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回坞

离开广成泽之前,邵勋拿马鞭指了指东方,道:“由此往东,就是豫州襄城郡。此郡没有什么大士族。”

说完,他又指了指南面,道:“广成泽往南,则是南阳。士族众多,如刘氏、范氏、乐氏、宗氏等,不可小视。将来若在此屯垦,定要小心南阳方向,一旦有条件了,几条要隘须得筑城戍守。”

南阳是个盆地,出南阳向北,一共有三条驿道,自汉以来就是如此。

唔,其中一条道旁的山里,似乎还有阴丽华的浴室。

大大小小的战争,多数发生在这三条路上,刘秀、刘备都在此留下过事迹。

守住这三条并不太好走的路,基本就无事了。

至于小路,管不着。后方留有一定数量的机动部队,随时扑灭即可。

“防备的重点还是东面。”邵勋说道:“颍川这个‘贼窝’,敢抢我的甲胄,早晚找他们算账。”

“谨遵将军之命。”众人齐声应道。

邵勋点了点头。

现在,他的这些核心部下,算是统一思想了,这一点很重要。

之前在许昌,司马祐、何伦要进城,黄彪确实拦不住,无论文的武的都不行。

文的方面,司马祐是司空特使,何伦是出征大军主帅,你到底听不听命令?不听命令是不是想造反?

只要不想当场造反,那就得听令。

武的方面,就黄彪那一千人,连许昌一面城墙都站不满。

更何况,士兵们在面对都督时,心思不一。除非你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明确告诉大家,从今天开始,我扯旗造反了,把不愿意跟着你一起造反的人剔除出去,统一思想,这才有可能上下坚定一致。

当时邵勋自己都没公开表明态度,就别怪士兵们挡不住何伦了。

现在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态度十分明显,我抢了这么多甲胄,要扩军,要待时而动。

不愿意入伙的可自去——李重终究没有走,在长谈一番后,他似乎可以接受邵勋当权臣,至于是否更进一步,他沉默了。

这个人,现在可以用。

将来无论是平乱,还是与匈奴大战,李重都会尽心尽力,这一点无需怀疑。

甚至于,权臣竞争者之间的厮杀,他也会站在邵勋这边。

人才难得,希望他将来会改变想法,那样大家还有可能互相善终。

见识完广成泽风貌后,一行人风驰电掣般北上。突将军儿郎自回洛阳,邵勋则半途拐去了宜阳。

靠近云中坞时,远远就听到一阵钟声。

正在地头劳作的流民们纷纷停手,拿着镐、锹冲向停在路边的马车,当场取出长枪、环首刀之类的武器,几个庄头之类的小头目甚至套上了皮甲,开始给步弓上弦。

坞内也响起了聚兵的鼓声。

不一会儿,披挂整齐的百余名军士列队而出,枪、弓、刀、甲齐备,前排的二十余人甚至还拿着长柯斧、木棓等长柄钝器,准备将骑士砸落下马。

很好,训练有素。

邵勋远远下马。

唐剑等五十骑士亦下马,围在邵勋身侧。

“是邵师,收器械。”带队军官大吼一声。

堡民们脸色一松,手里的枪刀慢慢垂了下来。

“别动!”邵勋喊了一声,慢慢走近列队而出的百余名银枪军士卒,仔细看着。

训练了一两年,士兵们从内到外已经完全不同了。

队主们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背上的认旗在山风中呼啦啦作响。

认旗上是一头张牙舞爪的猛虎,似乎昭示着他们的风格,如同猛虎下山一般,撕碎敌人。

士兵们以队主为中线,即便地面多有崎岖,依然排着整齐的队列。

长枪握在手里时,不松不紧,刚刚好——邵勋犹记得他们新入伍时的模样,死死攥着枪杆,指关节都发白了。

“留一半人,其余解散!”仔细看完一圈后,邵勋下令道。

“诺。”带队督伯大声道:“抽队队形,前进。

解散撤退,亦有章法,更是一种训练。

比如,战场之上,敌人骑兵绕到大阵后方发起攻击,怎么做?

可能很多步兵大阵直接就顶不住了,但在唐代,有严格的规定,曰:抽队。

一队五十人有两名军官,主官叫“队正”,俗称“队头”,副手叫“队副”。

队头跑到后方,队副顶到正面,隔一队抽一队,一队面向前方,一队面向后方,然后前进或后退百步,立定。

整顿刀枪,执弓架弩,做好战斗准备。

邵勋让一半人留下,一半人离开,就是故意考察他们的训练情况。

如今看起来,还算满意,练得很好。就是不知道上了战场,面对铺天盖地的胡人骑兵,情绪极为紧张时,还能不能这么流畅,估计不太行。

哪天弄支骑兵过来陪练,吓唬吓唬这帮人,让他们提前熟悉骑兵的作战方式。

“都解散吧,你留下。”邵勋挥了挥手,说道。

“诺。”督伯点了一人,让他带着部伍上山回寨,自己留了下来。

“你叫侯飞虎对吧?”邵勋问道。

银枪军第一幢两個督伯,一曰陆黑狗,一曰侯飞虎。

相较而言,黑狗还是比飞虎厉害一些。

而且黑狗离邵勋东海老家近,只有十几里地,飞虎则是邻县的。

“是。”侯飞虎毕恭毕敬地答道。

“我不在的时候,训练有没有落下?”

“每日锤炼技艺,三日一小操,十日一会操,从无懈怠。”

“将士们成家之后,操训尽心否?”

“回邵师,若偷奸耍滑,自有军棍落下。”

邵勋笑了起来。

这帮学生军官,下手是真的狠。

苦力们刚入伍的时候,什么都不会,面对已经颇有技艺底子的学生军官,敬为天人。

这种从一开始就种下的威压种子,在长期的森严军纪浇灌下,已经让士兵们生出了深入骨髓的畏惧,服从性是相当地好。

吃点军棍,对皮糙肉厚的他们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好好练。”邵勋叮嘱了一句:“记住了,你们是募兵,当兵吃粮的,要随时做好出征厮杀的准备。”

“诺。”侯飞虎大声应道。

邵勋看着士兵们列队离去的身影,沉默不语。

募兵待遇都是相对不错的,更适应全天候作战。

农忙时节,他们可以打仗。

大冬天的,依然可以出征。

他记得唐末藩镇混战时期,有一年特别冷,大冬天平地雪深数尺,士兵们依然奋勇厮杀,追击溃敌。

天寒地冻之时,士兵们拉不动弓,甚至拉断弓弦,依然要战斗。

能忍耐严寒,能承受酷暑,不受农时限制,随时随地出征,这种全天候的作战能力,是募兵最大的优势。

募兵当然会成家立业,甚至于就没有不娶妻生子的,因为他们待遇好。

首次大规模开启募兵时代的唐朝,一名募兵每年的赏赐——没有军饷这个名目,只有衣赐、粮赐、钱赐,在元旦、春社、重阳、秋社、冬至等重要节日发放——折合成钱有二十余贯,这样的待遇,一家子吃好喝好完全没问题,多个小妾也不在话下。

银枪军募兵陆陆续续要娶妻生子,这没问题。

难的是将来如果要转移,无端增加成本,还不小。

但你又不可能阻止他们娶妻,这违反人性。

在这件事上,只能边走边看了。

进入云中坞后,邵勋没有急着查阅档籍,而是先看了看正在收尾建设中的坞堡。

整体呈矩形,四个角上设有角楼,比墙顶高两层,各能站数十人,一般安排弓弩手居高临下射击。

只有南侧城墙上开了门,上设门楼。

门楼与角楼之间,有飞栈连接,可互相支援。

城墙外侧还绘有刀枪剑戟图案,不知道从哪里请来的画师弄的,老实说有点浪费,但看起来挺威武的。

反正后期都是裴家出的钱,无所谓了。对他们家而言,修一个已完工一半的坞堡,那根本就谈不上投资。

不过,裴家不把这点钱放在眼里,邵勋还是很感谢他们的。

至少,他们派来的很多人深谙坞堡设计与建造。库房设哪里、水井安排在何处、过兵的道路怎么修、内部房间如何排布等等,清清楚楚。

他们甚至要求在院墙外又加建了一道稍矮的城墙,有点类似羊马墙。

羊马墙外挖壕沟,埋尖刺,用吊桥通行。羊马墙内寄放牲畜,可令整个坞堡内部更加清洁、卫生、宜居。

总之很有经验,提出的大部分意见都被采纳了。

今年入冬之前,云中坞差不多能够完工了。

整个坞堡内部分上下三层,密密麻麻建了近两千个房间,并且留有一定的新建余量。

房间不大,挤一挤住一家五口人不成问题。

士兵的房间稍大一些,居住条件更好。

最好的当然还是邵勋的馆舍了,前后两进,甚至建造了花园。

这……

老子都没提这要求,裴家的“设计师”就给安排了?

稍稍有些浪费,但看起来确实很爽啊,体现了他的地位。

看完内部结构,邵勋又登上了门口,俯瞰远处。

云中坞本身处在一处台地上,三面临沟,只有南侧有山道通行而下。

上山的路狭窄逼仄,很难走。

在邵勋看来,这个坞堡最大的优势不是有多坚固,而是地形限制了敌军,摆不开什么兵力。

哪怕来了十万人,他也就只能派一两千兵,添油战术般一批批上,其他人只能干瞪眼看着。

敌人倒是可以长期围困,但成本极为惊人。与其那样,还不如谈判呢。

史上北方遍地坞堡,有的被敌人攻破,有的安然屹立数百年,奇迹般度过了整个南北朝。

能长期生存下来的,要么战斗力强,有武勇优势,要么地势险要,让敌人无法发挥兵力优势,或者兼而有之。

云中坞,至少占了个地势险要。只要守军敢打敢拼,匈奴人真不一定拿得下来。

明年,金门坞要开工建设了,檀山坞也将起个头。

财政压力很大,以至于邵勋都想卖一些武器、铠甲了。

但终究舍不得,还是先借钱吧。实在不行,再动用准备扩军的钱。

(本章完)

第132章 特权阶级

云中坞内,士兵们搬来了几大箱竹简、木牍,邵勋足足看了一下午。

去年云中、金门、檀山三寨,共得粮六万五千斛,听起来很多,但由于建坞堡占用了大量人力、原本农田数量太少、沟渠太少等各种因素,远远不敷使用。

从裴妃那弄来的一千五百匹河内绢、五百贯钱早就花光了,裴康后来送的五百匹蜀锦也用了个七七八八,可以说是花钱如流水。

但乱世嘛,钱是最不值钱的,邵勋非常看得开。

坞堡的存在,可以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后勤基地。

后勤基地的存在,可以让他养活这六百名银枪军士卒,并支持他们持续训练,不断提高水平,提高战斗力。

归根结底,人是最重要的财富。

邵勋现在很有成就感。

他的私兵从“零级”慢慢变成“一级兵”,再变成“二级兵”……

最后再上阵厮杀,活下来的会变成“精英兵”。

这才是他最大的财富,是他不会落入卸磨杀驴窘境的最大依仗——司马家的人最喜欢干这些事了,怎能没有防备?

“1300余户并州流民,6300余口人,平均一户还不满五口,开辟了161顷农田,管理着大小174头牲畜。这家底,比邵园强得有限。”邵勋将一捆竹简卷起来,放入脚边的箱子里,眼睛看着窗外的一棵白樱桃树,默默思考。

因为既要组织人手修建坞堡,又要派人开挖沟渠,平整田地,今年云中坞没有组织秋播,而是等到明年开春后再行春播。

播种面积应该还能有一定程度的增加,希望能到200顷甚至更多。

新开辟的农田,即便原来并非纯粹的野地,而是被人抛荒的良田,第一年也不会有多高的产量。

邵勋让檀山坞的毛二统计三个坞堡的农田收成。毛二算术不错,最后算出来的种子收获比也就1:4的样子。也就是说,你撒15斤种子,最后只能收获60斤粮食,十分蛋疼。

第一年种粮,收成也就是图一乐。

“我为什么这么穷?”邵勋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庭院,在坞堡内巡视起来。

空旷的院场内,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竹匾,里面多为晾晒的山野货。

邵勋拿起一枚干蘑菇看了看,不确定是否有毒。

旁边一位老者正在给晾晒的蘑菇翻面,见到邵勋时立刻停下手,恭恭敬敬让到一旁。

“杖翁无需害怕,我又不吃人。”邵勋放下蘑菇,笑道。

没想到老者更害怕了,嘴角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敢。

“此蕈都是尔等采摘的?”邵勋问道。

“是。”老者答道。

“卖了换钱还是自家吃?”

“吃。”

邵勋皱了皱眉,语言交流能力有点弱啊,于是他尽量想好要问的话,让对方回答是或者否就行了。

“青黄不接时吃吗?”

“是。”

“除了蕈还吃什么?”

“野菜、野果、榆树叶、桑葚。”

邵勋点了点头。

后世21世纪,一个人一天吃一斤多粮食,他很可能吃不下去。

但往前推個几十年则不然,一个干重体力活的成年男子一天吃三斤粮食都不稀奇,因为肚里没油水。

他还记得村里有个在码头上船挑货的男人,回家后拿着脸盆在吃面,还能连汤带面吃个精光,都不知道他的胃怎么装得下的。

邵勋曾与他攀谈过。

他说早上出门吃三大碗粥,挑几担货后,撒一泡尿就感觉到有点饿了。

吃不到肉奶制品,光摄入碳水化合物的人,如果恰巧还是干重体力活的,就是这么可怕。

野菜、野果、树叶、桑葚、蔬菜以及一切能弄得到的吃食,都是他们补充营养的途径。

“今年地里收成怎样?”邵勋又问道。

“不成。”老者摇了摇头。

“有两斛吗?”

老者点了点头。

“你家分到几亩地?”

“十一亩。”

“明年好好种,会有更多地的。”邵勋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塞到老者手里,然后离开了。

云中坞还没有自给自足的能力,今年完全就是配给制。全坞的老百姓,光日常劳作、生活,6300口人每年就要吃掉七八万斛粮食,考虑到他们还要建坞堡、挖沟渠、平整田地,消耗更大,今年云中坞的亏损着实厉害。

明年他的要求不高,不奢望扭亏为盈——事实上是不可能的——只要把亏损幅度大大降低就可以了。

第三年,达到盈亏平衡,或者略有些盈余。

第四年,有相当的盈余。

这还是在他开了农业金手指情况下的最好情况了。古代集体开荒,前三年基本是纯投入,这就是残酷的现实。

而说到农业金手指,邵勋很快来到了山脚下某处。

这里有一座座“土山”,更准确地说是粪土山,成分为人畜粪便和以泥土后形成的混合物,气味十分感人。

最“熟”的一批粪土已堆放大半年。这会已经有人将其挑走,撒到农田里。

最“新”的粪土山还在慢慢长高。

渠谷水畔,趁着冬季枯水期清淤的丁壮将一车车的淤泥拉过来,与新鲜粪土不断搅拌,然后堆积起来。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金三执行命令十分坚决,而且管理起来很严酷。他人虽然不在,运铠甲去了,但各项命令依然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下去。

以军法治民,或许不太科学,不太人性化,但乱世之中,你还想怎样?

并州流民们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没经历过饥饿的绝望,就不会珍惜安定的生活。

他们现在不是流民了,而是正儿八经的堡户、坞民,干活、种地、吃饭,虽然辛苦,但能活下去,一家老小能够团圆,这比什么都好。

邵勋最后看了看那些牲畜。

整体数量有所增加,明年会更多。

云中坞附近的丘陵缓坡,不适合种田,但很适合放牧。牛羊马的数量会一年年增加,每年还会固定产出大量的鲜奶。

魏晋以来,上层官员公卿的食谱中存在大量的奶制品,普通百姓受此风影响,也多有食用。

比如奶粥。

这是一种混合着粟、奶、野菜熬煮而成的粥,风靡大江南北,是很常见的食物。

即便到了唐代,人们仍然经常食用奶制品,并发明了诸多品种,如干酪、酸浆等等。

白居易就很喜欢自己煮奶粥喝。

但不知道为何越往后,奶制品食用就越少。

最大的原因可能还是人地矛盾,人口增长过于迅速,人均资源占有量反而少了。

就比如邵勋看到的那些丘陵缓坡,甚至是山间的平地,时人完全没兴趣去耕作,因为其他地方有更多、更好的农田。

膏腴之地你不耕,去改造贫瘠的丘陵?

这些丘陵缓坡、山间细碎小盆地乃至林间空地,作为牧场最合适,无需改造成农田,你也没那么多人手去耕作。

牲畜产出的奶主要制成各类干酪、奶渣。

普通堡户没份,那是银枪军士卒的,每个月都发。

银枪军士卒定期去山上训练,顺便打猎,猎物也是他们的,与堡户无关。

可以这么说,银枪军官兵是一个特权阶层。

最好的待遇、最精良的武器装备、最严格的训练,农忙时下地帮帮忙,自己再侍弄一些瓜果菜园,除此之外就没事了,除了训练还是训练。

士兵们的“竞争力”如此之强,纷纷娶妻就不奇怪了。

这是一个全新的阶级:职业武人、军功集团。

它是邵勋一点点呵护、培养出来的,现在还只是个幼苗,未来或许能长成参天大树。

乱世是他们最好的土壤,新事物的诞生也必然会爆发出强大的生命力。

有些胜利,是军事的胜利。

有些胜利,是政治的胜利。

有些胜利,是制度的胜利。

三者其实又密不可分,相辅相成。

只有魔法才能对付魔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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