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站在风口上(求月票)

距离开始征税时间真没几天了,海青天也没办法,只能又让人去喊林泰来。

区区一个解元,想操纵巡抚人选,不会让你那么容易实现!

但是却得到回报说,林泰来自称病了,不便从西园出来。

于是海青天为了大局,只好又忍住怒气进城,近期第三次来到中山王府。

走进西园,就看到一具高大雄壮的身影坐在池边亭中,身边则是一个美貌娇媚的女子。

看来林解元这病只是心病,不影响肉身。

“赵姬你都是金陵十二钗第一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林泰来说。

被称为赵姬的人,显然就是赵彩姬,与张幼于、林泰来这对塑料师徒关系都很密切的金陵美人。

她对林泰来抱怨说:“虽然马湘兰退隐后,十二钗名义上以奴家为第一,但现在行情最火的名媛却是尹青!”

林泰来随口道:“人家毕竟比你年轻个七八岁,行情比伱红火岂不很正常?”

赵彩姬提起了粉拳又无奈放下,指责说:“这都要怪你!”

林泰来惊讶的说:“这与我何干?我又没有捧过她!”

赵彩姬答道:“她是整个南曲唯一敢骂你的人,很多客人就是为了听她骂你才去的!”

林泰来瞠目结舌,这也能成为红的理由?骂自己这么受欢迎吗?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赵彩姬继续指责说:“关键是你又不闻不问的,等于是纵容她这样做!”

林泰来安抚说:“并不是纵容她,其实这里有几个原因。

当初我答应过云间董其昌,不再找她麻烦。然后现在又被海青天盯着,不方便外出肇事。

再说原先也是我先羞辱过她,现在我大小也是个解元了,还要较劲就有失风度。”

赵彩姬蹙眉说:“我怎么听国公府的人说,是你想换换泼辣口味,看上她了?还想着把她接到西园来。”

“并没有!”林泰来说:“你们行业的事情,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不要总是怪到我头上!”

赵彩姬起身道:“既然你不管,那我就自己解决这件事了!”

于是林大官人又来了兴趣,问道:“你想怎么解决?”

赵彩姬答道:“我准备寻几个名家,编一段戏剧。

你还记得吗,你和临淮侯世子李少结仇,就是从奴家这里开始的。

所以这出戏剧,就是你、李少和奴家之间的传奇故事!

为了奴家,你被李少陷害并杀出南京,然后又返回南京复仇,最终大圆满结局。”

林泰来咬牙说:“我看谁敢写这个剧,小心我铁拳无情!”

赵彩姬娇笑了几声,“我准备请张幼于和他哥哥张凤翼来写这个剧,你能奈他们何?”

以林泰来对张幼于的了解,这老变态绝对乐意接这个活。

算了算了,不管了!反正被写进戏剧也不亏,可以增加自己的名气和传奇度。

抬头又看到海瑞板着脸站在亭外,林泰来赶紧站了起来,迎接说:

“老大人走近了也不吱声,让在下也没个准备。”

海瑞也懒得废话了,直接问道:“对巡抚江南人选,你到底如何想的?”

林解元眨巴了几下眼睛,一脸正色的答道:“在下一直表态,关于新巡抚人选,只认老大人你一个,也只相信老大人!”

海瑞不耐烦的喝道:“明人不说暗话,你不用再拿本院做幌子!”

林泰来又道:“如果老大人不想做这个巡抚,也可以另推他人。但最好要满足几个条件,才能平稳过渡。”

海瑞冷笑道:“什么条件?指定身高、相貌、体重、年纪?

也别列什么所谓的条件了,你就直接说,你到底看中了谁吧?”

林泰来不满的说:“这是说公事,老大人却先入为主的将个人情绪带入公事,对得起天子的信重么!

难道老大人眼里,在下就是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大局的人?”

海瑞:“.”

这下真能理解,“我佛慈悲,亦有金刚怒目”的意思了。

林泰来便趁机开始说:“第一个条件,人选必须是老成持重之人,不能年轻急躁。

当前苏州府形势需要的是细心与耐心,如果性子急躁,只会火上浇油,反而坏事。

同时又不能是年近六十,有可能无心差事、敷衍度日的人。

所以最好选用已经过了六十岁,但被证明过仍然踏实办事的长者。

老大人你就说,这个条件对不对?”

海瑞没有表示,继续问道:“还有什么?一并说来。”

林泰来说:“第二个条件,人选必须是熟悉江南地方风土人情的人。

当今苏州府形势十分复杂,不熟悉地方之人办不好差事。

所以新巡抚要么在江南地方做过官,要么是江南邻近地方的人!老大人你说对不对?”

海瑞说不出反对意见,这个条件很合理,没什么可辩的。

随后林泰来又继续说出了第三个条件:“人选要在士林有一定声望,在苏州各县都有有一定士林人脉,这样才能扭转舆情。”

对这个条件,海瑞也不能说它没道理。

地方公论出自士林,在士林有人脉当然有利于尽快平定风波。

林泰来又说:“最后一个条件,人选最好是当年反对过张江陵的!

虽然这个条件对如今办事完全没用,但有利于尽快御批,尽快上任。”

海青天一时间无话可说,这林泰来当真思维缜密,竟然连这点都考虑到了。

官场上人人都知道,当今万历天子最喜欢使用当年反对过张居正、被张居正贬谪过的人。

回过神来后,海瑞忽然问道:“你对张江陵怎么看?”

林泰来答道:“有大功于国,比当今所有臣子都强多了!

如果是别人问起,在下也不敢随意妄议,生怕传了出去。

但在老大人面前,在下还是敢说几句真心话的!”

海瑞没有继续关于张居正的话题,又想了一会儿。

他将南京城三品以上官员都在脑中过了一遍,但并没想出完全符合这几个条件的人。

随即质问道:“南京城哪有这样的人?你这是消遣本院?”

林泰来提醒说:“当然有符合条件的人,比如侍读兼掌国子监事赵学士!”

听到这个人,海瑞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他早就有所耳闻,先前林泰来在南京城时,不知为何与国子监老板凳赵志皋走得很近,让人难以理解。

再将赵志皋与那几个条件对应,发现竟然完全符合。

老成持重,江南旁边的浙江人,在南京国子监工作有士林人脉,当年因为反对张居正被贬出京师。

或者说,这几个合理的条件,看起来就像是给赵志皋量身定做的一样。

于是海瑞不屑的说:“说到底,原来是他!你直接说出此人就可,何必又先装模作样的摆出一堆条件!”

林泰来就解释说:“我提出的这些人选条件,并非是为了推出赵学士,而是为了给老大人你准备的啊。”

海瑞:“???”

林泰来更详细的解释:“有了这些增加合理性的条件,就能够让您获得一些自我安慰。

具体说,能让您内心感到,确实举荐了非常合适的人才,没有对不起国家,没有违反道德。

不至于因为被迫推荐了我提名的人选,而导致心情抑郁。”

海青天是带着怒气来找林泰来的,可是没有想到,离开的时候又带走了更多怒气。

回到都察院,海瑞翻阅了赵志皋这两年考察情况,这些资料都察院里都有。

却发现此人像是个兢兢业业老黄牛式的人物,若说去当巡抚绝对合格。

退一万步说,就算此人能力不足,但有林泰来助力,也完全能应付的住。

然后海青天又亲自与赵志皋会面,交谈过后越发的感到,赵志皋真不是奸猾之辈,反而有忠厚长者之风。

而且赵志皋当年得罪张居正后,在地方当过几年官,对基层工作也很了解,才力绝对够用。

所以从各方面来看,作为巡抚人选,赵志皋确实没有问题。

于是海青天又迷惑了,林泰来这种人怎么会推荐赵志皋?

一个是投机取巧的刁钻年轻人,一个是有点能力的忠厚长者。

常言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林泰来和赵志皋两个人怎么看也不搭。

海青天顺着油然而生的感觉叹道:“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赵志皋:“???”

端正刚严的海青天何时也学会了阴阳怪气?这人设是不是要崩?

“本院修养不足,一时失言,赵学士勿怪。”海瑞连忙把话往回收。

然后又说:“本院只是想问,赵学士你怎么与林泰来那种人走到一起的?”

赵志皋答道:“因为林泰来是近几年来,唯一愿意与我走得近,并且积极为我出谋划策的人。”

海瑞不禁陷入了深思,难道自己对待林泰来以貌取人,流于表面了?

时间紧迫,之后海瑞再次与魏国公、南京兵部尚书、南京吏部尚书会商过后,就将赵志皋举荐给了朝廷。

然后终于在十月中旬,征税开始后,朝廷加急诏书发到南京,升赵志皋为右佥都御史、总理粮储、巡抚应天府等处,也就是俗称的江南巡抚。

随即赵志皋迅速动身,启程前往苏州城,而林泰来也要跟着赵志皋回苏州。

主要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林大官人最看重的江南巡抚已经“到手”,其他就无所谓了。

比如席家那些人具体判几年流放到哪里,亦或临淮侯李言恭具体什么时候被罢职,都是无所谓的事情,不用林泰来天天盯着关注。

赶紧跟着赵志皋衣锦还乡,大肆收割胜利果实更为重要。

而且秋收后农闲时间到了,按照这时代惯例,农闲时侯也是搞工程的时间。

心系家乡基建的林大官人,迫切想要返回家乡,为家乡基础设施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

他怕回去晚了,今年就没机会为家乡的建设做贡献了。

林泰来陪伴着赵巡抚,一路同舟而行。

赵巡抚回头看看消失在视野里的石头城,忍不住就问道:“现在应当可以说说,如何平定风波了吧?”

先前答应出任江南巡抚的前提就是,林泰来肯帮忙摆平这次抗税风波。

苏州府抗税一直是传统艺能,也盛产刁民,任何官员上任后遇到这样大面积的抗税舆情,都会感到非常棘手。

如果不是林泰来信誓旦旦的保证,赵志皋也不想趟这个浑水。

林泰来此时胸有成竹的说:“如果换在其他时间,就未必好办。

但是时势造英雄,站在当前这个风口上,猪都能.啊不,我的意思是这个巡抚并不难当。

第一步就是豁免钱粮,以此安抚人心!”

赵志皋转头就想对船舱外面喊一句,调头、回南京、辞职!

林泰来刚才所说的豁免钱粮,纯粹就是一句没用的屁话!

面对抗税风波,傻子都知道知道豁免钱粮最管用!

但这现实吗?你想豁免承担漕粮六分之一的苏州府钱粮,那小心朝廷先把你人头豁免了!

“赵公别急!听我说完!”林泰来连忙说,“如果我说的是,先豁免近十年所积欠钱粮呢?”

前文也介绍过,苏州府这地方税赋非常重,但也很难收齐,每年能收够定额七成就算合格了。

既然每年都收不齐,所以每年都有欠税,常年积累下来苏州府经常欠着朝廷几百万石。

每隔若干年,等欠税积累多到不可能被追缴回来的时候,朝廷往往就被迫无奈的豁免一次。

赵志皋并不是不通政务的小白,经过林泰来提醒后,很专业的抬头问道:

“上次朝廷豁免苏州府欠税是什么时候?”

林泰来答道:“万历三年时,江南巡抚与户部因为苏州府欠税问题,发生了激烈争吵。

当时相国张江陵为平息事端,做主豁免了苏州府历年所有欠税。”

赵志皋若有所思的说:“万历三年距今已经十年,如此说来也该再豁免一次了。”

林泰来说:“这十年间,苏州府怕不又是欠税几百万石了。

朝廷也清楚,这些欠税已经根本不可能追缴回来了,但若一直拖欠着不管,又会影响朝廷威信。

所以最佳的办法,就是由朝廷按照惯例,主动下诏豁免苏州府那几百万欠税,还能保全朝廷颜面,落一个善政名声。

而且赵公别忘了,如今内阁里面有两个苏州人,其中一个还是首辅。

所以说老大人这时候出任巡抚,就等于是站在了风口上,有一次奏请豁免欠税的机会,先以此安抚民心并不难。

然后再把济农仓拿到手,调动济农仓存粮来弥补一部分缺口,忽悠一下民众还是很容易的.”

越想越觉得有戏,赵志皋不禁睁大了老眼,不可思议的看林泰来,就像是看怪物。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人,家世也只是普通农户出身,怎么做到对朝廷运行机制了如指掌的?

一般普通人谁能这么清晰的回忆起万历三年的豁免,然后又敏锐的意识到,如今十年又是一个周期?

想起书评有个无锡书友说,受不了无锡人被苏州人欺负弃书。。我说看个小说不至于不至于啊,如果都这样敏感,这小说就没法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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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1章 迷惑的反差

还在路上的时候,赵志皋和林泰来就收到了消息,临淮侯李言恭被罢去南京守备大臣职务,勒令在家闲住。

没有了实际职务,李言恭父子就只是个毫无权力的闲散侯爵家庭了。

当代魏国公徐邦瑞也如愿以偿,当上了南京守备大臣。

然后洞庭西山席家八户、木渎沈家一户被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南京刑部右侍郎王世贞亲自判的。

从此洞庭商帮巨头席家遭受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整个家族没剩下几户能打的了,家族财产绝大多数充公,一下子从顶尖巨商坠落成底层。

据说王世贞判完了后,再次病倒,直接又病休走人回老家太仓了。

但是与席家合谋,同样参与攻打木渎港的虎丘徐家赘婿范允临,却没有被判重刑。

且不说徐家与申家的传统关系,就说范允临的岳父徐泰时那也是申首辅的密友。

最后范允临只是被当成不明真相、被裹挟的从犯,被永久性革除秀才功名,杖刑八十,罚银一千两。

持续三个多月的缠斗,终于有了最终结局。

这些纷纷扰扰的事情,都已经成了过去式,林大官人现在要向前看。

这日,苏州城所有能上台面的官员再次全体出动,站在枫桥外的河岸边。

与三个多月前韦巡抚驾临苏州城时的场景相比,几乎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隆重三分。

因为这次同样也是巡抚驾临苏州城,而且还是新巡抚上任。

更别说最近发生了这么大的风波,各级官员必须小心对待。

临近午时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打着巡抚牌号的大座船。

等座船靠岸,赵巡抚从船舱里出来,岸上的官员、士绅、里老代表一起对赵巡抚行礼。

随后听到船上有人高声道:“免礼!”

很多人只觉得这声音非常耳熟,便下意识抬头向船头上看去。

却见就在刚才岸上众人低头行礼的时候,那个全苏州城都知道的武解元已经站在了巡抚面前。

原来敬爱的林大官人跟随着新巡抚,回到了忠于他的苏州城!

“免礼”两个字,也是从林解元嘴里喊出来的。

有那么一瞬间,岸上众人也不知道是给巡抚行礼,还是给林解元行礼。

一众官民不禁瞠目结舌,小说里才会发生的事情居然能出现在现实里。

也不知道新巡抚到底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竟会如此放纵林泰来!

这是因为赵志皋这个新巡抚对于苏州事务本身毫无兴趣,也没有兴趣在苏州树立什么形象。

他只想着让林泰来帮自己完成政绩,然后去冲击三品侍郎。

除此以外,一切都不在乎。只要林泰来能把该办的事办了,该帮的忙帮了。

一些对林解元有敌意的官员虽然心里不爽,但也敢怒不敢言。

随后林解元和赵巡抚上了岸,与前来迎接的各方代表见面寒暄。

按道理说,第一个与巡抚寒暄的人,应该是政治地位最高的朱知府。

但林解元却朝着人群挥了挥手,先将申二爷招呼了过来。

然后对赵巡抚介绍道:“此乃我们更新社盟主申季子。”

赵志皋微微感到一丝惊愕,申首辅小儿子还真是这个什么更新社的盟主?

在南京时,他一直以为林泰来胡乱吹逼,也没太把更新社当回事,没想到居然都是真的。

然后林泰来又对申用嘉介绍说:“此乃我在南京发展的新社友赵学士,正好来苏州城做巡抚。”

申二爷也实在看不出,这位半截入土、比自己父亲年纪还大的赵老头,到底有何德何能,可以被林泰来看中并发展为更新社第三位社友。

林泰来又招呼着长洲县知县袁宏道,对赵志皋介绍说:

“此乃鼎鼎大名的公安袁中郎!我正劝说他,来做一个更新社客座教授!

只是袁中郎尚还犹豫不决,没有答应下来。抚台若得了闲暇,不妨也劝一劝他!”

袁宏道叹口气,连忙道:“不犹豫,我答应了!”

既然还在官场上混,有些规矩就不能不遵守。

一个小小知县,哪还能真让巡抚来劝自己?

于是更新社盟主、客座教授、两位社友谈笑风生,仿佛形成了一个小圈子。

其他前来迎接巡抚的人物,也仿佛成了被排斥在外的看客。

又听到林泰来对袁宏道笑道:“袁县尊的机会来了,若能得到抚台支持,你心心念念的三江口疏浚工程何愁不能启动?”

三江口是一个非常有名的古地名,连四书五经里都有这个名词,可惜早就消失了。

若能借着疏浚工程,把这个古地名恢复了,就会像苏堤、白堤一样留名后世,任何文人都拒绝不了这种诱惑,袁宏道更不例外。

见林泰来主动提起,赵巡抚就也主动询问道:“目前有什么难题?”

袁宏道趁机诉苦说:“别的好说,就是济农仓受府衙掌管,县里难以使用,所以工程费用无从谈起。”

济农仓本是各县可自由支配的经费,但却被府衙收了上去,县里财政支出自然就紧张了。

众人心里就开始琢磨,在新巡抚亮相仪式上,只怕所有的表态都不是无的放矢,都有可能是以后的工作重点。

忽然就这么提到了济农仓的事情,又联想起林泰来当初对济农仓的态度。

在场众人便知道,济农仓这事肯定还是绕不过去了,林大官人对济农仓的兴趣从来就没有衰减过。

于是本该第一个说话,但却被晾了半天的朱知府,终于被林泰来看到了。

“朱太守还是将济农仓调度权归还各县吧!”林泰来劝道:“不然各县没有经费可用,什么也做不了。”

朱知府冷着脸说:“本官早就明确解释过,府衙收了各县济农仓调度权的原因。

近两年来,济农仓出账多,入账少,库存粮食一直下降。

所以为了济农仓发挥效用,将济农仓调度权从下级收上来,统一安排方能力保万全。”

众人都以为林泰来要仗着巡抚的势,直接反驳朱知府时,却见林泰来点了点头,赞同道:“朱太守言之有理!”

然后林泰来又继续说:“只有将济农仓调度权收上来,才能确保各县济农仓的安稳,朱太守说的没错。

所以按照朱太守的思路,不妨再将各县济农仓调度权上交给巡抚。

这样能在一个比府衙更高的层面,进行更好的统一调度,想必这也是朱太守所乐见其成的。”

众人闻言无语,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林泰来的逻辑没毛病。

朱知府可以借口“上级统一调度”,将下级各县济农仓调度权收上来。

那巡抚当然也可以用同样的借口,再将济农仓调度权从府衙收上来。

总不能你府衙只能当上级,却不愿意当下级。

当初县衙在林大官人撺掇下,争了半天,始终不能将济农仓要回来。

今天大概就是林大官人换了巡抚角度,再次伸手。

朱知府没有正面回答林泰来,看向了赵巡抚,问道:“这是林某人自己的想法,还是察院的想法?”

赵志皋扛起了责任说:“这就是本院的想法。”

朱知府毫不客气的说:“巡抚贵在统领全局,查漏补缺,检查整肃,而不是本末倒置,对地方事务插手过细!

不然的话,还要我等府县衙门有何用处?”

众人都颇感意外,朱知府这个情绪有点强硬,莫非是因为刚才被晾了一会儿的缘故?

从职差上来说,知府肯定是巡抚的下级。

不过朱知府是四品,而赵巡抚同样也是四品,纯从身份上来说,差距又不大了。

但从正常角度来说,这仍然构不成朱知府强硬的底气,谁也不知道朱知府的底气从何而来。

随即又听到朱知府说:“另外也不要以为,结交了内阁权宦子弟,就能为所欲为了。”

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似乎是对赵巡抚,又似乎是对林泰来。

但所谓的“内阁权宦”子弟,很明显指的就是申二爷。

朱知府这样的公开点艹,让在场众人都有点惊到了。

如果说刚才朱知府顶撞巡抚,还在大家所能理解范围内。

在大明官场里,下级顶撞上级的事情并不算罕见,仍然还在争权夺利这个正常框架下。

可是朱知府直接点名申二爷,就让别人不理解了。

况且申二爷又没有直接对朱知府做什么,朱知府完全犯不上去惹申二爷这个首辅公子。

这种反常让林大官人疑惑不已,你朱知府吃了熊心还是豹子胆了?

一时间也琢磨不透,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林泰来就看向申二爷,猛然递了个眼色。

这意思就是,让申二爷仗着首辅公子的身份,先冲上去怼朱知府。

一是打压朱知府的气势,二是能借这个机会,摸摸朱知府的底细。

反正申二爷的身份具有无敌光环,怎么作也死不了,不用白不用。

就像上次申二爷当面怼韦巡抚,怼完了后什么事也没有,韦巡抚也拿申二爷没办法。

可是更让林大官人惊诧的事情发生了,申二爷面对朱知府的挑衅,居然无动于衷!

不知道是怂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如果说苏州城还敢有谁可以比林解元更嚣张,那就只能是申二爷。

可眼前这位连嚣张都不敢嚣张的申二爷,那还是申二爷本尊吗?

林泰来心里忍不住就犯嘀咕,申二爷不会也被人夺舍了吧?

还是说,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苏州城发生了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

正当林泰来陷入了深深迷惑,百思不得其解时,赵志皋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声对林泰来说:

“听闻河东张凤磐守制结束,即将起复,年前必定返京!

来苏州前老夫搜集过各府县官员履历,这位朱太守与张凤磐乃是同年。”

林泰来:“.”

卧槽!让自己迷惑了半天,敢情是这破事!

赵志皋所说的河东张凤磐,就是原首辅张四维。

当初张居正去世后,就是张四维接任首辅位置。

对于这个山西巨商家族出身的政坛大佬,身上的负面非议不是一般的多。

从个人品质到政治品格,再到家族品德,张四维先生都充满了无数槽点。

简单说吧,黄小妹和范娘子两人干的走私业务加起来,也比不过张家百分之一。

但这些非议都影响不了张四维当首辅,因为他背刺已故张居正的态度非常坚决。

可是没过多久,因为丁忧,张四维不得不回乡居丧守制,所以申时行才能当上首辅。

算算时间,如今张四维守制即将期满,马上就可以起复了。

按照惯例,官员在居丧守制结束后,即便不能恢复原职的也要任命为同等级职务。

但首辅哪有同等级的职务?所以张四维大概只能是恢复原职,继续当首辅。

而且词林官员是十分讲究前后辈次序的,现首辅申时行作为词林后辈,官场道德上也只能给张四维让位置,退为次辅。

想明白了这些,林大官人就终于能理解,朱知府为何突然强硬,而申二爷又为何不嚣张了。

但是林泰来却很想笑,并不是嘲笑谁,而是单纯的想笑,因为这实在太搞笑了。

历史给张四维开了个大玩笑,在他守制结束,即将重返政坛,即将重登人臣之极时,却突然暴病身亡了。

在林大官人的下意识里,原首辅张四维已经自动被认为没了,已经彻底退出了大明政坛,对自己不可能有任何影响了。

所以他算计的时候,就从来没有考虑过张四维影响和因素。

所以刚才出现了一点思维盲区,完全没有往张四维那方面去想过。

可是他林泰来知道张四维已经扑街,但别人还不知道。

想想扑街的张四维,再看看面前强硬的朱知府,变成怂逼的申二爷,怎能不令人发笑?

如果林大官人没记错的话,张四维去世时间不早不晚,就是在这个十月中旬。

现在张四维大概已经病故几天了,但消息还没有传到苏州城。

林大官人无奈的叹口气,他林泰来本心非常不爱装逼,奈何总有机会送上门来,不装就浪费了,实在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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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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