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山中石湖 白鹿指方

从洞庭庙离开。

一行人绕过山顶望湖亭,沿着山林间一条林荫小径往下直插而去。

不过,尚在主峰,众人便远远看到。

隔湖相望的另一座山头上,矗立着数十座吊脚楼,联绵一片,周围云雾翻涌,奇峰林立,看上去倒是颇有一种‘云水深处有人家’的意境。

“老九叔,那地方是何处?”

“石笋峰。”

老九叔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动作丝毫不比他们这些年轻人慢,相反,攀岩下涧,登峰越山,敏捷如山中老猿。

此刻听少掌柜问起。

他下意识停下身影,单手抓着一根湘妃竹,多年生的苍竹几乎都弯成了一张大弓,翠绿女的竹叶簌簌而动。

“就是先前黑蛟七的老巢。”

君山岛由大大小小七十二峰组成,虽然这其中有夸大的成分,连岛礁、乱石都囊括在内,但石笋峰却非如此。

是能和金鹗山、飞来石以及茶岛比肩的存在。

过去十多年里。

九头龙占据金鹗山、飞来石,而黑蛟七则是将茶岛和石笋山划入名下。

都说一山难容二虎。

偏偏两拨人,就在君山岛上和睦相处多年。

说和睦似乎也不够准确。

毕竟明面上虽然少有动手,但背里暗流涌动,冲突极多。

只不过大家伙都知道,奈何不了对方,就算真的拿下也是惨胜,最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所以。

也就造成了这副怪象。

“难怪……”

陈玉楼点点头。

之前就听说黑蛟七老苗人出身,多年前从猛洞河一带老山中来到洞庭,靠着给人卸货搬运、摆渡撑船为生。

后面七兄弟拜把子,落草为寇,这才有了湖上巨匪黑蛟七。

如今看山上成片的吊脚楼,掩映在山林之中。

倒是与他洞民后裔的身份对上了。

“少掌柜,要去看看么?”

老九叔以为他是起了兴趣,瓮声问了一句。

“回头再说。”

陈玉楼摆摆手,“还是先去香炉山。”

“行,听您的。”

听到这话,老九叔再不犹豫,抓着湘妃竹的手一松,刹那间,整个人就像是被弹了出去,矮着身子压下重心,几乎是贴着地面飞行。

落叶松针在身后哗啦啦的飞起。

身形则是飞快穿梭在古树之中。

见此情形,一众人不由相视一笑,原本还担心这位陈家前辈年纪大了,跟不上他们的速度。

既如此。

他们也不再顾忌什么。

各自纷纷施展手段。

杨方深吸了口气,将束着金刚伞和打神鞭的绳索用力一拽,使其紧紧贴着后背,不至于会坠下。

朝几人轻啸一声。

人如青烟,一步掠出。

他在江湖上混迹这么些年,最为出名的便是赛狸猫这个称号。

单论轻身功夫,纵是陈玉楼都不是他对手。

“老洋人,来,一较高下?”

吹了声口哨,杨方挑衅的朝老洋人耸了耸肩。

“嘁,谁要跟你小子较量,有本事先胜过昆仑和袁洪再说。”

老洋人自然不会上他的当,撇了撇嘴道。

他最为擅长的是攀岩下斗。

要是比那个,当然不虚。

“来啊,实在不行,我让你半刻。”

杨方也不傻。

昆仑是谁,雁荡山长大,一入山林,就如龙归大海虎啸深山,至于袁洪更不用说,本身便是猿猴,和它较量不是自找不快?

“你说的?”

一听这话。

老洋人总算来了几分兴致。

搬山一派传人,哪一个不是自小修行秘法、横练武学,轻身法门虽然略有不如,但有这么大的时间差,他还是自信能够胜过。

“要不还是以五十步为限……”

见他竟然松了口,杨方也回过神来,自己似乎有些过于托大了。

半刻钟。

就是换做不通武学,自小在山中长大的寻常少年,估计都能追得上。

讪讪一笑,赶忙找补。

“怕了?”

“晚了!”

“半刻钟,看我不拉爆你小子。”

老洋人咧嘴一笑,完全不给他一点后悔的机会。

大丈夫一言九鼎。

让你小子装。

身后竹篓也没有摘下的意思,只是扶好镜伞,随即提了口气,一步纵身跃出,犹如一阵风从杨方身边刮过。

“自己计数。”

“半刻钟后再跟上来。”

扔下一句话。

老洋人大笑着离去。

只剩下杨方留在原地,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要是五十步,全力之下说不定还能勉强追上一追。

半刻钟。

那是一点机会也无。

眼看老洋人踩着地上落叶,转眼便追上了先行一步的老九叔,杨方脸色更是懊恼,恨不得给自己来上一巴掌。

“哈哈哈,杨方兄弟,怎么不走?”

“你不会真打算半刻钟后再下山吧,这个时间,我们都能走个来回了。”

陈玉楼信步而行。

明明身上并无半点气机爆发的意思。

但身形却是快如烟尘。

纵然几个守岛的伙计把吃乃的力气使出,却发现连总把头的背影都看不到。

“那……”

“走了。”

见杨方还在举棋不定,陈玉楼摇头一笑。

这小子虽然总喜欢耍嘴贱,但为人抱诚守真,向来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出去的话,还是会认。

“要不……还是再等等。”

杨方犹豫了下,“不然老洋人非得笑死我。”

“你要真在这傻乎乎的等着,他才真要笑到明年去。”

“还真是……”

闻言,杨方一拍额头。

细细回忆了下,自己与他的交锋中,似乎每次都是如此,不知觉间就落入了他的圈套。

那小子看着老实敦厚。

实则最坏。

“陈掌柜,还得是您提醒,不然我真要被老洋人那小子卖了还要倒给他数钱。”

“想明白了?”

陈玉楼摇摇头,“既如此,走吧,别耽误了行程。”

“好。”

再不犹豫,杨方径直催动浑身气机,一步掠出,眨眼便消失在重重山林之间。

片刻后。

便追上了前方幽行的老洋人。

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那张回头冲自己做鬼脸的身影,“你小子耍赖,说好的半刻钟呢?”

“谁跟你半刻一刻的。”

“先追上我再说,当我傻啊,等你半刻,黄花菜都凉了。”

杨方嘁的一声冷哼。

半点没有停步的意思。

穿行在乱石嶙峋、古木林立的山崖间,快如闪电,从高处看去,只能隐隐听见一阵奔雷般的脚步。

“你小子。”

“别让我追上你。”

老洋人气得不行,本以为和往常一样,没想到他这次竟然不上当了。

“老九叔,往香炉山去有没有近道?”

四下看了下,见老九叔从身后赶了上过来,老洋人眼神不由一亮,低声问道。

老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工,再快哪有抄近道来得快?

“还真有一条。”

“不过那路危险的很,全是悬崖绝壁,得放索才能走。”

老九叔笑呵呵的指了指竹林一侧。

他们身下这条山路,其实就已经算是小道,只不过走的人多了,他心里有数,不然哪有把握带少掌柜下山?

但竹林外崖边那一条。

那都不能称之为路。

之所以发现。

还是去年登岛后,四处围捕九头龙和黑蛟七的手下时,那帮人慌不择路,一路逃入竹林后,结果消失无踪。

最终还是用四面围剿的方式。

才在悬崖的绝道山缝中找到躲藏的一行人。

这也是为何老九叔说,一定要放索的缘故。

“九叔放心。”

“我搬山一脉最擅长的便是钻天索。”

老洋人笑着拍了下竹篓。

那里边除却两头甲兽之外,便是搬山道人从不离身的传承之物。

镜伞、钻天索、飞虎爪、风云裹、定尸丹。

不然为何他师兄妹三人,无论何时,身后都背着一方竹篓?

比起他,师兄竹篓中物件更多。

除却历代族中宝书秘术,还有魁星盘、司天鱼以及掘子攀山甲。

至于师妹花灵就要简单许多。

多以药草、丹石为主。

“差点把这茬忘了。”

老九叔先是一愣,随即才恍然反应过来。

只是轻声叮嘱让他小心。

随后便带径直在前方带路。

片刻后。

老洋人看着身前那座数十丈的悬崖绝壁,即便有所心理准备,仍旧是被惊叹的不轻,凝神看了下,才在一堆乱石中,找到了老九叔说的路。

“好,多谢九叔。”

“那我先行一步了。”

纵然凶险了些,但却与老九叔说的丝毫不差。

绝壁之下,直通一片小湖。

从高处俯瞰而去,只觉得青山黑石间镶嵌着一块碧绿翡翠,云雾映照其中,苍松竹柏,奇峰横石。

摘下竹篓。

从中取出钻天索。

老洋人半点也不犹疑,留下一句话后,便将手中钻天索径直朝着峰头抛去,准确无误的缠绕其中,试着用了下力道,随后整个人便从半空一荡而出。

看着那道仅凭一根绳索,就在绝壁之间行走如飞的身影。

老九叔不由目露感慨。

“还是年轻好啊。”

他年少时,凭着一腔热血,跟着老掌柜风里来雨里去,从来不知危险恐惧是何物,不过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棱角也被磨平了不少。

现在再让他填命。

不说敢不敢,至少会犹豫。

而不是当初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

目送老洋人在山崖间不断坠下,一直到身影被山间云雾遮住,他这才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去。

片刻钟后。

等他追上一众人。

见少掌柜问起,他不由谈起了其中趣事。

“确是年轻。”

听老洋人那小子竟然走悬崖下湖,赶超近路,陈玉楼也忍不住面露无奈。

说他俩年少吧,偏偏又都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老人,什么样的人心险恶都见过,说心性沉稳,做事老道,什么人能干出这种事来?

“这小子最近确实是飘了。”

鹧鸪哨听得眉头直皱。

自从西域一行后,鬼咒解除,他又被诸事缠身,没怎么去顾得上他,老洋人这家伙都快飘天上去了。

“别别别,嬉戏打闹而已。”

“道兄千万别当真。”

一听他语气,陈玉楼赶忙圆补道。

结识多年,他可太清楚这一位性格了,骨子里都透着几分执拗。

也就是这一年来,疲于赶路,再加上一心沉浸在修行中。

又见过诸多高道风姿、仙风道骨,受到感染。

但本质上仍旧固执冷傲。

这要是真动了怒。

可想而知,接下来老洋人绝对没什么好日子过。

怕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要被盯着修行。

“是呀师兄,他俩就是玩闹。”

花灵见势不对,也赶忙附和了一句。

“道兄,君山岛可是天下第十一福地,传为侯生治之,虽然不比洞天,但也是天下一等一的修行宝地。”

“这段时日,你可得注意着些。”

“为你师兄妹三人,寻一处修行地,洞府也好,结庐也罢。”

陈玉楼则是压低声音。

直接放大招。

果然。

一听这话,鹧鸪哨心思瞬间被吸引过去。

终南山避世幽隐、青城山结庐修行。

让他早就有了这等念头。

而陈玉楼费尽心思拿下君山岛,其实他也有所猜测。

如今真正听到缘由。

他哪能不心动?

也就是如今乱世,不然放到往日,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早就被人占据,哪有他们修行的份?

即便一头扎进去。

大概率也是终南山山脚下那位刻下何处觅长生的隐士一般,只有一座不能遮风挡雨的山洞,既无传承又无秘法,最终只能带着无尽的不甘,化作一具枯骨。

“好。”

“一定不负陈兄大恩。”

鹧鸪哨虽然古板守旧,但并不代表他不通人情世故。

他很清楚。

这种机会何等难得。

若不是跟着陈玉楼,他们师兄妹三人,纵然抓到一线机会推门入境,最多也不过返回族地孔雀山中避世修行。

那地界,如何能够和洞天福地相比?

“道兄言重了。”

陈玉楼摆摆手。

他一开始的初衷,从来都不是万法独行,觅长生、寻不死的路上漫长且艰辛,若是有人结伴,自然最好。

接下来。

一行人不再多言,各自沉默赶路。

从山林中一路纵穿而下。

等抵达香炉山中,那座同心湖时,远远就看到早已经到来的杨方和老洋人两人,正说着些什么。

一个泰然自若。

手里拎着钻天索。

另一个忿忿不平,一张脸涨得通红。

一直听到身后动静,两人这才回过神来。

不过一众人才懒得理会他俩那点幼稚的把戏,一入香炉山中湖畔,就被此地难以言喻的绝美风景给吸引住。

只觉得此地夺天地之造化。

灵气浓郁。

仅仅是身处其中,就有种通体舒畅之感。

“呦呦……”

就在一众人沉浸于景色中时。

一道轻盈的鹿鸣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猛地回头望去。

他们这才发现,一头通体雪白的麈鹿站在乱石上,赫然就是白泽。

它竟是不知何时从洞庭庙里一路追了过来。

身后的林子里。

还能见到几个伙计正气喘吁吁的赶来。

“它不会是打算跑吧?”

“等等……老九叔,别急,白泽似乎是在指引什么!”(本章完)

第411章 鹿死之地 开窍种灵

来香炉山同心湖。

不过是陈玉楼临时起意。

所以,下山时并未决定带上麈鹿,只是留下足够的青草、井水,又吩咐几个伙计在一旁看顾好。

但……

谁也没想到。

他们才抵达山下,白泽竟然自行跟了上来。

此刻隔湖相望,陈玉楼按下打算上前的老九叔,从他暗暗摇了摇头,直觉告诉他,白泽此举绝非意外。

它应该是在指引什么。

洞府?

宝物?

灵草?

还是……福地?!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海深处逐次闪过,但无论哪一种,对他而言,都是意外之喜。

“哦,好。”

老九叔跨出去的脚步一下收回。

虽然不明白为何,但既然少掌故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周围一众人,则是大气都不敢喘,即便隔着近百米,但这种时候,谁还顾得上别的,生怕会惊扰到它。

“呦呦——”

白泽仰起脑袋轻轻呼唤。

空灵的鹿鸣声在山谷中响彻。

身形掩藏在青山水雾之间,让它看上去说不出的幽静神秘。

恍如闯入了麈鹿的领地。

只见于书画中的景象,一下投影到了现实世界。

一切虚幻的不像真实。

“陈大哥……它好像在呼唤你过去?”

听着那一道道空灵幻象的声音,花灵秀眉微蹙,小脸上满是错愕,忽然轻步走到陈玉楼身外,压低声音道。

“唤我?”

陈玉楼心头一动。

凝神望去。

白泽在鸣叫时,似乎确实在不断朝他颔首,隐隐还能从它那双澄彻的眸子里,看到一丝焦急。

“难道真是?”

见此情形。

陈玉楼不由想起,还未在罗浮和袁洪身上种下灵种前的种种。

似乎亦是如此。

“那你们先在这等等,我过去看看。”

当机决断。

陈玉楼回头看了一眼众人,留下一句话,便起身快步朝白泽所在的山石处走去。

从之前洞庭庙后院的短暂接触来看,白泽极通人性,眼下情况明显不对。

所以,真有可能被花灵猜中。

一众人中,除却他外,花灵因为自幼就在山中采药,与药石芝草、山间野物作伴,最是懂得它们心思。

等他行至半路。

几个负责看顾的伙计,也从山上一路追了下来。

见状,陈玉楼担心会惊吓到白泽,立刻冲几人远远地摆了摆手,还好几个伙计脑子转的还算快,当即停下了脚步。

只是一脸惊奇的望了过来。

陈玉楼来不及解释。

放缓气机,平整心绪,不至于会让它受惊,闲庭信步,缓缓靠近。

等他一路走到那片石笋般的乱石外。

白泽那双眼里,竟是浮现出一丝说不清是赞赏还是惊喜的神情,朝他点了点头,随即纵身一跃,从山丘上落入沼泽中。

都说鹿伏鹤行。

陈玉楼一路跟在它身后,才总算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

除却犹如梅花的细小蹄印外。

沼泽间,几乎再见不到任何痕迹。

仿佛是从水草上漂浮过去。

一路上,白泽不时还会停下,扭头看上一眼,好似在确认陈玉楼是否跟了上来。

香炉山之所以得名。

便是因为这座山谷四周崖壁耸立,自下而上,形如一座炉子。

此刻的它,所指引的方向,赫然就是炉口处。

那一片古木参天,灌木林立,其中又夹杂着乱石,几乎无路可走。

但白泽却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

径直绕过林子外一株大树,刹那间,身形便被密林遮掩。

见此情形,陈玉楼哪里还敢迟疑,下意识加快步伐,一入林中,恍如闯进了一座无形的结界。

阳光从树冠中倾泻而下,光柱洒在厚重的落叶上。

除却前方白泽缓缓地脚步声,几乎再听不到其他任何动静,幽静沉寂的可怕。

潺潺水声、虫鸣鸟叫、风声浪潮,一瞬间尽数消失不见。

好似全都被被隔绝在了外面。

陈玉楼眉头微皱。

自古以来,就有‘剑门天下险、青城天下幽、峨眉天下秀、九寨天下奇’的说法。

先前半夜登青城山,也确实见识到了天下极幽几个字的含义。

但……

纵是青城,似乎都远不如此处。

若不是脚下传来的清脆碎叶声,以及阳光划过脸颊,带起的一丝暖意,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进入了一座融于四方的虚数空间。

就如拔仙台顶,刹那消失的玄德洞天。

行走在其中,甚至让他有种分不清真实与幻境的感觉。

仿佛这种景象就不该存在于人间。

“咔嚓——咔嚓!”

白泽穿行在古林中,身下落叶被踩碎的声音不断传来。

终于。

不知多久后。

脚步声戛然而止。

虽然身影被密林灌木遮挡,但陈玉楼似乎还是能够清楚探知到它的存在,几步上前,等绕过一左一右两株并排而生,恍如一扇门的古树。

抬头便看到。

白泽正静静地站在林下。

有山泉流水潺潺而过,雾气从中飘起,凝而不散。

而在水泽后方,赫然是一片泥泞之泽。

陈玉楼瞳孔微微放大,脸上露出震惊和难以置信,顺着视线望去,那一片山泽里,竟是矗立着一副又一副的鹿角。

光线透过林雾散落其中。

让它看上去就如一副画。

栩栩如生,又说不出的模糊感,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残忍美感,神秘悠远,让他仿佛时空错乱,一瞬间回到了马鹿寨后山的龙摩爷。

“不是洞天,也不是福地。”

“是鹿死之地!”

陈玉楼心头一颤,脑海里猛地浮现出一个词来。

都说大象预知到死亡之前,会脱离族群,找一处无人知晓的角落,安静等待死亡,时间久了,象骨堆积如山,白骨与象牙交错。

所以也叫埋象之地。

而深海中的鲸,同样有着这样的本能,在察觉到死亡时,会自行前往深海,一鲸死万物生,故而又叫做鲸落之地。

他只是没想到。

君山岛后山山谷中,竟然藏着一座鹿死之地。

看那一副又一副,交错纵横,仿佛从沼泽中长出来的鹿角,粗略一扫,至少有一二十之多。

也就是说。

曾经至少有几十头麋鹿生存于此。

或许。

在沼泽深处,还埋葬着更多的鹿骨。

而白泽,并非预料中泅渡洞庭湖,来到君山岛避祸,而是自小就在此地长大。

只可惜曾经壮大的族群,转眼间已经只剩下它一个。

这地方如此隐蔽,加上有水有草,也不怪能够避开九头龙和黑蛟七的视线,在岛上躲了这么多年。

咚——

在他思索间。

白泽一双前膝,竟是直直的朝着身前沼泽地跪了下去。

这一幕何等惊人。

以至于陈玉楼眼底都忍不住一红。

它也就是不会说话。

但和鹧鸪哨等人遭遇何其相似。

当日在双黑山下,师兄妹三人亦是如此。

它只是想不明白。

明明数千年来,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洞庭大泽,为何到了今天一日,竟是连最后一座小岛都守不住。

哪怕只是出去觅个食。

就会被人狩猎围杀。

从出生起,更是只能小心翼翼的躲着,生怕被人抓走猎杀。

它年纪虽然不大。

但却亲眼见到过太多这样的情形。

甚至于,自己今天也经历了如此一幕。

漫山遍野的猎人,举着长枪,或是手握大弓,无路可逃,无处可去,最终四肢被绑,只能静静地等待死亡来临。

其实。

那时候,若是不管不顾一头冲入林中。

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它不敢赌,一旦被那些人发现了鹿死之地,恐怕祖辈埋骨之地就会暴露,以那些人的贪婪成性,一定会将头角尽数取走卖钱。

所以,它才宁可束手就擒,也不愿逃入其中。

也是因为深通人性。

让它明白,人心之险恶。

但眼下主动带陈玉楼来此,却是因为……此人不同。

在他身上。

没有半点贪婪、杀性,只有平静温和。

更关键的是。

他身上流露出的气息,分明就是道家仙人。

仿佛天生就能够值得信任以及亲近。

“白泽,想必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陈某是修行之辈。”

“今日登岛,便是看中了此处洞天福地,想要将之作为修行洞府。”

“我可以为你种下灵种,炼化横骨,通窍之后,就能和队伍里那头老猿一样便能言能语。”

陈玉楼此刻也明白过来。

明明先前初见时,白泽对老九叔以及伙计们那般痛恨仇视,但对自己却有种说不出的青睐。

如今,更是将自己带来了鹿死之地。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道。

语气轻缓,神色温和。

白泽深通人性,它一定能够听得懂。

“你若是愿意,尽管点头。”

“要是不愿,从今日之后,我会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来此打扰你。”

果然。

几乎是在他这句话落下的刹那。

白泽从地上一跃而起,起身走到了陈玉楼身外,微微垂下脑袋,一双眸子里满是决然和期待之色。

“好。”

“既然你如此信任我,陈某就一定不会负你所托!”

说话间。

陈玉楼深吸了口气。

一缕神识从泥丸宫中发出,于头顶半空凝聚成一枚有形无质的青色光团。

分明就是一枚灵种!

“放开心神,接下来的过程中,不要恐慌。”

“等到种下灵种,自然开窍。”

见它浑身不自觉的微微颤栗,陈玉楼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了下它的额头,温声宽慰道。

可想而知。

这些年里它受过多少惊吓,才会如此。

更难能可贵的是,只是初次见面,它便愿意亲近自己。

有他一番宽慰,白泽一下轻松了不少。

只是瞪大眼睛好奇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见状,陈玉楼摇头一笑,探出手一把抓住灵种,随即朝着白泽头顶轻轻一拍。

当日为罗浮和袁洪种下灵种时,他不过炼气关,而今却已经是炼化金丹,气海洞天的大修士。

种下灵种的过程,几乎就在瞬息之间。

白泽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只觉得脑海深处多出了一缕灵炁。

随后……

林间深处,四方天地,漫天之间,无数以计的灵气,犹如浪潮般汇聚而至,将它笼罩其中。

一点点冲刷浑身血肉。

炼化喉中那道横骨。

察觉到身体中的变化,白泽双眼一下瞪大,多年来浑浑噩噩,只是凭靠着本能生存,但如今……思绪却是一下清楚无比。

更为惊人的是体型上的变化。

原本瘦弱的身形,一点点变得强壮。

皮毛油光水亮,仿佛穿着一层皮子。

四肢矫健有力,有着用不完的力气。

身上多年的陈疾旧伤,也在灵机冲刷消失不见。

双目明锐,五感通透,哪怕是林间再过细微的动静,都难以逃过它一双耳朵,甚至头顶天穹上的风声呼啸,极远处一片枯叶,从树梢上落下,慢悠悠的划过一道弧线,最终落在了地上。

原本不可见不可听的一切。

如今在它眼中,却像是被放缓了无数倍。

“好了。”

“白泽……试试开口。”

就在它惊喜交加的感受着身上出现的一切变化时,一道温和的笑声忽然在耳边传来。

白泽下意识仰起头。

一眼就看到陈玉楼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呦……白。”

白泽尝试了下。

但一开口,它就被那道熟悉又陌生无比的声音给惊得僵在了原地。

那分明就是自己的声音。

但呦呦鹿鸣,与人声有着天壤之别。

“不要怕。”

“大胆尝试。”

“如今你横骨已化,与人无异。”

这一幕对陈玉楼而言,实在太过熟悉,无论老猿还是昆仑,初次开窍时几乎都是如此。

但只要走出第一步。

之后的路,就会畅通无阻。

白泽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再次开口。

“白……”

“白泽!”

一连尝试了数次。

终于,它成功将两个字连接到了一起,同时说了出来。

虽然有些磕磕绊绊,音调也显得有些奇怪,但与它而言,却是一桩从所未有的体验。

几乎是下意识的,白泽又一次开口。

不断重复着它的名字。

即便不明白那两个字代表了什么。

但它却知道,那是主人为自己所取下,以后就是独属于它的名号。

足足半刻钟后。

白泽才从巨大的惊喜中渐渐归于平静。

脸上露出郑重之色。

竟是毫不迟疑的朝着陈玉楼双膝跪下,一如方才对着鹿死之地的沼泽拜地。

“白泽……见过主人。”

“多谢主人救我于水火,再造之恩,生死不忘!”

看着它认真无比的样子。

言语之诚恳,直入内心深处。

陈玉楼眼底也不由浮现起一抹笑意。

双手将它从地上扶起。

“不必如此。”

“今日种种皆是缘分。”

看着不知觉间,已经有他大半人高的白泽,陈玉楼摆摆手笑道。

野生麋鹿不过十五之年。

但白泽不同,毕竟天生灵物,寿命自然不是寻常麋鹿能够比拟。

不过,如今的白泽也就十来岁。

放到人类世界里,差不多堪堪成年。

也就是说,它还有无数巨大的潜力,无数成长的空间。

若是有朝一日。

能够化作传说中的四不像!

想到这,陈玉楼心神沉入脑海。

泥丸宫中,已然多出了一道星辰,只不过相较于罗浮、袁洪以及周蛟的明光湛湛,属于白泽的那枚却是晦暗不明。

毕竟这些年里,它只是靠着本能吞食了些君山岛上灵气。

并不曾真正踏入修行。

但今日之后,却截然不同。

以青木灵气为它洗髓伐血,开窍炼骨,又借漫天灵气为它温养血肉之躯,等于已经在它身体中种下了一枚种子,只需要寂静等待,迟早会有生根发芽的一天。

“白泽,这段时日,我会让人教你读书识字。”

“等你蒙学,认出差不多三千字,便传你炼气法。”

“到时候,食炁、呼吸、导引,或有一日能够返祖化形!”(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