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明堂

“我认得东都留守李憕,知道那人头是真的。”

贺兰进明憋了半天,等入夜到了住处了,掩上门当即便与贺兰至嘉讨论起今日所见之事。

“我看颜杲卿的眼神,卢奕的头颅也该是真的。难道,洛阳城被叛军攻破了?”

这虽是一个疑问句,但兄弟二人在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进而对朝廷的敬畏也有了一丝动摇。

安静了片刻之后,贺兰进明忽然以一种坚定的语气自语道:“还有潼关,叛军绝不可能攻破潼关。”

“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薛白一直在骗人,局面并不像他说的那般好。”贺兰至嘉道:“且看吧,他早晚瞒不住。”

贺兰进明原本皱着眉忧愁国事,听他如此说,把心思转到怪罪薛白这件事上,心理负担顿时就小了很多。

“各个郡守都是冒着风险在效忠社稷,全都听一个年轻人的命令,倘若他估错了局势,我等丢了性命无妨,只怕误了大局啊。”

“一开始便是他们杨党逼反了安禄山……”

有了这样的抱怨,贺兰兄弟对薛白就很难做到同心协力,难免就带着些抗拒排挤、看笑话的心态。

次日,眼看薛白站在城头认认真真与颜杲卿商议守城的具体事项,他们冷眼旁观,想的是“竖子真当自己是讨贼盟主了,何德何能?也就是颜杲卿为攀附贵妃,肯腆着老脸听一年轻人胡乱指挥”,待看到薛白鼓励士卒,他们想的是“竖子又在装模作样,早晚要众叛亲离”。

有时他们会想到平原城被攻破、薛白一败涂地,此事带给他们的快感,竟超过了对叛军的恐惧。

他们希望更多的将士能够看破薛白的虚伪、无能,清醒过来,推贺兰进明为盟主,号令河北。

终于,不等平原城修缮好防事,伴随着漫天尘烟,大股的叛军由远及近,向平原城推进、包围过来。

那动静像是从天上传来的,很嘈杂,而且一直没有停下来,就像是把千军万马装在一个盒子里罩在耳边。

“报,东面有叛军杀来!”

“北面有叛军!”

贺兰进明连忙在城头上策马奔行,赶到了城墙的东北角,放眼望去,心“咯噔”一下沉了下来。

叛军的兵力比他预想中要多得太多,他原本还想着最后若是不敌,可退出平原城,眼下却是四面合围,连退路都被封锁了。

“来的是何人?”

贺兰进明赶马到了城西南,发现叛军主将的大旗已经很近了。

那旗帜正在风中翻卷,他努力瞪大了眼看了一会,终于看清那是個大大的“史”字。

“史……来的不会是史思明吧?”

贺兰进明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揉了揉眼。

他作为北海太守,对安禄山、史思明都有一些了解。认为安禄山的才能更多的表现在“欺骗”二字上,早年间讨了张守圭的欢心,后来讨了圣人的欢心,也常常能把各个部落首领哄得团团转。可若论行军打仗,史思明是个比安禄山更可怕的人。

只看史思明年轻时的一件小事便知其人之才干,他曾路过奚人的地盘被擒获,于是扮成了大唐的使者,并凭气度让奚王相信了他,之后甚至带着奚人的一个名将去朝拜天子,到了平卢之后,将对方连同三百奚人精锐当成俘虏献了上去,不仅保全了性命,还由此立了功劳。

眼看着是这样一个叛军大将率大军杀到眼前,贺兰进明连忙赶到薛白面前,问道:“你可料到了这情形?朝廷真能有援军吗?!”

这次薛白没有怪贺兰进明动摇军心,因为此时惊慌失措的远不止贺兰进明一个,平原郡的将领们乃被颜杲卿临时说服归附朝廷的,决心本就不够坚定。

史思明仅仅亮出一个姓氏,守军已是军心动摇。

但,薛白脸上竟是流露出喜色,抬手一指,朗声道:“看到了吗?叛军要逃回范阳了!”

贺兰进明一愣,若非亲眼确认过洛阳留守李憕的人头,差点就要信了薛白的。

“叛军粮道被断,加上在洛阳遇到了高仙芝的大军,进退无路,安禄山已别无他法,唯有转回范阳以自固。”薛白高声道:“偏偏我等封锁了叛军北归的道路,故而他们心急如焚,先是以假人头威慑,意图骗开城门,如今连大将也派出来了,我等只须闭门坚守,则叛军自溃,到时人人有功,封妻荫子,厚赏自不待言!”

……

这是史思明大军围城的第一夜,平原将士们的士气暂时还算稳得住。

到了后半夜,薛白下了城头,没遇到颜杲卿,便往衙署走去,入内,颜泉明迎了出来,低声道:“阿爷在后院。”

“怎么?”

“无咎看了便知。”

薛白遂悄然随颜泉明过去,到了一看,堂内只点着寥寥几根烛火,光线昏暗,颜杲卿正坐在烛光前,背影显得有些佝偻,身旁摆放着成堆的稻草。

窸窸窣窣的声音中,薛白上前,见到颜杲卿正在把茅草一根根缠绕着。

“丈人这是?”

颜杲卿指了指面前的三个匣子,道:“给他们扎一个身躯。”

那匣子里放的是李憕、卢奕、蒋清的头颅,此事倘若传出去,士卒们便要知道这三人是真的死了。

不等薛白开口,颜杲卿又补充道:“放心,老夫没有假手于人,此事绝无旁人会知晓,悄悄地做。”

“何苦呢?”

“洛阳这么快失守,不用看也知,满城官员弃城而逃者必不在少数,屈身事贼者更是不知凡几。国危而秉忠持节者,几人?我不得已,否认了他们,连一块墓碑也不敢为他们竖,草草一葬,心中何等愧疚?唯有亲手为他们扎个全尸。”

大敌当前,薛白忙碌得厉害,但还是道:“我帮把手吧。”

说罢,他也坐了下来,帮着扎好一个茅草身躯,拿起针线,对着烛光穿孔。

“洛阳丢了,加上史思明兵临城下,你的计划怕是已经败了吧?”颜杲卿问道。

光线太暗,线不好穿,薛白把线头放在嘴里抿湿,继续穿过针眼,嘴里道:“我在从偃师到洛阳的路上安排了一场伏击,就在离白马寺不远的官道边,叛军的必经之地。本想着能阻一阻叛军攻打洛阳,争取时间,如今看起来该是不太顺。”

穿好了针线,他打开一个木匣,捧出卢奕的头颅,卢奕的一双眼显得十分的明亮,那被缚之后怒叱叛贼的神情还栩栩如生,他伸手一拂,想让卢奕闭眼,但那眼皮很快又睁开了。

薛白遂开始缝,仔细地把头颅与草人缝在一起。

“得益于这些年的准备,我这支私兵应该不算弱,吸引了许多陇右、剑南的老卒,带着流民操练,一千六百五十二人,装备也精良。也许是因为没有良将指挥,也许出了别的问题。但我不得不承认,洛阳失守的时间比我预想中快得太多了。回答方才丈人的问题,第一个计划确实是败了。”

颜杲卿问道:“那你为何还来?何不退入土门关?”

“第一个计划败了,还有其它好几个计划嘛。”薛白道,“而且,必然是要来支援你的。”

他不想让颜杲卿陷入孤立无援的局面,这似乎快成了一种奇怪的执念,因此,甚至有些享受此时与颜杲卿并肩坐在一起缝尸体的时光。

“还有何计划?”

“比如,独孤问俗、李史鱼联络了安禄山留在后方的官员,有了几个不错的回应,范阳留军贾循、平卢军将刘客奴,都遣人来联络,表示愿意率范阳、渔阳归顺。”

如此大事,薛白竟是以一种稀松平常的语气说着,同时缝好了人头,给针钱打了个结,给卢奕整理了头发。

颜杲卿听了有些激动,道:“如此,叛乱或可早日平定?”

“他们要归附,能争取到多少人还不好说,关键得看朝廷能不能重塑威望。”薛白道:“好比我们在平原面对的情形,朝廷但凡争一口气,我们的军心士气便会大有不同。”

说着,他捧出了洛阳留守李憕的头颅,放在颜杲卿面前,让他感受李憕的愤怒与不甘。

“唉。”

薛白重新穿针引钱,没能一下穿过去,遂略有些烦躁地道了一句。

“故而早便说圣人昏庸不可救药了,这种皇帝不换掉,叛乱怎么能平定?”

颜杲卿停下手中的动作,体会着指斥乘舆带来的新奇之感。

也就是被敌军围在孤城中,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他才没有就此说薛白什么。

“丈人现在不信,但早晚会明白,天下得换一个新君才有指望。”

~~

安禄山自己都没想到能那么快就攻下洛阳城。

带着犹疑,等田承嗣攻破洛阳的十余日之后,他才终于进入城中。此时高仙芝已经奔往陕郡,洛阳城中所有抵抗的势力已经几乎被清除了。

至于投降的官员们早已被押到龙门拜见过安禄山了,此次则在车驾前方引路。

“达奚珣。”

一名绿袍官员回过头,竟还真是曾经的吏部侍郎达奚珣。但已完全没了当年的官威官仪,沧桑了许多,神情中透着落寞。

安禄山大乐,胖手一招,让人把他招到了车驾边。两人以前都在李林甫门下,颇为熟识,安禄山每次入京还给达奚珣送礼哩。

“还真是你?怎穿着这绿袍子?”

“拜见府君。”达奚珣不忘先行一礼,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来,道:“回府君话,我早些年被贬官了,先是被贬为鲜州别驾,打点关系,散尽家财,好不容易才调回洛阳。”

安禄山来了兴趣,问道:“怎被贬官的?快快说来。”

“是因骊山的刺驾案……”

达奚珣苦着脸述说了他当年的冤屈,他因那件事死了个儿子、自己也被贬官,确实是很惨的。安禄山听罢,却是眨了眨小眼睛,问道:“那这么说来,你是被薛白害的?”

“正是。”

彼此原先关系就不错,因此事,安禄山心理上与达奚珣又更近了一层,感慨道:“当年十郎就总夸你的才能,我记得那时好多公务就是你在做?”

“回府君,是,下官是个劳碌命。”

安禄山大笑,一指达奚珣身上的绿色官袍,问道:“伱可愿将这绿袍换成紫袍?”

达奚珣惊喜不已,连忙拜倒谢恩。

队伍进了洛阳城,虽已被叛军洗劫了一遍,但东都的繁华还是让人咂舌。

安禄山的车驾穿过南城,直接过桥,往紫微宫而去。

做这决定之前,张通儒倒是提议让他先去看看含嘉仓,因天下粮食聚集于含嘉仓,田承嗣拿下洛阳之后,哪怕纵兵劫掠,却也不敢动含嘉仓,而是派重兵把守着,等安禄山亲自清点。

当然,此事不急,如今叛军诸事繁冗,暂时还不缺粮食,可慢慢来。

行了一段,前方宫城在望。

“这洛阳宫城我还没来过,长安宫城倒是常去。”安禄山远眺着前方,目露憧憬,说话却还带着些土气,“长安宫城居中,洛阳宫城怎缩在西北一角?”

这问题叛军将领们回答不出来,达奚珣连忙道:“这紫微宫乃是隋时宇文恺修建,因洛阳地势西高东低,西北隅乃全城之最高处,宫城选址于此,可高屋建瓴,俯瞰洛阳。”

“哈哈哈,原来如此。”

安禄山大笑着,忽然支起肥胖的身体,想在马车上坐起来。

他最近脚疼得厉害,此时连脚疼都忘了,眼睛像绿豆一般瞪大,紧紧盯住了前方的应天门。

“走中间。”

宫城久闭的正门难得大开了一次,中间的御道宽阔,气派非凡,那是唯有圣人可以走的道路,臣子则只能行在两边,天然就是低圣人一等。

这一刻,安禄山忘掉了他所谓“清君侧”的名义,毫不掩饰他的野心。

虽然他常常觉得自己做不到,常常因为畏惧圣人而打退堂鼓,但现在所有风险都没有了,他心里满是对权力地位的贪婪。

过去,总有人骂他“杂胡”,他很介意,所以会在哥舒翰说“狐向窟嗥不祥”时大发雷霆。

他分明拼死拼活从卑贱的杂胡混成了两镇节度使、东平郡王,但还是有很多人瞧不起他,以他的身世来嘲讽他。他很想看看,若他当了皇帝,谁还有这样的胆子?

马车驰过御道,其实也就那样,既不会飞起来,地上精美的石刻安禄山也欣赏不来。

可当他侧头看去,见所有的臣子都老老实实从两边的侧门入内,无一人敢逾矩,包括达奚珣这种官位曾经高于他的人也是恭恭敬敬。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与他们划分成了两种人,天子与臣子的区别就像神与人一样大。

前方遇到了螭陛,达奚珣连唤宫人去把御辇抬过来,还贴心地安排了两倍的力士。

这些力士都是净过身的宦官,个个人高马大,体形比李猪儿要大一倍,抬着安禄山却还是累得直喘气。

“那是什么?!”

安禄山终于抬头,盯着眼前高高的圆顶建筑,不肯再移开眼睛。

其实他远远就望到它了,初时还以为是邙山上的一个亭子,此时近看顿时就被它的美丽壮观迷住了。

“回王上,那是明堂。”

达奚珣小心翼翼地上了旁边的台阶,趋步到安禄山近前,继续为他介绍。

“垂拱三年春,武后拆除了乾元殿,在此建明堂,历时近两年方成,号‘万象神宫’,后因薛怀义纵火被毁了一次,次年重建,号‘通天宫’。王上请看,明堂高二百九十四尺,其中只用了一根都柱……”

“一根柱子,顶这么高?!”安禄山惊叹道。

“正是。”达奚珣抚着长须,感慨不已,又道:“王上可看到顶部的火珠?那原本是一只金凤,所谓‘铁凤入云,金龙隐雾’,寓为武后称帝,如今……”

“火珠好哇!”安禄山激动不已,想说些什么,奈何文才不足,只好再重复道:“火珠好!又是火,又是猪。”

关于明堂,达奚珣有太多可以说的,从结构布局到彩绘装饰,每个细节都有着太多巧思。

安禄山听不懂这些,但却能很直观地感受到它的好来,赞叹道:“神了!则天皇帝可比圣人还要有气魄!”

这一刻,他对武则天升起了一股敬畏与向往。

他凝视着这座雄伟的洛阳宫城,一个念头开始在心里越来越强烈。

走进明堂,内里巨大而开阔,一张御榻摆在了最为醒目的位置。

安禄山一见它就直着眼,毫无避讳地让力士们把他搬到御榻上,发现它完全足够容纳他肥胖的身躯,可见皇帝的位子是最适合他的,别的位置都坐不下。

其实他近来深受病痛折磨,这次被逼着举兵造反,也是想着既然病痛,不如轰轰烈烈大干一场,没想到如此顺利,若是再当一把皇帝,那就更值了。

于是,他扭着屁股,便不打算再起来。

大家都看明白了安禄山想要称帝的心思,都是追随他造反之人,当然都不会反对。不少人都想要劝进,只不知时机如何,纷纷看向张通儒。

张通儒思忖着眼下田承嗣正在追击高仙芝,担心眼下称帝会耽误战事,犹豫间,达奚珣已抢先开口了。

“今圣人昏庸,宠信奸佞,横征暴敛,民不聊生,王上班师振旅,伐罪吊人,功在天下,臣请东平郡王顾念黎元,重振纲纪……”

殿内,一众怂恿安禄山造反之人见最后关头被达奚珣这个俘虏抢了先,顿时心生不满,但此时总不能反对,只好纷纷劝进。

往日暴躁的安禄山难得喜得搓了搓手,但哪怕是他,也知劝进这种事不能第一次就答应下来,遂故作为难。

“是否有人不服我当皇帝?”

达奚珣道:“王上刚进洛阳,恐人心尚未安稳。不如,由臣召集些洛阳的耆老、僧道,听听他们的心声,王上以为如何?”

安禄山先是哈哈大笑,之后收敛笑容,学着李隆基的样子,道:“允了。”

就在次日,一众耆老僧道便由达奚珣引入宫中。

为首的是一个气质极为出众的道士,极有傲气,见了安禄山也不行礼,一双丹凤眼颇为无礼地打量了安禄山两眼,却是摇了摇头。

“道长为何摇头?”

“东平郡王有疾在身,暂不宜称帝。”

安禄山又不满又惊讶,试探了两句,没想到那道士竟是将他身上的病症说得一清二楚。

他难免惊疑不定,带着些希冀之情问道:“道长可有法医我?”

话虽如此,这道士若真开了药,他也是不会轻易吃的。

却见那道士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方巾,看了一眼,道:“拿错了。”

接着,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手一挥,那方巾竟变成了一个布袋,殿中众人不由纷纷惊呼。

“此为兴阳袋,东平郡王系于胯下,两日知效用。”

“我代阿爷一试可否?”安庆绪当即出列。

老道微微点头,闭目不答,算是允了。

达奚珣又问道:“那称制之事?”

“待贫道算个时辰。”老道转身,仰头,眯眼看向明堂。

高高的明堂下,他们每一个人都显得那样渺小……

(本章完)

第432章 选择

时至七月,天气愈发炎热。

平原城被包围了一个月之后,粮食与物资愈发短缺。

薛白隔了许多天才偶然间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见到的是个胡子邋遢、满脸血污、目露凶光的男人,他回头看了一眼,未见到旁人,方意识到那就是自己。

他并没有卢奕那种临死前还拾掇得一丝不苟的优雅,城外的水源已经被切断了,只靠着城中的井来饮水,没人会打水洗脸。薛白终于失去那种养尊处优的身体记忆,开始习惯在物资匮乏的情况下生存。

天蒙蒙亮,他走出住处,沿着夯土路走向城头,举起望筒往史思明的营地望去。看到有许多衣衫褴褛的百姓散在营地外围,低着头,在地上找吃的。

或是运送辎重时漏出来的米粟,或是马匹嚼剩的草料,叛军对于养马非常舍得下本钱,草料里有不少豆类、高粱,甚至还有一些盐,而困在平原城内的士卒都已经无法得到足够多的盐了。

城外的难民从泥土里一粒一粒地拾着粮食,迫不及待地便往嘴里塞着。忽然,有箭矢“嗖”地向他们射来,一小队骑兵从营地中出来,射箭驱赶。

难民们累得跑不快了,踉跄地往两旁的树林里避去,在留下几具尸体之后,营地前静下来。

薛白还在眺望,过了一会,看到有难民又出来,艰难把地上的尸体拖进了树林,之后,一道炊烟从林子里升起。

号角声起,叛乱大营前的拒鹿角被搬开,一队队叛军往平原城开进,开始了新一天的攻城战。

他们并不是一股脑地冲到城下架云梯往上攀,而是架着盾车在城下挖掘。

史思明不是要通过地道杀入城中,而是要挖空城墙下的地基。他甚至贴心地让士卒用木头支撑着挖出的地洞,直到挖到城墙下了,放火把木头支架一烧,城墙便要坍塌下来。

守军只好努力拆掉城中的屋舍,抛射石土砸叛军、地洞的入口。

前几天的夜里,王难得甚至偷偷率军出城,把地洞填上,填到一半,遭遇了叛军的攻击,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之后险之又险地撤回了城内。

叛军也会用投石机对平原城抛射石块,或寻找守军兵力不足的城墙段对城内射火箭。

总之,他们用尽一切消耗守军体力、意志的办法,笃定城墙或守军一定会有崩溃的一天。

薛白能做的就是鼓舞士气,然后带着士卒们对城墙进行修补,这过程太像抗洪救灾了,使他不止一次地想到他父亲追着被洪水卷走的猪的画面了。

“薛太守。”

薛白回过头,见是静塞军中一个校尉,名叫范冬馥。他特意记了很多将士的名字,虽然其中一部分人没多久就死掉了。

“范校尉,何事?”

“方才贺兰太守与将军私下谈了话,末将随着李将军听到了一些。”范冬馥压低了些声音。

这里的“李将军”指的是颜杲卿临时任命的静塞军使李择交。

薛白面不改色,拍了拍他的肩,拉着他走下石阶,到了无人处,问道:“具体的呢?”

“李将军其实知道叛军攻下了洛阳城,只是没告诉士卒们,问题是,贺兰太守说叛军得了洛阳就是得了含嘉仓,那就根本不缺粮食,我们切断叛军的粮道已经毫无意义了。”

“不会毫无意义,即使有了含嘉仓,他们的根基还是在范阳。”薛白首先宽慰了范冬馥,让他不必担心,方才问他们还说了些什么。

范冬馥很崇拜他这种沉稳亲切的态度,低声道:“贺兰进明说相信薛太守坚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请李将军随他一起突围。”

“往哪突围?”

“常山,他说薛太守你早知河北守不住,把家小都偷偷送到了太原。”

薛白当时到太原见李光弼,顺带着便把李腾空、李季兰安顿好。不知如何传到贺兰进明耳里,便成了其编排他的理由。

范冬馥加重了些语气,有些不忿地道:“太守要小心,贺兰进明趁现在军心不稳,夺了你的权……”

正此时,远远看到李择交往这边走来,范冬馥连忙闭嘴、走开。

“一!二!”

城头上的士卒们喊着号子,卖力地抛射着土石。

在这样的背景声中,薛白与李择交登上了城楼高处。

“贺兰进明言下之意,突围之后,利用颜太守与薛太守吸引史思明的追击,他与我则领兵抛下你们。”

“李将军为何会告诉我这些?”

“薛太守可知我的名字?”

“择交?”

“不错。”李择交道:“我阿爷总说,人生在世,择友乃第一要义,所谓‘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贺兰进明貌似高雅,实则傲慢好妒,自私自利,不可交。”

薛白道:“近来忙,无暇与李将军增进了解,你信得过我。”

李择交道:“何必赘言?眼神就已经能说明很多事情。”

他自诩人如其名,是个很懂得选择朋友的人,能看到薛白眼神里平等待人的真诚。

~~

傍晚。

一名仆妇连续从井里提了几桶水,倒在厨房的大釜里点柴烧热了,端到贺兰进明屋中。

洗漱之后,贺兰进明整理着胡须,与贺兰至嘉走到院子中纳凉,仰头听着远处的动静,喃喃道:“叛军今日还不鸣金,真不知这城何时就要被攻破了。”

贺兰至嘉道:“只怕不等城破,便要有将士献了我们的脑袋投降史思明。”

“我们能在史思明的攻势下坚守这么久,我是不曾预料到的。”

“那是他根本不着急,未尽全力攻城。”

“今日我与李择交谈过了。”贺兰进明压低了声音说起正事,“他答应我会劝颜杲卿、薛白突围,到时,他会随我到常山。”

“太好了。”

贺兰至嘉对李择交的反应并无怀疑,他兄长一直以来就是個极富魅力的人,最擅于说服别人追随他。

这次,他们之所以选择与薛白一起支援平原郡,是因为当时局面向好,本以为是个立功的机会,没想到最后却是身陷重围。

可若是能突围出去,尤其是把薛白、颜杲卿甩掉再回到常山郡,那放眼整个河北,贺兰进明就会是功劳最高、威望最显著的一人。

有一件事很奇怪,这次薛白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原本以为朝廷会封赏一个河北招讨使之类的官职,但如今竟还没等到朝廷的封赏,不知是为何耽误了。等贺兰进明到了常山,也许正好可补上这个阙。

“问题是,能劝动薛白突围吗?”贺兰至嘉沉吟道:“他若不答应,有王难得在,阿兄怕是做不了主。”

“眼下这局面,真以为薛白还能够撑得住吗?李择交只需告诉薛白,静塞军已经士气低迷、怨声四起,快要弹压不住了。”

正在此时,远远地,叛军的鸣金声终于响了,贺兰进明松了一口气,庆幸安全度过了今日。他并不想再次附逆,很害怕在他的举措起到作用之前平原城就被攻破了。

是夜,又轮到王难得带着云中军值守,贺兰进明下令让北海军早早休整。他麾下将士需要等到突围时再卖力杀敌,眼下还是该补充体力,避免伤亡。

当然,营防还是得做好的,守夜的士卒听到夜里城墙那边闹了一阵动静,似乎是叛军偷袭了一次。

……

次日一大早,又有难民跑到叛军的营地附近寻找吃的,他们明知这可能让他们丢掉性命,可若找不到吃的,他们必然丢掉性命。

贺兰进明则在竹圃下用热水泡开了硬梆梆的饼,饮尽了他酒囊里最后的一滴酒。

他已有四十九日不曾听过丝竹之声,觉得自己变得俗不可耐,为此深深地长叹了一口气。

在叛军进攻之前,颜杲卿派人来邀他去商议战事。贺兰进明猜测很可能是李择交的劝说起作用了,但也保持着警惕,遂点了一队心腹亲兵随他前往。

好在没有剑拔弩张、自相残杀,颜杲卿与薛白果然答应了要突围,但薛白的理由,却是让贺兰进明惊讶于他脸皮之厚。

“好消息。”

薛白等将领们来齐,走到地图前,开口道:“昨夜有常山郡的信使冒死突围到城下递消息。”

贺兰进明扫视了堂中一眼,并没有看到那信使。

薛白仿佛知道他的心思,道:“这位壮士中了叛军三支箭,已经晕了过去,正在救治,但他成功将消息送到了。”

说着,他拿起佩剑,在地图上“哒”地一点,点中了范阳的位置。

“我们已策反了叛军的范阳留守贾循,此人是京兆府人氏,曾在剑南击败吐蕃军,亦曾在平原郡营田,文武双全,后为张守珪麾下将领。十天前,他已据幽州、举义旗,归顺朝廷并传檄范阳各地!”

一封檄文被传递给诸将,上面是贾循的慷慨陈词,还有范阳留守的印章。

诸将皆感惊喜。

薛白沉得住气,除了颜杲卿,事先并未与旁人提过此事,以免走漏了风声。等到现在事成了才说,对于士气的提升便是巨大的。

“不仅如此,我们还策反了平卢将领刘客奴,他现已诛杀了安禄山任命的平卢节度留后吕知诲,据渔阳而响应贾循。另外,还有安东将领王玄志,亦举旗与刘客奴遥相援助!”

“好!”

军中已有急性子的将领拍掌大喊道:“端了安禄山的老巢,看他还拿什么作乱!”

“朝廷这么快就收复了范阳?”

“平原之围很快也要解了吧?”

这一片议论声中,自然也有一部分人不信,一部分人半信半疑。

贺兰进明完全不信,在他想来,安禄山经营范阳这么久,根基深厚,人心所向,故而一旦起兵,三十余日即攻破洛阳,所向披靡,这种情况之下,怎么可能会出现后院失火的情况?根本不合常理!

而且,薛白一向是爱撒谎的,为了骗士卒们洛阳没丢,否认了李憕、卢奕、蒋清之死,把忠节义士的头颅随意埋入乱葬岗,后人无法祭奠。一个如此言而无信之人,以如此突如其来的方式,宣布如此重大的消息,必然是假的。

“出于谨慎,此事一点预兆都没有,是否可能……”

“要何种预兆?倘若贾循、刘客奴等人效忠朝廷之心为安禄山所察觉,如何还能有今日之义举?!”

薛白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喝止了旁人的质疑,马上进入了下一个议程。

“想必此时,甚至更早一些,史思明已经得到了消息,如此一来,他必然要尽快赶回范阳,这也是我们突围的机会,到常山集中兵力。”

这般激励了军心,薛白才肯提起了突围一事,他把原本分为许多天慢慢吃的军粮、盐正常供应给士卒,让士卒们吃饱。

贺兰进明则根本不相信薛白这一套,认为局势必然没有这般可喜。他当即找到李择交商议,认为突围之后一定得分头行进,抛下薛白、颜杲卿,以牵制史思明的主力。

李择交遂问道:“贺兰太守若不信,何不再去与薛太守确认?”

“有何用?再多听他一番花言巧语,我便认他了吗?”

然而,城头忽然响起了欢呼声。

贺兰进明一愣,连忙赶到城头,定睛一看,极远处,竟还真看到有一部分叛军正在向北面而去。

“竟然。”

他喃喃一声,心里百般不情愿,却不得不承认薛白说的是真的。

虽然贾循拨乱反正之事明显不合常理,可细思之下,贺兰进明还是想清楚了缘由。

这大唐,朝廷糜烂是真、京畿空虚是真,但天下各地有许许多多官员们依旧心属大唐也是真。

如此盛世,怎会没有人想保护它?

~~

与此同时,薛白与颜杲卿正对坐在城楼中,听着城头上的欢呼。

“可惜贾循、刘客奴等人心向大唐,局势却还是让他们失望了。”

颜杲卿脸上的喜色一凝,问道:“何意。”

“丈人请看吧。”

薛白拿出一封沾着血的书信,递了过去。

颜杲卿连忙打开,迅速扫了几眼,长叹道:“大好局势,一落千丈。枉费了贾循一腔热血啊。”

这信是与贾循的檄文一并从常山郡寄来的。

袁履谦是先收到了檄文,正高兴,给薛白写了一封报喜信,还没来得及寄出,新的消息就已经到了。原来,贾循原本已与范阳副留守向润客说好了要归顺朝廷,向润客是因为见河北诸郡倒向朝廷,方才答应了此事。然而就在他们举事的当日,安禄山攻下东都洛阳的消息也传回了幽州,向润客遂杀了贾循,重归叛军。

“倘若,洛阳再多守半个月,叛乱可就平了!”颜杲卿无不遗憾道。

“我还是那句话。”薛白道:“忠臣做再多对的事,抵消不了昏君做一件错的事。”

他显得有些疲惫,往后倚在墙上,揉了揉眼。

“为了阻止这场叛乱,我做了很多,可全都是无用功。大乱的根源在田制、税制,要改制很难,牵一发而动全身,圣人老迈,不愿操这份心,那不管是宇文融、李林甫都做不到。说一个最基础的事,圣人连‘勤俭’都不肯听,勤俭是以身作则、是改制整顿的开始,不开始,我们这些忠臣一天到晚在枝节处吵吵嚷嚷,触不到根本,有何用?”

围城以来,颜杲卿已经听习惯了这些指斥乘舆的话,闻言很平静,只是叹道:“眼下这时节,抱怨还有何用?倒不如说些实际的。”

“好,我这里还有两封信,是昨夜的信使从常山郡一并带过来的。”

那两封信函的用纸并不一样,其中一封是贴在布帛上的雪白滕纸,薛白先将它递了过去。

“这是朝廷给贺兰进明的密旨,丈人先看这份吧。”

颜杲卿接过,只见上面有象征绝密的封条,上说“贺兰进明亲启”,一经撕毁,就不可能再复原。他愣了愣,看向薛白。

“这?”

“我拆的。”薛白道,“还有个信筒,丢掉了。”

颜杲卿打开一看,脸色又是一变。

这密旨上竟是任命贺兰进明为河北招讨使,并命他擒下薛白,押往长安。

“旨意是真的?!”

“不错。”薛白道:“幸而袁履谦未拆,而是遣人送到平原郡来。也幸而昨夜王难得交给了我,而不是贺兰进明。”

“可为何?”

“圣人昏聩。”薛白道:“丈人信吗?不把能臣杀尽、不等叛乱把皇位掀翻,圣人是不会醒悟、罢手的。”

颜杲卿依旧不相信,抖着手里的密旨,喃喃道:“可这是为何?你守住了土门关、救援常山郡、号召河北诸郡。为何功臣不赏,反遭猜疑?”

“我是太子的人,圣人怀疑之所以叛军声焰浩大,是太子在为叛军虚张声势……”

“胡闹!”

颜杲卿猛地拍了桌案,因愤怒而脸色涨红,也不知是在骂薛白还是骂圣人。

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阳光从小小的箭窗透进来,照在薛白的脸上,他没有回避,在阳光中直视着颜杲卿。

“我在常山郡,攻可号召河北诸郡、截断叛军;退可返回太原,回京勤王。可我率部到了平原,因为我确实没想到局势会如此迅速地恶化,但我知道原因了,也因此有一个计划。”

“什么?”

“之前说过,我在首阳山有一支私兵。”薛白道:“他们本该伏击叛军,助高仙芝守住洛阳。也许,洛阳多坚守半个月,一切都有可能不同,也许吧……总之一开始是这么计划的,守洛阳、据河北、策反范阳。但洛阳失守了,我的私兵也没动作,丈人可知为何?”

“为何?”

薛白递出了他昨夜收到的第三封信。

这是从首阳山递到常山,又从常山再递到他到手中的,辗转了许多路途。

颜杲卿拆开看去,同时,薛白也说出了答案。

“高仙芝之所以弃守洛阳,因为他发现……含嘉仓里的粮食不见了。”

“怎么可能?”

颜杲卿死死盯着手中的信,无法置信。

但信纸上关于此事的内容非常简短,唯有“入城见仙芝,言大仓空,洛阳不可守,兼禄山未过偃师,故未设伏”一句。

他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更多,末了,抚须喃喃道:“据老夫所知,天宝八载,天下储粮一千二百万石,含嘉仓占五百八十三万石,如此大仓,怎么可能无粮?不可能的。”

薛白道:“那我便不知了,也许是高仙芝没有信心守住洛阳,找了个借口。”

颜杲卿问道:“你方才说,由此有一个计划?”

“不错。”

薛白怀里像是有个信箱,又掏出一张小地图,在桌上铺开。

这地图虽小,画的地域却很广,包含了整个大唐各道。

“眼下洛阳丢了,潼关危急。河北这边,史明思回师,叛军声焰大振。朝廷既不派兵到河东支援,还要擒我回长安。既如此,我们突围回常山郡,率河北义军穿过井陉,经河东到关中勤王,如何?”

“何谓勤王?”

“拥立太子,请圣人退位。”

颜杲卿倏然变色,盯着薛白,摇头道:“绝不可为!”

还是时机不到。

薛白遂道:“那第二个计划。”

他抬手指了指地图,又道:“假设,含嘉仓里真没有足够多的粮食。我们要尽快平叛,要做的还是绝断叛军粮道。但河南打成这个样子,东都留守已死,高仙芝已退守潼关,叛军要粮食已经有了别的路子。”

“江淮。”

“不错。”薛白道:“圣人昏庸,朝廷惊慌无措,眼下必然顾不到江淮,甚至连含嘉仓有没有粮食都搞不清楚。那一旦让叛军南下,取江淮粮食,则叛乱绵延无期。”

颜杲卿当即明白过来,道:“我们突围南下,守运河重镇。”

他目光落在地图上,很快指了指一个地方。

“不错,但还不止如此。”

薛白点了点地图上颜杲卿方才所指的位置,继续道:“我们领兵去这里,首先保证粮草充足,而若有机会,未必不能奇袭东都。叛军虽众,但主力攻潼关,加上史思明北返,洛阳反而空虚,加之我在首阳山还有布置。”

颜杲卿点头道:“可,但如何突围?我猜史思明看似退兵,但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是啊。”

薛白拿过朝廷给贺兰进明的那封密旨,卷了起来。

他一直以来在颜杲卿面前指斥乘舆,眼下就是看效果的时候了。

“贺兰进明才是河北招讨使,还要扣押我。我们若需要他的兵马,并请他助我们声东击西,丈人认为他会答应吗?”

颜杲卿听懂了薛白的言下之意,他是正直之人,若是平时,他绝不赞同杀贺兰进明。毕竟,贺兰进明也是在国难之时倡义之士。

“容老夫与他再谈谈?如何?”

“李择交已与他谈了,看他选择,如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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