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7章 龙虎金缕

天子内库,亦在齐宫之中,且属要地。

重玄遵获赐的黄阶道术,是内库直接取出一部赐予,合不合用自是难说。重玄遵本人也的确不缺强大道术。

姜望的黄阶道术,却是可以自去内库选择,他当然要好生挑拣,选一个最合意的。

道术一般分为四等十二品,囊括修行者在神临之前的所有道术等阶。

超脱于四等十二品之上的道术,又分为四阶,是为天地玄黄。

从这个角度亦能看出,神临前后,的确存在一条鸿沟。

因而田安平与柳啸交锋的结果,也格外让人震怖。哪怕他曾经进入过神临,是货真价实的神临眼界,或许还有一些神临手段留存……这一战也让人觉得分外的不真实。

姜望自己也琢磨了许久,跟重玄胜、李龙川、晏抚都讨论过,最后的着落点,还是在田安平那诡异的“内府”上。

可惜的是,他虽然好奇,却也不愿去即城仔细观察,只好将好奇心搁置。

一般来说,玄黄二阶道术的修行门槛,已为神临。天地二阶道术的修行门槛,则在洞真。

但有天生异脉者、天纵奇才能够自创高阶道术者、又或是别有其它天赋……也有提前掌握的可能。

如内府境的姜望,就掌握了八音焚海这等外楼级的甲等上品道术。

在三昧真火的加持下,火界之术更是接近超品。当然,神通本就殊异,糅杂神通之力的秘术,不可与其它道术混淆,自当别论。

事先已经知会过,所以姜望才至宫门外,便见到了等在此地的丘吉。

其人一身司礼监的宦服,气度宽和。笑容满面,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意思。

姜望连忙上前礼道:“怎敢劳公公相候?”

丘吉笑吟吟道:“我也是刚到不久。”

说着便侧过身去:“青羊子请这边来。”

一直以来,他对姜望释放的善意就很够。一位秉笔太监等在宫门外,岂是等闲能见的排场?

他们可是有代书圣旨之权,某种程度上亦能代表天子,可见百官不拜。对姜望算得很是重视了。

姜望并不因此倨傲,反倒态度更显谦和:“公公先请,我当从之!”

高大威武的卫士默立宫门,对于名满天下的姜青羊,也并不多看一眼。

论起来,姜望这三品金瓜武士,也有宿卫皇宫的职份。当然,他若值守,守的也是天子寝宫,又或紫极殿前。皇帝无令,他就默为仪仗。皇帝一声令下,他就锤杀罪臣——这当然只是说说而已,几乎不会发生。

姜望目不斜视,跟在丘吉身后,走入宫门之中。

天子内库所在,自不是青石宫那种几乎被荒弃的冷宫可比。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格外森严。

丘吉走在前面,微侧半身,笑着说道:“上回我陪青羊子去术库,争的人还不多。这一次不知多少人抢着要来等候呢,还是韩公公说我与青羊子相熟,便叫我来。惹多少人羡慕!”

没有人会不爱听吹捧,除非你像姜望捧曹皆那样不自然。

丘吉显然深谙此道,捧起来那叫一个润物无声。

姜望虽不好意思生受,但也轻松了许多:“公公言重了,您在內官之中,已是顶尖的人物。能够认识您,其实是我的运气!”

两人互捧一阵,说话间便到了地方。

理论上来说,天子内库是皇帝的私产,其间藏珍自是贵之又贵。内帑支出常为皇帝享乐之用。

但当今齐天子,却是常以内帑补贴国库,无怪乎朝野称贤。

有丘吉相陪,省了许多琐碎,两人直入天子私藏的术库中。

形如沙漏的玉光宝台,在视线里一路铺开。

每一座玉光宝台,都代表着一门黄阶道术,密密如林。

宝台上覆以流光之罩,叫人看不真切其间。但在台柱之上,铭刻有该道术的相关介绍。

琳琅满目,又叫姜望挑花了眼。

黄阶道术已是神临层次,他现在虽还不能掌握,却也该提前做好准备。毕竟他不比那些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到什么层次就有什么秘法可修。

他已经有了一门焰花焚城作为储备,那么新的黄阶道术就需好生挑拣,最好能与焰花焚城形成互补。

兜兜转转看了许久,丘吉才出声道:“青羊子可需帮助?”

上次在国库收获的乾阳之瞳非常好用,姜望这次也不是没有做过丘吉的指望,只是一来没有那么好意思,二是并不清楚,丘吉够不够了解天子的术库私藏。

闻听此言,立即道:“姜望求之不得!”

丘吉微笑道:“青羊子不妨说说看要求。”

“最好是困缚制敌类的道术。”姜望的思路很明确。

丘吉略想了想,笑道:“说来巧合,有一门道术很合你的要求!”

他穿过一个个玉光宝台,十九步后停下。

“便是这一门了!”

姜望近前一看,才知丘吉说的“巧合”是什么意思,这门黄阶道术,赫然又是旧旸所遗,名曰“龙虎”。

玉光宝台铭曰:人身有脊柱为龙,能引八风为虎。使龙盘,令虎踞,于是人成囚。

末尾则道:此术承自旧旸帝室。

从铭文上来看,所谓龙虎,实是锁龙囚虎之意。

姜望略想了想,就说道:“丘公公的眼光,姜望自是信得过的,便选此术。”

白面无须的丘吉,笑起来给人一种非常平和的感觉。只取出一枚令印,在玉光宝台上按落。

那流光之罩顷刻五彩纷呈,宝光四落。

“把手探进去即可。”丘吉道。

姜望于是伸手按入其中,他看不到流光之罩里到底有什么,但是手伸进去的时候,便有繁杂的信息流动在心间。

不仅有龙虎,还有历代强者对此术的解析和运用心得。

良久,姜望回过神来。

“如何?”丘吉笑问道。

姜望道:“妙不可言!”

旧旸不愧是曾经统合一域的强大帝国,在各类道术更迭如此之快的修行世界,无论是乾阳之瞳,还是龙虎,都并未过时。仍然叫姜望觉得精妙难言。

丘吉微微一笑:“青羊子满意就好。”

姜望一直不知道这位丘公公是什么修为,现在看来,至少也在神临境。而像他这样的秉笔太监,还有七位。

內官之中,真也是藏龙卧虎。

两人离了术库,又去器库。

这一次他没有请求丘吉的帮助,而是自己挑选了许久,比在术库之中折腾的时间更长。最后选了一件金缕衣。

这件内府层次的法衣,防御极强又极漂亮,是他专为安安所挑选的。

而目前在临淄,他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安安的存在。

丘吉却也不问什么,距离拿捏得非常精准。

让人始终轻松,不会有被冒犯的感觉。

只在姜望收好金缕衣后,轻笑道:“青羊子该回去了。”

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器库合拢的大门,姜望叹道:“走吧。”

下次再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见识了大齐国库和天子内库,姜望自忖已是惯见世面。此后当不会再被一些所谓的宝物晃花眼睛!

丘吉一直把姜望送出宫门外,才面上带笑的离开。

姜望独自走了几步,忽地一抬眼,前方已站了一个老人。

“青羊子!”

老人身穿浅黑色的宦官服,侧立在宫门一角,俨然要化近这将暗的天色中。

对着姜望躬身一礼:“我家宫主有请。”

(本章完)

第1198章 长生

老人脸上有着深深的皱纹,倒是不佝偻,但眼睛有些暗色,像是琉璃上沾了一角阴翳。

宫卫就在身后不远处,丘吉也离开没有多久。

而这里仍属于大齐皇宫,不知有多少强者坐镇。

但姜望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危险。

危险的感觉从这老人身上隐隐散发,不过并不是针对于他。

姜望问道:“哪个宫主?”

“长生。”老人说。

长生宫主姜无弃!

这位“最类今上”的皇子,何以会突然相邀?

因为张咏?因为黄河之魁?因为姜无忧?

姜望一瞬间想了很多。

他完全可以拒绝。

他现在有拒绝任何一位皇子召见的资格。哪怕是一度最受齐帝宠爱的十一皇子。

但他只是点点头:“既是十一皇子相邀,便请公公带路。”

虽然与姜无弃的几次接触,过程都算不得愉快。但是对于姜无弃本人,他倒是没有什么恶感。相反,很有些好奇。

老人颔首为礼,然后转身走在前面,引导着姜望走了几步,在一顶倚靠宫墙的软轿前停下。

“青羊子,请入轿。”

一边说着,一边替姜望掀开了轿帘。

姜望往其间看了一眼,装饰的确堂皇,但空空如也。

“我以为十一皇子在轿中。”姜望随口说道,并未入轿。

老人道:“宫主见您,正大光明,并无阴私之事,当然是在长生宫中。”

这是给姜望吞定心丸了。

“我观十一皇子,亦是磊落之人!”

姜望笑了笑,弯腰坐进轿子中。

轿帘垂下,前后四名轿夫将这顶软轿轻轻抬起,开始移动。

行走之间,没有半分颤动。

姜望随手拉开小窗,感受着临淄城傍晚的微风。当然,也是不错过轿外的情况。

而那位身穿黑色宦官服饰的老人,就笼着双手,随行在轿旁。

把手笼在袖子中,一般是寒冬时候为取暖而形成的习惯。

但现在尚在七月,天气还远未到说冷的时候。

况且以这老人的实力,应当早就寒暑不侵。

这长生宫里的人,倒是都怕冷。

姜望心中转过这样淡淡的念头,便闭目养神,并没有再说些什么的意思。

一路沉默。

轿子行进得很快,姜望才在心中略略熟悉了一遍黄阶道术“龙虎”,轿夫便已停下、落轿。

“长生宫到了。”老人在轿外提醒。

姜望于是弯腰出了软轿,抬眼一看,宫门上挂着的竖匾,书有“长生”二字。

这两个字,大气磅礴,尤其“生”字那一竖,有一种撞破天穹的感觉。又像是一个人,直脊问青天。

“这两个字,是陛下手书。别宫都不曾有。”

老人在一旁解说道,语气中有一种淡淡的骄傲。

姜望又看了一眼这两个字,感受到了恢弘大气之外,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期许。

“愿子长生”。

整个长生宫的建筑风格,也是大气堂皇的,即使是在天色将晚的此刻,也给人以一种明亮的感觉。

姜望没有多说什么,只跟在这老人身后,走进了长生宫中。

一路上,走过的宫女巧笑倩兮,巡视的宫卫挺胸昂首,视野开阔,花石都干净,这座宫殿里的气氛很是明朗。

有道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又说“治一国如治一家”。

当权者的气质,很大程度上能够在他的“家”里有所体现。

当然,历史告诉人们,在坐上那张龙椅之前,可能所有的一切都未必是真。

走进第三道宫门之后,在一座偏殿之前,首先传入耳中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声短促而急,剧烈而紧,像是马上要断了气。

听着这声音,你很担心他会不会把心肝脾肺什么的,全都咳出来。

走在前面的老人脚步一晃,便已消失。

姜望想了想,还是缓步走进了这座偏殿里。

“不妨事。”

踏进偏殿之前,他首先听到这样一句话。

踏进偏殿之后,第一眼便看到了姜无弃。

彼时的姜无弃,正坐在书案前,身上裹着厚厚的白狐裘,大概是在宽慰立在他身后的老者。

这时候恰好转过头来,迎上了姜望的目光。

脸上苍白得不见血色。

“让青羊子见笑了。”他笑道。

神色坦然,仿佛并不以恶疾为意,也没有什么可掩饰的。

他身后那身穿黑色宦官服的老者,这时脸上并无表情,倒是不愿意表露出担忧来。

“见过十一皇子。”姜望拱手一礼。

没有讨论姜无弃的病情。

姜无弃不需要安慰。

姜无弃咳了两声,才道:“我只是听说青羊子今日入宫,所以着人相请,并不以为能请到贵客的。”

他脸上带着坦然的笑:“但试一试。”

姜望谦道:“姜望哪里算得上贵客?”

“你是我大齐英雄,为我大齐扬威。当然是贵客,贵不可言。”

姜无弃说着,一边站起身来,一边随手将案前的一卷书合上,放到右上角的位置,那里已经摞了一堆书。

迎着姜望的目光,他顺便解释道:“近些日子得空,很是看了些闲书……一些仁人志士、恶鬼豪侠之类的故事。”

“噢,闲书。”姜望随口道。

姜无弃却似来了兴致:“怎么,青羊子也爱看闲书?”

姜望如实道:“倒是不怎么看。”

姜无弃好像对这个话题特别感兴趣:“不妨说说你看过什么。”

“呃……”姜望只好敷衍道:“列国千骄传?”

这书名说出口后,他也自信了些,毕竟是重玄风华都爱看的闲书,差不到哪里去。于是肯定式地强调了一下:“嗯。列国千骄传,挺有意思的。”

“噢,这样。”姜无弃嘴角含笑:“这书可不太容易找得到。”

“啊是。”姜望自觉再聊下去就露馅了,而且不知怎么,那老人这会看他的眼神怪阴森的,赶紧转移话题道:“不知殿下今日相请,所为何事?”

“其实并没有什么太要紧的事情。”裹在白狐裘里的姜无弃,像一尊羸弱的玉雕,好像轻轻一敲,就会碎掉。

他用瘦长的手指,压了压书,从书案后走了出来。

“皇姐在近海为你做的事情,孤自认当时做不到。所以也绝了招揽你的心思,青羊子不必为难。”

张咏哭祠之后,姜无弃的声势一落千丈。朝野之中,不知多少人冷眼相看。

但此刻他缓步走动,仍然极见尊贵。

明明乍看起来削瘦孱弱,但竟有一种巡视山河的堂皇之感。

“咳咳!”

他轻轻握拳,拦在嘴唇前,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身上白狐裘的裘绒,跟着颤出了雪也似的浪。

他止住了咳嗽,然后抬眼看着姜望,很是认真地说道:”青羊子,孤想看一下,谁才是天下内府第一。不知你能否满足?”

愿袁隆平老先生战胜病魔。愿先生长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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