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0章 我如何四大皆空

“前……大……”姜望换了好几个称呼,最后终是只能道:“您怎么样?”

曾经万里奔赴,在长河上空阻截庄高羡,大战一场,救得他性命。

这一次更是不惜脱离悬空寺,也要在景国的压力下追击赵玄阳,把他从危局中抢出来。虽然没能追上,但若非苦觉的追击,赵玄阳不会选择去上古魔窟,姜望也没有自救的可能……

古来恩师待徒,也不过如此了。

这份情谊太深重,他真不知如何回报!

且对于这样一位游戏风尘的当世真人,他区区一个内府修士,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能怎么样?当然是很好啊!”苦觉笑呵呵地道:“乖徒儿,你是怎么脱身的?”

“一个朋友救了我。”姜望说道:“不过现在对外还是以失踪的名义在跟景国谈判,所以您暂时别暴露我已脱身的消息。我也是怕您担心,所以特地赶来悬空寺,通过净礼法师知会您。”

苦觉忽地眼睛一瞪:“孽徒!你也知道为师会担心?离开齐国时,为何不来看为师?”

姜望无言以对,只道:“您对我的恩义,我永生难忘。真不知如何才能报答。”

宝光圆镜中,苦觉一摆手:“等着!”

“啊?”姜望有些不明所以。

“等我回悬空寺给你剃度!”

姜望愣了愣。

苦觉已戟指过来:“好哇你个没良心的,你迟疑了!”

“那个……”姜望小声问道:“您不是已经脱离山门了吗。”

苦觉翻了个白眼:“我再回归不就完了吗?”

还可以这样??

姜望有些懵圈。

悬空寺这样的天下顶级宗门,真能随意脱离回归,如儿戏一般?

听起来……不很靠谱。

旁边的净礼和尚也愣住了,但他愣住的原因不同:“师父,您不是说特意脱离山门,把方丈之位留给我吗?怎么现在又要回归了?”

“净礼啊!”苦觉痛心疾首:“你的佛心动摇了,你不纯洁了!你竟然因为区区一个方丈之位,不想要师父了!”

“我……我。”净礼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什么我!”苦觉已板起脸来,严肃道:“佛心蒙尘,当勤拭之。墙角罚站去!”

净礼老老实实地走到墙角站定,心里很是委屈。

姜望沉默了一阵,说道:“大师,虽然这么问不太好,但对于您,我的确不想遮掩、伪饰。其实我一直很想问您,您对我这么好,是为什么?”

“这叫问的什么混账问题!”苦觉斥道:“师父照顾徒弟,天经地义。你是我徒儿,我怎能不管你?”

“就是就是。”净礼赶紧出声附和,向师父表忠心,以期换取原谅。

苦觉怒斥之:“罚站的时候不许多嘴!”

净礼垮着个脸,但还是把嘴巴紧紧闭上了。

虽然挨了训斥,但姜望还是继续问道:“那我想问,您如此执着地要收我为徒,是为了什么?”

不是说他质疑苦觉的动机,他若是真对苦觉不信任,反倒不会这样问。他只是的确想知道真相。

万事有因由,人当然可以不计利弊地待一个人好,当然可以毫无保留的付出,但这份情感,来自于哪里?

他自问自己待苦觉的态度并不好,一开始是猜疑戒备、后来是抗拒逃避,再后来虽然感动亲近,却终究坚持自己的路,不肯入佛门。

何以苦觉从一开始就待他那般好呢?

“当然是为了找个绝世天骄,在那帮秃驴面前吹……啊不。”苦觉换上一副慷慨激昂的表情:“当然是为了找一个有缘人,继承我的衣钵,和我一起拯救苍生,救渡世人啊!你正是那个万中无一的绝世天骄!”

这也……太扯了。

“拯救苍生”这种话题太宏大,也因此浮在空中。

但苦觉如果不愿意说真实的原因,姜望也没办法逼问。

他只是隔着宝光圆镜,对这付出良多的黄脸老僧深鞠一躬:“请您见谅,不是姜望不知好歹,只是姜望身负血海深仇,实在无法放下!”

又被拒绝……

宝光圆镜那一边,苦觉怒了:“你刚还说不知道怎么报答我!现在我教你你又不听?!”

他气得开始骂人:“你这个没良心的小臭王八!”

姜望没有垂眸,没有逃避,他很认真地看着这黄脸老僧,对他剖白自己的心:“您对姜望的恩义,已是不能述尽,要姜望怎么报答都可以,生死何惜?

但独不可跟您遁入空门。

姜望从鬼蜮一般的故乡逃出来,不是为了逃到世外,不是为了苟活此生,不是为了割舍那一切……而是为了有天能够拥抱那一切,为了回去!

我早晚有一天要回去,提着剑回去,不管路有多长,不管有多少人阻拦,不管这剑上会染多少鲜血……每当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故乡的亡灵在呼唤我……”

姜望眼眶微红:“苦觉大师,那数十万人的亡魂在我肩上,我如何四大皆空?”

苦觉当然能感受到他的真诚,于是愈发恼怒。

“净礼!”他喊道。

净礼和尚不吭声。

苦觉在宝光圆镜的那一边暴跳如雷:“好哇,孽徒!一个个的,都造反是不是?为师叫你,你声也不应一下!”

净礼委屈巴巴地道:“你叫我别说话的。”

“还敢顶嘴!?”苦觉简直怒不可遏,若非隔着这么远,只怕早就动手了。

“那你要做什么嘛!”净礼瘪着嘴道。

“打他。”

“啊?”

苦觉一指姜望:“给我打他!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冥顽不灵的孽徒!”

“不要了吧……”净礼缩了缩脖子:“小师弟也很可怜的,我听着心里都难过了。”

苦觉不管那许多,蛮横道:“师父的话你是不是不听?”

净礼抿了抿唇:“听嘛。”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苦觉指挥道:“给我狠揍!”

净礼对着姜望竖掌一礼:“小师弟,得罪了。”

姜望却也不逃不避,甚至索性把眼睛闭上,苦笑道:“如果这样能让大师消气,这顿打姜望愿挨。”

“还给我使苦肉计!当我傻吗?”苦觉怒气难消:“净礼给我快快动手!”

“好哦师父,但是动起手来,我没法维持圆光镜了哦。”净礼说着,手上法印一解,便将这宝光圆镜抹去,中断了这次交流。

“用我传你的大慈大悲大巴掌……”苦觉撺掇的声音戛然而止。

而净礼气势汹汹地转身,直面姜望。

他向来是最听话的。

整个悬空寺,大都觉得苦觉不着调。

独他奉苦觉如神明,把苦觉的随口胡言,当做金科玉律。

此时他的右手高高抬起……

却只是轻轻放在了姜望的脑门上,便算已经打过。

“你不要难过了……”他小声说。

(本章完)

第1301章 空门求家

姜望已经离开很久了。

三宝山的破庙中,净礼和尚静静盘坐着。

僧侣是出家人,可如果本就没有“家”,又从哪里“出”呢?

青灯古佛,修者避世。可若未曾在世间,避的又能是什么呢?

他从有记忆起,就不知家人为何,不曾见过父母,是苦觉把他一手带大。

有的小沙弥想爹妈,哭鼻子。

他不知想什么。

他在所谓浊世里,没有一个可以寄托“想念”的存在。

生活在梵唱声中,在佛经堆里打滚,在撞钟声里长大。有时候也会思考,“家”是什么?

为什么要“出”,为什么说难舍。

师父说,他们在一起,就是家。

那么他明白了,他难舍。

那么他是一个在空门里求“家”的小和尚。

他的世界很简单,而这里是他的家。

师父说姜望是小师弟,那么他就多了一个家人。

这是多让人开心的事。

所以每次见到姜望,他都很开心。

他非常快乐,并希望小师弟与他同样快乐。

但是今天他才知道,原来小师弟不开心。原来小师弟,是肩负着那样的重量,一步步走到如今。

他很喜欢睡觉,他不知道从来都不能睡着的感觉。他也不知道,闭上眼睛就是血与火的惊悸。

此时此刻,他一个人坐在木板床上,想到小师弟,感到很难过。

“净礼!净礼!净礼!净……”

雷鸣般的声音,催魂夺命也似地响起,落进房间里来,才算停下。

瘦得皮包骨头般的苦病和尚,像棱角分明的石块一般,砸到净礼面前,看了一眼这可怜巴巴的小和尚,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些,但也似怒吼一般:“怎么叫你你也不答应?”

“师叔。”净礼起身乖乖地行了礼:“我还没得及答应,您就……”

“算了算了。”苦病已经摆手道:“联系一下你师父,我有事找他。”

他的声音如战鼓,震得房间里一阵嗡嗡的响。

“啊?”净礼呆站着,一脸无辜地道:“我联系不上呐?”

下一刻他的耳朵就被揪了起来,苦病拎着他道:“还学会骗人了是不是?要不是我刚才偷听了你们聊天,还差点就信你了!”

净礼顾不得耳朵被揪住的痛,怒气冲冲道:“师叔!你怎么能偷听我们聊天?!”

“少废话!”苦病自知失言,但强行跳过话题,维持着长辈的威严,声音就像是炸在净礼的耳朵里:“赶紧联系你师父!”

“我不!”净礼倔强反抗。

苦病拿眼一瞪,将巴掌一扬,他就赶紧缩起脖子来。

“行嘛行嘛。”

师父常常说,好僧不吃眼前亏。净礼一向听话,当然贯彻这个理念。

让你徒弟净尘等着的!

一边掀床板,一边不情愿地嘟囔:“寺里不也可以联系嘛。”

苦病不耐烦地道:“那么多废话呢?这不是你师父不理我们吗?”

“哈,这样啊?”

净礼忽地就开心起来,感觉师父已给他出了气。

依然是捏出法印,力量投注阵纹,召出圆光镜。

这“圆光镜”的主要阵纹虽刻在床板背面,但其实支撑它运转的力量,涉及整个庙宇。当然最核心的部分,还是苦觉留下的力量。

不多时,苦觉便应呼而现,出现在圆光镜中,开口便道:“打了这么久吗?随便打打就算了啊,真把你小师弟真打坏了你赔……苦病老秃驴?!”

他目光扫到苦病,立时便要截断圆光镜。

苦病已先一步吼道:“方丈师兄有话与你说!”

苦觉翻了个白眼:“方丈师兄的心声秘术独步天下。用得着你这病秧子来传信?”

苦病强忍着怒气道:“你隔断了心声不是吗?”

“哦,这样啊。”苦觉毫无被戳穿的尴尬,一脸无所谓地道:“那你找我干什么,降龙院干不下去了?”

“说了是师兄找你!”

“那你娘的倒是快说啊!找我干什么?”苦觉吼了回来:“你当我徒儿维持圆光镜很轻松吗?”

“师兄让你回来!”苦病语速极快地说了一遍。

“啥?”苦觉在那边问。

苦病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道:“师、兄、让、你、回、来!”

“你大点声!”苦觉喊道。

“你爱回不回!话我反正是传了!”苦病恼了,转身就走。

苦觉赶紧给净礼使了个眼色。

师徒心意相通,净礼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师父你就回来吧!我好想你!”

“乖徒儿莫哭莫哭。”苦觉赶紧劝道:“咳,行,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苦病!”

已经走到门口的苦病停下来,不耐烦地道:“听到了!”

“但是我现在还不能回去,等过一阵再说。我还要帮我爱徒打掩护呢!”苦觉又补充道。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是吧?你说你一天天没个正行,真以为悬空寺求着……”

苦病怒气冲冲地转回头,那圆光镜却是已经消散了……苦觉压根没打算听他后面说什么。

他想怒吼,想咆哮,想打人。

一口恶气堵在心里,宣之无门。

最后看了看净礼,终是无法迁怒小辈,一甩袖子,踏出门去,愤愤不平:“真是乱了套了,没个规矩!这也能原谅?”

净礼看着苦病师叔走远,才拍了拍心口,缓解紧张。

至于苦病师叔说什么规矩、什么不该原谅之类……

他其实也有些疑惑。

脱离山门是多么严重的事情,就连他也知道,是不可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何以师父可以如此任性,何以方丈师伯还会主动劝他回来呢?

但机智如他,很快就找到了答案——师父作为整个悬空寺最德高望重的和尚,可是下一任方丈的不二之选,那还能不原谅吗?

如果方丈师伯有个万一……悬空寺以后不要方丈啦?

一念及此,净礼又赶紧‘呸’了一声:“啊罪过罪过,我可不是咒方丈师伯。”

双掌合十,念念有词:“唵,修利修利,摩诃修利,修修利,萨婆诃!”

念罢这净口业真言,他才满意地把木板床放好,躺了上去。

今日太辛苦,还是睡一觉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