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镇祟胡归京

“所以,守岁法门修到了极处,便叫作天地不动印?”

“对的,那就是咱们养命周家的大法门,也是如今守岁门里最大的本事。”

“我爹对我说过,这是如今守岁门里最大的本事,只可惜大半是祖宗传下来的,男人才能修炼得成。”

“他一直想要改上一改,改成男女皆可传的功夫,只是这么几年过去,还是未成呢……”

“为啥一定要改?”

“因为他只有我这一个女儿,教给别人他觉得亏得慌!”

“……很有道理!”

“……”

渐往上京,胡麻借着与周四姑娘的谈论,也对这守岁正宗,渐有了几分了解。

“养命周家的名号里,有养命二字,是有道理的。”

“守岁人不是莽夫,而是从最简单的法门里求活路,人皆只有一命,向天地借力,壮大,又被天地腐蚀,消融。”

“人情如刀,灾劫夺命,任谁也逃不掉,但周家却有养命之法,不改命数,便可让自身命数达到了极致。”

“身体康健,自可以百病不生,领悟阴阳交征之法,便可以金身不漏,本命不坏。”

“而此法修到了极致,便是万法不沾。”

“我爹爹就曾经闭关整三个月,不动不食不饮不眠,三个月后出来,神采奕奕,一如闭关之初,最关键是寿元不减……”

“也就是说,他这三个月,等于跳出了阴阳寿数,不在天地之间。”

“……”

胡麻细想着这话里的道理,倒是不由得心里跳出了三个字:

活死人。

刚入守岁门道时,吴掌柜便曾经说过,守岁门道到了极处,便是活死人境界。

当时本以为这活死人指的就是登阶巅峰,全身皆可化死的意思。

如今想着,莫非,活死人的境界,比这还高?

当然,吴掌柜应该也是别处听来的,他自身的境界,还远远没有达到这么高的程度。

“爹爹的金身不漏,万法不沾本事,在十姓里也是出了名的,很少有门道里的人敢惹他,但他也说过,他这法门是有问题的,但是他说不明白这个问题是啥,那是他的拦路虎。”

“打破了,便是脱离了大限。”

“但就这么一手本领,便可称为天下守岁的根本。”

“十姓皆称各门本家,又有被各门道称为祖宗的说法,这话都是有道理的,门道里都说万法归宗,这说法一是因为桥在十姓手里,冥冥之中,统领一门,再便是十姓手里各有一式这样的绝活,虽说不上真是各门道的祖宗,却可以称之为十大门道的母式。”

“十门母式?”

胡麻听着,也若有所思,轻轻点头:“十姓,确实都是与众不同的……”

“……简直,像被人特意推出来的一样。”

“……”

“师爷,前面就是上京城啦,咱们日落之前,应该就可以到了。”

正想着时,马车外面,已经响起了小豆官的叫唤。

胡麻撩开帘子,向前看了一眼,只见一条荒土漫漫的古旧官道,笔直延伸向了前方,两侧青山,都仿佛蒙了一层灰暗的气质。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见那传说中的上京古都,但却仿佛可以感觉到在这官道尽头,有着一座覆盖了森森鬼气的庞然大物,正坐等自己的靠近。

上京,王朝首脑,天地核心,都夷覆灭之地,亦是十姓崛起之地。

行走江湖以来,胡麻也听过不少有关上京的传说,哪怕都夷早亡,这上京似乎也是朝堂,门道异人心里的特别之处。

人尽皆知,如今这天下各路草头王并起,但无论他们在自己的地盘闹得多凶,名声再响,也没有用处。

终是要看最后谁能打到了上京,坐上了王椅才是真龙,其他皆不过草莽。

而十姓虽然于上京崛起,但却也因为各种莫名的原因,多未选择留在那里,就连最为邪乎的孟家,都觉得上京太邪乎,因此将祖宅搬到了盐州,上京之中,只留了孟家的祖祠。

胡家其实也一样。

与清元胡家分了家,那清元便不在族谱之中。

而论起来,胡家如今便有两方祖地,一在上京,一在老阴山中。

所以,虽然自己如今也是第一次到上京,但理论上,却等于是返乡之行。

“拖的时间不短了,那就走快些吧!”

胡麻心绪起伏,便也催促了一句,车架辘辘声便紧了些。

倒不成想,才走了没有多大会子功夫,便忽然听得外面的牲口一阵子烦躁不安,竟是举蹄踟蹰,摇头晃脑,不肯上前。

便是前面的车把式与随车而行的伙计们,也都忽然低呼了一声,声音颤颤的叫了起来:

“不会吧,又遇着了这种事?”

眼见众人心惊,胡麻便皱了一下眉头,向外看去,便见得这一条古道前方,狂风吹去了黄沙,露出了一片森然军阵来,赫然便是黑漫漫不知几万之众,一片排列森严的军马,横列于官道之上,身上的肃杀之气,便仿佛连吹到他们身前的风,都止息了。

之前遇着了那一支找粮队,便经了一番凶险,如今又见大军拦路,没人心里不惧。

“好像是护城军……”

后面,老算盘急急拍驴赶了上来,向胡麻道:“这是曾经的都夷亲卫军,在都夷灭绝之后,都姓天下名存实亡,但这一支护城军却被十姓联手养了下来,不参与各路征战,只是在此守护上京,如今怎么跑到了上京城外百里处来?”

“这可与那盘山王不同,不要轻意招惹啊!”

胡麻道:“我只好端端的扶灵回京,招惹谁来?”

“既是扶灵,便要守扶灵的规矩,不好绕路,直接过去吧!”

“……”

说着话时,微微凝神,九柱道行的气息,涌荡开来,护住了自己一行,连同牲口。

这是他道行多了之后,自然而然生出来的本事,旁边人察觉不到,只是觉得无形之中胆气仿佛壮了一些。

又见胡麻口吻坚定,便冷静了下来,重新催马,缓缓的向前走了过来。

上京是十姓之本,这护城军不必说,自也是十姓麾下。

如今十姓知道自己要来上京,却将这么一支兵马拉了过来,又是所为何意?

正在胡麻想着时,车驾前行,双方渐近,已可以看清楚了对面那一方大军,以及军中高高挑了起来的“护城”大旗。

眼见得气机交织,便要碰在一处,却忽听得那军中,一阵鼓响,旋即牛角号声起。

那拦在了路上的兵马,便忽地向了官道两边撤开,纷纷下马,半跪于旁。

“上京城守,恭迎镇祟大将军返京!”

“……”

听着那一声大喝,不说那些车把式与伙计,便是后面车里的妙善仙姑与周四姑娘也愣了。

一是没见过这等兵马相迎之势,二是对这称呼也觉得奇怪。

胡麻也身在马车之中,并未下车,又因为他未下令,车马便缓缓自大军之间穿过,正各自心疑之间,便忽地看到,这大军身后,迷蒙尘土之间,两道身影,正自前方缓缓行来。

定睛看去,倒是熟人,一个是神手赵家赵三义,一个是降头陈家陈阿宝。

这两人自道路两侧而来,到了跟前,却不说话,只是伴车而走,引着他们,径往前去。

身后兵马,便也紧随其后,只听得一片片铁甲交织碰撞之声,各各起身,打起仪帐,浩浩荡荡,跟在了身后。

再走不到二十里,便见得又有两人来接。

一个身穿雪亮白袍,一个却穿着类似于巫衣一般,色彩斑澜的衣衫。

同样也是一左一右,来到了车驾前,向了马车里的胡麻轻轻揖礼,便随在了两侧。

又往前去,便又是两人联袂而来,却是一个穿着黑色衣衫,一个穿着红色衣衫。

“十姓子弟,出城百里相迎……”

旁边跟在马车后面的老算盘,瞅着这阵仗,都隐约有点害怕了:

“人不守礼嫌轻贱,但对方这礼太重了,也吓人啊……”

“……”

胡麻则同样也看明白了,如今出城百里过来迎着自己的,赫然便是十姓门里的各路子弟。

神手赵家、降头陈家,不死王家,观山祝家,造福孙家,守岁周家,贵人张家,无常李家,二人一组,先后四对儿过来。

只是贵人张家过来的人,身上穿得破破烂烂,全无贵气而已。

而在最后一组无常李家与守岁周家的堂兄过来时,手里还捧着一道纸人……

……这是代表了通阴孟家?

他略有所悟,径随了他们向前,不多时,终于来到了一座古朴大城之前,抬头看去,便见城墙高大,几有遮天蔽日之感。

但这传说中的上京古都,却全无浩荡神圣,隐隐然,只让人觉得城上有鬼气飘飘。

恍恍惚惚,倒像是来到了某个阴府之中,人鬼混杂的鬼城一般。

而在如今的城门之前,则看着更为热闹,有香案,有仪帐,早早搭起了高台,旁边是飘飘荡荡的青幡垂落。

大罗法教教主洞玄国师便在台前,两边看去,一片大袖飘飘,形容各异,却皆是十姓门里大人物。

见着车驾缓缓到了近前,国师手里拂尘微摆,缓步上前,轻叹道:

“忍辱负重二十载,天地生民应知恩。”

“镇祟胡家一脉平安归京,可见上苍庇佑有功之人……”

“……”

说着,深揖一礼,缓缓起身,来到了马车之前,高声道:“我亲为二十年来受累的胡家牵马,引入上京!”

(本章完)

第765章 胡家基业

“国师太客气了……”

到了这会子,胡麻就不能不下马车了。

护城军迎驾,十姓子弟引路,各门本家开门,国师亲自牵马持缰。

虽然不太了解这些贵人们的规矩,也知道他们这是在刻意的捧着胡家,甚至有些过于隆重了。

他也只好跳下了马车,按住了国师的手掌,笑道:“你牵错了。”

“我父亲在后面,长幼有别,送父亲回来,我自要在前开路,但到了乡里,便该退于棺后。”

“国师敬我胡家有苦功,也不该来为我这小辈乱了礼数……”

“……”

说着话时,他便也走到了棺后,抬手扶着,前面自己乘坐的马车也拉到了一边。

国师听了,微有些诧异,但也只微微一笑,牵了拖着棺木的马车马缰。

似这等丧莽嫁娶之事,往往也是各种规矩交织其间,名为礼数,但说白了其实也是一种话语权。

年龄小的,往往不敢在这种礼数之上与长辈争执,彼此你递话来,我接话去,也是斗法。

但他听了胡麻的,倒是在这上面让了一步。

而胡麻也向了城门边上的众人,不论认不认识,这些人的身份也猜得出来,深揖一礼道:“诸位叔伯长辈,前来迎我,惶恐不安,只是我虽是胡家后人,但先父未曾入土,祖祠里的长辈也欠着一柱香,缺了这些礼数,便还没有到以胡家主事自居的时候……”

“如今,我只是胡家后辈,诸位是长辈,倒是不必以这等虚礼捧杀我了。”

“……”

诸人听了,便也皆微笑点头,并不回以言语,只让在了一边。

城门早已大开,却无人抢胡麻,或者说,是胡麻父亲胡山先生第一个进城的位置。

而见得车轮滚动,堪堪进城,旁边的老算盘也早在驴上跳下。

越过人群看了国师一眼,却是不敢言语,缩着脑袋,悄悄跟在了马车后面,其他伙计等人被这场面吓到,更不敢说话。

人群里,最从容的是妙善仙姑,也下了马,但左顾右看,一脸新鲜模样。

最懵的是周四姑娘。

早在到上京来之前,她还在想着自家的事情,考虑着这走鬼大捉刀的身份问题,自家爹爹倒是没事,平时他也只说,自己能嫁出去就好,不挑对方家世,只是自家娘亲爱絮叨,总说要找个门当户对的,走鬼大捉刀的身份,也不知她瞧不瞧得上……

可也就在这想法里,便见到了胡麻入京,十姓给予的体面。

也听到了胡麻在城门边上说的话。

整个人顿时有点懵了,良久才难以置信的向了妙善仙姑道:“他们刚才说了啥?”

“什么胡家儿孙?”

“……”

见她懵着,妙善仙姑与故意缩在了后面的老算盘也懵了,小红棠都瞪大了眼睛回头看她。

良久,老算盘才压低了声音:“你居然……一直都不知道?”

周四姑娘猛一顿足:“他也没说过呀!”

“这……”

众人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赶紧的悄悄进城。

只有周四姑娘迷糊了一般,深一脚浅一脚,如在梦中,恍恍惚惚的跟着。

入了城来,便远远见得齐整街道,成片的屋舍,街道早已清空,两侧商铺林立,但临街的却无一开门。

只在街边巷弄,挤满了人,都伸长了脑袋,远远的瞧着这入城之人。

而往前看去,则见一牌楼,楼下有人搭了丧台,乌怏乌怏的人,皆在那里披麻戴孝,远远看着一片雪白,而左边最前面的,为首的一位是看起来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似乎辈份高些,未曾戴孝,只在胳膊上扎了一条白色带子,右边为首的则是一位中年男子。

身穿浅色绫罗,也未戴孝,身上倒披了一件麻衣。

他们二人见着棺木入城,便远远迎了上来,身后披麻者都跟着迎上。

更有人撒起了纸钱,吹奏手也扬起了声响。

见着这场面,胡麻微微皱眉。

却也在这时,旁边一人悄悄靠近,低声道:“胡少爷,老夫姓陶,单名一个亏字,乃是周家问事大堂官。”

“知道胡家刚刚返京,少爷可能许多事情不知晓,奉了老爷的命过来搭把手的,略作提点。”

“前方这两位,都是胡家人的亲戚。”

“这边的,是清元胡家的老太爷,前几日刚到了上京的。”

“与镇祟胡家,已不在同一族谱上,但论起血脉亲缘,你该唤一声二祖爷,另外一边的,是任家的大先生,他……”

“……论辈份,是你舅舅。”

“镇祟胡家乃是单独一脉,但这都是过来送胡山先生一程的,倒合礼数。”

“……”

胡麻听着,都是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了过来。

清元胡家的老太爷,便是胡家领了福缘的那一脉了,他们那一门里的人自己都杀了好几个,倒没想这时过来。

另外便是,那姓任的人……自己这生身之母,早已家里的断了联系,倒没想到,还能见到母族的人。

不过这周家主事,倒是考虑周全,怕自己不懂,安排了人过来提点自己。

既是以送丧之名来的,自己当然不会给脸色,只是依礼行事。

在这无数人簇拥安排之下,便向前行去,愈发见得这座雄伟大城,气魄非凡,只是偏偏蒙着挥不去的森锻鬼气。

而在如今,这城中宽敞的道路两边,时不时便见搭起了丧台,有人供香,有人烧纸,有人洒扫,诵经祈福,林林总总,旁边的周家问事大堂官便不停的给自己讲着,这位是哪一家的,那位是哪一门的,这位是先祖故旧,那位是白家的儿孙……

一路向前,满地苍白,胡麻缓步行过,心下倒也有些感慨。

胡家在老阴山里,孤伶伶熬命,险些死绝。

如今才只是刚刚回到了上京,却不想,居然钻出来了这么多的亲戚出来……

棺中,这可是死在了老阴山里,十几年无人问津的枯骨啊,而如今返回上京,却是满街白绫,竟有种活着时都没有体面。

他初至上京,并不识路,见这两边丧台,倒是指引了路径,却也有些好奇,压低了声音向那位周家问事道:

“这么多人,是要引路去哪?”

那周家问事大堂官道:“自然是去胡家了。”

“胡少爷难道不知道,胡家在上京,也是有家宅的?”

“?”

胡麻都诧异了:“我还真不知道!”

胡家的产业,不就只剩了老阴山里那茅草屋一两间么?

竟是会在上京也有大宅子?

居然还真有。

一路渐入了城中,到了城东高墙之内,便远远见得一座大宅院。

门前已经吊了两只白色大灯笼,上面写着“奠”字,一群胡麻见都没有见过的奴仆披着孝跪在宅门前。

有位看起来上了年纪的老仆人,远远的迎了上来,向了胡麻磕头,口中恭敬称呼着:

“老爷,您回来了。”

“老奴二十年前,便在此为胡家看守宅院,大门闭了二十年,今日方才打开。”

“……”

因为胡山先生还未入土,在旁人眼里,胡麻只是“少爷”。

但在这老奴口中,再无主人,他便是“老爷”。

胡麻也深呼了口气,点头答应,下人早已拆了门槛,一众扶灵入了府中。

顿时,院子里面,响起了一片哭声。

哭得都是奴仆,不过是知道了胡麻要回上京之后,才从牙行里买来的。

这会子哭的声音虽大,到底是缺了几分真诚。

或者说,这一路上听到的都是虚假的,毕竟人都没了十几年了,胡麻都哭不真。

马车进了宅院,棺木被搬了下来,停放在了扎起了白篷的台子上,胡麻这一番扶灵往北,才算暂时告一段落,剩下的便是真正的送丧,前往祖祠去了。

而到了这时,一路上送丧的人都已经跟着来到了胡家,自有管家在那里侍奉茶水。

胡麻也才刚被带进了厅里坐下,便已有贴子递上来了。

送贴子的人低声道:“王家请少爷往知寿亭去赴宴,要给胡家少爷接风。”

“不去。”

胡麻一路上所见,已知了些事。

十姓本家,大多不在上京,只有不死王家,祖业在此,如今也仍在上京。

如今,十姓各门里的人,都是从外地赶来,虽然皆在上京有些产业,更是都有人手留在上京,但实际上对这里也生疏了,因此同属十姓的不死王家,在上京倒成了主人一般。

十姓想请自己去赴宴,便以王家的名义下贴。

胡麻也能猜到,这十姓人家是想给自己说什么,却直接拒绝。

“我自老阴山扶灵而来,生父尚未入土,祖祠前的一柱香还没有烧上,哪有心思赴宴?”

他摆了摆手,道:“回了吧!”

“告诉他们,二十年都等了,再等几日又能如何?”

“外面的几门亲戚,也先不用见了,告诉他们,明日一早,我送父亲入祖祠,并准备供品,祭奠婆婆。”

“在此之前,无论是谁,都不见!”

“无论什么事,也都不说!”

“……”

旁边的老仆人听了,忙点了点头,自去回了。

一时间周围的人听了都有些诧异,只有旁边,一只冰凉的小手抓住了胡麻的胳膊,小红棠怯生生的看着他:

“胡麻哥哥,我,我感应到婆婆了,她离我们好近,她在看着我们哩……”

“……”

胡麻摸了摸小红棠的脑袋,温言笑道:“我们马上就见到婆婆了,什么事,都不如去见婆婆重要。”

“对不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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