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7.第317章 幕后之人

第317章 幕后之人

死了……死了……

月光下,赵都安脑子嗡了下,思维有了片刻的迟滞,继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王楚生?死了?怎么回事?”

陈红脸色发白,给他盯着,没来由气势一弱,如同做错事了般,说道:

“就是,约莫大半个时辰前,突然接到的消息,才得知他在牢狱中,突然死掉了,还是狱卒察觉他一动不动,上前查看,才发现的。”

赵都安上前一步,沉声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是人怎么会死了?”

他第一个念头,是人被灭口了。

在这个敏感的关口,关键证人突然死掉,他没办法不去这样猜测。

陈红显然知道他关心的是什么,忙解释道:

“我们一直对他看管的很紧,在牢狱中,都关押在单独的一片区域,能接触到他的,都是严加筛选的,就是为了防止出意外。”

但还是出事了……赵都安盯着他,不吭声,静待下文。

陈红说道:“仵作已紧急鉴定过,说是发病猝死,所以才死的无声无息,但在检查的时候,发现他身上有一个针眼。

我们怀疑,他可能不是在牢房中被杀的,而是这几日,外出被提审去公堂,沿途路上,遭遇的暗算,可能是中了某种延迟发病的毒……

但只是猜测,尚未证实。”

公堂审案,来回提审,人多眼杂……有机会动手的人并不少……

赵都安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已是镇定下来:“如今局势如何?”

陈红飞快道:“眼下,三法司的大人们都被惊动,袁公他们已经连夜进宫去了,私下叮嘱我,过来知会您一声。”

赵都安被气笑了:

“知会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案子主审官!我把人千里迢迢带回来,倒是死了个透!”

陈红嘴唇嗫嚅了下,解释道:

“您毕竟是抓人的钦差,如今,王楚生死了,整个案子的定罪必起波折,袁公是担心,等明日,关于其畏罪自杀的消息,或将传开……”

“好了,让我想想!”赵都安摆手,他手指抵住额头,在自家院门前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不好的预感,终于还是应验了。

联想起下午时二人见面,陈红还在说,有王楚生这个人证在,大局无恙,结果才过了几个时辰,人就凉了。

赵都安难掩焦躁,更多的,还是难以置信。

“李彦辅疯了?敢在京城用这种手段?”

赵都安不理解,这与他了解的相国行事风格迥异。

起码在他过往几个月,与李党的交锋中,这位宦海沉浮多年的老人,更多体现出的,是“隐忍”二字。

哪怕出手,也都在官场“游戏规则”之内,如这般直接掀桌子的粗暴手段,着实令人难以想到。

或许,这也是三法司虽已加强了保护,但还是出了疏漏的关键因素:

没人想到,有人会真敢冒大不韪灭口!

“好了,我知道了。”赵都安深吸口气,开口说道。

他意识到,这件事眼下最焦急的,不是他这个已卸任钦差的人,就算定不了罪,似乎也怪不到他头上。

所以,自己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大人好生休息,我先行告辞。”陈红也只是奉命来通知一声,见状告辞离开,突逢大变,他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

同一个夜晚,相国府。

当王楚生死讯传出时,李彦辅立即得到了消息。

此刻,相国府书房内,灯火通明,窗纸上倒映出屋内数道人影。

“啪!”

一只青花瓷盏被狠狠摔出来,呜的一声,擦着书房内站着的一名中年男子的耳畔,撞在紧闭的房门上,摔成两半。

杯盏内溅出的水渍打湿了男子华贵的衣裳。

这名面如冠玉,仪表堂堂,甚显斯文的中年人却只是默默拿出手绢,擦了擦肩膀与脖颈。

平静地望向书房长桌后头,面露愠色的老人,轻声道:

“李相息怒,气大伤身,您的身体若气坏了,我可背不起这个罪责,回家后,家里老太太会骂人的。”

李彦辅摔出杯盏,犹自站在一副泼墨竖幅的泼墨大画下。

画上那条墨色的怒蛟,好似一尊法相一般,悬在身披红色常服,凌乱须发因怒极而张扬的老人背后。

“气大伤身?你沈家何曾在意老夫这具骸骨?怕不是,盼我早死吧!”

李彦辅目光森然地盯着对方。

一国权相动怒,虽是凡夫俗子,却也令房间内,好似大海上阴云笼罩。

上位者气息如怒海,压得房间中,那名中年人,与小心翼翼,杵在角落里降低存在感的“小阁老”大气不敢喘。

二人好似怒海上的船只,随时有倾覆掀翻的风险。

“父亲……”终于,李应龙鼓起勇气缓和气氛,“沈兄也是一时心急,关心则乱。”

李彦辅被气笑了。

他没有去看旁边不成器的儿子,而是死死盯着姓沈的中年人:

“关心则乱,所以就背着老夫,将那王楚生杀了?就为了救妻弟?你觉得,老夫会信?!这是你沈家的想法,还是你个人的动作?胡闹!”

沈姓中年人沉默不语。

建成沈家,乃是大虞江南士族中的名门望族,亦是建成道内,数一数二的大族,亦是与高廉联姻的正妻的娘家。

中年人,赫然是高廉正妻的二哥,沈家家主的弟弟,家族中除了“老祖宗”和“家主”外,第二号实权人物。

也是太仓案发后,这几日,急匆匆赶来京城,予以游说的江南集团代表。

李彦辅得知王楚生死讯后,就联想到了此人。

却不想,没等派人去寻,对方就上门拜访,并欣然承认。

“李相,陛下留给三法司区区十日核查定罪,如今已过去大半,虽在朝堂内外舆论上有些成效,但只凭这些,如何能救下高廉?

想翻案,那王楚生就是关键,如今人死了,就有了回旋余地……”沈姓中年人耐心解释道。

李彦辅苍灰色眼珠直勾勾盯着他,幽幽道:

“我看你,不是要救他,而是在逼本相。”

面如冠玉,举止斯文的中年人面露惶恐:“不敢……”

“呵呵,本相瞧你们就很敢呐,如今,一个个已是不将本相放在眼中了,”李彦辅仿佛在笑,却没有半点笑意:

“本相已反复说过,时间还够,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本相还有手段,自可将案子延期,届时,你等再动作,陛下自然会退步……“

沈姓中年人躬身垂首,看似谦卑,却打断道:

“李相,您为党魁这许多年,我等可有不听命过?非是不愿,实则当下与以往已不同。

裴楷之入狱还在眼前,那诛心的新政就已快推行到家门口,如今,我身家妻弟也被下狱,那银矿一事,我妻弟尽心尽力,才拿多少?您不也……”

“住口!”李彦辅勃然大怒。

沈姓中年人“从善如流”,未就这话题深入,苦口婆心道:

“李相,我们的意思是,您执掌内阁多年,按说我等不该有微词,但眼下形势一日一变,您年岁也大了,这朝堂之上的形势,未必看的清。

若一味妥协,我等心知是‘以退为进’,为大局着想,可这退来退去,何时有是个尽头?

王楚生的事,是我做的过激,但您放心,既然敢做,这件事就牵累不到外人身上,陛下要查,就朝我沈家查就是。”

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但李彦辅却只冷笑连连。

他如何不明白,王楚生死在谁手上不重要。

重要的是,外人都会认为,是死在他李家手上。

“……事已至此,偌大李党,还得靠相国您主持大局,若您不悦,责罚我一人就好。杀王楚生,也只是我一人所为,与家中老太太无关。”沈姓中年人说道。

李彦辅脸上已经没了笑容。

凝视他良久,忽然说了句:“靖王爷找过你们沈家了吧。”

华服中年人心脏骤然一紧,抬起头,欲要解释。

李彦辅却心累地摆了摆手,说道:

“滚吧。三法司的后续,本相会出手料理。”

“多谢李相!”中年人面露喜色,拱手告辞。

等人走了,杵在角落的李应龙终于憋不住,上前两步:

“父亲,就这么让他走了?”

李彦辅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不然?”

李应龙脸色阴冷:

“父亲,沈家只怕已生出二心,今日胆敢如此行事,必是靖王背后撑腰,哼,这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口口声声说高廉送银子,怎么不提得了多少好处?简直……”

这一刻,他化身嘴替,与之前一口一个“沈兄”的态度判若两人。

显然,也是个逢场作戏的高手。

“行了,说这些有何用?”李彦辅疲倦开口,撑着深棕色桌面,缓缓坐下。

他叹了口气:“早知如此,还不如让高廉死在太仓。”

李应龙没吭声,小心翼翼道:“那接下来……”

李彦辅面无表情,恢复冷静:

“事已至此,只能借题发挥,竭力保下高廉。吩咐下去,明日宣扬其畏罪自杀。”

“是。”

李应龙匆匆去了。

等房间中只一人,李彦辅抬头,盯着桌上静谧燃烧的火焰,苍灰色的眼孔中跳动着红色的火苗。

良久,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本章完)

第318章 你出宫一趟,送高廉上路吧

夜色静谧,整个京城笼罩在黑暗的薄纱中,城北的皇宫中却是灯火通明。

女帝所在寝殿外,一间用以会见外臣的房间内。

徐贞观面无表情,听完了臣子的汇报。

不久前,袁立与刑部尚书,以及新任的大理寺卿一同入宫,求见女帝。

徐贞观本已将要下榻休憩,又起身接见。

“陛下,王楚生之死,乃刑部护持不周,臣为尚书,当领全责!”刑部尚书率先表态,没有推诿,结结实实将罪责揽了下来。

闻言,余下两人也不甘人后,忙开口领罪。

房间中,立在光可鉴人的大殿上的立柱式灯罩散发出澄明的光。

徐贞观面无表情审视面前躬身领罪的三人,良久,不带感情地说道:“袁立留下。”

又对另两人说:“你们去外头等候。”

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松了口气,不敢吭声,立即悄然退去。

等房门关闭,屋内只剩下徐贞观与袁立。

“陛下,此事是臣失职,不曾料到那些人竟如此丧心病狂,敢在京城做下这种事。”袁立沉声开口,脸色疲倦。

徐贞观抬起玉手,轻轻摆了摆,意外地平静:

“人在刑部大牢,非在都察院台狱,袁公不必如此。若说失策,当是朕失策,以为拔掉了裴楷之,拔掉了周丞,三法司彼此不再互相掣肘……

但,那两人经营多年,只倒下区区数月,衙门又岂会真的干净呢?”

“陛下……”袁立张了张嘴。

徐贞观却已站起身,缓缓殿中踱步:

“袁卿,你以为,杀他的谁呢?李彦辅?还是沈家?或是匡扶社?”

袁立沉吟片刻,摇头道:“事发匆忙,臣尚无法断定。”

无法确定……徐贞观瞥了他一眼,说道:

“袁卿认为不是李相?”

袁立深吸口气:“臣眼中的李相,不会这般愚蠢。”

徐贞观神态平静,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继续说。”

袁立忽地正色道:

“臣以为,幕后凶手是谁,可延后再查,当务之急,是此案后续。亦或者说,谁杀了王楚生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事一旦传出,天下人如何看待朝廷,如何想。”

徐贞观沉默了下,轻轻叹息:

“袁卿所言有理,那你以为该如何?”

袁立迟疑了下,说道:

“只怕那些人接下来,会以人死大做文章,臣以为,该当断则断,应尽快定罪,人虽死,但证词还在,只要顶住压力,将罪定下,便可捍卫朝廷威严。”

当断则断……徐贞观似乎在走神,好一阵,才不置可否道:

“袁卿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此事朕会思量。”

袁立愣了下,似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回答,眼神一黯。

陛下终归还是顾忌太多,束手束脚,不想落下话柄给逆党,在乎名声么?

亦或者,是在施展制衡之术,不想对“李党”出手太重,导致他代表的“清流党”势大,恐朝局失衡?

摇了摇头,袁立应声退下。

殿内只剩下徐贞观站在那一根立柱灯罩前,看不出喜怒,睫毛好似牵住了光。

俄顷。

房间门再次被推开,莫愁恭敬地走了进来:

“陛下,三位大人出宫去了。”

“恩。”徐贞观这才回过神,说道:“事情你已知道了吧。”

莫愁点了点头,神色严肃:“陛下,他们急了。”

“是啊,急了,看来朕终归是将他们逼急了,但越是家有恒产,脚上鞋子名贵的人,越胆怯,越能忍耐。

唯有赤脚的,逼急了才会咬人。可他们不是,只这点逼迫,不足以令这些人胆子大到这种地步,”

徐贞观声音清冷,顿了顿,幽幽道:

“除非他们自以为,找到了新的主人。”

“陛下是说沈家……”莫愁抬头。

徐贞观转回身,身上质地厚实阵脚密集,虽是白色,但仔细看去,常服上亦绣有龙纹的长袍松垮垮在光洁如鉴的地上拖曳过一个半圆。

徐贞观点漆般的眸子冷漠地凝视她,说道:

“你出宫一趟,送高廉上路吧。”

想让朕对李家动手?在你们眼中,朕就那般愚蠢么?

莫愁呼吸一紧,眉目间染上三分煞气:“奴婢遵旨。”

转身,走出殿宇。

……

……

赵家。

送走陈红,赵都安在院门口杵着站了一会,才转身,返回院子。

迎面,就看到妹子赵盼急匆匆走了过来,少女披着一件外套,似听到动静,出来探看。

“大哥,怎么了?”

“没什么,出了点事。”赵都安敷衍了句,然后不知怎的,也许是心情烦闷,想要予人倾吐,又补了句:

“我抓回来那个县令被杀了。”

“啊!”赵盼吃了一惊,秋水般的眸子瞪大,“与那个高廉有关?”

这几日,城中对这起案子议论颇多,赵家如今也算跻身京城官宦圈子。

赵盼与一些富家小姐也建立了些人脉,平常一群官宦小姐在一起闲聊,也会涉及朝局话题。

“为什么这么想?”赵都安笑问。

赵盼鼓了鼓雪腮:

“大哥莫要觉得我不懂,那个王楚生不就是威胁高廉最大的证人么,那他死了,嫌疑最大的还能是谁?”

呵呵,真羡慕你这简单的思维啊……赵都安笑笑没说话。

他掌握的情报太少,但凭直觉也察觉到,整个案子,从太仓府开始,到如今,都有一只藏于暗中的手在推动。

“啊,那是不是说,那个高廉没法定罪了?”赵盼眉头皱成一团。

赵都安笑道:“你想他被定罪?”

“当然啊,我可听说了,这人手上人命可多了,还玷污过清白女子,构陷人家满门,这种人,死十次都不嫌多,亏得做了半生大官,若还能安享晚年,那岂不是坏人没恶报?”

赵盼是善恶观干净的令人羡慕,她又眼睛亮闪闪地看向他:

“大哥将他抓回来,肯定也不想他脱罪吧?”

赵都安沉默了下,不置可否道:

“天下人若都如你这般想,就好了。好了,你回去吧,夜里凉,小心风寒。”

“大哥不回去?”

“我是神章境啊,不怕风寒的,快回去。”

“哦。”

等人走了。

赵都安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推演着后续。

严格来说,这件事与他关系不大,没必要掺和。

正义什么的……他这个反派人设,倒也没必要在意。

不过……

“若是真给你翻案了,甚至煽动舆论,坐实了王楚生在诬陷,那岂不是说明,我也被骗了?”

“甚至更过分些,我真会被人认为,是索贿不成打击报复了?”

“当然,我恶名那么多,也不在乎多几条,但是……”

赵都安习惯性伸手去胸前“口袋”想摸一根烟,摸空了,才悻悻然放下手,轻声嘟囔:

“千里迢迢给你抓回来了,若是定不了罪,那本官不是白抓了么……不爽啊。”

赵都安手中,不知何时掐住了一根燃烧了大半的黄香。

手指一捻,香头蓦然亮起猩红的火光,烫了黑夜一个窟窿,继而,袅袅青烟升腾入云。

少倾。

冰凉的空气荡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中,一角绣着金线的神官袍徐徐勾勒出来。

如暗夜精灵般,许久不见的空灵神官缓缓降临于赵家天井,意外地看向手指缝里用奇怪姿势,夹着一根黄香的赵某人。

“你回来啦?”金简巴掌大的小脸上充满了惊讶。

不是……我回了好几天了,你都没听说吗……赵都安深吸口气,掐灭“香头”,酷酷地说:

“带我去个地方。”

“……哪里?”

“刑部大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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