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技术改造,求援第一机械厂

3月16日,国内首开高等教育自学考试。

省府在同一个周内批准恢复和发展高等学校函授教育、夜大学和技工培训学校。

钱进手下的海滨工农实用技术培训学校有了政策支持,发展起来更快了。

因为他这边把一切硬件准备好了,而且也雇佣了几位老师开始上课。

于是省内政策一到,海滨市这边韩兆新亲自发话,要求教育部门跟培训学校进行结合,对专业技术教育培训工作进行支持。

培训学校开始招聘老水电工、煤气工、兽医和老中医等准备开课。

钱进先设立了一期建筑课程,他准备把后面申请要加入建筑大队的队员送过来上学。

正好现在专家教授们都在,全是老师!

物尽其用。

主打一个不浪费。

同一周,省里把他们的施工方案原件要走了,第二天又紧急送了回来。

方案加了个扉页,上面是八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民生为本,匠心筑居”

签名是国家级的建筑工程工作负责专家,这份施工方案是经过国内目前顶级建筑专家斧正的!

钱进仔细翻阅着每一页图纸、每一项说明、每一个细节,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豪情。

这施工方案距离出书更近了一步。

国家顶级建筑专家都给审核修正过了,还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周六,钱进一早去施工现场查看情况。

这个时间只有特殊单位才休息,对于绝大多数的上班族来说,今天照常上班。

所以工地是七点钟准备开工。

如果到了礼拜天,开工时间会延迟一个半小时,留给工人们周末睡懒觉的时间。

泰山路现在就在进行升级改造,而且经过年后到现在一个半月的忙活,针对私人的改造已经进行的七七八八了,泰山路这边在进行社区、街道公共厕所和公共食堂的升级工作。

一中队负责的这条街道,钱进去工地的时候,汪小意编正在跟规划师赵工和电气工程师孙工在商讨施工程序:

“这个蹲位得加装隔断门、地面铺设防滑地砖、墙面贴1.2米高的瓷砖墙裙……”

“防滑地砖就用青砖铺就,安果县那两个砖窑烧出来的青砖不错,他们土质好,烧出来的砖头看起来高档,用来铺地面最合适……”

“这里要增设无障碍厕位,两边给安装上扶手,你看老人或者残疾人蹲下站起来的时候方便……”

“肯定得改善通风问题,孙工这边能拉上电线吗?能拉上的话加装个排气扇,否则还是老规矩开高窗……”

看到钱进到来,汪小意打了个唿哨:“钱主任,小魏老师快生孩子了吧?你还来工地啊?”

钱进笑道:“估计得是下个月了,是她生孩子又不是我生孩子,我作为工作组总指挥,肯定得跑工地看进度。”

“怎么样,这边施工难度大不大?”

三月下旬,天气开始转暖了,工人们换掉了冬棉衣,改成了春秋劳动服,一个个干的满头大汗、面红耳赤。

汪小意点点头:“没什么问题,今天孙工过来指挥我们完善照明工作。那个,节水型冲水水箱已经安装上了,你要不要看看?”

这种节水型冲水水箱也是钱进的想法,就是后世很常见的脚踏式冲水水箱。

水箱安装在高处给压力,脚踩一下冲洗一次。

钱进看看这边乱作一团的工地,说道:“不看这种半成品厕所,咱街道有没有公共厕所已经修好投入使用了?我过去看看。”

汪小意说道:“老八号社区的公共厕所前天刚投用,你过去看看?”

副中队长牛援朝劝说道:“钱总算了吧,那公共厕所我们投用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社区的居民可高兴了,天天给我们工地送热水,见面就夸我们。”

说到后面他有些得意。

作为泰山路街道上的劳动突击队员,他以前总因为身份被左邻右舍瞧不起。

如今谁还敢瞧不起他们?

以前他找对象是个老大难问题,今年二十八岁了,属于大龄青年。

同龄哥们但凡有正经工作的,现在都儿女双全了,就他一直单着,把爹娘愁坏了。

结果这两年泰山路劳动突击队声名鹊起,已经开始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了。

不过嘛,劳动突击队在全市口碑不行,给他介绍的还是歪瓜裂枣。

直到去年腊月,劳动突击总队频频登上报纸,开始切身实地的为市民解决问题。

同时在全市范围内的老破旧危房改造工作中,他们的待遇也传遍了全市。

上个月牛援朝又升职当了建筑大队一中队的副中队长,他一下子变得受欢迎起来。

最近他以前的小学老师给他介绍了个对象,是他们小学的女老师。

这个条件好,两人谈的差不多了,他这边眼看就能解决婚姻大事。

牛援朝知道自己能娶上媳妇得感谢谁,所以他非常拥护钱进,不忍心让钱进去公共厕所受糟践——

即使他们已经改造了公共厕所,可那也是个埋汰地方,不会变成厨房。

钱进满不在乎:“不看现场怎么知道情况?”

“以后你们当领导的记住,该看现场的必须得亲自去看现场,八个字送给你们,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你们现在还是小领导,以后肯定会成为独领一支队伍的大领导,那时候不准给我迷信手下人的报告,要亲自去看现场,去看问题!”

这话虽然是教训,却让汪小意、牛援朝等人热血沸腾。

‘现在还是小领导,以后肯定会成为独领一支队伍的大领导’……

妈耶。

斗志昂扬了!

带上大小领导和专家们,钱进去了老八号社区。

这个公共厕所是率先改造的第一批公有建筑,因为它情况最糟糕,还是个旱厕……

汪小意路上给钱进介绍,这厕所是砖砌的,蹲坑下面是巨大的粪池,清掏不及时就臭气熏天,冬天粪尿结冰更是难以清理。

现在经过他们的改造,厕所虽然没有全拆全建,却也算是大改一通,焕然一新。

厕所墙体没变,但外面抹了一层水泥,里面则重新铺设了地砖、贴上了瓷砖。

每个厕位有独立隔板保护隐私,可惜现在材料紧张,不能每个厕所设置一个门,否则就更好了。

钱进很满意地面铺的防滑青砖,它向着蹲坑方向找坡,当然坡度很小,感觉是感觉不出来的。

但对于清洁工来说工作就方便了。

现在每天用水管子冲一下,脏水自动流入坑位里,他们工作很轻松。

钱进进去的时候,正有几个半大孩子在里面上厕所,看到突然一群大人进来,吓得他们提上裤子就跑。

汪小意嘿嘿笑:“喂,没擦屁股呢!”

钱进问道:“化粪池没法看,是什么情况?”

牛援朝说:“就是李教授的三格化粪池,重新挖的地面,红砖垒砌,抹上了防水砂浆,外面还用三合土给夯实过了,绝对安全。”

“另外下面预埋了直径250mm的水泥管,连接到那边的下水管道,最终能送到二级化粪池里……”

说着他往东南指了指。

钱进点点头。

厕所一角安装了一个高位水箱,定时放水冲洗小便沟槽,这大大改善了卫生条件。

整体打眼一看,他忍不住点头:

厕所里面比外面更要出色。

墙面贴上了半人高的白色瓷砖墙裙,地面铺着防滑的青砖,无障碍厕位的扶手闪着金属光泽,一切都按照修订版方案建设的。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那个水箱。

汪小意往斜上方指着那个崭新的铁皮水箱,说:“钱总你看,这个是市府相关领导特意从齐都市引进的一种新型节水型冲水水箱。”

钱进打量。

这水箱造型简洁,一根脚踏杆连接着内部的阀门机构,看起来挺不错的。

“试试效果?”他示意旁边的工人。

工人点点头,用力踩下脚踏杆。

只听“哗啦”一声,一股水流从水箱底部倾泻而下,冲刷在蹲便器上。

水流声势不小。

正好坑位里有刚才几个孩子蹲坑的结果。

水流冲过,贴了瓷砖的坑位顿时干干净净。

他正要点头,却发现有一个坑位的排泄物还粘附在上面。

此时水流到了后半段冲击力明显减弱,更不能将其完全冲入下水口,残留了一大部分在外面。

“嗯?”钱进微微皱眉,又让工人踩了一次。

结果依旧,水流初段猛,后劲不足,对池底污物的冲刷效果不理想。

牛援朝见此傻眼了:“嘿,这小子准是身体里湿气很大,我妈说了,湿气大的人大便就是这样。”

钱进摇摇头:“说带的是冲力不够,尤其是对池底沉积物,更缺少冲击能力。”

“这种冲水方式肯定冲不干净的,脏东西容易残留,时间久了还是会有异味和卫生问题。”

汪小意和赵工、孙工等人面面相觑,他们之前测试时也觉得冲力似乎差了点意思,但觉得已经很好了。

要求不能太高嘛。

孙工推了推眼镜,说:“钱总,据我所了解这已经是咱们能找到的、符合当前条件的最好设计了。”

“水压、水箱容量、阀门结构都限制了冲力,再加大水箱或者提高水压,成本和技术难度都上去了。”

钱进没说话,绕着水箱又看了一圈,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铁皮外壳。

他脑海里闪过前世见过的那些高效、强劲的抽水马桶。

嗯,那不用想了。

还是回去找商城买书吧,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本介绍冲水水箱技术发展的专业书籍。

看过问题没必要继续待在里面,他招招手说:“走吧,这个设计还有优化空间。”

“不能光节水,还得保证冲洗效果,否则就是本末倒置。老百姓用着不方便,不愿意用,或者用完了还得自己再冲水,那这改造的意义就大打折扣了。”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给我点时间,我找找看有没有更好的方案。”

汪小意等人顿时肃然起敬。

钱总总是那么的身先士卒,位居高位却从不会脱离人民群众。

钱进不是装逼立人设,他说到做到。

当天快速检查了几十个工地,现在就冲水水箱问题最大。

其实他们现在的建筑工程主要难题在一个全市布局和放眼未来上。

微观层次来说,就是给老百姓家里盖厨房和厕所,修理升级公共厨房和厕所的情况。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一本《高压水箱的控制与设计》中,他发现了几篇关于新型节水冲水阀门的文章。

他好好翻看了一下,找到一种可以利用杠杆原理和特殊橡胶活塞设计的脚踏阀,以及一种带有初步虹吸辅助结构的陶瓷阀芯设计。

这两款设计结合起来,可以大大增强水箱的冲洗压力。

它们能在有限的水量和水压下,通过优化水流路径和瞬间释放压力,产生更强的瞬间冲刷力。

另一个根据钱进对当下工业水平的了解,这两款设计都能应用出来。

文章描述的很仔细,还有详细图纸,这样核心思路和关键结构特征都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这让他如获至宝,立刻抄写绘制了相关内容。

回到昆仑山路037号,他直奔专家办公室,找到了正在研究图纸的张振华总工和给排水专家王工。

“张总,王工,你们看看这个。”钱进将资料摊开在桌上,指着关键段落和示意图。

张振华戴上眼镜笑道:“钱总,你这是又发现什么好东西了?”

了解钱进越多,他越欣赏这小伙子。

做事公道,一心为民,这未来绝对不可限量!

钱进把自己今天去一线参观劳动结果的问题说了出来,然后又介绍自己手抄的内容:

“我找国外的朋友了解了一下,让他们给我找了国外现在高压水箱的先进设计,给我发了传真,我给翻译绘制了出来,你们看看这个设计怎么样。”

王工习惯性皱起眉头研究,他手指在核心结构图上走了一遍,顿时忍不住点头:

“嗯,外国的技术还是先进,这种设计是利用杠杆放大脚踏力,配合特殊形状的橡胶活塞和阀芯,能在不增加水箱容量和水压的前提下,显著提升瞬间冲水压力和冲刷效果。”

“还有这个,它是一个初步的虹吸辅助结构,能更有效地带走污物……”

说着他忍不住拍了下桌子:“这设计真是太妙了,小小的改动会有大大的效果,我这脑子太僵化了,怎么就想不到这点呢?”

“张总工你看看人家这个杠杆和活塞的设计,多好啊。”

张总工也是识货的人,他点点头说:“核心原理很简单,就是把脚踏的机械力高效转化成了水流的冲击力,确实比咱们现在用的简单阀门强太多了!”

“这个虹吸辅助的思路也很好,虽然只是初步应用,但方向是对的,把它交给相关工厂,咱们国家生产的冲洗水箱肯定能在技术上更进一步。”

钱进说道:“它这个东西,我认为很珍贵,是一份能指导生产的设计方案。”

“但是张总工、王工,咱们工厂的生产能力你我清楚,我不敢保证这款产品能在国内生产。”

“所以我认为最好是咱们结合这个思路,再融入我们自己的实际情况,比如材料、加工精度,设计出一款适合我们国情的、真正好用的新型脚踏冲水水箱。”

“现在阀芯和活塞两个核心部分已经出来了,我觉得这个设计过程应该不难吧?”

张振华沉吟一声:“没什么难的,我有学生现在是结构专家和电气工程师,再让他们找个机械专家过来,一起攻关,没有问题。”

老头子斗志非凡,当即打电话开始摇人。

接下来的24小时,专家办公室灯火通明,议论不停:

“杠杆的比例可以再优化一下,脚踏杆的力臂加长会不会更好?嗯,试一试,嗯,理论上来说,就应该力臂加长一些。”

“橡胶活塞的形状,它这个圆型不合理,我建议做成锥形,这样密封和释放压力效果会更好。”

“阀芯的陶瓷材质,我们海滨本地有陶瓷厂,能不能合作?我打个电话问问……”

就在热切专业的讨论中,张振华带队根据钱进提供的思路和详实的文字、图示,结合国内现有的材料和加工工艺水平,迅速做出了一款新型高压水箱的设计方案。

周日,一份兼顾性能与成本的《新型高效脚踏式冲水水箱设计方案》诞生了。

方案包含了详细的结构图、零件清单、材料要求、加工工艺要点和性能预期。

根据预估,这款新型水箱的整体冲击力能比老型号的冲水水箱高出80%,瞬间冲击力更是能高出200%!

方案有了,下一步是找谁生产。

这事简单,他想给韩兆新打个电话,让韩兆新找相关工厂的领导来聊聊。

这是好事,不算是麻烦韩兆新,所以这电话打的理所应当。

结果很巧,杨大刚来找他。

海滨化肥厂从巴斯夫方面引进的合成氨合成塔已经成型了。

他们等于重建了一个合成塔和生产车间,所以有建筑专家也有建筑机械和工程车。

杨大刚来找他就是想把专家团和各种机械借给他用。

得知钱进手上的建筑大队要展开旧城改造项目,他想要帮忙,于是赶了工期,加上他托关系延迟了相关部门派遣的专家撤回时间。

这样等于拥有了专家团和建筑用机械的额外使用时间,这部分使用时间,他就交给了钱进。

这是个大忙。

因为帮化肥厂搞建设的是专业的建筑工程队,挖掘机、推土机、吊车、装载车等等各类工程车应有尽有,相关机械设备更是齐全。

钱进很感谢杨大刚的帮忙,他让杨大刚等一下,说自己得先给韩兆新打个紧急电话。

杨大刚问他干嘛,钱进把情况如实汇报。

听闻此言,杨大刚顿时一拍大腿:“嗨,这事你不用麻烦韩总,我给你找个人解决了。”

“不就是生产冲水水箱吗?咱们市里的第一机械厂肯定没问题啊!”

钱进想的也是第一机械厂,但这工厂是改革开放时候刚从军用转为民用的工厂,一般人插不上话,所以他想让韩兆新来联系人脉。

结果杨大刚这边就有人脉。

他让给钱进带上设计方案,开着车风风火火的进了第一机械厂,直奔厂长办公室。

第一机械厂各处还遗留着军工厂的氛围,大门外有荷枪实弹的士兵在站岗。

钱进以为是民兵,结果他们车子停下接受检查的时候才发现,这是正儿八经的战士。

检查很严格,但杨大刚肯定经常来,所以战士们加快了检查速度,迅速放行。

大门里是一面影壁,上面有一行红色大字:一机青春,为国奉献。

往后还有标语牌,写着备战备荒为人民之类的标语。

车子在车间外墙处停下,钱进下车,脚下竟然踢到一枚散落的黄铜弹壳。

他拿起来给杨大刚看,杨大刚随意的说:“噢,这是去年54式手枪弹壳,去年刚停产。”

钱进说道:“不是,我的意思是,这里怎么会有子弹壳啊?”

杨大刚见怪不怪:“工人们当作垫片使用呢,估计是掉出来的。”

车间外墙残留着用红漆刷的防空掩体指示箭头,不管车间还是仓库都用的是铁门,有些铁门上还有‘绝密’二字的钢印。

老杨踢了踢路边的铁箱,笑道:“去年、不对,79年是前年了啊?前年这里还堆着高射炮零件,现在全改缝纫机头了。”

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播放音乐,先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然后接上了《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办公楼里干净又简洁。

厂长办公室在一楼,杨大刚带钱进风风火火的推门而入,里面没人。

钱进弱弱的说:“咱们是不是应该先敲敲门?我看这工厂里的军工氛围还挺浓的。”

“屁,我跟他潘胡子还用弄这套?钱老弟你放心行了,我跟潘胡子是过命的交情,六零年我在边疆先救了他一命,六九年在北边跟老毛子干,他又救了我一命。”杨大刚哈哈笑。

办公桌上有个搪瓷缸,上面还有‘赠给最可爱的人’字样。

缸子老旧,里面却泡着新茶。

杨大刚毫不客气,拿起来喝了一口将茶梗吐在了地上:“呸,潘胡子这家伙喝上新茶叶了,待会我要批评他,这家伙想搞特殊化啊。”

隔壁闻讯而来的秘书在门口苦笑。

全程不敢多说话。

杨大刚问了一句:“小荆,你们潘厂长呢?”

秘书微笑道:“他在二车间查看滚齿机的情况,您二位先等等?我这就去找他汇报……”

“汇报啥啊,走,我直接领我小兄弟过去一趟。”杨大刚大大咧咧的说道。

秘书立马在前面带路。

车间里面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这种环境下说话必须得是大嗓门才行。

潘胡子全名叫潘幸知,他就是天生大嗓门,一进车间听见他在训人:

“……效率!我强调多少次了,效率很重要,你看看你们,他妈的,这给老子生产的是什么狗瘠薄东西?啊?你就把这些狗币玩意给自行车厂送过去?到时候人家不朝咱脸上撒尿才怪……”

“谁敢冲你脸上撒尿,你就咬他牛子!”杨大刚哈哈笑。

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官转过身。

难怪他外号是潘胡子,确实一脸的大胡子——不是很长的髯须,而是络腮胡浓密,卖相非常威猛。

他看见杨大刚,脸上的怒火变为笑容:“老子训人呢,你多嘴干什么?”

“再说了,人家派女同志来朝你脸撒尿怎么办?你咬什么?”

钱进一愣一愣的。

开车啊?

那我可不困了。

杨大刚大笑:“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不要脸?人家女同志能干这样的事?”

他把钱进往前推了两步:“你小兄弟……”

“哟,这位就是钱进?”潘胡子一眼认出钱进身份,很郑重的扯了扯军装上来跟钱进握手。

钱进对他态度很客气。

他跟潘胡子没打交道。

虽然第一机械厂已经改为民用,但实际上很多地方还保留着军工厂的血脉。

就拿领导体系来说,潘胡子依然是现役军官,他是一位师级干部!

现在解放军军衔制被取消了,所以钱进不太了解这个编制代表的含义。

反正第一机械厂很牛,作为厂长的潘胡子肯定也很牛。

他跟钱进热烈握手,对他全是褒奖:“你是个了不起的人啊,老钱。”

第一句话,钱进就上了年纪。

但他明白,这说明潘胡子看得起他,把他和自己、杨大刚拉到了一个级别:

“你的所作所为,我都关注了,实话实说,是山羊这个老东西强逼着我关注的,他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啊。”

“今天他怎么舍得把你带到我这里来了?我跟你说,之前好几次,我让他把你叫过来喝酒,他都不肯……”

“你是个酒鬼。”杨大刚翻白眼,“钱老弟只有应酬时候才喝酒,其他时候不喜欢喝酒,我能不知道个你?”

“我把他要是带到你的酒局上,你肯定得灌晕了钱老弟才行。”

“屁,污蔑人,我顶多把他灌吐了,他吐了就算完事。”潘胡子大笑。

几个工人正用叉车装卸洗衣机外壳。

潘胡子看到了,顿时大喝一声:“你们这几个龟儿子,这玩意儿要轻拿轻放!这东西不是炮管子,必须得小心保护!”

领头的老军工嘟囔着:“前些年咱给脚趾前线造炮都没这么多讲究……”

杨大刚问钱进:“你家里有没有洗衣机?让潘胡子给你搞一台?”

第一机械厂正在生产洗衣机,牌子是钱进没见过的,叫金锚牌。

洗衣机通体是亮蓝色,塑料外壳透着一股粗糙感和廉价感。

车间外的黑板前,有小青年在做黑板报,上面是彩色粉笔画的洗衣机广告,宣传员正把“军工品质“四个字描得更粗些。

钱进很想研究一下这款洗衣机的技术含量,他估计肯定不行。

但一机厂毕竟还是半军工厂,他不知道这样做合适不合适,毕竟他跟潘胡子刚认识,于是还是忍下了这个欲望,决定以后再研究。

他可以帮助潘胡子。

三人回到办公室,钱进便说明了来意:

“我们旧城改造搞厕所升级,需要一批高性能的冲水水箱,这是我们的设计方案,我们想看看贵厂或者潘厂长您认识的相关厂家,能不能做?”

“什么贵厂贱厂的?什么您?你就叫他潘老哥!”杨大刚大大咧咧的说。

潘胡子点点头:“对,叫我老哥就行了。”

他接过一叠图纸,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

但随着他翻开方案,看到里面精密的结构图和性能参数时,眉头慢慢就皱了起来,眼神更是专注起来。

他虽然不是机械科班出身的专家,但从转业后一直跟机械接触,作为军工大厂的主管干部,基本的眼光还是有的。

翻看一遍后,他吃惊的看向钱进:“老弟,这设计、这是哪里来的?好东西啊,这上面的陶瓷阀门比我们厂以前给部队做的某些阀门还精巧,很有水平啊。”

钱进简单介绍了来路,最后说:

“专家论证过,理论上没问题,就差生产出来验证了。”

杨大刚说道:“老潘,我知道你们厂技术底子厚,车钳铣刨焊样样齐全,老师傅手艺也好,能做吧?”

“你们厂现在可是有创收指标的,我给你送来的是个好东西,你得抓住机会。”

钱进把一直压在心底的一个问题提了出来:“一机厂不能随便生产东西吧?不得需要严格审批?”

潘胡子说道:“是,主要生产产品需要严格审批,但军工转民用的工厂容易出问题,上头给我们一些便利条件,就包括我们可以自主选择生产一些现在市面上紧缺的物资。”

“我选的是洗衣机,这东西以后肯定有销路。”

钱进点点头。

潘胡子能当第一机械厂的主官,确实有独到之处,他眼光很厉害。

电器就是八十年代的风口。

但他感觉第一机械厂未必能抓住。

民用电器跟军用产品不一样,它对实用性和适用性要求很高。

当然现在有了他,第一机械厂以后肯定可以一路长虹的发展。

杨大刚再次问他:“你们厂里行不行?”

潘胡子放下图纸,拿起电话:“把技术科长老周叫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军绿色工装的技术主管匆匆进来。

潘胡子把方案递给他:

“你赶紧看看这个,给排水用的脚踏冲水水箱,看看咱们厂能不能接,我看着这个工艺很厉害,要是能接,以后咱厂生产出来的产品肯定受欢迎。”

周科长反应跟他相仿,越看越是认真。

他看得比潘胡子仔细得多,手指在图纸上快速划过,嘴里念念有词:“杠杆比……橡胶活塞锥度……陶瓷阀芯的密封面……”

“厉害,这设计思路真厉害,嗯,这东西能极大提升水锤效应,咱们市面上的水箱跟这一比,那效果差远了。”

他最终抬起头,一边盘算一边说:“报告首长,咱厂生产出这个水箱完全没问题,但难度也是有的。”

“主要是这个陶瓷阀芯的精度要求高,咱们得找个陶瓷厂准备生产。”

“还有橡胶活塞的耐磨性要求……”钱进解释。

老周笑了笑说:“这方面没问题,小意思。”

钱进问道:“成本问题呢?”

潘胡子说道:“我们有精密车床,零配件自己加工就行。”

“陶瓷厂那边我有熟人,可以定制阀芯毛坯再精加工,这个问题不大。”

“橡胶件简单,我们自己有下属工厂就能做。至于成本,嗯,初期因为要开模和试制,会高一些,但批量生产后,造价肯定能下来。”

钱进心中大定,问道:“那么……”

潘胡子大手一挥:“干,这活儿我们厂接了,既能支援市里的重点民生工程,又能提升厂子的技术实力,生产出有竞争力的新产品,一举两得!”

他顿了顿,看向钱进,态度变得诚恳起来:“钱主任,我明白你能来找我的这个意义,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设计方案价值千金啊。”

“你无偿给我们生产,这份情谊我们一机记下了!”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所以有些话钱进不用多说。

但杨大刚以钱进老大哥自居,并且他是这件事的中间人,所以有些话他得提前说在前头:

“潘厂长,咱俩啥脾气不用说,所以我信你,钱主任肯定也信你,只是有些事你提前给个说法,对吧,钱主任这边工作繁忙,压力很大!”

潘胡子立马说:“这样,我代表厂里表个态。”

“第一,我们立刻组织技术攻关小组,优先保障这个项目,争取一个周内拿出合格样品,一个月内形成批量生产能力!

“第二,所有供应给‘安居升级’工程的水箱,一律按成本价结算!”

“第三,我们会向上级主管单位打报告,申请专项补贴,进一步降低成本,全力保障你们的工程需求!”

“太好了,那我们一言为定!”钱进紧紧握住潘胡子的手,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技术换来了实在的价格优惠和优先保障,这正是他最需要的。

这种事就得交给自己人来办,否则真是浪费了这个技术。

毕竟现在没有产权保护法,甚至就没有产权这说法!

(本章完)

第368章 人生多有喜悦

委托生产在紧锣密鼓中进行。

钱进这边没法跟进,他开始频繁出差。

先是三月底省里率先举办了1980年全省抗旱工作表彰大会,钱进拿了个人荣誉和集体荣誉需要参会。

紧接着四月初,初春将至,更高级的1980年救灾工作表彰大会又召开了。

这次钱进和韩兆新一起去领奖。

钱进拿了两个个人奖。

再就是海滨市拿了个优秀集体奖,这个奖自然由当时指挥部的总指挥员韩兆新去领取。

四月的首都,春意盎然。

钱进入会场参会。

多个高等级报刊都派了摄影师来拍照录像,也有记者在开会前拉着他们采访。

采访现场在外面的广场。

来自全国各地的先进集体代表和优秀个人,身着正装,胸佩红花,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进行不同的项目。

多数人被引导着进入安检区域随后直接进场,少部分人则要接受采访。

钱进就是受访人员之一。

这是荣耀。

采访工作井然有序,不同的采访组在不同的区域开展工作。

钱进的位置挺好,在东南角,有阳光还避风。

他被工作人员引导站定,好奇的往四周看,接受采访的人不多,估计每个省平均也就给分配了一个名额,结果他这边就成了典型。

只能说,多谢领导栽培!

他今天穿着跟以往不一样,穿了一套熨烫得笔挺的深蓝色涤卡中山装,这是韩兆新给他的,这衣服被洗的泛白色——这点很重要。

这样的衣服让人一看就感觉他这个人端庄大方同时节俭爱干净,标准的优秀干部穿着。

“钱进同志!钱进同志!”

他这边好奇的打量四周,有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正举着带有台标的话筒小步跑过来,在他身后跟着一位扛着笨重摄像机的师傅和一位拿着反光板的助理。

“你是……”钱进觉得对方有些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名字。

双方肯定是见过的。

但他还真不记得自己见过这种牛逼电视台的主持人。

“钱校长是我啊,陆凯,五台山路的陆凯!”年轻人激动地往前凑了一步,看着他两眼闪闪发光,“77年我是第一批去泰山路学习室的人,当时还托人找你找关系来着。”

钱进恍然大悟:“想起来了,78年过年,你去给我和小魏老师拜年来着。”

泰山路学习室一早是在他隔壁的204办起来的,结果备受青年们欢迎,当时就被人给挤满了。

同街道和附近街道都有人闻声而来,可学习室挤满了,钱进也没办法继续往里安排人。

当时不少人私下里找他帮忙,其中就有陆凯的叔叔——五台山路居委会主任。

还好随后钱进那边启用了仓库改装的超大型学习室,然后就把陆凯等学子给接纳进去。

他乡遇故知。

人生四大喜。

钱进很高兴。

陆凯更高兴,发现自己被钱进认出来了,他急忙点头:“对,78年我和我们街道的程峰、计学习一起去拜年的。”

钱进有些不好意思的伸出手:“抱歉,我还真不知道你考到了首都,嘿,你应该没毕业吧?这么早就实习了?还是进入了国家电视台实习?”

77年这批大学生是78年春季入学的,按理说四年学业结束他们应该是82年毕业。

同样,78级的大学生也是82年毕业。

于是这就成了共和国高考史上的奇观,82届大学生有两级,分别是77级和78级。

陆凯解释了一下:“哦,我读的不是本科是专科,刚刚毕业。”

“我是首都广播专科学院上的学,因为学习努力加上在系里表现好,当了系学生会会长,毕业的时候拿了个优秀毕业生,进入了这个电视台实习。”

这年头大专生一样极其宝贵。

甚至别说大专学生了,中专生那都是人才,都是干部。

所以即使被钱进误会了,陆凯也不尴尬。

另外有一点,77级情况特殊,这次的大专生前途都非常光明,因为改革开放后太缺人才了,尤其是一些重要单位和重要工作上更缺少这些真材实料的大学生人才。

于是专科的77级大学生比本科生提前了一年毕业,这一年很重要,他们被优先分配进了一些重要的单位。

此时领导还没来,他们小组的采访工作没有正式开始。

钱进跟陆凯闲聊了几句:“好小子,你又长高了?嗯,不错,人也精神了很多!你现在形象大变样,我刚才还真没认出来!”

“不过现在记住了,你是咱海滨市的骄傲。”

“我不是,您才是。”陆凯有些激动的握住他的手,“每次寒暑假回咱海滨市,我都会听说你的一些传闻。”

“偷偷告诉您一声,您在我们单位里很有名气,很多领导都知道海滨市出了个青年干部叫钱进,既能对外与洋鬼子奸商大战保护国家外汇和人民财产,又能对内帮助人民抗旱、组织知青为人民服务。”

这事不意外。

陆凯继续说:“我师傅一直让我向您学习,而且我还记得11月20号那天晚上您对我的鼓励,您劝我好好学习,因为知识改变命运。”

“您鼓励我一定能考上大学,还说将来考上了大学,别忘了家乡!”

钱进不记得这话了。

主要是他说过类似的话太多了。

当时魏清欢在学习室加班,所以他晚上总去学习室,如果看到有学生秉烛苦读,他就会鼓励几句。

此时有领导打扮的中年人过来,对他们这边点点头。

陆凯急忙介绍:“钱校长,这是我师傅,也是咱今天采访组的组长李德勇。”

“钱进同志,您好,久仰大名!”李德勇快走两步主动伸出手和钱进握了握,“小陆上班后就在念叨您,说您是他的恩人。”

“很巧,这次我们部门接到了采访你们这些劳动模范的机会,于是我安排了小陆来采访您,这也算是完成了小伙子的一个心愿。”

陆凯激动的说:“是的,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机会,我师傅太好了,给我促成了这个机会,让我能在这么好的舞台上,采访我最尊重的老乡。”

“李老师您好!小陆你言重了,我不敢当不敢当!”钱进连忙谦虚道,“当年就是给大家提供个地方,创造点条件,主要还是靠陆凯他们自己努力!”

“钱校长,您太谦虚了。”陆凯迅速调整自己的心情,不再是那么激动,但说话声音显得更加真挚。

“没有泰山路学习室那个安静的环境,没有您弄来的那些复习资料,没有您为我们提供热糖水、建起新厕所等便利条件,我根本不可能静下心来复习,更不可能考上大学!”

“是您改变了我的命运!”

“好、好!看到你出息了,我比什么都高兴!”钱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没有人不爱听好话。

尤其是钱进知道,陆凯并非是找他拍马屁或者恭维他。

泰山路学习室,确实帮助到了很多有志青年。

此刻他感觉,1977年的寒夜里,那个宽阔简陋的大房子里一盏照亮过这位有志青年读书的灯火,此刻仿佛跨越了时空,在国家大会堂前闪耀出了金灿灿的光芒。

李德勇看看时间,示意录像师傅和助理开始准备工作。

要进行采访了。

陆凯深吸一口气,彻底平复了心情。

他恢复了记者的专业素养,但语气依旧带着亲近:

“钱进同志,您好,我是记者陆凯。”

“首先祝贺您获得救灾工作先进个人和特殊贡献奖,请您做个自我介绍吧,让我们与电视机前的同志们互相认识一下。”

问题都是提前给出来了,答案也通过了电视台的审核,所以此时钱进背诵就行了。

摄像师傅开机,灯光助理调整好反光板。

钱进简单的做了自我介绍。

陆凯将话筒递到钱进面前,眼神专注,继续发问:“钱进同志,据我们所知,海滨市在去年的特大旱灾中受灾严重,但救灾工作成效显著。”

“能否请您分享一下,在抗旱救灾过程中,最让您难忘的一个瞬间或者故事?以及您认为,是什么力量支撑着您和您的队伍克服了重重困难?”

钱进面对镜头,神态沉稳,目光坚定。

这都是韩兆新昨天帮他在招待所进行的培训结果。

韩兆新这方面可是相当有经验。

钱进开始侃侃而谈:

“最难忘的瞬间还是挺多的……”

他简洁的提到了送水路的开通、地下水脉出水时候老百姓的欢欣、人工降雨成功后冒雨冲进农田的社员,还有后来去视察抗旱工作时候吃到的孩子请客的烧蚂蚱等。

话题进入第二个问题,他的回答更加动情,甚至红了眼眶:

“至于支撑我们的力量?很简单,就是责任,对老百姓的责任!”

“旱灾来了,地里的苗要枯死,人畜要断水,这是天大的事!组织信任我们,把担子交给我们,我们就得扛起来,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钱进的回答,饱含深情,不过还是以套话为主。

结果陆凯却听得心潮澎湃,眼中闪烁着感动的光芒。

他接着问道:“钱进同志,您刚才提到‘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能具体说说在抗旱过程中,您和您的队伍是如何克服困难,创造条件的吗?”

“这个例子很多。”钱进思路清晰,回忆着稿子里的条例,慢慢的给讲了出来。

这方面他能讲的内容确实多,这次可就不是空话套话了。

他从起初的进山寻水开始讲,又讲发动一切机动车组建送水路,还有动员全市劳动突击队组建抗旱突击队下乡开展工作,又讲了动员市民为了支援农民抗旱做出的节水努力等等。

自然还有干部包队的创举、从国外引进滴漏设备来保苗的举措、带领全市农民补种抗旱庄稼的工作……

钱进的回答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既有宏观的总结,又有生动的细节,完美地契合了采访要求,更传递了强大的正能量。

站在摄像机后面的李德勇,听着钱进的讲述,频频点头,脸上露出了赞许和满意的笑容。

他悄悄对旁边的助理竖了个大拇指,显然对陆凯找到的这个采访对象和采访效果非常满意。

很多人面对镜头会紧张,说话会绊绊磕磕,这样很影响采访效果。

钱进这边坦然自若,说话声情并茂,在他看来简直是天生的被采访圣体。

“谢谢您,钱进同志,您的讲述非常感人,也让我们深刻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责任和担当!”陆凯结束采访,真诚地向钱进鞠了一躬。

“再次祝贺您,也祝海滨市的未来风调雨顺!”

两人握手告别,工作人员引领他准备入场。

钱进看着陆凯跟随采访团队走向下一个目标,心中很有些老怀大慰。

当年学习室里那个埋头苦读的青年,如今已成长为国家级媒体的记者。

这本身就是知识改变命运的最好注脚,也是对他当年创办学习室初衷的最大肯定。

采访结束后,1980年的救灾工作表彰大会就隆重开幕了。

钱进坐在前排,然后主持人口中喊出了他的名字:

“钱进同志作为海滨市抗旱工作指挥部的负责人之一,在抗旱保苗、组织生产自救、抗击旱灾、保障民生等方面,做出了突出贡献……”

“他带领的队伍,是新时代工人阶级无私奉献、勇于担当的杰出代表……”

主持人的介绍词铿锵有力。

大会结束后,代表们还要参加分组讨论和经验交流会。

钱进这边更是热饽饽,知道他的人真不少,还有邻省的讨论组直接过来找他,请他抽空过去一起交流经验。

这种事没法拒绝,钱进满口答应下来。

结果他们讨论组刚互相交流了几句,一位大会工作人员急匆匆地找到他:

“钱进同志,你们海滨市府打来的紧急电话,打到会务组了!”

钱进心头猛地一跳!

市府打来的紧急电话?

不是吧,自己刚离开市里,结果工地出事了?

他立刻跟着工作人员跑到会务组的办公室,抓起那部老式摇把电话的听筒。

“喂?我是钱进!”

“钱主任,我是林秘书。”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稳稳地声音。

是第一秘书打来的电话。

“您大哥找我务必给您打个电话,说您夫人进医院了,是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她要生了!”

魏清欢要生了!

钱进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预产期确实就在这几天,但并不精准,而这场表彰大会一共安排了两天时间的议程。

他本打算提前一天来,然后第二天晚上订票回程,到时候应该不会耽误事。

结果没想到,这孩子还挺会赶巧,这么急着要出来!

钱进感谢了林大秘打来的电话,然后立马准备回程。

反正最重要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领完奖了,该拜拜了。

r他立刻找到大会负责人,简单说明了家中紧急情况,请求提前离会。

负责人还挺通情达理,找他确认自愿放弃下午和明天的活动后,立刻安排车辆送他去火车站,并帮他协调最快一班回海滨市的火车。

一路风驰电掣。

21型火车轮轨撞击的“哐当”声,一路在钱进听来却感觉太缓慢了。

他靠在硬座车厢冰冷的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华北平原,心中有些焦虑。

主要是他对这年代的妇产科水平不怎么有信心。

很担心魏清欢出事。

火车跑了13个小时。

旅程相当漫长。

下午上车,火车终于在第二天半夜抵达海滨市。

钱进第一个冲出站台,跳上早已等候在站外的一辆服务站吉普车,直奔市第一人民医院。

车是林大秘安排的,不得不说,大领导的秘书们很有几把刷子。

同时钱进也在琢磨,自己的劳动突击总队,是时候该有一辆汽车了。

实际上他想要汽车还真不难,华青帮大佬宋吉祥从去年开始就给他打电话,要送他一台凯迪拉克。

钱进一直拒绝。

他的工作性质太特殊,不好收海外礼品,尤其是凯迪拉克这种豪华车礼品。

另外现在不管是别人送的还是买的,进口车关税很高,凯迪拉克这种豪华车的关税尤其高。

在他一路畅想中,车子进入了人民医院。

妇产科病房外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大半夜的,房间内外人还不少。

看见钱进到来,一群人呼啦啦的围上来了。

钱进一眼就看到了钱程、马红霞两口子,钱烈两口子,陈寿江、魏雄图等人:

“怎么都在这里?这么晚了不回去睡觉?”

“等你呢。”钱程和钱烈俩兄弟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说。

陈寿江往泰山路方向指了指:“你二姐在家里看着孩子,我们都在这里等你。”

“清欢呢?孩子呢?”钱进感觉不大对劲,“你们干啥都在这里等我?出事了?”

他路上有点上火了,声音嘶哑,最后这话问的不清晰。

马红霞又是西北人的腔调,于是听岔了,连连点头:“对,没错,出生了、出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

钱进险些被她的动作和前半截话吓得魂飞魄散,等听完了才知道两个聊劈叉了。

“清欢怎么样?”他最关心的是妻子。

“清欢累坏了,开宫口加上生孩子,足足耗费了十多个钟头,大夫都想给她切肚子了……”马红霞积极的说。

钱程不耐的一挥手:“别瞎说,什么切肚子,那叫剖腹产!”

马红霞担心的说:“管他叫什么呢,反正是个动刀子、动手术……”

钱进没心思听下去,开门往里走。

“小魏老师刚睡着。”赵晓红轻声说,“是顺产的,就是孩子个头大,八斤八两呢。”

“这可把她折腾得不轻,不过医生说没事,让她好好休息。”

钱进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这才想起孩子:“孩子呢?在哪儿?我看看!在里面吧?”

钱程说道:“对,在里面呢,护士刚抱出来喂了点奶粉。小魏老师没下奶,你娃刚才饿的嗷嗷叫——走吧,现在进去看看你儿子!”

钱进迫不及待地跟着马红霞走进病房。

这是一间六人间的普通病房,结果就安排了魏清欢一个人……

这只能说是权力的力量了。

钱进心疼魏清欢,却不是喜欢搞特权阶级的人。

他对马红霞说:“你出去跟护士说一声,该安排产妇就安排,这是干啥呢?”

马红霞唯唯诺诺的说:“你大哥问过了,护士说有还有空床呢,所以这个病房就单独安排给咱了。”

听到这话,钱进就不再坚持。

他没有道德洁癖,他只是有道德。

为了清净,魏清欢睡在最里面靠窗的床位。

她脸色苍白,眉头微蹙,沉沉地睡着,显然累极了。

旁边的小床上是一个小小的襁褓。

钱进为了给孩子留下一个好的第一印象,特意调整露出个特别和煦的笑容。

然后他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凑到小床边,怀着初为人父的激动和好奇,探头看去——

这一看,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只见襁褓里的小东西长了个肥嘟嘟的大脸盘子,皮肤红彤彤、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他脑袋还尖尖的,有点三角状,眼睛紧紧闭着,只露出两条细细的缝。

马红霞给他戴了帽子,看不见有头发。

偏偏这帽子样式还是老头的毛线帽,这家伙钱进一眼看去真想问是不是抱错孩子了。

这小鼻子塌塌的,小嘴巴瘪瘪的。

钱进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小声嘀咕出来:“这这怎么这么丑?”

他看看病床上妩媚逼人的妻子,又摸摸自己棱角分明的脸,怎么也想不通,他俩的孩子怎么会长这样?

一声长叹!

魏清欢顿时翻了个身。

钱进怕吵醒她,赶紧出门去。

看着他表情,赵晓红第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

她知道钱进是为什么露出这表情。

钱程也猜到了,有些忍俊不禁,但还是很快调整了表情轻轻拍了一下钱进的胳膊:“咋了?怎么一副不满意的样子?还想一胎双响炮,给你生个双胞胎龙凤胎什么的?”

钱进摆手:“我没有这个心思,再说是几个孩子不是一早B超都看到了吗?”

“我就是纳闷了,孩子没抱错吧?你们当时盯紧了吗?”

别说他事B,21世纪自媒体发达之后,他可是知道了不少八十年代抱错孩子的事。

钱程哂笑:“你小子,都是能领导几千人上万人队伍的大人物了,怎么说话还跟小孩似的?”

“孩子准没错,出生后就没离开你媳妇的眼睛,他是在你媳妇怀里被一起推出来的。”钱烈说道。

“当时院长、副院长都过来了,一位女领导还进去陪产来着,肯定没问题。”赵晓红解释。

钱进说道:“那我儿子他能这么丑?”

他忍不住比划了一下:“你们看到了没有啊?他、他脑袋怎么这样?脑袋怎么尖尖的?”

“产道挤压的,婴儿头骨可软了。”旁边的护士解释说。

她值夜班,听到有人说话想过来警告家属安静,结果一看是海滨市新晋权贵来了,没敢开口。

马红霞也笑道:“你瞎说什么呢,刚生出来的孩子都这样,都跟红皮猴子似的!我家那仨出生那会儿,比这还丑呢,皱得跟个核桃似的!”

大哥钱程哈哈大笑:“就是,老四你急啥?过几天长开了,保管是个俊小子!”

“你看这大胖小子,八斤八两,多壮实!哭声那叫一个响亮,底气足呢!”

护士嘀咕:“是挺能哭的,脾气挺大,这么小吸不出奶来就知道咬了。”

钱进没听清她的话,问道:“护士同志,怎么了?他有什么问题?”

小护士赶紧解释:“没问题没问题,新生儿都这样,过几天退了红,皮肤白了,眼睛睁大了,他就好看了,这叫‘胎里丑’,越养越俊!”

听着众人的安慰和解释,钱进这才恍然大悟。

他劝说其他人先回家休息,明天来替换自己,然后今晚自己留在这里陪夜。

送走一行人,他回到病房去仔细端详着襁褓里那个丑丑的小朋友。

他伸手握了握小小的手、小小的脚,一时之间就一个感觉。

生命真他娘神奇!

不过也就这些感慨。

什么血脉相连的亲近,什么天然的爱意,一样没有。

他甚至感觉这孩子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只是因为他是魏清欢怀胎十月、受尽折磨才生出来的孩子,所以才会看他有些特殊感觉。

后面魏清欢又翻身,皱着眉头醒了过来。

旁边床上,一个男人在呼呼大睡。

魏清欢看着钱进睡的香甜的样子,忍不住摇摇头又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她想起身去拉近小床看看孩子再尝试着喂喂奶,结果撕裂的伤口很疼,忍不住呻吟起来。

钱进立马爬了起来,说道:“疼吧?唉,我一直没睡着,就是怕你疼的醒过来结果身边没个能指使的人。”

魏清欢难以置信的看向他。

刚才你都打呼噜了!

钱进煞有介事的点点头:“睡不着啊,担心你们娘俩,你想看看孩子?来,我抱给你。”

他走到小床前试了试。

左右斟酌,前后犹豫。

这孩子怎么抱?

魏清欢无奈叹气,问道:“大嫂和小红嫂子呢?”

钱进说道:“他们都回家了,明早再过来,那啥,孩子睡的挺好,我看还是让他睡吧,咱就别打扰他了。”

魏清欢更无奈:“你明明是不会抱孩子,怎么还给自己找理由呢?”

“我必须得赶紧给他喂奶,否则对我对他都不好,他得吃奶排黄疸,我得防止涨奶!”

钱进把床端到了她面前。

就跟是上一盘大菜似的。

钱进也知道自己表现不佳,讪笑说:“我想好孩子名字了。”

魏清欢吃惊的问他:“不是叫钱魏吗?”

前程,前夕,前列,前进。

大哥家孩子是前途,轮到他家孩子就开始前卫。

这是钱进早就跟魏清欢商量好的。

钱进沉默下来。

魏清欢倒是被他这个样子逗乐了:“行了行了,知道你激动你紧张,知道你头一次当爹手忙脚乱,你不用非得献殷勤。”

钱进苦笑着说:“都被你看透了啊。”

其实他一点不激动一点不紧张,就是想表现一下自己此刻对妻子的关爱,结果表现不成功!

魏清欢抱起孩子。

大胖小子还在闭着眼睡。

她显然跟这孩子之间已经有了血脉羁绊,抱着孩子满脸宠溺的温柔:

“你啊,忙你的工作去吧,孩子用不着你费心,咱家里人多,以后也用不着你费心。”

“你就好好的去搞城市建设,以后等他懂事了,他看到的世界就是他爹翻新过的新世界,到时候他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就这么一句话。

钱进顿时感觉自己当下的工作有了别样的意义!

好好干!

让孩子看看自己父亲亲手建设出来的新世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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