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凡事预则立

“秦诗云:岂曰无衣,与之同袍,袍泽有难则必救之。还请李、尉二将军速速发兵,去救冯劫将军,救上郡兵!”

与此同时,贺兰山草原上, 北地、陇西秦军大帐处,扶苏以公子监军的身份发出了如此提议,事关一支偏师存亡,事关两万将士性命,他不能不急。

李信还在思索时,黑夫却反对让车骑单独前往。

黑夫道:“匈奴,最善为诱兵, 上次在花马池,便故意分兵袭我粮队,实际是想诱我车骑出营,匈奴好以三敌一。只要消灭了车骑,便断了秦军的腿,若非我步骑尽出将计就计,险些就中了其奸计。此番围困上郡兵,我唯恐他们故技重施,利用我方急于去救,围点打援。”

他生怕被扶苏一说,李信就点了骑兵,百里趋利驰援冯劫。

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且驰且射,此匈奴之长技,中国之骑弗与也。虽然北地、陇西的骑兵配备上高鞍马镫, 一切都大为不同,但匈奴毕竟有五六万,且有备而来。而北地、上郡的车骑加起来,也不过五六千, 其余两万余则是步卒。五六千想以一敌十?这是骑兵,还是高达?

就算有冯劫里应外合也不行,上郡兵被匈奴团团包围,未能与他们取得联络,黑夫亦不确定,冯劫发现有人来援时,能默契地同时突围。

“围点打援,尉将军说得好!”

好在,李信已不是多年前孤军深入楚地那个愣头青了,白发将军颔首:“中原兵法常以此诱敌而歼,匈奴人常年狩猎征战,也熟悉此法,故不可让车骑冒进,而应使步骑同时行进。若匈奴小股兵来,则以车骑击之,若举军而来,我可利用地形,使步卒布四武车阵御之,如此,上郡兵也能解围。”

“两位将军说的有道理,扶苏受教了,不过……”

公子扶苏皱眉道:“斥候说,此去白羊山,两百里地,步卒疾行,尚要四日时间,冯将军能撑住么?”

他们现在面临两难困境,若是单独出动将军五千的骑兵过去,无异于杯水车薪,若步骑协同前进,又要花数日时间,难以赶上。

但现在每一个时辰,可能都有上百秦卒死去,人命在战场上消失的速度,比起扶苏见过的粮队载运要快无数倍。

黑夫宽慰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匈奴虽擅长骑射,却不擅长陷阵,上次数千骑困我粮队尚不能有寸功,何况如今面对的,是上郡万余精兵?公子放心,秦阵坚固,匈奴轻易不能破之。”

据说历史上,李信的后代李陵以五千步卒力敌数万匈奴大军,尚且支持了好长时间,转战百里,最终矢尽粮绝才失败。究其原因,中原阵法兵器的优势太大,双方短时间内造成的杀伤不成正比。若冯劫面对连匈奴的骨矢石簇,连六七天都顶不住,那不是匈奴太强,而是这位官二代太废了……

这时候,李信却笑道:“公子勿忧,我有一策,可使一万车骑步卒同时北上,且两日可抵达白羊山附近!省时省力,更不必担忧其百里趋利疲乏!”

黑夫已经知道李信的打算了,会意一笑,扶苏则十分惊喜,追问道:“是何办法”

正当此时,外面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和欢呼,黑夫大笑着拊掌:“看来是及时赶到了!”

扶苏一脸迷茫,李信则朝营帐外一指:“请公子出去看看,是谁来了!”

是谁来了?扶苏带着疑惑出营帐一瞧,却见士卒们都在往大河边跑。

他来时,北地、陇西的兵卒工匠正忙着在水边修建什么东西,扶苏还以为是立岗哨,也未在意。此时跟着李信、黑夫分开人流过去一看,才愕然发现,水边是一个新建的小码头,而今已停着一些船舶,士卒们忙着将船上满载的粮袋扛下来……

再看河上游,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皮筏、木船络绎不绝出现,排成一条长线,鼓帆摇橹,在朝岸边靠来!

其中一艘小翼上,一位美须戎装的将军踏上了岸,朝着扶苏作揖拱手:“陇西监军蒙毅,见过长公子!”

……

“公子是不是在奇怪,陇西何时多了一支船队。”

蒙毅由中郎将转任陇西监军,自是因为他极受秦始皇信重,又精通律法,扶苏很小的时候便认识他,连律法知识,都是秦始皇授意蒙毅教授的,所以待之如师,蒙毅也给公子解了他最大的疑惑。

“其实,以大河之水载粮,还是尉将军的提议!”

“原来如此!”扶苏看向黑夫,此事他之前只字未提。

黑夫拱手:“我家在南郡,往来常用船舶,看到大河水道如此宽阔,却无片板,实在浪费……”

去年打过花马池一战后,黑夫便发觉,后勤补给,才是秦军最大的敌人,他们已经有了花马池这一前进基地尚好,但陇西的问题更加严重,上次李信进兵,就是因为补给运不过来,才止步于草原之外。

从陇西到贺兰的距离十分遥远,七八百里,而且中间还有不少路段是人迹罕至的荒野,长途行车艰难异常。陇西兵民加起来四万人,每月需要5万石粮食,如果按每车装载20石,需要2500辆车,100多天才能往返一趟。

此种方法劳民费时,还不如决定另辟蹊径,采取其他运输方法。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于是黑夫便向陇西的友军提出了一个建议,既然陆路载运困难,何不在上游的金城等县造船,载粮数万石顺流而下,省时省力呢?

但最大的问题是,这条水道究竟能不能通航。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战国人化名写出的《禹贡》中,描述雍州至夏都安邑的贡道时,便有“浮于积石,至于龙门、西河,会于渭汭”的描述,从积石山至关中,除了青山峡(青铜峡)、龙门等地水流湍急,暗礁较多外,河流宽广且流速不快,十分适合航行,当地羌人也常吹羊皮做筏。

于是过去小半年里,征募黄河下游的船家来陇西服役,又让民夫工匠在大河边伐木造船,并暗暗派人探索沿途水道,就成了陇西监军蒙毅的主要工作。

李信率步骑进军贺兰山,正巧夏末水涨,原本比较危险的十里青山峡,也能顺利驶过,这才通知在上游停泊的粮船继续前进,正巧今日抵达!

扶苏也明白过来了,既然能以水道运粮,那也能载兵!

“李将军说可使步卒与车骑同时北上,且两日可达,莫非是要用水运?”

“正是如此。”

李信指着卸下粮食后,在河浪中摇摇晃晃的两百艘船:“一船可载兵半屯,至少能让五千步卒乘船,与车骑一同北上!”

虽然后面的水道尚未探索过,但有陈平、乌氏延献上的河道图,他们知道千里之内,水流都十分宽敞易行,纵然有翻船的危险,但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黑夫朝蒙毅、扶苏拱手:“本将和李将军商量了一番,李将军率北地、上郡车骑六千,以及五千陇西兵乘船先行。剩下万余徒卒,交由我统帅,也即刻启程!”

“李将军先至。牵制匈奴单于,使其不敢猛攻冯将军,分兵来御,待四日后我后军亦至,再一齐进发,解白羊山之围!两位监军,以为如何?”

军队的指挥权是固定的,黑夫指挥北地军,李信指挥陇西军,若遇到特殊情况,需要事急从权,又来不及禀报皇帝时,必须经由监军的同意,这亦是他们存在的意义。

“事已至此,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蒙毅为人古板,还在犹豫时,公子扶苏已欣然同意,蒙毅也只得颔首。

李信松了口气:“如此,则轮到匈奴惊异了,我军之速其不可知,不可知,则敌所备者多;敌所备者多,则吾所与战者,寡矣!”

兵法云,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

敌人兵力所以少,是由于处处防备的结果;我方兵力所以多,是由于迫使敌人分兵防我的结果。

战争的多寡形势,将再度发生变化!

事不宜迟,李信立刻就率众出发,黑夫则让人收拾营地,也旋即行进。

远远看着李信车骑、船舶远去,扶苏不由道:“我先前还以为,李信将军有勇而无谋,然今日见之,锐意而不失稳重,已有大将之风采!”

“三折肱,而成良医!”

黑夫却在他边上,说了这么一句话。

一将功成,万骨枯!李信可是用七万人的死亡为代价,才换来的白首泣血之心,若毫无改变,那他早就被秦始皇摒弃了。

黑夫看向公子扶苏,意味深长地笑道:

“想要成长,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扶苏却没听出黑夫的言外之意,只是点头认可,又道:“尉将军亦然,我读兵书上说,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先前不明白这是何意,今日见尉将军早先半年便提议陇西造船舶为备,才明白这句话!”

黑夫有自知之明,笑道:“黑夫平庸之将,玩不来临机应变,奇正之合,只能尽可能在开战前,做足准备。此所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也。”

打仗如此,而对如今已和自己扯上关系的扶苏,虽然黑夫对他的印象已大大改观,但未来是扶是弃,他亦会做足两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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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43章

在北地郡军营里时,甘冲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人想要去楚国,却在道路上赶着车向北走,距离他的目的地越走越远。

他现在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南辕北辙之人!

六日前,甘冲与所率的百余良家子骑士发现匈奴人围困了冯劫的上郡兵, 为了让十人回去向尉将军报信,他们其余人选择向其他方向骑行,吸引匈奴人注意力。

十名候骑有没有回去他不知道,但良家子骑士们的诱敌,着实给自己惹来了大麻烦。数百匈奴骑从对他们紧追不舍,数次战斗后,同伴或被射杀, 或坠马被俘,唯独甘冲一口气冲入林地, 才得以脱身。

但他的安全是暂时的,一通奔逃后,甘冲发现自己向北行了不少里数,距秦军主力越来越远。甘冲试图潜伏一段时间后悄然南行,但每次都走不远,就被游弋的匈奴斥候发现,接着又是一番追逃……

匈奴人已发现这一带有个漏网的秦人,发动了百余骑来搜索,甘冲只能连躲带藏,跑到了大河边的芦苇从里,那群紧追不舍的匈奴斥候亦追击至此,他们将马儿留在外面,手持弓矢短刃进入芦苇荡搜找。

甘冲的爱马中箭, 只能咬牙舍弃,弓箭也射完了,好在甘冲擅长以皮带抛石,加上腰间的一柄短剑,这就是他所有的武器。

现下, 匍匐躲在芦苇从的泥洼里,甘冲能听到匈奴人叽里呱啦的说话声,至少有数十人之多,且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封死了他出去的所有路线。甘冲一点胜算都没有,光靠手里的几颗石头,顶多打破数人脑袋……

就在他决意藏到一个匈奴人靠近,狠狠砸破他脑袋时,另一面,一个匈奴人却大喊了起来。原来,这些经验丰富的猎手,终于找到了甘冲的脚印,随即顺着它们,发现了他藏身的位置!

“真是晦气!”

甘冲无奈,只能迅速起身逃离,他拨开芦苇荡,拼命朝水流方向走去,河流,那是他求生的唯一机会!

河边淤泥囤积,一脚深一脚浅,迈步艰难,身后的匈奴人则骂骂咧咧的,大概是在让甘冲投降。他们每走几步,就停下开弓射向甘冲,箭矢从他耳畔、发髻上掠过,扎到了左右的芦苇丛中,吓飞了一群鸥鹭,也惊得甘冲一身冷汗,他又饿又乏,步伐越发蹒跚。

赶在被匈奴人的套马索勾住前,甘冲来到了大河边,他毫不犹豫,普通一声,便跳入了水中!

这时候,甘冲便不得不感谢北地郡尉了,他本非游泳好手,但过去半年里,良家子军在练习骑术阵战之外,又被郡尉要求掌握一种新的技能:游泳。

于是良家子们训练完毕,光着身子在泥河中玩耍竞逐,就成了北地郡一道亮丽的风景,牧羊的戎女羌妇常来观看。虽然很多人自嘲说,北地又没有大江大河,更无水师,让兵卒熟悉水性有何用?但事到如今,甘冲才明白郡尉不是无的放矢,同时庆幸自己水性练得不错。

河水并不湍急,却也有些深度,这正是甘冲需要的,他深吸口气,潜入水下,向着河底猛扎。就在他身影消失在河面上后片刻,十余支弓箭便不约而同地落了下来,箭穿透水网,冒着气泡从甘冲身边擦过,甚至有一支划破了他的手臂,稀薄的血雾在河中扩散。

惟一的希望是躲过匈奴人射来的箭,等他们以为自己死了,再浮出水面,拼命地游,一直游到对岸为止。

但他没憋太长时间,甘冲逐渐难以屏住呼吸,嘴巴喷出的气泡不断往上冒,他需要空气。

等甘冲再度露头时,发现自己已经潜游了好一段距离,但岸上的匈奴人,却还在等他的尸体飘上来才肯离去,眼看甘冲未死,不由气得哇哇大叫,再度开弓朝他射击。

甘冲只能朝河中央游去,但再度冒头后,却绝望地发现,对岸也闻讯赶来一群匈奴骑士,正等待他这个活靶子自己过去挨箭呢!

这下,他只能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匈奴人锲而不舍地骑行跟随,一边追还一边尝试射箭、大声嘲弄,仿佛甘冲是个玩具。

甘冲这几天的伙食很差,用石头打下来的鸟儿,一些可疑的灌木浆果,反正都是生食,这几日他已腹中剧痛,时常无力,在水中艰难地扑腾着,这样下去,他就算不被匈奴人的箭射死,也会因为无力而溺亡……

“若我死于此河,恐怕无人为我收尸,只能在北地郡忠士墓园里,有一座空空如也的衣冠冢了!”

正绝望时,两岸射来的箭却停了,匈奴人也停止了叫嚣,甘冲艰难从水中探头看去,发现他们勒住了马,目瞪口呆地看着大河上游。

数艘张帆摇橹的木船,正乘着风破浪而来!数名披甲戴胄的秦卒端着臂张弩立于船首!

……

甘冲被秦卒拽上了船,他趴在小翼上船帮上,吐出了一肚子的凉水。陇西口音的秦卒纷纷围过来,帮他包扎臂上伤口,为首的五百主还脱了干燥的衣裳给甘冲换上。

“岂曰无衣。”五百主笑了笑,他们在大营处,已听说了这批良家子候骑以性命诱敌,只为让信使送回军情,对甘冲十分佩服。

“与子同袍。”甘冲一阵感动,接了过来。

还有人递来食物,但甘冲最心心念念的,就是那十个信使,有没有将消息送回去?

事情是显而易见的,那群追逐射猎他的匈奴人,已被船队射出的弩机驱散,坐在船上看向上游,却见长河之上,木船连绵不绝而来,上面满载全副武装的秦卒,迎风破浪向前。

船上的五百主告诉甘冲,他们只是前锋探哨,后面还有两百艘船,本是从陇西郡运粮至贺兰,如今得李、尉两将军之命,运载兵卒,与车骑同时行进。

大河西岸,已能见到一些行进的秦骑,而匈奴主力,则在河东数十里外,匈奴在东西南北百里皆设有候骑,秦军甫一出现,匈奴必知……

甘冲重重打了个喷嚏:“尉将军何在?”

五百主道:“北地郡尉在后方百里外,统两万步卒,已在半途!”

“除我之外,可还有候骑获救?”

甘冲很希望能出现奇迹,但五百主却低下了头:“只有三名信使得返,其余……”

“我必杀百名胡虏,为袍泽复仇!”

属下尽亡,不知生死,甘冲咬着牙,重重捶了下船板,他现在最希望的,就是迅速回到军中,在接下来的大战里,杀胡泄仇!

说话间,船只已驶过了大河与都思兔河的交汇处,岸上的骑兵亦然,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甘冲不由惊异:“匈奴大军就在都思兔河上游三十里的白羊山围住上郡兵,为何不在此处停泊?”

五百主却道:“李将军说,吾等步骑万人,若直接去解围,恐怕无济于事,不如……”

他咧开了嘴笑道:“围魏救赵!”

……

大河之畔,都思兔河以北,李信的大旗已至此,他的前锋羌璜让人带回来了两样东西……

是牛羊的新鲜粪便。

李信对身边的都尉、率长们道:“匈奴数万骑,马能食牧草,但人却不可能只食携带不多的肉、酪,也不能只靠狩猎。”

“故匈奴出兵,其身后总是跟着牲畜群。”

这些畜群,就相当于匈奴人的辎重,或饮其乳汁,或宰杀食肉,找到了牲畜群,就逮到了其后队。

羌璜回报,北面十余里外,发现了大量牛羊的新鲜粪便,计算其数量,有万余头之多!

李信立刻制定了作战计划:“匈奴喜欢劫我军粮道,寇可行,我亦可行!速击其畜群,再渡至河西,依靠丘陵河泽扎硬寨,引匈奴惊措,不能专心围上郡兵,纵然迅速驰援,也无法突入我军寨。军失辎重则乏,中原如此,匈奴亦如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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