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8章 吞字

有那么一个瞬间,王坤的脑海是一片空白。

他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人物,一生至此算得上跌宕起伏。

也不是没同真正的绝世天骄交锋——在太虚阁也曾与斗昭对刀!

但你他妈的,你把李龙川杀了?!

李龙川也能杀吗?!

那他妈是你们齐国的顶级名门,天下一等世族,护国殿中有香火,复国功臣之家!

那是齐国的脸面!

这样的人物,先动手要杀老子,老子犹豫半天,杀心数起,刀都抵在脖颈,都强行收了回来,没敢真个把他杀了!

伱你你田安平,你是个什么品种的杂种,过来就是一刀,脑袋都斩掉了,这样的肆无忌惮!

直到田安平说出那句“你们挑起了战争”,王坤才猛然警醒。李龙川身份如何,能不能宰杀,已经不是重点。这一刀之后,形势已经不同。

对于卧榻之侧还敢启衅的景国人,齐国绝不能忍。

这时候他才发现,田安平手中那柄刀是如此的眼熟……

而自己鞘中已无刀!

“好狗贼!”王坤高声怒骂:“豪杰不死于无名,李龙川这样的英雄人物,岂能死于隐刃!我都没下这个手——你下了?!”

他嘴里在道德制高点上怒骂,身形却在浮光飞影里疾退。他不仅自己退,也发出暗令,命全军分散逃跑。

田安平摆明了要借李龙川的头颅发作,一桶脏水明晃晃地泼在了自己脑门上。恰恰选在了这个超脱已死,天机混淆的时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今天的事情必须要传出去。不然生得窝囊,死得憋屈,倾长河之水,也不能洗清!

但他的身形骤然定住。

环身的遁术无由溃散了。

他根本没有察觉田安平用的什么手段,就已经不由自主禁定在半空。保持着疾退的姿态,惊骇地睁大眼睛。

那些张口的痛骂,竟然显成实质。

“好”、“狗”、“贼”……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说出去的话,竟然变成了一个个由声纹所构成的字,就那么悬浮在空中。

而他无法自控地张开了嘴巴,眼睁睁看着那一个个方正的字符,飞回自己的嘴里,一个接一个,砸进自己的喉咙!

“唔!”

他的牙齿被砸碎了,舌头被切割,嘴里都是鲜血。他发出痛苦的闷哼,而那闷哼声也变成具体的武器,剖开喉道,刺穿脏腑!

他拼命地调动灵识,想要召发秘法,多多少少表现出一点反抗、展现景国人的精神——然而意识一霎就晦沉,沉入永渊!

没有机会了……

这个在星月原战场上失败,豪赌天下城又失败的景国年轻天骄,算不得绝顶的人物,却也能称得上“坚韧”。极顽强地抓到了第三次证明自己的机会,却横死在海上。

鬼面鱼海域明明早已经放晴,现在却显得这样晦暗。

那些勇敢拔刀的景国战士,都是斗厄军里出来的悍卒,各以小队结成冲锋阵型,如鱼竞渡,此起彼伏地向田安平冲锋。

这一时,纷落如雨!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田安平的力量,不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死,更不存在逃脱的可能。

连惨叫声都没有。

只有落水的声音,扑通扑通。

早先中古天路崩溃时洒落的金辉,仿佛遍及东海每一处,也没有忽略这荒僻的角落。

但鬼面鱼海域好像从未被照亮。

似乎永远死寂,长久幽森。

正在构筑中的景军营地,在一瞬间被拔尽了力量,纷纷崩溃。

龟壳上的法阵失去主持,停止了运转。巨龟的空壳跌落下来,砸在海面。发出格外清晰的巨响。

嘭!

如送梦中人。

田安平静静地看着这场坠落,他将手中握着的染血长刀,横在身前,没什么波澜地看了两眼,而便松开五指,任由这柄出自景国承天府、由王坤所配的名刀,也加入坠海的队列。

成为其中一声“扑通”。

人与刀,都是死物,没什么不同。

这时他松开五指的手,是虚张在空中,他就这么轻轻地往前一探,裂开了虚空。他合拢五指,从虚空中拔回,自那微不可察的虚空罅隙里,抓出了一缕纤细的游魂!

这缕魂魄犹在挣扎扭曲,却是幻出了李龙川的面容。

田安平突然出现,突然拔刀,突兀到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而他惊觉一瞬。在生死一线的关头,动用烛微神通,藏住一魂在极其隐秘的虚空罅隙,一点动静都没敢有。

可即便如此,仍然被田安平发现,并且揪出。

在这个人面前,似乎一切反抗都徒劳,一切手段都无用。

石门李氏,世代将门。史书一页页都翻遍,战争史即是天下史。

李龙川自负兵略,尤其清醒。

在田安平拔刀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想明白,田安平打算做什么。他也承认,若不去考虑为将者的荣誉、为人者的道德,且抛开自己这个被献首之人的感受……这算上一步好棋。可以最快奠定东海形势。

故在此刻也终是知晓,死亡已不可避免。

没有咒骂,没有谈判,更不会有求饶。

李龙川的残魂只是闭上眼睛。

在心里默默地道:姐姐可以封侯了……

李凤尧是大摇大摆闯进家族祠堂,亲手在家谱上把美玉之“瑶”,改成了圣王之“尧”的女子。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决心,更不是什么你好我也好的绵软性子。

他李龙川虽然自小被姐姐揍到大,有“畏姐如虎”之美名,本心却也骄傲得很。有些事情可以让,有些事情不能让。李凤尧也不会允许他“让”。

可以说关乎石门李氏摧城侯的世袭爵位,往后必有一争。

只是他们姐弟俩从小感情就好,这一天才一拖再拖。且一直是以一种良性的方式在竞争。

有东莱祁氏故事在先,李老太君早早地就敲过警钟,要他们把握分寸。他们自己也都非常克制。

但自古至今的道理都是如此——每个人走到一定的位置,都不能只代表自己。

李凤尧在冰凰岛经营了那么久,跟着她去苦寒之地的那些人,难道是天生喜欢吃苦?还不是想求一个前程!他们把李凤尧捧起来了,李凤尧能够不管他们吗?

单就他自己,这几年在迷界征战,也有了一批忠心耿耿的部下,这些人难道不需要荣华?难道不想往前走?有多少人为自己挡过刀,为自己出生入死,自己难道可以不在意?

他对于那一天一直很恐惧。不恐惧竞争本身,恐惧自己和姐姐之前的血缘亲情,在竞争中变质。

历史已经一再地重演过。人总是会被权力、被地位,异化成不同于最初的样子。

这下好了,至少这种事情是不必再考虑……

若此时还能提弓,他定要为自己杀上一场。

若此时手上有琴,他也可为此心高歌。

李龙川死于今日,诚为憾事,未见得尽为悲也!

“李凤尧?她确实是有能力的,担得起‘摧城侯’。”田安平饶有兴致地道:“你死前的想法倒是别致,跟我杀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很有些……怎么说?洒脱?”

田安平竟然能听到自己的心声?!

李龙川此刻虽为残魂,亦不免惊念。他强行定住心思,不让自己去想任何问题,避免泄露石门李氏的隐秘,叫田安平有所针对。

田安平颇为无趣地看着他:“你的魂魄完全没有波动了,这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所有无趣的事物,都不应该存世。

如果说田安平也会有“杀心”这种东西,这就是他的“杀心”。

李龙川定心如铁,不思一念,只专注于自己要说的每一个字,慢慢地道:“李龙川今日之死,是你他日之劫。我的朋友,会杀了你。”

“你哪个朋友?”田安平问。

晏抚也好,重玄胜也罢,无论领军作战还是捉对厮杀,他都不相信他们能够杀死自己。

哪怕是摧城侯李正言,东华学士李正书,也不会例外。

无非是利用政治手段,借朝局来逼迫。

但这一次,他可不会留下什么证据。

甚至于这件事情,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具体真相。最多只有猜疑,流动在这片名为“鬼面鱼”的海!

这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名字。

想到那时候在七星楼秘境摘魁的少年。

想到当初那个第一次来即城,奉旨带走柳啸,却只敢面对着自己,一步步退走的人……

伐夏之战第一功,打破历史记录的天下第一真么?

那确实是李龙川的好友。“谓以临淄之贼“嘛。

田安平静静地想了会儿,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孩童一般地笑着:“我不信。”

五指一紧,彻底合拢。掌中残魂作飞烟。

世人皆知他田安平被禁封了十年,不知那十年里,他不曾虚度的光阴。

李龙川死得很干净,半点真灵都不剩。

也不独是他。

整个鬼面鱼海域,都非常的“干净”,连一条活鱼都没有。

田安平并不在意干不干净,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事情,但他习惯安静。

这个世界应该为他的习惯让路。

他没有在此处停留,而是径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取出一个海螺状的传音法器,毫无波澜地说道:“王坤杀了李龙川,我正好路过,便杀了王坤。你拟个报告,送予决明岛。”

他不是一个情绪激烈的人,也没有表演的习惯。

有些事情,就应该让更擅长的人来做。

也不听海螺深处的回应,随手捏碎了,一步千里,瞬念便远。

……

田常是在霸角岛收到的命令,彼时他正在主持岛上的重建工作——

霸角岛在不久前突遭袭击,岛上田氏高层被屠戮过半,其中包括正在岛上巡察的的神临家老田焕文。后来不知因为什么,袭击者突然撤走。袭击者十分谨慎,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所有见过他们的人,全都被杀死。

唯独是从岛上死者的分布,以及近似的死状,可以判断出,袭击者共有两人。

这是大泽田氏的巨大损失,他当然伤心欲绝,茶饭不思。又恨极欲狂,恨不得立刻把凶手挫骨扬灰。

但怎么说呢……逝者已矣,生者还要继续生活。

田焕文死了,他所承担的那些责任,田常当仁不让,要一肩担之。

重建霸角岛,即是担责的过程,顺便接掌一些权力,也是为了工作方便。大帅默许就足够,而其他人,无论是否理解,都应当理解。

但是安平公子的命令传来后,眼下最重要的任务,便不再是霸角岛重建。

安平公子话传得简单,信息却很重要,一刻都耽误不得。

他第一时间召集岛上的田氏私军,并急召崇驾岛军队——

“景国王坤,于中古天路横跨之时,借霸下血裔之力,强擒李龙川……为泄私恨,虐杀之!景国人意在东海,欺我太甚!这是景国对我们齐国的宣战!我已通过传讯法阵,向祁帅报知此事,笃侯也很快会知道。你们即刻做好战斗准备!”

海上的风,穿过霸角岛,掠过孤兀的树梢。

田常似乎嗅到海风之中,有肃杀的味道。沧海的战争虽然结束,但近海的风雨似乎将来。在骤然紧张的军事气氛里,他又召来一个心腹:“田和。你领一队人,速去鬼面鱼海域,为李公子敛尸。不可叫鱼虫咬了。”

田和已经超过五十岁了,修为是外楼巅峰,这个年纪还没有神临,希望已经很渺茫,因为差不多再过几年,气血就要开始衰退了。但非常好用,交代给他的事情,没有不妥当的。有机会的话,田常还是愿意费心寻一些资源,帮他维持气血巅峰。

安平公子既然说景国的王坤杀了李龙川,那么李龙川的尸体,一定能够反应这个真相。田和此去,绝不能做什么多余的手脚,田和也一定听得懂自己的命令。

有时候田常会觉得,田和之于自己,就如自己之于田安平,是需要体现价值也的确体现了价值的存在。但自己还很年轻,很有天赋,也很有野心,而田和年纪已经很大了,又是木讷沉闷的性格……

看着“喏”了一声,便立即带人离去的田和的背影,田常略有恍惚。

他是非常坚定的人。

只有极少数的时候,站在人生岔路,不知作何选择。

令他恍惚的,当然不是田和的背影,而是有别于安平公子的另一个人。

他对那个人和对安平公子,怀着不同的恐惧。

安平公子是把自己的嫡亲兄长都吓疯的人物,他的名字总是伴随着恐怖。

而那人……永远地让他感到不可战胜。

跟了安平公子这么多年,他直觉感到李龙川的死可能并不简单——尽管这直觉并无任何支撑。

放眼整个齐国,谁敢拿摧城侯的嫡子做文章啊?

这点直觉上的不妥,是否要传讯呢?毕竟李龙川和那个人,有着非同一般的交情。

“取弩,驾舟,整军浮海!咱们给那些景国佬一点颜色看看!”田常眼中充血,振臂高呼:“叫他们知晓,这东海是谁家后院!”

最后他什么多余的事情也没有做。

田安平将万仙宫从光声交汇的缝隙里,硬生生拔回来的那一幕,一次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感到这次命令,藏着一次危险的试探。

(本章完)

第2319章 南风知我意

就整个齐国范围内来说,石门郡是苦地。占地虽广,但域内大半是戈壁。物产不丰,气候严酷。

东域腹地算得上丰饶,戈壁其实不常见,这地貌全因战争而形成。

初代摧城侯作为复国功臣,封地有大把的富庶之地任选,他却选择了为国守边。

齐地最艰苦的环境,砥砺出了摧城李氏这样的名门。

甚至是齐国名义上的第一名门。

初代摧城侯的灵位,可是一直祀于护国殿首祠。李氏荣勋,累代不衰。

但要跟冰凰岛的环境比起来,石门郡都能算得上福地了。

此岛孤悬在近海群岛最北,荒寂苦寒。常年北风呼啸,霜刀割面。

也就是这些年经营下来,才渐渐有了模样。

齐国的海权之路,分成了好几步来走。最早并不直接与钓海楼争夺海权,而是一边修筑决明岛,巩固海疆防务,加大迷界战争的投入,承担更多的御海责任。一边实行“世家出海”战略,予境内世家以开拓权,任由他们自行在海上拓展。

如此日积月累,也就在近海群岛有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力。

这亦是后来钓海楼一朝飘摇,齐国能即刻接收镇海盟,顺利掌控近海的重要原因。

与田氏之“霸角”、“崇驾”,重玄氏之“无冬”等地理位置极佳、便通商贸的岛屿不同,李氏从一开始,就选择荒僻之地,自顾往北探索——李正言当年亲定开海战略,曰“不与人争,争于天地”。

要向广阔天地,争夺人的空间。

李凤尧很小的时候就来过冰凰岛。李正言当年抱她过来,是想着女娃娇弱,应该来这里经受一下艰苦环境的考验,砥砺一下性子,后来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齐国国力蒸蒸日上,近海上的明争暗斗也愈发激烈。

冰凰岛的发展势头并不好,后来李凤尧索性搬到此地修行,也正式代表石门李氏,接管海上的经营。

正是对冰凰岛的经营,让她早早显名,成为临淄年轻贵族圈子里,大姐头般的存在。抬一下眼睛,李龙川们就打哆嗦。

岛上无春秋,四时唯冬。

身材高挑的李凤尧,穿着霜色的甲衣,长发简单地束起,没有戴盔。负手立在岛上最高的冰峰,像是冰峰上的冰树。眺望远方的冰川,人比霜雪更冷。

她在等人。

等前些天路过此岛,多次折回、窥探岛上虚实的那两个人。

那两人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也的确谨慎隐蔽,殊不知他们的恶念,早已映于冰鉴。

在剔透的霜心之中,任何一点阴翳,都十分显眼。

她自神而明之后,整个冰凰岛,都在她镜映范围里,一切邪祟都无所遁形。

东海已是齐国后院,镇海盟为齐国所掌,怀岛之上有夏尸,决明岛上更是移来了天覆,夏尸统帅祁问、镇海盟盟主叶恨水、笃侯曹皆,尽都在此。

但她并不打算求援。

两尊神临而已,岛上有李氏家兵!

她李凤尧乃兵家修士,据大岛,握精兵,启杀阵,又是以逸待劳、以静制动,这还要求援,那就真是没什么担事的能力,丢石门李氏的脸面。

国家体制何以大兴?

是兵家修士横推诸庙!

究竟什么是兵家修士,她得叫这些宵小知道!

等待的时间比预计的要长一些。早该过来的两个凶徒,到现在都没有影子,不过她很有耐心。战争有时是狩猎,大部分时间都是等待和追逐,真正的交锋,往往在很短的时间里就结束。

急于求成者,常有急败。

中古天路崩塌之后,对于近海形势,她当然也有思考。知道与景国的冲突大概不可避免。

而她作为石门李氏在海上的代表,势必身在这场漩涡当中,

不过事情分两面来看。这是麻烦,也是机遇。景国不来,迷界又锁,海上还真没有什么建功的机会。

在大的近海战略上,肯定以笃侯为主。在小的近海格局里,她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扎稳冰凰岛的地基,巩固冰凰岛的地位,而非慌慌张张去内岛给谁壮声势。

冰凰岛位在最北,框定近海群岛的边界。只要经营好这里,景国人要往这边来,都得看她的脸色。

说到底,齐国毕竟在海上经营了这么久,哪怕是面对现世第一帝国的正面竞争,也必然占据优势。

与钓海楼竞争,跟与景国竞争,方略又不同。

同钓海楼竞争的时候,齐国尽可以徐徐图之,一步步把优势转换为胜势,甚至可以放手让钓海楼整合近海群岛。这是由双方的实力所决定的,齐天子一再放任,是随时准备鲸吞。钓海楼在诸岛整合上所做的一切努力,最后也的确为齐国做了嫁衣。

对景国则不同。目前虽然占据优势,但若不能迅速把景国的野心打掉,形成长久的拉锯,结果就不太好说。毕竟景国底蕴太丰足,一旦在近海站稳脚跟,后续的力量必然源源不断。

为将者不能只着眼一时一地,真正的胜利,必要自全局而得。

李凤尧等待着,也静默地思考着。

在某个瞬间,她忽然转过头来,往南方看。

真奇怪呀。

冰凰岛上,罕见地吹来了南风。

微风掠过她的发丝,亲昵地打了个旋儿,又恋恋不舍地远去。

在北岛见惯了凛冽,这真是,好乖的风。

……

……

呼呼呼~

狂风呼啸。

因为飞行的速度太快,迎面的风已如刀子一般。

田安平并不像其他修士那样,会用超凡力量来消解它的锋利,他用自己的身体去感受。

疼痛是认知世界的方式,且比其它感受更清晰。

当然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感觉。

云海翻波,日光洒金。

忽然间他身形一顿,顿止得太过突兀。由他疾飞所带起的长长尾流,仍然尖啸着前冲,破云数千丈而不止。而他成为风中的礁石,沉默地立在这片云海。

云海本身无波澜,天清海澈无风雨。但他的道躯之中,骤然窜出碧光!

丝丝缕缕的碧光,如牛毛细针,裂道元缝隙而走。也寻毛孔而窜入,好似蛇游洞。

咒道,碧游针!

秦广王,尹观!

他报仇不隔夜,拿了田焕文的仙瞳,消化了万仙宫里的收获,便以田焕文的瞳中水、血中髓,向田安平发起了反攻!

生怕慢了一点,田安平就反应过来,做好了准备。

在整个万仙宫遗址的争斗过程里,尹观并不正面接战,而是一再逃避。凭借对万仙宫的了解,设下一个又一个陷阱……尽管如此,还是被田安平打伤。

但在疯狂逃窜的过程里,他也早已留下了诅咒。直至逃到安全的距离,在远隔万里的此刻,才设坛作法,将之引爆。

不是阎罗不杀人,只是未至夜三更!

虚空出现一个身穿官服、手执铁笔的小人,一手握书册,一手执笔,点向田安平,苍声曰——“死期至矣!“

咒仙人·地狱判官!

那丝丝缕缕的碧光,一瞬间暴涨千万倍。

田安平顿在空中,几乎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动作。只见得纤如牛毛的碧游针,已密密麻麻地挤进他的道躯,仿佛将他扎成了一只碧色的刺猬!

叫他面目都不见,遍身无一隙。

比起万仙宫中的那尊只顾逃窜的秦广王,此刻的尹观,才真正展现杀力。他的杀力也暴涨太多!

但田安平只是极空洞地立在那里,根本见不着反击,甚至也看不到生命的波动。

他像一颗死掉的树,干瘪得一无所有。

碧游针似鱼群在他的道躯洄游,不断穿梭,又不断裂分,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碧芒所编织的云团!

诅咒的力量堆叠至此,已经是那位咒道祖师都难以控制的恐怖。

掠过哪里,哪里就要死人。若是坠落这片海,万里海域无生机。

田安平却在这个时候,抬起眼皮,睁开眼睛。

他睁开眼睛之刻,漫天碧游针,竟都为这双眼睛让路。成为碧色云团里,两个突兀的空洞。

他便这样往外看,为咒力所包围,也循由咒力的联系,溯流而上,一念即至。仿佛间隔千里万里,看到虚空之中,那一座高耸的法坛。看到法坛之上,立着的长发垂踵的秦广王。

相较于秦广王那近癫若狂、杀气森森的绿眸,田安平的眼睛倒是相当普通。既不凌厉,也不凶狠。

他的眼睛里藏着兴趣。他在秦广王身上看到的,是迥异于所有人的一条路,是这个世界上,大约独属于尹观的世界真相。他很愿意在这个人身上看到更多可能。

而对于尹观来说,他感到自己的碧游针,扎在了虚空!

明明有不死不休的诅咒之力,明明这份力量如此强大,可是在刺穿这具道躯之后,竟就失去着落。按理说碧游一针应入命,这亿万针下去,什么都该死了。

但田安平的体内,似乎什么都没有,这具皮囊竟是枯槁的空壳。

当世真人,怎会是假壳?

田安平自然有其“真”。他缓缓抬起他的手。在他抬手的过程里,密密麻麻扎在他手上的碧针,就已经大块大块的消失,像是地砖上流淌的污水,抹布一抹就是大片的空白。

这只抬起来的手和这双睁开的眼睛,成了这具道躯上,不被咒力沾染的“净土”。

他的手抬举到与海面齐平的位置,过分苍白的五指就这样张开了——

云层上空飞出无数条线,这些线条也不知是从何而来、因何而生,径在云天之上穿梭,勾瓦编墙,顷刻搭成一座四方城。

它真是一座城池,而不仅仅是一个模型。

如此巨大,仿佛将云海都装入。

轰!

城池坠落。

这座城池在坠落的过程里,似乎诞生了恐怖的吸力。

那密集扎在田安平道躯上的碧游针,一根根拔空而起,好似万鸟投林,呼啸群飞,尽入此城中。

哪怕是深入到田安平体内,入骨入髓,也有碧芒一缕缕地退出来,都往这座城池去。

唯独尹观能够感受到,并不是这座城池能够对碧游针有多么大的影响力,而是这些碧游针,遵循诅咒的联系,去咒杀真正的田安平了!

这座城池才是田安平?

那四方城的城门上空,匾额所悬,凝聚了一个道韵所成、清晰的“即”字。

“即城”在此。

这是田安平的内府!

体外的碧游针已拔尽,站在云空中的田安平,再次清晰了五官。他还是薄衣披身,手有断链,毫发无损。他隔空看着尹观,不曾挪眼。

而他的身体里面,还间有碧芒飞出,是残余的咒力,往即城而去——

在万仙宫废墟里的时候,他尚且未能察觉尹观潜留的咒力。或者说即便有所察觉,也不可能除尽。此时却已经表现出对咒力的了解,让它在体内无所遁形!

碧芒飞去后,田安平有刹那的虚化。此刻可以看到,田安平那空壳般的道躯内,若隐若现,是宇宙虚空,星流如云。

他的内府在外,是一座城。

他的外楼在内,是宇宙中心。

万仙宫的《万仙来朝图》,开篇那段文字,在结尾部分写着——

“人即宇,人即宙,人即万仙之仙!”

尹观和田安平各掠得一部分传承,也各自有不同的理解,并不因循旧路。他们从不同的方向出发,一个先修万仙之仙,一个先炼人身宇宙。

于此来交锋。

尹观的碧游针扎进田安平道躯,却是飞在茫茫宇宙中,自然找不到真身所在。

此刻“即城”如笼,擒碧芒飞鸟入笼中。

人近食器将餐也,所谓“即”字!迫不及待!

田安平以拇指在食指上一划,顷刻飞血,以指点血,就这样在虚空描出一个人形。指头一按,这个血描的人形,就变成了一张描着血边、内为空镜的人形的纸。

他的指头还在淌血,又在这人形纸张的躯干处落笔,写下……“尹观”!

这张纸燃烧起来。

飞灰席卷着黑色的力量,径投虚空而去。

他大概早就研究过咒术力量,而在与尹观的交锋里,有所学习。

竟在此刻,反过来诅咒尹观!

咔嚓!

他那只描人写名的手指,在这刻诡异地向后翻折,外凸白骨!

咒术毕竟是尹观的大道所在。

田安平毫无疑问地被反噬了!

甚至他的瞳孔也在这时候如琉璃碎裂,那裂隙尽是血线。

但他只是将眼皮一搭,再次睁开之时,眼睛已复原。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将断折的食指又掰了回去。

尹观在虚空中被注视的形象已经消失了,一起消失的还有咒道的力量。这位地狱无门的首领,见事不可为,走得倒是干脆。

田安平张口一吞,吞下自己的即城。

他也不去追逐尹观,追不上,更没那个必要。径而转身,往天涯台飞去。

天涯台前……楼约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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