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谁说一定要有宰执了?

宰执张静邦的府邸中。

一顶软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侧门,身穿便装的官员从轿中下来,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了一番,觉得没人注意到自己之后,这才蹑手蹑脚地进入府邸的侧门。

张静邦已经在府邸中等候多时了,见到此人赶忙迎了过来:“王尚书!快请。”

两人各自落座,仆人奉上茶水。

这位王尚书看起来年纪已经很大,有五十余岁,脸上皱纹纵横、胡须稀疏,原本就是一副苦相的面容,此时越发显得愁容满面。

“张相!为之奈何,为之奈何啊!”

王尚书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手足无措。

这位王尚书全名叫做王世雍,乃是当朝的吏部尚书,在朝堂中也算是实权人物了。

而张静邦则是除了唐钦之外的另一位宰执。

只不过,齐惠宗一朝两个宰执是一主战、一主和。而齐英宗这一朝,两个宰执都是主和的。

原本齐英宗给两位宰执的任务,一主外一主内。唐钦主要负责与金人求和、订立协议,而张静邦则是主要在内部弹压百姓、搜刮民财,用于满足金人的各种无理要求。

而在这个过程中,吏部尚书王世雍最为卖力,凡是在街上见到有姿色的妇女就全都掳走、送入金营。

而到了后来,由于城中有姿色的女子已经被抓得差不多了,他就将本已蓬头垢面、已显羸病之状的女子涂脂抹粉、乔装打扮,仍旧整车整车地送入金营。

这样的一番操作,也让城内怨声载道、民不聊生,将他称为“金人外公”。

在真实的历史中,王世雍对整个京师的破坏力是无与伦比的,因为他与其他的官员相比,不仅毫无底线,而且还颇有手段,给金人办起事来特别的麻利。

后来金人打算废掉齐朝皇室的时候,他还创作了“五保法”,令坊巷五家为保,一旦发现有人窝藏齐朝皇室,就连带论罪。

就这样,整个京师城中的齐朝皇室都被他搜刮一空,送往金营。

只不过在这个历史切片中,尚未走到那一步。

齐英宗虽然已经进入了金营,也已经在金人的授意之下对城中进行了一番搜刮,但包括齐惠宗在内的齐朝皇室尚在,被掳走的妇女财物也还不算很多。

而在郓王殿下带领西军回到京师之后,金人已经撤兵到了牟驼岗,原本已经提上日程的废掉齐朝皇室、改立张静邦成立伪政权的事情,自然也就暂时搁置了下来。

只是对于张静邦和王世雍这样的人来说,这却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

王世雍喝了一口茶水,有些惶然地说道:“昨日,官家召见了我。”

张静邦不由得面色一凛:“官家责难你给金人搜掠妇女的事情了?”

他也有些紧张,毕竟这件事情的执行者虽然是王世雍,但往上追究,他这位宰执才是罪魁祸首。

另一位主和派的宰执唐钦已经被这位新官家在朝堂上当场杀了,当时血就溅了张静邦一身,把他吓得差点当场昏厥。

而后,这位新官家虽然没有继续大开杀戒,但张静邦这些主和派的大臣们,已经是人人自危。

王世雍苦笑:“没有!

“官家全然没有问起我给金人搜掠妇女的事情,反而是跟我拉了拉家常。”

张静邦有些意外:“这么说来,这位官家还是晓事理的?

“此时金人仍旧兵临城下,这位新官家才刚即位,朝中动荡不已,他还是需要我们这些旧臣为他稳住局面的。

“所以,他是不打算追究我们为金人搜刮城中钱财妇女的罪过了?”

王世雍脸色仍旧难看:“这……下官就不知道了。

“但让下官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官家虽然与我说了些家常,但……说的却都是私事!

“他,他甚至连我昨天中午吃了几碗饭,有几道菜,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张静邦脸色骤变:“什么?!”

这下,权倾朝野的当朝宰执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走了几圈,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焦躁。

“难道是……武德司?

“官家这哪里是跟你拉家常,这明明就是在威胁啊!”

王世雍点头:“是啊,前日里官家说要整顿武德司,将西军中的一些人安插了进去。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官家只是想用武德司稳住城中治安,办一些西军不方便直接办的事情。

“可现在看来,官家这哪里只是用武德司来维持治安?这明明就是……就是……将我们全都监视起来了!”

张静邦脸色煞白:“一朝天子一朝臣……咱们日后恐怕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张静邦和唐钦等官员的发迹,跟齐英宗的即位是脱不开关系的。

齐惠宗一朝,包括童道辅在内的高官,除了李伯溪之外,被称为“六贼”,百姓汹汹然要将他们请愿诛杀。

而齐英宗当政之后不久,确实将这六个人流放的流放、赐死的赐死,即便这些人在齐惠宗一朝权倾朝野,此时也难免人走茶凉。

即便是童道辅,也未能以过往的功劳免罪。

究其原因,齐英宗未必是为了整顿朝纲或者平民怨,而仅仅是以此为由头,除掉朝中的齐惠宗旧臣,让自己更加大权在握而已。

将这些人除掉之后,齐英宗就提拔了张静邦、唐钦等官员。若是他当政再久一点,没有那么快自己跑到金营中被扣下,说不定秦会之也能得到他的重用。

本来这些旧臣若是一直在齐英宗手下,倒是也能快快乐乐地祸国殃民一番,只是金人的到来,瞬间打破了他们的美梦。

于是,上行下效,这些人自然要按照齐英宗的意思,拼命搜刮城中百姓了。

当然,这其中具体有多少是为了迎合上意,又有多少是因为纯粹的软骨头,就不好说了。

毕竟金人走时要立张静邦为伪帝,而王世雍成为他手下的一员干将,全无底线。再怎么看这两人要将锅全都甩到齐英宗身上,也是不太现实的。

但此时,郓王登基了。

这两位齐英宗时的旧臣,自然要惶惶然不可终日。

因为他们很害怕自己也会像童道辅等齐惠宗一朝的旧臣一样,被新君给清算。

罢官去职那都是小事,若是流放或者问斩,那可是一切皆休了。

“张相,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王世雍两手一摊,“难不成我们此时就只能坐以待毙不成?”

张静邦沉思许久,然后说道:“坐以待毙自然是不可能的!

“此时唯一的办法……应该便只有与朝中众臣结为一体,同进同退这一途。”

王世雍眨了眨眼睛:“结为一体,同进同退?”

张静邦点头:“对!同进同退!

“此时官家刚即位,虽然立足未闻,但他手中有西军。我们这些臣子,如果单打独斗,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就像唐相一般,被他当庭杀了,又如何?

“事后官家只要随便罗织一些罪名,这事谁也不敢追究过问。

“就如同此时,官家用武德司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想从伱身上找到一些罪证简直是太简单了。

“换言之,官家与你聊那些家常,其实就是在威胁你,让你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那么官家就可以随意处置你!

“你若是敢有任何的不听话,唐钦就是下场!”

王世雍脸色煞白:“可是张相,为何同进同退,便可保我们无虞?”

张静邦说道:“此时的局势虽然对我等十分不妙,但有一点好,那就是先皇将那些旧党诸臣已经全都排挤了出去!

“你想,若是李伯溪在,官家只要将李伯溪扶起来,就足以将我们全都斩尽杀绝了。

“但以李伯溪为首的那些大臣,已经全都被先皇给贬斥了。此时朝中上下,皆是我等一系的人。要说为先皇办事、为金人搜刮,你我众人,有谁逃得了干系?

“官家若是清算,那便是人人自危、物伤其类的局面。

“所以,只有我等全都联合起来,同进同退,才能让官家知难而退。至少在金人退兵之前,我等都可保无虞。”

王世雍脸色有些好转,恍然道:“张相言之有理!官家手中虽然握着西军,但处理政事,毕竟还是需要我们这些人的。

“若是我们不与他合作,官家就算想换人,仓促之间也换不得。

“再加上金人的威胁仍在,官家也只能暂时与我们妥协。

“但……若是金人退兵之后呢?”

张静邦已经想好了:“首先,官家不见得就能打得过金人。西军的战力虽强,但当初种平远进京勤王结果又是如何了?至于太原之围,那也是官家出其不意率西军支援,金人才败了。否则,种平远也难逃一死。

“此时金人兵锋正盛,两路大军齐聚,官家若是大败亏输,那我等为官家求和,还有很大的用处,自然还是要受到重用的;官家若是有胜有败,两相僵持,想来也很难动得了我等,仍旧需要我等为他维持朝堂、处理政事。

“就算是最坏的局面,官家真的大胜、金人真的退兵了……

“那也需要许多时日。只要这段时间一过,官家便不好再用旧账来治我们的罪,到时候即便以其他理由来论罪,也能罪减一等,不至于身死族灭。”

王世雍恍然点头:“张相言之有理!”

这一番分析之后,王世雍也明白了,此时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团结所有官员,想办法让新官家的政令不行,从而展现出自己的力量,让新官家不得不与自己合作!

如果这些官员仍旧是一盘散沙的话,那这位新官家就可以想杀谁杀谁了。

用武德司在,随便罗织一个罪名下狱,单个的官员根本无法抵抗。

但若是所有官员能够尽可能地同进退呢?那么官家就算杀了一两个官员,也无法改变这种现状,仍旧是政令不行。

反而杀的越多,朝堂越是混乱,官家自然也就知难而退了。

这样一来,官家面对金人的威胁,就必须先安定内部,多多少少对他们这些旧臣有所宽恕了。

所以,此时张静邦和王世雍这些官员所想的,并不是要作死或者与皇帝对着干,而仅仅是走上最后一条能够自保的路。

至于让所有官员同进退这一点能不能做到呢?

虽然很有难度,但却还是有这种可能的。

因为此时朝中的官员,哪个没点黑历史?

在齐英宗手下为官,多多少少都替金人干过事情,或是搜刮过钱财,或是掳掠过妇女,或是镇压过民乱,或是去过金营求和……

深究起来,谁的屁股都不干净。

而且,本朝有传统,是不杀士大夫的。可这位新官家却全然不在意,不仅直接杀了当朝宰执唐钦,而且还用武德司监视百官,甚至隐约还有将武人的地位提起来、与这些文臣平起平坐、甚至犹有过之的打算。

这还得了?

若是让这些武人骑到头上,那接下来,这位官家是不是还要削减官员俸禄、裁汰冗员、取消恩荫、变革科举?

事实上,这位新官家似乎已经在着手要取消官员的恩荫了,这是一个十分不妙的信号。

这些文人士大夫,虽然没什么特别的才能,但一个个可都不是蠢人。

他们都很聪明,能看得清局势。

此时新官家的这一系列行为,明显就是要对他们整个群体开刀。而此时如果再不反抗,难道要将这些利益,将自古以来齐朝便以文抑武的好政策,给拱手相让吗?

所以,张静邦的这个办法虽然是权宜之计,但却肯定会有效。

毕竟在他们看来,朝中的大臣就这么多。李伯溪等人已经被排挤了出去,当今官家很难做到拉一批、打一批。

而就算是改革科举、想办法从平民中提拔一些新的官员上来,也总需要一些时间,不可能一蹴而就。

而这段空窗期,就是他们发挥的最佳时机。

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难道真的要等这位新官家打跑了金人、将屠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的时候,才想起来后悔吗?

王世雍一咬牙:“好,张相,我这就去办!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瞒得过武德司的耳目。”

张静邦说道:“行事尽可能低调一些,能瞒得住就瞒,但瞒不住也没办法。官家迟早会知道这件事情,但这对于我等来说,就是阳谋。

“我们赌官家不可能离开我们管好这个朝廷,只要这一点不变,那么不论官家发现早晚,我们都能苟住这口气!”

王世雍深表赞同,行礼之后离开张静邦的府邸,又上了软轿,去拜会其他的大臣了。

……

樊存看着武德司最新的奏报,并不意外。

因为这些事情,全都在盛太祖的意料之中。

“这个张静邦,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樊存感慨道。

盛太祖冷哼一声:“他也是黔驴技穷、无计可施了!

“他深知自己迟早都难逃一死,而此时的垂死挣扎,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搏一条生路罢了。

“若是一般没什么手段的皇帝,还真要被他这一步给将死,走成一步死棋。”

樊存点头,因为这一幕他见过。

在上一个试炼幻境中,主持王文川变法的那位皇帝,其实面临的就是这样一种局面。

虽然没有如此激烈,但意思是差不多的。

文君实之所以能用一句“为与士大夫共天下,务要人推行尔”将皇帝怼得哑口无言,就是因为皇帝发现,自己确实无法脱离这些士大夫独立地处理政事。

他倒是先是想依仗王文川,但王文川也不能很好地控制基层的官吏,导致在推行新法的过程中民怨四起;而皇帝又因为和王文川的意见相左,感觉到自己的皇权被相权所削弱,所以想收回一些权力。

可折腾到了最后,皇帝却发现即便自己收回了一些权力,很多政令仍旧是推行不下去。

如此一番折腾,皇帝自然也就心灰意冷了。

皇帝与群臣的关系,是十分复杂的。

虽说齐朝也是个集权政体,皇帝有着绝对的主动权,就像齐惠宗、齐英宗这两个活宝皇帝可以将整个王朝给硬生生地葬送,但皇帝也并非无所不能。

当皇帝面对官员的个体时,可以用太多的办法。

但皇帝若是触犯了整个官僚、士大夫集团的利益,那么这些官员也可以用非暴力不合作的方法,让皇帝做不成事。

文君实便是一个典型代表,隐忍了那么多年,最终还是让齐朝又回到了祖宗之法的老路上去了。

而现在,张静邦显然也没有文君实那样的能力、手腕和目标,也没有什么架空皇帝的野心。

他本性是个谄媚懦弱之人,否则也不可能给齐英宗和金人当狗。

只是兔子急了也要咬人,眼瞅着新官家的屠刀就要落下来,他得借用官僚、士大夫集团整个阶层的力量,为自己谋得一条生路。

若是按照常理来推断,郓王是会给他这条生路的。

因为齐朝一直有着与士大夫共天下、以文抑武地祖宗之法;

因为郓王本身就曾经考取过状元,与这些文人天然地亲近;

因为此时大敌当前,该缓和内部矛盾、先解决金人的威胁。

不管怎么看,该让步的都是当今的这位新官家才对。

只是张静邦唯一算错了一点。

他的敌人并非郓王,而是……

盛太祖。

樊存合上了武德司的奏报,看了看盛太祖:“那就按照陛下的意思……

“将这些人,全都一窝端了吧!”

……

朝会。

金銮殿上,群臣毕至。

这位登基不久的新官家端坐在皇位上,而在他的侧后方,已经没有了太上皇齐惠宗的位置。

从任何角度来看,这位新的官家都只是将他的这位父皇当成了清君侧的理由和夺位的工具,在登基之后,并没有任何一丝一毫与之分享权力的想法。

虽然并没有像齐英宗那样像防贼一样软禁起来,甚至还好吃好喝地招待着、表现出父慈子孝的戏码,但暗中的监视与防备,却一点都不少。

此时,这位新官家在朝堂的地位,有些特别。

他手握西军空降当了皇帝,虽说正统性上没有任何问题,但毕竟整个朝廷还未统合起来,群臣之中还不知道隐藏着多少与他心不齐的人。

而今天,这位官家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他翻着手上的奏报,漫不经心地说道:“张相。”

张静邦赶忙回道:“臣在。”

樊存低头看了看他:“设粥棚向百姓施粥一事,你与百官做得不错,该有赏赐。”

张静邦低头行礼:“官家,臣不敢居功,此皆是官家圣恩。”

樊存话锋一转:“但是……朕让你们商讨一个革除恩荫之法,为何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定论?”

张静邦赶忙说道:“官家,恩荫乃是祖宗之法,我朝与士大夫共天下,这恩荫之法乃是我朝根基,不可动摇啊!

“当年王文川变法便想要改革恩荫之法,结果搞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让我朝动荡不已,这才有金人趁虚而入。

“官家让臣与同僚去想这革除恩荫之法,臣等苦思冥想,参考历代先皇旧事,又听取诸多士子与百姓的意见,实在是难以找到两全之法。

“官家之命,臣等不敢违背,只是此事牵涉甚广,恐怕还是要……徐徐图之。”

这显然是张静邦与其他官员们的共同看法了。

恩荫是官僚士大夫阶层最重要的一种特权,当今的官家竟然要革除?

这要是不做点什么,岂不等于是拱手交出自己的命根子?

当然,张静邦等人也不敢跟皇帝公然叫板,只能以这种方式拖下去,表达自己不合作的态度。等皇帝没了办法,此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然而就在张静邦以为此事已经过去的时候,却听到高高在上的皇帝突然一拍龙椅,大声呵斥道:“张静邦!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勾连群臣,向朕施压?”

张静邦不由得一惊,赶忙跪在地上:“官家,何出此言?臣一心为官家办事,绝无二心,怎敢向官家施压?”

樊存冷着脸:“那为何事到如今,连一个革除恩荫的方案,你们都拿不出来!

“若是不能,那便是你的才能,根本不足以做当朝宰执!

“若是不愿,那便是欺君罔上,大逆不道!”

张静邦更慌了,但还是勉强支撑:“官家息怒!臣忠心可鉴,然则革除恩荫一事,确实事关重大、相关条例极为繁琐,不是三两日便能捋顺的!”

樊存冷笑:“哦?事关重大?极为繁琐?

“来人,将朕革除恩荫、改革科举的举措,念给他听!”

一位小太监点头称是,立刻拿出准备好的诏书,当庭念诵。

群臣全都认真听着,大殿中针落可闻。

张静邦跪在地上,越听越是心凉。

什么情况?

他本来没太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恩荫本就是官僚士大夫的特权,岂是皇帝一句话就能废的?不只是他张静邦一个人不同意,这满朝的大臣,就没有几个会同意的!

他们满心想着,只要他们不出具体的方案,或者在一些方案的细节上来回扯皮,这件事情至少能拖上几个月。

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消磨皇帝的耐心,这件事情也就拖下去了。

但没想到,不过短短两天时间,皇帝自己搞出来了一份官制改革的方案!

这方案直指齐朝目前冗官的现状,将大量只领俸禄不干事的闲职给全都取消,一刀切了下去!

而让张静邦震惊的还不止于此。

最重要的一点是,皇帝的这方案竟然条理清晰、方向明确,绝不是那种漏洞百出的方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这群文臣,很难挑的出毛病!

正常来说,皇帝虽然手握权力,但对于这些具体的方案,肯定是不清楚、不擅长的。想要推行某个政策,就必须依赖那些有能力的宰执。

就像当初王文川变法时,皇帝也需要王文川这个宰执来办事。

这样一来,皇帝有可能与官员在某些点上发生矛盾,而反对派的官员就可以抓住这一点进行攻击,从而让整个方案全都土崩瓦解。

然而现在,皇帝竟然自己搞出来一份严丝合缝的方案!

这方案,大刀阔斧,将这些官员们砍得肉疼无比,可偏偏又严丝合缝,没什么漏洞可钻,更没有错误可挑。

最关键的是,这是皇帝自己搞出来的方案。

那也就不会存在皇帝与宰执地矛盾,任何官员想在这份方案中挑刺,那都是找死!

等小太监念完了方案,樊存没等张静邦说话,直接开口道:“张静邦!这便是你说的事关重大、极为繁琐?

“你到底是能力不足,还是有意欺君?你自己选一个吧!”

张静邦吓得额头上的冷汗不断渗出,他赶忙不断叩首:“臣……臣能力不足,有负陛下厚望!”

樊存点头:“所以呢?”

张静邦神色惶恐,但很快还是反应了过来,赶忙说道:“既然臣能力不足以胜任……那,那便请辞去宰执之位!”

樊存满意地说道:“好,准了!

“此方案,着吏部去办。”

说罢,他看了看吏部尚书,正是之前与张静邦走得很近、想方设法在城中搜刮妇女送给金人的王世雍。

王世雍懵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就直接砸到我的头上了?

对此,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如果真按这个方案执行下去,那还不得把群臣给得罪死了?关键是,他自己也是群臣的一员,让他放弃恩荫,这怎么可能呢?

眼瞅着官家要散朝,王世雍赶忙出列说道:“官家,且慢!”

樊存瞥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事吗?”

王世雍本来想说此事还要从长计议,但被这位新官家瞥了一眼后,他瞬间怂了。

别找死!

张静邦乃是当朝宰执,都因为一个办事不力而被直接罢免,他一个吏部尚书,虽然也是朝中大员,但在皇帝眼中,又算是个屁?

此时他不论是表现出不愿或者不能的想法,都会跟张静邦一样,直接被罢官。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过后,王世雍已经后悔自己站出来了。

好在他急中生智,说道:“官家!宰执之位空悬,终究是……让朝局不稳。

“官家罢了张相,现在朝中连一位宰执也无了。

“还请官家早定两位宰执的人选,以稳朝纲。”

此言一出,王世雍不由得感慨于自己的急智。

从心之后,他果断找到了另外一个不错的话题,暂时保住了自己的官位。

之前朝中的两名宰执是唐钦和张静邦。

唐钦被这位官家当庭杀了,而后他的宰执之位就一直空悬;现在新官家又将张静邦罢免,这意味着朝中的两个宰执之位全都空了。

让皇帝早点把这两个位置给补上,总没错吧?

樊存不由得笑了,他漫不经心地扫视百官,最后目光停留在张静邦和王世雍两人的身上。

“谁告诉你们……朝中一定要有宰执了?

“散朝!”

(本章完)

第266章 一个人全干了!(8000字)

张静邦回到自己的府邸时,整个人还是晕的。

我不是当朝宰执吗?

就皇帝一句话……就废了?

张静邦简直有些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因为……显得有些太过儿戏了!

要知道,齐朝历来虽然也有罢免宰执的先例,但往往都会有一个特定的过程。

首先是传出风声,让人能够感觉到皇帝的心思发生了变化,有了改换宰执的想法;其次是各路御史或者官员闻风而动,开始围攻、参劾;再次是朝堂上大家吵得不可开交,各方势力纷纷表态,而皇帝从中拉偏架,逐渐确立一种废立宰执的有利氛围;最后才是顺理成章地找个合适的理由,将宰执给废了。

而且,废了宰执往往也不是直接罢官,毕竟能当宰执的那都是朝中重臣,除非是皇帝对他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否则基本上都是贬官或者下放到地方上去,远离权力中枢。

总之,这一套基本上是齐朝官场的潜规则,极少有不按这一套来办事的。

所以士大夫之间互相攻击,也都会彼此留三分余地,不至于互相赶尽杀绝。毕竟你有得势的时候,就有失势的时候,得为自己落魄之后的事情想一想。

然而,当今官家却完全不管这些啊!

事先有风声传出来吗?没有,张静邦完全不觉得皇帝要废掉自己。

有各路御史、官员闻风而动、参劾他的情况吗?也没有,朝臣跟张静邦的关系还挺不错的。

朝堂上有争吵吗?没有,皇帝一句话,就直接废了,甚至根本没给群臣反应的时间!

前边这三步都没有,直接就跳到了最后一步,也难怪张静邦有种活在梦里的感觉,到现在还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而此时在他的府邸中,包括吏部尚书王世雍在内的七八名大臣,齐聚一堂。

王世雍苦着脸:“张相,这,这该怎么办啊?”

张静邦感觉自己脑仁有点疼:“别叫我张相,我现在已经不是宰执了……”

这些大臣们之所以来找张静邦,显然也是被今天皇帝在金銮殿上的那一套组合拳给打懵了。

一方面来说,他们作为官僚系统内的人,跟张静邦走得比较近,这种大事发生之后要来慰问一番;但更重要的原因则在于,他们对于皇帝要革除恩荫的事情,既慌张又不甘心,所以想来商量个对策。

张静邦虽然已经不是宰执,但名望这种东西,还是存在的。

就像齐惠宗一朝的权臣蔡元长或者童道辅,虽然有一段时间致仕退休了,但仍旧有许多官员往来,他们也仍旧对朝政有着极强的影响力。

门生故吏遍天下,已经形成了一场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而网中之人不论是否在职,都是有能量的。

张静邦此时的势力当然比不过蔡元长或者童道辅,可他毕竟是矮子里拔将军、最后一位当过宰执的人了。

“张相……你见多识广,你说说,官家今天朝堂上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啊……”一名官员颤巍巍地说道。

今日朝堂上,皇帝最后撂下一句话:“谁告诉伱们朝中一定要有宰执了?”

这句话,让朝中的群臣都懵了。

什么意思?没有宰执?

那以后六部的公文,我们送到哪去?原本宰执要做的那些事情,谁来做?

这不是将朝政大事视作儿戏吗?

张静邦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那意思十分明确。

你问我,我问谁?

我特么怎么会知道啊!

不过张静邦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他略一思考,然后问道:“那么官家散朝之后,有没有再说些什么?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动作?”

一名官员想了想:“官家似乎是说,要将中书门下和枢密院所有奏章,全都送到他宫里去……”

此言一出,众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不傻,能很清楚地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看官家这架势,难道是要全都自己干?

原本的流程,是宰执处理各种政务,皇帝虽然也可以过问,但一般不会亲力亲为。

但现在,宰执没有了,原本宰执负责批阅的那些奏章也全都送到了宫中,这信号还不明显吗?

这是皇帝要撸袖子自己上啊!

那么,估计以后也不需要再有任何的宰执了。

一名官员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地说道:“张相,官家岂可如此?这,你得想个办法啊!”

张静邦有些没好气地说道:“我能有什么办法!”

其他官员纷纷说道:“没办法也得有办法啊!张相,官家要做的事情如果真的成了,这偌大的京城中,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吗?”

其他的官员也很急,因为这绝不是张静邦一个人的事情。

从表面上来看,张静邦作为宰执直接被免官,损失是最大的。但其他官员,其实也都有隐形的损失。

因为宰执的权力被取消,是所有文官共同的损失!

这些文官以后也都期待着自己能做到宰执之位,虽说现在看着还没什么希望,但他们还有的是时间呢,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

可如果官家真的取消了宰执之位,那他们可就再也没有成为宰执的机会了。

又有一名官员说道:“张相,王尚书。恩荫的事情,也得想想办法啊!本朝太祖时就为我们群臣定下的规矩,不能就这么被破了啊!”

其他的官员也纷纷响应:“是啊,恩荫的事情也得想办法!”

他们纷纷看向王世雍:“王尚书,此事你一定得顶住!取消恩荫的事情,一定不能推下去,否则我等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王世雍差点气得翻白眼:“诸位同僚,你们是否也太看得起我了?这事是我一个人能扛得住的吗!”

他也很无语,你们说得倒是轻巧!

谁都能看出来,官家把革除恩荫这件事情交给了吏部来办,如果他这个吏部尚书推诿不办,那么短时间之内,这个政策确实是实施不下去。

但是,你们当官家傻?

他若是直接以办事不力将我砍了,换上别的人呢?

你们倒是没损失,我可是要掉脑袋的!

其他官员仍旧不依不饶:“王尚书!此事绝非你一人的事情,乃是与朝中群臣息息相关!不能为了你的一时安危,便让我等的子孙后代也全都受损啊!为子孙计,此事,妥协不得!”

王世雍脸都气黑了,他很想说,你行你上!

要不这个吏部尚书的位置你来坐!

王世雍这个人,胆子并不大。或者说,欺压百姓的胆子大得很,但跟皇帝对着干的胆子,他是没有的。

否则当初也就不会如此热衷于在城中搜刮女子送给金人了。

此时这位新官家登基之后,已经杀了一名宰执、废了一名宰执,他是疯了,还敢跟官家对着干?

所以,任由这些大臣百般劝说,王世雍头都摇得像是拨浪鼓一样,说什么都不同意。

最后,还是张静邦说话了。

“好了,大家都先别吵了!

“我看,此事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

众臣问道:“如何还有转圜余地?张相快请讲!”

张静邦轻轻叹了口气:“当今官家虽然摆出了一副要废宰执、所有政务事必躬亲的架势,可在我看来,这终究是不可能的。

“朝廷政务何其繁琐?

“按照原本的情况,除了六部、御史台等机构要各司其职以外,至少需要两到三名宰执,才能将这些政务处理干净。

“官家此时虽然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架势,要将所有政务全都收到自己手中,但官家又怎么可能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而且,还是干三个宰执的活!

“所以,不出三日,官家的宫中必然是奏章堆积如山,各项事务严重积压。

“到时候朝会上,你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要求官家再选出宰执。

“官家见识到朝中政务的繁杂,自然也会产生知难而退的想法。到时候你们再想办法讨价还价,在恩荫等事情上与官家讲讲条件,就更有可能成功。”

群臣恍然点头:“原来如此!还是张相想得明白!”

“这等简单的道理我等之前为何没有想到?果然还是被这个新官家给唬住了。”

“是啊,这位新官家虽然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治国方面,还是没什么经验的。这样一番姿态,估计也是为了立威,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

“闹到最后,多半是大家各退一步,官家平稳交接、树立权威,我等收敛一点,但利益不损,也就这样过去了。”

此言一出,这些大臣的心中安定了不少。

他们这样想,倒是也很有道理。

毕竟从他们的视角来看,这位郓王,是无论如何也干不成废宰执这件事的。

郓王是何许人也?

或许很聪明,能考中状元;或许在军事方面很有才能,可以统帅西军。

但是,他凭什么可以自己一个人干三个宰执的活?

要知道,宰执里,状元公之类的天才多得是,而且都是从各级官职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处理政务的能力都强的爆表。

这样的人,尚且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将朝中政务给处理干净。往往还很不轻松。

郓王凭什么?

他一没有基层的执政经验,二没有如此旺盛过人的精力,三没有事事亲力亲为的必要。

所以,众人得出一个结论。

这位新官家之所以摆出了一副要废宰执的架势,实际上不是真的要废宰执,而是要以此,跟百官谈条件。

先做出一副“你们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不可替代的”这种姿态,在群臣中立威,防止自己以后政令不通,等群臣知道错了、认怂了,他就再顺理成章地将这些事情分派下去。

这么一番折腾之后,群臣更加听话了,官家自己也不需要真的那么辛苦。

嗯,看起来,这确实是个好计策,而且,应该也是唯一的一种可能。

只是这计策一旦被群臣看穿了,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些大臣开始考虑着,既然官家不可能真的将所有的政务亲力亲为、百官并不是真的可有可无,那我们是不是只需要稍微做做面子工程就行了?

没必要被官家吓住,直接将核心利益全都交出去了吧?

想通了这一点,这些官员全都长出一口气,纷纷向点破这一点的张静邦道谢。

“张相果然是洞若观火!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张相未来必然还有再起的时候,下官翘首以盼了!”

“诸位,以后也要常来张相府上拜会,咱们以后也少不了张相的提点。”

“那下官就先告辞了!”

他们全都心满意足地告退。

只是这其中,王世雍并没有跟他们一样想。

“事不关己,这群人当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我是吏部尚书啊!革除恩荫这件事情,官家可是指名点姓地交给我了!

“若是此事推行不力,他们自然是乐见其成,可官家真的恼羞成怒了,我恐怕是难逃一死……

“不管他们怎么想,恩荫这个事情我还是得抓紧去办……”

王世雍还是再度选择了从心。

毕竟他的立场跟其他人不同,而且多年的求生经验让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些什么,总觉得此时还是……保住狗命要紧。

……

几天后。

刑部衙门。

王世雍看着手中发回来的奏疏,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这几日,他一直在推动革除恩荫的方案。

官家已经给了他一份相当明确的方案,王世雍就算是想从中做手脚也根本没机会。不过这方案的种种推进过程和细节,他这个吏部尚书还是得不断上报的。

吏部中有专门负责恩荫的部门,也就是验封司,包括封爵、世职、恩荫、难荫、请封等事务。王世雍每天盯着下边,也留意着上边。

而每一份奏疏递交上去,过不了多久总能再发回来。

而发回来的奏疏,上面基本上都写好了皇帝的处置意见,没有模糊操作或者和稀泥的余地。

王世雍虽然在吏部衙门,但外面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

在朝中的官员们认为皇帝绝不可能一个人批阅这么多奏章的时候,皇帝那边也第一时间开始了行动。

先是将原本属于两名宰执的奏章全都搬入了宫中,而后,就是从太学中选了几名没有实职,但才学兼优的学生。

太学生,在齐朝的历史中,尤其是在靖平之变期间的历史中,是很有存在感的。

之前请愿诛杀六贼的,就是京师中的太学生。

齐朝的人才选拔制度,不仅仅只有科举。科举考试是针对所有平民子弟都可以参加的一种人才选拔制度,可以说是大浪淘沙,只有考中进士的才有机会正式进入官场,而举人、秀才,往往就只有在国家需要的时候才做个临时替补。

而太学,等于是有地方官学推送到中央的“保送生”。只要通过入学考试,在学校修够足够的学分,即使不用参加科举,一样可以赐同进士出身而入仕。

当然,太学生也可以选择凭自己的真本事去硬考科举而入仕,这种就属于是对自己要求比较高的牛人了。

当年王文川就对太学进行过一系列改革,也去太学等地讲学,很受学子们的欢迎。

总之,太学基本上全面承担太学生的一些开销,并且会将这些学生输送给国家做人才,属于是一个大型的人才储备基地。

但……齐朝的那些先皇们,对太学生的态度,却谈不上有多在意。

就拿齐英宗来说。

当时京师的太学生集体上疏请求诛杀六贼,还闹出了大游行。齐英宗正好顺水推舟诛杀了六贼,表面上是为了平民愤,实际上还是为了将朝政大权收回自己的手中。

而对于那些请愿的太学生们,却没有一人真正得到重用。

因为对于齐英宗来说,这些太学生就像是后世的愤青,他们读过书,知晓大义,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民意。但要让他们入朝做官?那不好意思,他们差得太远了。

显然,对皇帝来说,还是侵淫官场已久的那些官员们,用起来更加顺手。

所以,历朝皇帝对于太学的重视,往往都是浮于表面的,没有人真的考虑将太学生提拔成什么实权官职。

而此时的这位官家……

竟然在太学中选拔了几个成绩优秀的太学生,直接让他们到皇宫中办公了!

当然,皇宫肯定是群臣日常奏事议事的外殿,不可能到后宫去。

可这意味着什么?

据说,当今的官家让这些太学生去看奏疏,仔细研究之后,再给他进行非常扼要的口头汇报。而后,官家再给出口头答复,由这些太学生直接禀笔批红,斟酌措辞和细节,最后分发下去。

这件事情传扬出去之后,朝中的大臣们免不了又是一阵惊慌。

难不成皇帝真能一个人就把这些政事全都办了?

原本一个人批阅几百奏疏确实不可能,可若是有了这些太学生的帮忙呢?

不过他们最开始慌了一阵,但仔细计算过奏疏的数量之后,就又放下心来。

每天的奏疏达到一百余件,而奏疏中所说的事情,更是达到三百多件!

按照每件奏章一千字来计算,每天的奏章都得有十万字。

就算皇帝让这些太学生先筛选一番,总结得简明扼要之后汇报,自己再口述、由太学生们禀笔,这也是相当可怕的工作量。

而百官研究之后得出的结论是,官家或许能坚持那么两三天,但绝对不可能长久!

因为要处理这些奏章,可不是随便写个“知道了”就行了的。

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皇帝必须分得清楚,否则就有被架空的危险。

群臣发现皇帝根本无法区分重要和不重要地事情,那么就会开始动歪脑筋了。

就算皇帝能坚持一天两天,那一个月呢?一年呢?十年呢?

难道你作为皇帝,一天都不休息了吗?

总之,官员们觉得皇帝绝对不可能坚持下去,即便能坚持个十天半月,后来的处理效率也会飞速下降,体力脑力都跟不上。

坚持下去,胜利还是会属于群臣的。

只不过担任吏部尚书的王世雍,却越发觉得不对劲了。

因为从皇帝给他批阅的奏章来看,这位年轻的官家不仅没有累得昏了头,反而脑子非常清楚!

王世雍奏疏中的那些小心思,全都被无情点破,皇帝责令他老实照办不要耍花样。而且,每次回复的都是简明扼要,直指要害,甚至比有宰执的时候,处理得还要更加顺畅。

王世雍越发害怕了。

他隐约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危险。

如果对皇帝来说,包括宰执在内的群臣,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无法替代的……

那么,他能干出些什么事来?

……

垂拱殿旁的文德殿。

此地本来是皇帝每日上朝和退朝前稍作停留、休息的地方,但此时却显得热闹非常。

几名太学生在这里被安排了坐榻,正在翻阅堆积如山的奏疏。

而他们每翻阅完了一批奏疏、彻底了解了奏疏里说的事情之后,就会轮流来到樊存的面前,向他简明扼要地汇报奏疏中的内容。

而樊存则是按照盛太祖的建议,口头给他们批复,再由他们回去在奏疏上批红。

最开始的时候,樊存和盛太祖当然也要看这些人披红之后内容,是否能够准确地表达自己说的意思。有没有出于能力或者动机的原因,做出的一些歪曲或者修改。

第一次发现只是警告,但第二次发现就要治罪,第三次发现,就得换人了。

经过大约两日的整顿,这些太学生总算是基本适应了整个流程,并稳定了下来。

这很正常,因为太学生毕竟都是一群很有才学的人,即便他们不懂政务,但只是做个传达、披红的工作,还是完全能够胜任的。

实际上,他们此时干的活,跟大盛朝的秉笔太监差不多,都是为了给皇帝分摊工作量的。

盛太祖虽然勤政,是出了名的劳模,但很多奏疏洋洋洒洒,字数多却难以说到重点,全都自己看的话,很多时间都被浪费了。

所以,干脆让这些太学生来帮忙。

只要运用得当,政事的处理效率就能提升一大截。

当然,盛太祖也不可能完全信任这些人,不仅每天都要随机选取一些奏疏进行抽查,还向他们申明了事后的追究制度。如果有太学生没有如实转述奏折中的意思,有所曲解,或者没有如实按照皇帝的意思披红,那是要论罪的,最严重的情况是要斩首的。

恩威并施之下,这些太学生们,干得倒是很不错。

如果用现代的情况来做比喻,那就是从国内的顶尖大学里选了一些最优秀的学生,去政府部门中挂职。

这些太学生平日里虽然很积极地想要参与到政事中,但从没有皇帝真的给过他们这个机会。

可现在,他们不仅能进入皇宫,为皇帝批阅奏章,还可以跟皇帝面对面地交流。

这是多么大的恩典?

在以前,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

所以,这些太学生们一个个的都十分积极,简直就要跟盛太祖一样,恨不得废寝忘食地把这些奏疏给批阅好。

而在这个过程中,盛太祖也在看着这些太学生们的表现。

其中有能做实事的、在处理政务地过程中表现优异的,就都可以记下来。

等到时候有哪个官员不听话了?好说,直接咔嚓掉,让这些太学生顶上去就行了。

这一番操作下来,樊存就通过盛太祖这个官方外挂,将朝政大权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确保了朝堂地稳定,接下来自然就是要兴大狱了。

……

接下来的几日中,各种大案开始不断地浮出水面。

在樊存的授意下,御史台火力全开,不断弹劾各种官员贪赃枉法。

而樊存则是大手一挥,全都彻查!

当然了,在这些大狱之外,他也加入了一点个人的喜好。

比如,一些官员明显看起来就不太配合,抓!

还有一些官员一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人,抓!

这其中,也包括了此时正在担任御史中丞的秦会之。

樊存已经忍了好几天了,现在终于可以动手,第一时间就将秦会之给抓了起来,换了个人去做御史中丞。

当然了,有些官员的黑料好找,有些官员的黑料不太好找。

毕竟此时的武德司,作为一个特务机构来说,还是不太合格的,跟大盛朝的锦衣卫、东西厂比起来,业务能力差得有点远。

所以,就得想别的办法了。

好在哪怕是在齐朝,皇帝想搞死一名臣子,手段也多得是。

对于那些在靖平之变中替金人掳掠金银财帛、抢夺妇女的,论罪。

对于那些办事不力、许多措施推行太慢的,论罪。

最后找来找去,樊存发现此时的秦会之,还真没什么太多的黑料。

此时的秦会之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但要说很明确的贪赃枉法的证据,或者说是给金人当狗的行为?目前还真没有。

他是靖平之变后被掳到金国之后,才干出这些事情来的。

最后樊存也麻了,干脆大手一挥:“那就直接定一个莫须有吧!”

反正说你卖国你就卖国了,在未来的时间线里卖就不是卖了?必须处理!

至于吏部尚书王世雍,他确实踏踏实实地把革除恩荫的事情给办完了。

樊存没打算放过他,毕竟他之前帮金人掳掠了城中的许多妇女,激起了极大的民怨。

不过看在他还算识趣的份上,暂时留着他,秋后算账。

大批的官员,直接被拉到街上游街。

罪过比较重的,直接当着京城老百姓的面问斩;罪过比较轻的,或者是革职,或者是抄没家产,总之,使劲收拾就是了。

而每次问斩的时候,监斩官都会在百姓面前大声念诵这些官员的罪状,一件一件、条理清晰。

对于秦会之,樊存也特别关照了,必须得给我找个理由杀了!

这样不讲道理的行为,自然也引发了百官的极大抗议。

皇帝岂能这么做!

还要不要与士大夫共天下的祖训了?

朝中的官员,唇亡齿寒、人人自危,自然是汹汹然、抗议的声浪一波接着一波。

而樊存的回答也相当直接。

有罪的,下狱!

没罪的,无视!

如果无视之后还逼逼赖赖的,那就直接免官,你爱去哪玩去哪玩吧。

反正现在不管缺了谁,朝政都能运转,那又何必再看百官的脸色?

刚开始,几乎所有的官员都在抗议。

过了没多久,随着大批官员的下狱,一些官员意识到了情况不对,非常聪明地闭了嘴。

又过了一段时间,意识到“时代变了”的官员越来越多。

他们发现,虽然各个部门出现了一些职位的空缺,但这些空缺很快就被皇帝用一些太学生给堵上了。而且,即便一些职位有空缺,这些部门还是在正常的运转中,丝毫没有瘫痪。

更何况,京师百姓对这种情况不仅没有跟他们站在一起,反而是拍手称快……

每次有官员被问斩,都是里三层外三层,人山人海。

监斩官每念出一条罪状,都会有百姓大喊:“该杀!”

等到这些官员人头落地的时候,还会有不少百姓高呼,官家圣明。

这怎么看,当今的官家都不像是民心尽失的样子……

显然,士大夫们所谓的民意,很多时候只是用来忽悠皇帝的借口而已。他们只是在借助各种各样的民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已。

而一旦皇帝也掌握了这种手段,并且玩得比他们还溜的时候,官员们所谓的民意,就瞬间不好使了。

于是,就算他们想用这一点来劝谏,也根本说不出口了。

此消彼长之下,整个朝堂以极快的速度从上至下来了一轮大换血。

而包括革除恩荫在内的一系列举措,也都快速地推行了下去。

当然,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大部分的事情全都走上了正轨。

一番折腾之后,樊存总算是松了口气。

之前盛太祖的那个副本,他没有扮演皇帝身份的盛太祖,所以错过了批阅奏章这部分的扮演。

而现在,他算是体会到盛太祖的劳模状态是多么可怕了。

总之,朝中的事情经过这短短的不到半月的时间,基本上整顿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该去处理城外的金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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