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持剑

这镜面之中文字清秀,似极开心,少年道人抬手落笔,在镜面上回答了一句好,文字如同水波般散开涟漪,消失不见,但是却没能立刻得到回应,于是便可知道,这应该是少女开心的时候写下来,没有立刻守在镜子旁。

该是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

少年道人将镜子收起来。

在桌子上留下了两碗面的饭钱,而后踱步转道,去买了刚刚出炉的芝麻饼。

热气腾腾,空气中都带着芝麻馅料的香气。

“我家芝麻饼要趁热吃,待会儿凉了,这外皮就没有这样酥脆了!”

“来来来,第一次来我家吧?”

“这里还有两个麻团,便当做是添头了,如果觉得好吃的话,小道长可要记得常来啊。”

店家极热情,而且能认出来眼前这少年道人没有来过他家,便是多加了两个麻团点心,并不多收钱,只笑着得意,说自己家的点心好吃,往后可要常来,也不着意,就又忙着招呼其余的客人了,人来人往,炊烟红尘。

少年道人把这盒子收入袖袍,放在暗袋里面。

以先天一炁封锁了。

热气不会散开,也不会灼伤到自己。

这样,云琴应该也可以吃到,这人间红尘刚刚出锅的味道。

修道修的是自我生命层次的跃升,这些变化是彻底地反映在了一举一动,衣食住行上的,而不仅仅是神通和厮杀上面,而后便不紧不慢地往明真道盟的地方去了,前次他得要月下借道而行,上一次那位道盟的分盟主持者已将正常来去道盟的法子告诉他,倒也不必等待三月。

少年道人叩门登楼。

却也是先前那位青年侍者,正笑着往前道:“原来是齐道友……”

行不过数步,却感知到了眼前少年身上那一缕,独属于道门至纯先天一炁的气机。

于是动作一滞,道:“您,突破了?”

少年道人回答:“是。”

“前几日想通了些事情。”

“所以突破。”

想通了些事情……所以突破……

青年张了张口,脸上神色忽而数度变化,心中感觉实也是难以形容。

怔怔然许久,虽怅然若失,可终究是修道者,收拾好那种怅然无力的情绪。

只拱手道:“那,道长请上座。”

虽然说之前他也仍旧温和,也因为少年道人之前那一番惊人举动而极客气,可是此时脸上终是带着了一缕发自内心的敬意,并非是因为身份地位的尊敬,而是修道者对于走在道路更前者的敬意,道:

“在下去邀主管前来。”

“我为道长斟来灵茶。”

片刻后,一阵脚步声之中,先前所见的中年人也已经自楼下上来,见到齐无惑后,还在楼梯口就已抱拳,长笑道:“先前看道长解惑的时候,从容不迫,胸有成竹,如同大道自在心中,就知道道长的道行和境界极高,想来突破就在不日之间,但是未曾想到,道长还是比在下预料更早。”

“却是在此恭喜,恭喜。”

“看来有朝一日,或许在下还得称呼道长一声真人呢。”

一阵寒暄之后,那中年主管询问了少年道人的来意,听闻少年道人询问需要的道盟点数,禁不住长笑起来,见那少年道人似仍有些许的疑惑,便是笑着回答道:“不必,不必,这些典籍虽然多,但是道友却是不必出钱财。”

“对于先天一炁的,诸道长,观主层次的道友,我明真道盟的基本典籍是公开的。”

“其实不过是锦上添花之事。”

“这些层次不涉及真正法门的真传,对于能修到这一层次的道友来说,不难获取。”

“甚至于自家本来就有,只是偶有闲暇,前来翻阅而已,既然如此,我道盟又何必在乎这些钱财呢?不若给诸道友行个方便便是,来,齐道长随我来,我带你去藏书阁之中。”

中年道人起身笑着引路,一路闲谈些道盟之中趣事,道路虽短,也不会让客人觉得乏味。

入了这藏书阁之中,自寻了一处安静地方,又令人送上上好灵茶,八干八鲜共计十六种果脯拼起来的食盒,更有诸般点心果子酥果饼桂花糕三盒,笑着道:“道长,若有些想吃的东西,便说一声,我明真道盟旁的不敢说,这各地的物件却绝对不缺的。”

声音顿了顿,又道:“今日晚上,道长可有闲暇吗?”

中年道人自然而然地邀请着:“听闻有极北之地的鱼鲜到了,且做为鱼脍,飘似飞雪,透明如春雪之薄,滋味甚是美妙,若是道长有闲暇的话,不若今日在下设宴,邀道长吃一顿便饭如何?”

少年道人道谢,而后婉拒道:“多谢好意。”

“但是今日我已有约了。”

中年男子讶异,而后笑着道:“若是炼阳观的道长和那小道士,我们可以代为邀请。”

“多两个人也无妨的。”

齐无惑摇了摇头,仍旧道:“不是他们。”

“哦?”

中年男子讶异,旋即见那少年道人坐在窗边,黑发木簪,蓝色和白色相间的道袍,腰间斜插一根树枝,却也潇洒,似有了然,笑着道:“哈哈哈哈,原是如此啊,那如此,下一次,下一次道长有空的话,请一定要在下做东了。”

“道长且看典籍,我就不打搅了。”

“若需要灵茶的话,随意唤一声便是。”

走出门来,却是感慨叹息。

“倒不知是什么珍馐美味,我这鱼脍也比不得?”

中年道人想了许久,也没能想清楚,在这中州府城之中,还有什么是比自己耗费了些人力和手段,从极北寒原之下的冰霜之中取来,又以剑术神通切割而下,薄如飞雪的鱼脍更值得品尝的美味了。

却也不知。

只红尘之中,刚出炉热气腾腾的芝麻饼而已。

……………

中年道人将齐无惑要的那些和人道气运有关的典籍都搬了过来,放在一侧,方便他去取看翻阅,齐无惑喝了口茶,只觉得入口馥郁,自有一股果香,而隐隐一缕缕灵气,这些东西对于先天一炁来说没有什么用了,但是却是极顺口。

又翻阅典籍。

唯独弄清楚,【人道气运】到底是怎么样运转的。

齐无惑才有绝对十成十的把握去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

少年道人翻阅速度很快,元神足以让他以远超过常人的速度去阅读和理解知识,只不过这里的典籍实在是太多,饶是他这样看,也没能看完五分之一,天色就已经渐渐昏沉下来,日已近暮,少年道人抬起头来,心中对于这人道皇者气运,终是有了一个更为系统的认知。

人皇……

少年道人自语这两个字,而后忽而道。

“是贼啊。”

如今的人皇气运之道,在齐无惑眼中,就是贼。

是独夫也!

道门修行,修元神,元气,元精。

又有言,日则性也,月则命也,江河湖海,水气升腾则是气也。

这是人体一天地,天地一人身的道理。

而人皇修的气运,则介于这二者之间。

是聚集无数人族之气,而后以自身代替这无数众生之意。

可认为是以诸多方式,从每一人身上抽调去了一部分的元气元神,而后汇聚于【人皇】这个概念身上,承载人皇者,便可拥有这历代而来,无数苍生身上抽调来的力量,其能发挥出的实力层次上限,没有谁能知道。

“也难怪帝王皇朝称呼我们这些修自己的道人们是不服管教的方外之人。”

“天地方圆,自有王法教化。”

“而我等方外。”

人皇之道是掠夺之道,是【损不足以奉有余】之道。

而少年道人在翻阅这些典籍之后,终于意识到了一个最大的问题,那便是,人皇气运之道,并无限制,天庭并不会干涉人间界的诸多事情,而人间界又有谁能胜过那聚集古往今来无数人族元气元神而成就的人皇?

既已经至高无上,无人能阻拦。

那么内心再如何细微的欲望都会越发膨胀起来。

只靠着自我的约束来克制,几乎不可能做到。

少年道人翻阅那些卷宗,尽数是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主辱臣死】,【君为天下纲】的文字,所为者,唯驯也,可却无人能令人皇畏惧,少年道人垂眸,回忆起了黄粱一梦的经历,明悟。

君王踏足这个位置。

就是至高无上。

欲望会在无上的权威之下越发膨胀。

这样的话,哪怕只换一个人上去,也会变的。

齐无惑思索许久,手掌撑着下巴,只是遗憾黄粱一梦之中,自己没能够体悟一下【人道气运】是什么样子的,否则的话,或许可以想出法子来。

不过,凝聚众人之意志,又聚集众生的元气,民众之心合一且服从,是人道皇者的气运。

那么,那柄剑……

凝聚众人的意志,汇聚众生最终诸多气机。

诸不甘,不忿,杀贼,降魔之气,各自为求生,也是凝聚为一,却是为众生。

堂皇却激烈。

和人道气运的组成似乎有相似,但是却不同,似是而非,某种程度上,倒像是将人道皇者气运的组成直接逆转了而形成的,一者是为舍众生而成就一人,一者是舍弃我而成就众生。

可以一试……

少年道人若有所思,一手捧着卷宗,右手指决微起。

他到了先天一炁,已经能将剑匣变小到如一尺收入囊中。

此刻元神流转,落入了剑匣之中,那柄以云篆写就杀贼两个字的剑忽而被他元神引动,而后尝试以自我的领悟凝聚【类似人道气运】的存在,非人道皇者气运,损有余以奉不足;而是另一种,舍我身以护苍生。

是锦州三百余万冤魂的不甘之一缕。

剑鸣之声烈烈,纵然是在这剑匣之中,仍旧不可遏制。

少年道人垂眸,元神引导元炁,元炁又变化那敕字,引导了其中的气机尝试凝练。

遍地哀鸣生民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杀贼剑上面隐隐泛起了一丝丝赤色血光,凝练无边,齐无惑手掌微张,这口杀贼剑便从剑匣之中弹出,直接被他握住,此刻这剑的剑身上并没有灵韵,而是一种极强的类似人道气机的存在,当齐无惑握着这一口剑的时候,似乎是能感应到完全相排斥的东西——

齐无惑的元神凭借此剑,似乎感觉到周围数座坊市内隐隐约约升腾起来的人道气运。

是人道皇朝体系下的官员。

以及,但凡是能感受到人道气运,就绝难以忽略的,那一股磅礴之气。

太子……

少年道人‘看’向那一侧。

先前那算命先生口中所说的,以我之性灵窥见彼之性灵变化,就是天机验算的诸多言语浮现心头,少年道人手持此杀贼剑,抬眸远看,窥见了太子的人道气运光柱,隐隐感知到了另外一股阴柔的人道气运朝着太子而去。

是那名潜龙卫?

齐无惑明悟。

想到了那一坛毒酒,老里长和那位老校尉。

少年道人垂眸。

手持杀贼剑,朝着那一侧,虚斩而去。

(本章完)

第130章 斩!

中州府城·一处别院之中。

“哈哈哈,大人何必如此客气?”

“若有闲暇,那么本殿自然会去看看卿等所说的中州景致。”

“只听卿等描述,吾已是心中欣喜,不甚心向往之,只是你也知我,公务繁忙,每日的安排都已经准备好,从日出之时,朝露生时就已经醒来,每到夜里三更时分,才能休息,却不知何时何日才能前去一观啊。”

“殿下如此勤勉,是本朝之幸。”

“亦天下百姓之幸!”

“哈哈哈,你怎么也如那帮马屁虫也说话?”

一名俊朗男子手持书卷,正扭头和一威严男子闲聊,谈及中州诸雅趣之事,不时大笑,盛赞,且片刻后,那威严男子便起身告辞了,俊朗青年笑着道:“卿公务繁忙,本殿此次来此,也只为了些许私事,就不留你了。”

声音顿了顿,旋即玩笑道:“否则,落了一个勾连地方大员的名头,伱我都不好使。”

威严男子笑着道:“世人都知道,陛下极看重太子殿下。”

“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自不担心这个。”

青年道:“还是要戒备几分的。”

威严男子大笑几声,拱了拱手:“哈哈哈哈,自然,殿下不必再送了,告退。”

青年起身含笑相送,目送那男子远去了,这才平和落座,手中拿着一卷书卷,仰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而平淡道:“事情都做完了?”

“是。”

“取出来看看。”

一名阴柔不若男子的青年走出,躬身行礼,给太子斟茶之后,复又躬身回去。

再转出来的时候手中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之上,存放一物。

那是一卷白绢,上面以黑色的文字写着一个个名字,是军中所留,其中最后一个是——岑云贵,年五十五,十六从军,辗转天下,历经天隆七年漠北之战,妖国裂隙之战,平定南方朱雀部入侵之战……累积战功,军帐之中积攒妖族头颅一百六十三颗,因武勋而称呼铁骑校尉,披重甲,持剑征伐天下。

这个名字的简单介绍旁边,还有一支笔,并一小牒朱砂。

太子提笔,看着这名字,不知是什么心情,道:“出身布衣,却能够积累武勋而成铁骑校尉,不能不说是忠勇之徒,但是却不知军令。”

“却不知道这天下,究竟是谁家天下!”

“还是有些愚钝了。”

提笔把这个名字抹去了。

这代表着的是,岑云贵这个名字,这个人曾经为家国征战的四十年,无数次的死里逃生,无数次的浴血奋战,无数次地饮酒高歌,牧马妖国都不存在了,个人的意志,在这个时候并没有丝毫的抵御能力。

太子将笔放下,摆了摆手。

于是那模样阴柔的青年将这画卷展开来。

这一卷白绢展开来,一个个名字写着的成员繁杂。

上至云骑军一名偏将,下至小卒,密密麻麻,皆战功赫赫,都被朱砂笔抹去了。

白绢之上,尽数赤痕。

只如此而已。

“二十七个,这是最后一个了。”

“其余,都已死尽了。”

俊朗青年颔首,随意道:“对了,这些人的家眷呢?”

那名阴柔男子微笑着躬身道:“除去了些许聪明些的,不曾有过家眷,其余的都已【亡故】了,妻族,父族,母族,来往颇近的都已处置,咱们动手,并不留下什么手脚,殿下可以放心了。”

太子笑骂道:“这件事情,你其实不必和我说了,你自处理了干净便是。”

“听了平白让人心里面动了恻隐之心,许是数日都喝不得酒,睡不好觉。”

“你不便是给我分忧的吗?”

阴柔青年回答道:“此事需得要殿下亲自提笔。”

太子道:“哈哈,你我自年幼时候一起长大的,你也知道,我最是厌恶这等琐碎的事情,你帮我分担了便是,咳咳,不说这些无趣的事情了,本殿问的是那篇【大鹏赋】,可搜集了来?”

“父亲他要更改年号,曰与民更始,这一篇名士的文章,父亲喜好许久。”

“咱们此来中州,为的就是这一篇文章,你还未曾取来吗?”

阴柔青年跪在地上,垂首道:“殿下宽恕,属下再几日……”

“跪什么跪。”

“你算是我自家人了,和那些贱民不同的,起来吧。”

太子笑着让自己心腹起身,后者自然而然地转到太子身后,为他揉捏肩膀。

太子放松,举杯要饮茶,闲散自语道:“此次来这中州之地,所为两件事情。”

“一是为了这一篇《大鹏赋》,为圣人贺。”

“二是为了本殿的那两位堂弟堂妹。”

“堂弟他毕竟是大伯的长子,大伯他的属下,父亲他未能,也不能全部杀尽,只能慢慢来,堂弟不能死,但是也不能够活着在外面走动,本殿这一次,就算是要强行都得带他回去,正好就以【为圣人贺】的理由。”

“至于我那堂妹……”

太子垂眸,想到年少时候一起玩耍的模样,可又想到这一身太子冕服,终究是叹了口气,道:

“太聪明了些,你说说看,我该如何做呢?”

那阴柔青年道:“属下不敢说。”

“不敢说,那就是知道了?说说看。”

“臣不敢。”

“嗯,有何不敢的,此地便只有你我二人,本殿恕你无罪。”

于是那身着黑衣华服的阴柔青年压低声音,道:“和亲。”

太子抬眸,若有所思:“和亲……是了,杀又杀不得,还可能引起些麻烦事情,不如直接送出去和亲便是,至于和亲的对象,若是其余那些小国,未免有被堂妹把持朝政,危害于我的机会,正好,父亲似乎有和妖国和亲的打算……”

“寻个由头,嫁到妖国去和亲算了。”

“天高路远的,聪明也没有什么用。”

阴柔青年道:“殿下英明仁慈。”

他微微抬眸,似乎又想起一个似极有趣味的事情,在太子的耳畔低语几声。

太子怅然叹息,道:“你说都不错,若是心狠手辣些便该如此……说起来的父亲就因为那三座妖国而死,那么如你所说的,要是我将她嫁给当年某一座妖国的国主,你说说我那位冰心聪明,决断凌厉不逊于男儿的堂妹会怎么做呢?”

“因羞辱而自尽于路。”

“还是说会为了天下的安稳而忍辱偷生?”

“或者在洞房花烛之夜暗杀于妖国国主?”

他端着茶杯,忽而似有些复杂,道:“不过,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再说了。”

“无论如何,我不会将她嫁去妖国和亲。”

“我,下不了手。”

于是那阴柔青年似乎叹了口气,终究遗憾。

而后下跪,叩首道:

“太子仁慈,请恕臣妄语之罪。”

太子道:“是我让你说的,这里也无他人在场,你有什么罪行呢?起来吧。”

他端着茶,终究还是道:“我年少的时候,也曾经和堂弟堂妹在一起玩耍,那时候的父亲和大伯彼此之间关系和睦,父亲犯错的时候,每每都是大伯出声去保他,那时梅花盛开的时候,我在树下背着堂弟玩闹,而堂妹只在那里读书。”

“年少的时候,总是稚嫩,觉得彼此之间的关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哪里能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呢?”

“我虽然不会将她送到那三处妖国和亲,但是却也难以容她在皇城之中。”

“哥哥不忍心囚禁堂弟,会不忍心把妹妹嫁到荒野之处,但是太子却必须要这样做啊,我终究还是会把二郎囚于宫殿之中,而后将我那堂妹嫁到和我国为善的妖族之中吧。”

忽而身躯微动。

那位州府大员也才走出了这院落,脚步微定。

一瞬间,他们都有一种背后汗毛竖起的错觉,仿佛有某种冰冷的利刃抵着心口,便是在人族界域之内,磅礴无边的人道气运,都似乎抵抗不住分毫,就在这一瞬间,整个别院里面都安然寂静下来,唯独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音。

可这一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乎刹那,就消失不见。

太子垂眸看着茶盏之中泛起涟漪的茶。

刚刚那是什么……

错觉吗?

正心悸不已的时候,忽而听到了一阵阵哭喊的声音,神色微有变化,于是起身,快步回了内院子里面,几位从宫中带来的侍女侍卫都正卑躬屈膝,正伺候着一位大哭着的孩子,那孩子还才几岁,年纪不大,是当今皇帝的幼子。

“大兄,大兄。”

“我,我害怕,呜呜呜呜……”

这孩子大哭着跑来抱着太子。

太子对这个孩子极宽容,道:“怎么了?”

这位原本是可以成为下一代皇帝之父的人,此刻仍旧只是个孩童,抱着大哥的膝盖大声哭喊,话也是说不清楚,一直到许久之后,才被安抚着停下了哭泣,只是小声抽泣地道:“皇弟,刚刚做了个梦,很糟糕的梦。”

“我梦到我找到一只鸟儿,然后又梦到那一只鸟忽然展开翅膀,一下飞得好高好高。”

“又梦到我找到一条小蛇,一开始才只有手指那么粗,就缠在我手腕上玩耍,忽然就变得很高很大了,可,可是……”

这孩子又哭起来,道:“我忽然看到有一个人,拿着剑把那飞到天上的鸟还有龙,都给斩断了,血淋了我一身,我被吓到了,然后就哭着醒过来。”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这般异相的梦让太子的神色微微变化了,可还是收敛了心中的变化,只是蹲下来安慰着自己的弟弟,笑着道:“梦境只是梦境而已,算不了什么的,不要多想。”

他伸出手擦了擦弟弟的泪,却是一怔。

那孩子的鬓角有一丝伤口,不大,但是真实存在。

微微一滞。

而后太子瞬间反应过来,怒道:

“来人,来人!”

“有逆贼!!!”

………………

齐无惑掌中的杀贼剑鸣啸着。

他以此剑横击太子的气运光柱,只一尝试,果然,气运的交锋实际上和距离没有太大的关联。

而这同样来自于众生的意志和一缕元气汇聚成的【杀贼剑】,对于几乎同源却是两种凝聚方式的人道气运,具备有如同火烧灼寒冰一般的克制,亦或者说是相互克制,彼此消融的特性,可也因此,能够将人道气运强烈无比的防御打破,也可以免去大部分的气运反噬。

可是即便如此,仍旧只是免去而不是无视。

他的手腕被震动得剧痛,杀贼剑似乎极激昂,只是斩了一下,没有什么成效,毕竟这剑只是尝试凝聚而已,气运不纯粹,且相较于那太子雄浑的气运光柱来说,太微弱了。

少年道人将这杀贼剑收入剑鞘之中。

“果然不行。”

“哪怕是我倾尽全力,也不可能对太子造成什么伤害。”

“毕竟是从人道气运的内在逻辑而模仿成的,想要用人道气韵【护】的原理,完成这柄杀贼剑【杀】的理念,不也是南辕北辙吗?”

“还是得要想一想其他的法子。”

他把剑放在旁边。

重新提起了卷宗和典籍,又去书架上取了更多想要知道的。

借助方才的气运交错,他窥见了那一卷满是墨痕和朱砂的白绢。

此刻本该将剑收入剑匣之中,而后继续翻阅典籍才是,可少年道人心中却似有一缕挥之不去的感觉,总觉得有些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喝了七年毒酒的老人,曾经是拼死杀入了妖国里面,血战到了双腿都尽数断绝的啊。

他不应该安享晚年的吗?

他不是英雄吗?

一十三棍僧燃烧舍利子开辟前路,六百剑修兵解坐化,一万铁骑厮杀到了最后,只剩下了二十七人,而这二十七人,默默无闻,独自喝了七年的毒酒,看了七年的春秋,夜间喝着毒酒,看着那一口剑多少次的泪流满面,还有三百多万人的魂魄。

少年道人安静站了好一会儿。

他把拿起来的典籍重新放下了。

右手抬起,重新搭在了剑柄上。

提剑。

小孔雀疑惑道:“阿齐?不是不能做吗?”

少年道人认真回答道:“是做不到,做不成,不是不能做。”

“只是我刚刚想到。”

“做不到和做不做似乎不是一件事情,做不到是求外在的结果,该是夫子做的事情。”

“而做不做,是向内求我。”

“我不是要做成,我只是想要做而已。”

少年道人的手掌握着剑的时候,这口剑却在剑鞘之中剧烈鸣啸。

“修道人该宁心,遍览红尘,可我遍览红尘之后,尚还有此心不平,就该拔剑。”

“既已目无王法,那就以武犯禁。”

五指握合此剑,杀贼剑再度地鸣啸起来,垂眸,蓝色的道袍猛然鼓荡。

混元剑典的总纲在心底流转。

夫剑者,内而绝七情,外而断凡心。

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握着剑柄,微微用力的时候,腰部发力,而后是肩膀,手肘,手腕,剑身摩擦剑鞘,发出铮铮的低吟,少年道人眼神平和,出剑的时候却爆裂,剑身之上似乎有赤色的气运,只远远看着那太子的气运光柱,循着那算命先生所传的法门,猛地斩去。

亦或者,是将这剑上的气运执念送去。

【诛人间之恶党,斩地下之鬼精】

太子和小殿下暂居的别院已经彻底乱了起来,一位位披坚执锐的力士迅速汇聚,也有佛门和道门的修行者,太子一双眼睛冰冷,抬手拔剑,而那名青年潜龙卫则是手持战刀警惕,压低声音道:“是气运之争?”

“是哪位皇子么?”

“还是哪位郡王?”

“非如此身份和地位,又怎么能凝聚出这气运,而后横击过来?”

正在这个时候,忽而一股惨烈无比的血煞之气再度爆发出来。

众人的身躯都仿佛僵硬住。

太子猛地抬起头,他的眼中看到天色忽然变得一片赤红,仿佛看到一道血色的剑光斩来,朝着自己的人道气运落下,仿佛听到无数人的怒吼,太子认出这是人道所属,反而放松下来,下意识威严呵斥道:“逆贼,知吾为人皇之子否?”

“既为我人族子嗣,何敢以下犯上,在此造次!”

“还不速速退下!!”

抬手调动人道气运去横击阻拦。

如同一尊玉玺。

要令所见到之人,所压制之辈尽数跪下。

受死!

但是这一次,能够抵御道门神通,佛门法术的人道气运就这样破碎开来。

那一股血色的气机落下。

不断被人道气运抵消,但是它的势头却一点不停。

轰!!!

狂暴的气浪炸开,院落几乎被淹没,太子面色骤变,似未曾料到会有这样的变化,身子后退一步,气运之争,但是那一瞬间只觉得一种惨烈的气机让自己心悸,让他的双目失神,仿佛有粗狂的声音在他耳畔怒吼着什么,但是他却听不到了。

那声音太微弱了。

可是太多,太杂。

大脑一片空白,时间迅速转动。

血色流转落下,太子的肩膀被这一股气运的反噬而击伤了。

气运光柱仍旧强大。

那一股血色的奇诡气运被太子自己的人道气运击碎,虽然如此,可那种如刀一般无视了损耗般地朝着他劈落下来的气势,虽然只短短一瞬间,竟有一种惨烈的气度,太子呼吸急促,先前那一卷白绢扬起在空中,被撕裂粉碎,四下散落。

阳光还有些许存留的。

被朱砂抹去的名字在阳光下却还能透过朱砂被看到,仿佛一个个染血的身影。

他们穿着铠甲,手持战刀而来,如是高呼——

太子现在终于听到了那嘈杂的,微弱却又浑厚的怒吼,像是自雷火之中迸出的,带着炽烈的愤怒和不甘的怒吼咆哮——

杀贼!

杀贼!!!

哗啦!

白绢被劲风席卷地四下里舞动,一个个名字四散开来,夕阳如血。

似有一剑如天光云海。

气运凝练,如剑斩落,直指太子而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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