百年。

这些年,燕国南征北战,他们的百姓,以及晋地的百姓,日子,过得能好么?

我乾国北方百姓,日子过得是紧巴巴的,但至少能保证江南的富足安康,至于北地,若是没有三边之重担,百姓的日子,还是能好些的。

你觉得我乾军弱,你觉得燕军强;

你觉得我大乾重文抑武,方才导致如今之局面;

却未曾想到,太祖皇帝建立大乾之前,我诸夏发饶之地,是群雄并起,征战不休,武夫当道,礼仪崩坏,百姓水深火热的年景。

只能说,世上并无完全之法,只能说,在百年前,乃至十年前,重文抑武,是没错的。

但谁料得,燕国的忽然崛起,给我乾国一措手不及,未曾反应过来纠正这国策,这才使得我大乾如今这般狼狈。

世人都说,当年是老夫,亲手害死了刺面相公。

可又有多少人记得,当年西军上下,全为其马首是瞻,其威望,不逊昔日燕国的靖南、镇北二王。

你只看到老钟相公年老之时依旧在苦苦为我大乾维系这局面,却未曾看到其年轻时追随刺面相公,曾主张过一路打到上京城,翻了这天下!

你只看到先前那位燕国的平西王爷是如何的自信跋扈,但也应该想想,如今他在晋东,其地盘,已然针戳不透水泼不进。

燕国先皇帝雄才大略,故而能压制得住镇北王靖南王,燕国当今皇帝和这位平西王相交于微末,且那位新皇帝,手段也是厉害得很,颇有其父之风,就这,怕是也得小心翼翼极为谨慎地才能安抚好这尊平西王大佛。

可我乾国当年呢,仁宗皇帝得以‘仁’名,实则性格懦弱不堪,做事犹犹豫豫,身为九五至尊,却天生瞻前顾后。

此等怯懦之主,安能驯服那位刺面相公?

用,又不敢再用了;

抚,又没那个自信去抚;

等,又担心再现当年太祖皇帝黄袍加身之故事;

贬,又怕激起反抗;

杀,又怕玷污自己一辈子无能空活岁月就只混来的仁德之名。”

说到这里,

韩相公顿了顿,

继续道:

“重文抑武与否,其实不在文人,而在官家,官家自己无能,莫说提刀,连举起来都费劲的话,安敢放心武人?

文人,无非就是裹刀布罢了。

当今官家,倒是难得的明君,他想重启刀锋,那便重启吧,也是时候该做这些事了。

世人都说,

是因那次燕人打到上京城下之后,官家震怒,我等才不得不致仕返乡。

实则,是老夫自己上的折子,要开刀锋,自然得先将最臭最硬的那几块布给先扒拉掉。

没我们几个老东西自觉地身退,他官家,哪里能来的从容?

说这些,也不是给自己脸上贴金,毕竟,国势如此,国情如斯,我等,也是必然脱不得干系的,错就错在,我等未曾预料到燕国的忽然崛起,也未曾预料到,文恬武嬉之后,我大乾的武备,竟然废弛到了这种程度。

错就错在,我等明明坐得那么高了,却没办法看得那么远,呵呵。”

赵牧勾一直在认真地听着,

谁成想,

韩相公在前方接应兵马到来之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却让他整个人,震惊了,

韩相公说道;

“所以,你可得学会踮着脚啊。”

等到士卒接应过来后,这一老一少,就不再说话。

乾军军营外围,乱糟糟的一片,不时还有逃兵被抓回来抽鞭子的场景。

但当走入军寨内圈后,却发现这里内寨布置合理井然,士卒行走皆成列成队,正在训练的队伍,也是杀气腾腾。

海东大帅义子,祖昕悦亲自来迎:

“老公相,世子殿下,辛苦了。”

“祖统制才辛苦。”赵牧勾马上客气道,身为太祖皇帝一脉的,至少目前来看,是没有任何拿大的资格的。

韩相公则问道:

“可有把握?”

“回老公相的话,内寨之中,末将已布置妥当,有我三万祖家军在,燕军……”

赵牧勾马上追问道:“燕军必然无法破寨?”

祖昕悦摇摇头,却也是笑道;“若是对面的那位平西王真的要发狠不顾一切地攻寨,就靠这三万在三边新编练而出的祖家军,怕也是难守住。

但如果那位平西王爷愿意这般兑子,愿意硬生生地吃掉我军,那此战之后,这支燕军将再无力在我大乾境内他顾了。

说到底,还是咱们占了便宜。”

翌日,

是双方约定好布阵于野,决战的日子。

让人意外的是,乾军,却紧守军寨,未曾外出。

但,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对面的燕军,竟然也是一样,紧守军寨,丝毫没有想要攻出来的意思。

信誓旦旦的一纸战书,被双方都很默契地当作了一个屁。

这一日的雨,比昨天下得更大了。

燕军这边,帅帐内;

平西王爷席地而坐,给剑圣、赵元年和陈仙霸等,讲述“画皮”的故事,尤其是在形容女鬼换皮之貌美方面,下了很多的形容词。

乾军那边,

韩相公在军帐内,

自己温了一壶黄酒,

倒两杯,他喝一杯,再洒一杯;

老钟相公都早就病死了,故而现在很少有人还能记得,今日,其实是刺面相公的忌日。

更鲜为人知的是,当年的韩亗,其实和那位刺面相公,是真正的知己。

“老韩啊,给某办了吧,下面的那帮崽子,要压不住喽,咱这好不容易刚平定了西南北羌,别再又掀起更大的乱子。”

韩亗年迈的手,

轻轻地自帐外,拘起一捧水,再缓缓地扬落;

“他们都艳羡那燕国为何能出个田无镜,了却君王天下事,不顾生前身后名;

可我大乾,

也曾有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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