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9章 善后(上)

十二金人矗立在沙海之畔,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以至于后面船上卸下来的银砖、珍珠、玛瑙、宝石之类的都没人在意了。

是啊,如果有什么比黄金更重要的话,那就是更多的黄金。

武夫粗坯们从不看重什么艺术品,金银器在他们眼里就是金银块,不带丝毫艺术价值的。

邵勋比他们高级一点,会欣赏、收藏艺术品,比如眼前这个神像。

不过他越看越奇怪,这怎么像是印度的湿婆神?

他本以为林邑国是信佛教的,但就目前看来,很可能是多种信仰并存,即本土信仰、印度宗教以及佛教。

湿婆神像底座是玉石,神像则是黄金,这……难道是传说中的玉座金佛?

湿婆神之外,好像还有什么吉祥天女,以及林邑国本土的神,似乎还是女神。

“都收起来吧。”邵勋指了指各种神像,说道。

虽说是外国神明,但熔了实在可惜,就当艺术品收藏起来好了。子孙后世若能妥善保存下来——说实话,可能性不太大——将来还能办个艺术展。

如果那时候林邑国被中原王朝稳定控制着,那这就是本土少数民族文化,不会产生被人索要的风险。

听到邵勋吩咐后,邵贞立刻让人将掏了不知道多少座神庙得来神像尽数收走。

至于十二金人,则选一间殿室存放,妥善保管。

说实话,邵勋还是很喜欢这玩意的。孙和这小子办事牢靠,不声不响给他来了这么个惊喜,这次要给他一份丰厚的赏赐。

“夫君。”庾文君看向邵勋,目光中多有崇敬之色。

邵勋非常受用,嘴上却说道:“小事一桩。林邑所恃者,唯道途、疫病耳。今我不惧道远,又冬日进兵,故得大胜,实乃必然之事。”

庾文君笑了起来。

邵勋亦看着她笑。

太子邵瑾微微低下头,同时也有些羡慕,暗道父亲怎么能把母亲哄得那么好,而自己差点被挠呢?

习氏那个事,母亲大概已经知道了吧?却不知她何时找自己谈话,毕竟习氏没有走正经路子进来。

“梁奴,何不给转运、押送的军士拨发赏赐?”邵勋又看向儿子,笑道。

邵瑾跃跃欲试,问道:“阿爷,赏赐多少为佳?”

“你自己做决定。”邵勋用鼓励的眼神看向他,说道。

邵瑾想了想,转身看向不远处的少府少监窦于真,说道:“窦卿可遣人传讯,人赐绢二匹。”

窦于真看向邵勋,见他没有反对,立刻吩咐僚属前去传令了。

没过多久,沙海内外立刻传来了热烈的欢呼声,虽然其中“吾皇万岁”的声音喊得最响亮,但邵瑾依然很高兴。

这是第一次父亲在场的时候,他当众接受将士们的欢呼,这份感觉让他心跳加速,乃至心潮澎湃。

父亲总是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培养他,为他铺路。有此,之前所吃的那些苦真算不了什么了,都得到回报了。

庾文君看着儿子这副模样也很欣慰。她紧紧握着邵勋的臂膀,仿佛这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一样,她无法舍弃,也绝不会舍弃,甚至——下辈子都不会舍弃。

当一个依赖夫君的小女人,没什么不好的。

******

十二金人出现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汴梁的大街小巷。

传播的主力是押运这些战利品回京的府兵。

他们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自己在林邑国的“光辉事迹”,让汴梁的闲人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林邑国人较矮,但比较凶悍。”有人说道:“人长得也黑,奇了怪了,我就没见过那么黑的人。”

“小凶小恶罢了。”旁边有人说道:“私斗时残忍凶狠,动辄砍人手脚,挖人双目,可阵列野战时却稀松得很。若咱们左金吾卫的兄弟披甲执刃,能杀得他们落花流水。”

“击败他们不难,难的是走到他们面前。”又有人说道:“坐船时吐得七荤八素,到广州下船时双腿发软。一场大病,不知道多少袍泽稀里糊涂死了。”

这话一出,方才还高谈阔论的人都不说话了,气氛稍稍有些沉凝。

他们是回来了,可还有人不能回来,大部分死于水土不服或者莫名其妙的疾病,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是正面战死。

非战斗减员是最无解的。出征前虽然有人提醒过交州湿热之地的危害,但众人正在兴头上,并不以为意,更何况听说是冬天进兵,那更没问题了。

但他们忘了,你长期生活在一个地方,去到另一个地方,哪怕天气变化不大,都是有可能生病的。当年征辽时很多河南籍军士就病倒了,而辽东一点都不热。

几个府兵意兴阑珊后,便在集市上胡乱买了点东西,兴致缺缺地离开了。

商贩们对府兵的离去有些遗憾,花钱大手大脚的冤大头可不好找啊。

不过没关系,今天已然赚了,不如聊聊方才听到的新鲜事。

“林邑人长得有多黑?”

“怕不是比炭还黑。”

“林邑王的后宫都被抓了吧?那么黑的人,陛下怕是不会要。”

众人哄堂大笑的同时又有些不自然,面面相觑之后,很快跳过了这件事。

“唉!”有人叹了口气,道:“诸位,我等穿村过乡,往往一行数十里、百余里,疲累欲死,到最后也就为了点蝇头小利。仔细想想,颇不值也。”

“张金说得是。”有人附和道:“我家二侄去了一趟西域,应募为龟兹镇兵,数月之间,田宅、女人都有了。听说只要立了功,便有回返中原任职之机。仔细想想,拿命博来的钱确实多。”

“真能回来?”

“只要立功,便是官人,如何不能回来?不过听说西域也不差,有些人却未必愿意回来了。”

“林邑如何?”

“大约不怎么样。你没听他们说,攻破林邑都城后,大军四处劫掠,一直抢到二月下旬,然后一把火烧了典冲城,诸营分批撤离么?”

“若是好地方,怎么如此作态?必然是不愿久留,所以烧杀抢掠一番后就走了。”

“说得也是。一群黑不溜秋的人,有甚可看的?”

商贩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直到下一波府兵的抵达。

他们依旧出手阔绰,依旧谈笑风生,依旧是那么地爱显摆……

******

而就在汴梁小商贩们议论纷纷的时候,政事堂内也对南征林邑的善后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老登梁芬没有发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别人发言。

王丰在这件事上其实也没什么主见,再加上他对南方实在不了解,害怕说错话露怯,于是缓了一缓,任凭他人发表意见。

温峤和王雀儿在这件事上起了点争执,因为前者想撤军,后者认为该继续留驻人马。

是的,府兵和禁军回来了,但梁军并未全部撤走,而是留了在广州征发的数千蛮兵扼守各个交通要道。

这些人其实也不是特别适应林邑的气候,但比起北方来的人却要好上太多了,故能勉强忍受夏日的气候。

“据我所知,范佛已被群下拥立为林邑王。”温峤说道:“如此一来,怕是难以据其土。若强留大军,终日征战,不知耗费几何。”

“温相缘何想着撤军?”王雀儿不满道:“满天下都知陛下攻破林邑都城,灭其国,收其黄金铸以金人十二。若遽然撤军,不守新土,恐用不了几年,林邑兵复至日南,重演旧事。”

“范佛已然愿意称臣,何必多此一举呢。”温峤叹道:“王相,我固知你想给将士们立功受赏的机会,但林邑真的不行。”

王雀儿怫然不悦,扭头看向王丰。

王丰心下一凛。

王雀儿这厮可不好得罪,他大概是天子帐下武学第一人了,极得圣眷不说,根基也经营得愈发深厚了。

眼见着避无可避,必须表明态度了,王丰只能支支吾吾道:“新打下的疆土,直接丢了委实可惜。不如先让交广之兵屯驻于林邑国境内。若范佛举兵攻来,那就与其战。实在打不过了,再行撤军不迟。温相、王相,此策如何?”

温峤听了沉思片刻,没说什么。

王雀儿则轻捋胡须,似乎在权衡利弊。

梁芬惊奇地看了王丰一眼,倒让这厮和稀泥给和上了。

直接撤军不妥,伤士气,也伤陛下颜面。

长期驻军其实挺麻烦的,花费大,将来说不定就被林邑人击败给赶走了。

北兵无法适应林邑的气候,北兵带过去的马匹也大部病死,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如果光靠交广土兵、蛮兵,则战力相当可疑,未必能顶住敌人的反扑。

但十二金人的事情已然传开了,但很多百姓眼里,这就是灭了林邑国的标志。可有一天你告诉我这个国家又活了,让陛下情何以堪?

所以,折中一下,先驻军,直到实在维持不了再撤退,似乎不失为当下破局的办法。

“诸位。”眼见着温峤、王雀儿二人已经不再争论了,梁芬放下茶杯,说道:“无论战还是和,其实最终是陛下拿主意。尔等何必争论,径自上疏天子即可。”

温峤、王雀儿互相对视一眼,没意见。

王丰松了一口气,然后主动书写奏疏,准备发往内廷。

梁芬则又别过了头去,这个政事堂没有他怕是得散。

(本章完)

第1500章 善后(下)

当一个人觉得时间过得很快的时候,他大抵是无所事事的。

一整个夏天过去了,甚至已经过了秋收,田里的越冬小麦都下种了,邵勋才感觉到一年又要过去了。

荥阳境内的嵩山之中,邵勋坐在高台之上,俯瞰山林中的数百面军旗。

那是他的军队,他一手缔造的国家基石,同时也是他倾力打造的政治势力。

今年的他下去骑马慢跑了一圈,接受军士们的欢呼,随后便来到这处高台之上,看着即将解散归家的府兵将士们进行最后一次讲武操练。

邵勋舒服地坐在胡床上,面前摆着水汽氤氲的热茶,甚至还有少许果品点心,惬意地不像是讲武,而是郊游。

大宛国的使者前几天来到了汴梁,准备参加隆化五年的正旦朝会。提前三个月到达,不可谓不重视,更别说还献上了五十匹骏马了。

邵勋见马欣喜,直接翻身而上,一人一马较劲了许久,最后放弃了。

侍卫亲军的将士们看得心惊肉跳,最后把马全部拉走了,省得再惹出事端。

经历了这件事后,邵勋也不再强求了。

他放弃证明自己依然身强体壮了,没有必要。

属于他的时代终究会落幕,如此而已。

当山林中的军士们墙列而进,逼出了一部分投放进来的猎物时,侍御史逢辟已将政事堂草拟的诏书送了过来。

邵勋随手翻看着,逢辟则耐心等着。

许久之后,就在逢辟以为天子睡着的时候,邵勋的声音传来了,只听他说道:“五千兵少了,万人较为合适,着交广二州协同办理。”

“臣遵旨。”逢辟应了一声。

“林邑海岸曲折,择一妙处建个海浦吧。”邵勋又吩咐道:“海浦旁营建城池,无需大,但一定要坚固,至少驻兵三千人,可与海浦联系,不致交通断绝。自今往后,海浦专门货殖,城池就拿来威慑贼军。就这么多,诏书新拟一份。”

逢辟领命而去。

攻灭林邑国后,大军陆续回返,孙和仍领着荆、广、交三州军士一万五千余人留守。

他深谙善后之道,明白打赢了却不妥善处置战后问题,战果会少掉一半。因此,他的主要任务就是拉拢林邑的地方势力首领,向其封官许愿,大加安抚,以进一步剪除范文之子范佛的卷土重来的能力。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足足耗费了数月时光,且成果很一般。

在此期间,政事堂的态度很耐人寻味,似乎他们默认了新任林邑安抚大使孙和的决策:对林邑豪族分而治之,各授官爵,部分军队留守一段时日,帮着稳定局势。

已经卸任交趾行营招讨使的太子邵瑾更是连连上疏,言林邑新得,不可轻弃,请留屯数千军士,以为招抚计。

事至此也,有关林邑国的善后处理方案就这么定下来了,从上到下都在照顾邵勋的面子——即便不能长期驻扎也要先守一守,以后会怎么样再说。

南方之事就此作罢,交州的地域面积狠狠扩大了一番,虽然似乎田地不多——林邑国北伐的一大原因就是林邑田少。

******

十月另一件大事便是通往宁州的僰门道修缮完毕。

自此,中原王朝再一次拥有了调集五万以上人马进入宁州腹心地带的可能。

邵勋将前来禀报的楚王府中尉司马祖涣请进了丽春台,仔细询问。

“这么说,我儿是打算将王都建在广谈?”邵勋问道。

“正是。”祖涣回道:“更请陛下允准调用七郡人力物力,修建王都、王宫。”

邵勋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说道:“僰门道都修了,不差一座城池,准了。你等家宅一并营建了事。若有人推诿,可移檄益宁二州,发大兵进剿。”

祖涣面露喜色,道:“谢陛下隆恩。”

邵勋摇了摇头,道:“你等随我儿入夜郎故地,并不容易。西南部族众多,民情复杂,朝廷一时难以腾出手来,故以藩王镇之。料想今后数十年乃至百年,朝廷都不会大力经营彼处,万事全靠你们自己了。”

祖涣收起笑容,严肃道:“臣家定辅佐楚王,世代为国戍边。”

“壮哉!”邵勋赞道:“临行之前,可至少府领取诸色绢帛万匹。至益州后,可取绢万匹、黄润细布万匹,交予我儿,着其妥善使用。最好——缺什么东西,就地在蜀中买好了。”

“臣省得。”祖涣回道。

“听闻去岁有部落不堪役使,愤而造反?”邵勋问道。

“乃夜郎县酋豪罗氏,聚众三千,据险而叛。”祖涣说道:“楚王亲率护军攻打山寨,后得板楯蛮、白虎夷六千人增援,说降贼酋林、黄二姓,令其反戈一击,大破贼军。”

“这是打了巧仗。”邵勋笑道:“不过并非坏事。牂柯这种地方,连路都没几条,一旦据险而守,并不好打。能说降一部分贼人已然是最好的办法,便是朕去了也是这么打。罗氏如何处置的?”

“夷三族。”祖涣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血淋淋的话:“所辖之众编户齐民,迁至夜郎县城左近,计有一千七百余户。”

“不错。”邵勋说道:“接下来营建王都、庄宅,开辟道路,兴许还有人叛乱,不可掉以轻心。”

“陛下且放宽心。”祖涣说道:“臣等并非不通兵事之人,定不让贼子得逞。”

邵勋微微颔首,道:“如此,朕便放心了。”

说罢,挥了挥手,示意祖涣退下。

祖涣离开后,邵勋踱着步子,来到了地图前。

牂柯郡几乎囊括了大半个贵州,地域面积是非常庞大的。但这是一片极其破碎的地形,各种山脉、密林、河流,成片的土地极少。并不算少的人口分布在各种小微平原、山间盆地、河谷地乃至坡地上,也正是因为地形极其破碎,他们始终联合不到一起,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名义上接受中原朝廷的统治。

獾郎只要不是同一刻惹恼了牂柯郡内绝大多数部族,他还是可以和部族首领们相安无事的。或者换个说法,獾郎就是世袭土官遍地的牂柯郡最大的土司,且与其他土司有上下之分,形成了一种异类的封君—封臣关系。

能做的基本都在做了,下面就是帮他再善后个两年,差不多就能之藩了。

如此,熏娘泉下有知,应该不至于怪他了吧?

想到这里,邵勋有些叹息,熏娘临走前并不知道她最疼爱的娇儿被分封到了牂柯。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啊。

******

连绵秋雨之中,一辆槛车艰难地停在了城市西郊。

来自桑城镇的军士们好奇地看着坐落在雨幕之中的巨大城池,微微有些惊讶。

有那苍白头发的军士喃喃道:“当年南下陈留的时候还没这座城,不应该的。”

年轻的武人们轰然大笑,道:“须卜家的动感情了。”

老兵扭头用俚语骂了他们几句,然后摇了摇头,自己也笑了,道:“汉王在的时候,我等纵横河南,何等快意,你们太年轻了,不懂。”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槛车中的人听到动静,微微抬起头,乱糟糟的头发中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无神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汴梁?那不是邵贼的东都么?原来到这里了啊。

他又看了看押送他的兵士,有汉人,有羌人,但最多的还是匈奴人。

桑城镇本就全民皆兵,只要没超过六十岁,就不能免于征召。那个老者大概是刘渊时代的老兵了,活到现在可真不容易。

他大概对刘汉还有那么几丝感情,毕竟寄托了他少年时代建功立业的遐想。可那些二三十岁的人就未必了,即便有人曾在刘聪、刘粲末年当过兵,大概也不觉得刘汉有什么值得怀念或骄傲的。

再过十年、二十年,最后一丝刘汉存在的痕迹也将消失。

一代又一代,每一代人的想法不一样。邵贼,这便是你的目的么?

囚犯仰起头,任凭雨水冲刷着他的高鼻深目。

一只眼睛已经瞎了,那是被吐谷浑鲜卑的箭矢所伤。

额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痕,已然结疤,那是被乞伏鲜卑骑士所伤。

至于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更是不计其数,他能活着来到这里,已然是一个奇迹。

前方响起了一阵动静。

片刻之后,一队车马走了过来,为首者穿着绿袍,看样子是开封县的官员。

与桑城镇兵的带队军官交涉一番后,他挥了挥手,让槛车接了过去,押往汴梁,随后便与桑城军校找了个路边凉亭,办理交割手续。

方才那位匈奴老兵挤在外围,看不太真切,到结束时,他只看到交割公函上有“石虎”二字,那也是他仅认识的两个字,还是出发前从别人那里学的。

他对石勒、石虎叔侄没什么好感。

当年若能勠力同心,至于败得那么快么?那可是派出去收取河北的安东大将军啊。

拥有整个黄河以北的大汉,未必就不能与河南、关中抗衡。

只可惜,世事没有如果,世事滚滚向前,碾过了一切,包括他这个旧时代的遗民。

新的一代,已然是大梁子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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